第六章 再战长沙(1941年9月~1941年10月) 十月围城(1 / 2)

打第二次长沙会战,阿南惟几动用了在宜昌守备的第13师团的一部,也就是第一个攻入长沙的早渊支队。此时,这个师团的师团长内山英太郎正睁大眼睛注视着宜昌城外的迷雾。

有情报说,中国军队要反攻这座孤城。

宜昌陷落后,蒋介石寝食难安。扼控三峡的宜昌,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如逆流而上攻重庆,没几天就能到达。第13师团攻陷宜昌之初,重庆曾大震。抗战期间,重庆另一次大震,是1944年底,当时也是第13师团,在豫湘桂会战中最远深入到贵州独山(从这个角度说,第13师团可以说是蒋介石的梦魇)。早在1941年初夏,蒋介石就给陈诚下了命令,叫他想办法夺回宜昌,以稳定重庆民心。

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后,蒋介石告诉第6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这是反攻宜昌的好机会。

日军占领宜昌后,把这里形容为“大陆战线最尖端的要冲”,认为扼住了重庆政府的咽喉。出于这种考虑,当时日军高层没叫攻下宜昌的第13师团走(通常情况下,野战师团攻下城池后,由警备师团负责当地防守),而是直接驻扎在城内外。师团长内山英太郎在接替田中静一的时候,后者说了这样一句话:“中国人古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宜昌,就是重庆政府的卧榻之侧。”

内山心领神会。

调任第13师团长之前,他在关东军做炮兵司令官。日苏激战诺门坎,内山曾调集关东军所有的重炮,跟苏军进行对攻。可无论火炮数量还是炮弹储存,都没法子跟苏联人比,最后可怜地退出战场,这事给内山以巨大的心理阴影。所以,在宜昌的日子里,很多次,他连做梦都梦见诺门坎的场面,那叫他不寒而栗。

第二次长沙会战开始后,阿南惟几感觉人手不够用,就从第13师团秘密抽出早渊支队。

该支队以第116联队为基干,加上辅助部队,一共7000多人。第13师团全员兵力26000多人,早渊四郎带走四分之一多,师团作战主任参谋星野一夫也跟早渊走了。

中国军队开始调动的情报,最先被秋永力(武汉会战时第6师团的作战参谋)拿到。

作为经验丰富的参谋长,秋永力当然知道宜昌对面的中国第6战区极有可能在长沙会战期间发动攻势,早在6月时,日军就发现,中国军队在宜昌对面的长江堤坝上配置了150毫米口径的榴弹炮,但至于陈诚花多大力气反攻,他一时没有把握。秋永把情报递交给内山英太郎,认为应把宜昌的危情及时上报第11军,否则的话以现在第13师团的兵力,难以应对陈诚的大规模反攻。

内山不为所动。

是不想拖长沙会战的后腿,还是认为即使中国军队发起进攻,现在他手里的这些人马也能从容对付?

宜昌在长江东岸,正北面是立花芳夫第65联队,守备龙泉铺一线;相田俊二第104联队,守备宜昌东北面镇境山慈云寺一线。由于兵力不足,这两个阵地之间没能连上,中间有两公里长的豁口,而且这两支部队后面完全是空白点,这种空白一直延伸到宜昌城外。宜昌以东的鸦鹊岭,是柴田卯一第103旅团的旅团部所在地。

其实,内山英太郎未必不紧张。

第13师团一直打进攻战,冷不丁地进行防御战,心理是没底的。其中一个细节体现在士兵弹药的配置上。防御战中,每个士兵需要配置多少发子弹?这是个技术问题。参谋长秋永力不得不分析以往华中历次会战,在最激烈的一次中,连第一线士兵仍没打完100发子弹。按这个参照,他给守备士兵每人配置了200发子弹。

说到子弹,这个师团是非常充足的,这是叫内山唯一踏实的地方。他算了一下,此时手里的步、机枪子弹仍有320万发。

两天后,内山接到紧急情报,内容是:中国军队有可能明天就发动攻击!

此时第一线的日军跟中国军队已处于对峙状态,双方相隔的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1941年9月28日黄昏,也就是长沙陷落的第二天,在宜昌城北凤凰观据点守备的第13师团第65联队第1大队第2中队正在举行宴会。

因大队长要出任旅团长的副官,第2中队长高桥铄太郎将出任新的大队长。中队的一帮小队长频频向高桥敬酒。轮到小队长西泽正守敬酒时,高桥突接侦察兵报告:阵地一侧,约有一个连的中国军队摸了过来。高桥一惊,敬酒的西泽自告奋勇,带着一个小队紧急出动。

情报说的是有一个连左右的中国军队,但是当日军迎上去时发现:面对的中国军队可不是一个连,而至少有一个团!后来我们知道,这是第75军的一个野战补充团。前军长周喦已升任集团军总司令,新军长是曾任第9战区参谋长的施北衡。

凤凰观的战斗不到半小时。结果是,西泽小队被全歼,驰援而来的高桥亦陷入重围;与此同时,城东双莲寺要塞遭第75军围攻。

宜昌之战,就这样打起来。

反攻宜昌的关键是将第13师团完全孤立开来。离该师团最近的,是荆襄一带的澄田赉四郎的第39师团。

陈诚的计划是,用冯治安第33集团军(第5战区,临时调配第6战区)和周喦第26集团军分别向荆门、当阳出击,切断武汉、宜昌间的交通线,拦截增援宜昌的日军;霍揆彰第20集团军向沙市、江陵出击,拦截日军增援部队的同时,警戒由岳阳方向回撤的敌人;宜昌主战场,以李及兰第94军、宋肯堂(保定陆军军官学校8期,河北晋县人)第32军、郑洞国第8军第5师(第8军由荣誉第1师扩建而来)以及李延年第2军和施北衡第75军为出击力量,担任宜昌城和长江西南岸(日军在与宜昌隔江而望的西南岸有个前进据点)的围攻任务。

开战前会时,陈诚跟手下的部队长特别提到一点:注意用战车防御炮直打日军掩体。

中国军队发动攻势后,内山英太郎的浓密的胡须开始颤抖。遭到围攻的几个据点,对守卫宜昌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他跟驻扎在鸦鹊岭阵地的第103旅团长柴田联系,后者派一个中队去驰援双莲寺。龙泉铺方向的立花大佐也派出一个中队去解围。柴田担心龙泉铺兵力不够,于是又派出一个中队增援龙泉铺。

龙泉铺随即遭到宋肯堂第32军的一个半师的围攻。

双莲寺那边,守备队长山根少佐正在苦闷中。他管着几个据点,其中一个叫东烟墩,另一个叫仙人砦。这两个据点都受到中国第75军攻击,危在旦夕。从兵力上看,如果驰援前者,就不能搭救后者;如果搭救后者,就不能驰援前者;如果双向派兵,那么双莲寺就难保了。

一时间,第13师团手忙脚乱。

日军一个甲种师团在通常情况下正面防御地带不可能超过25公里。这个数字是他们的极限。一旦超过这个数字,各种顾此失彼的漏洞就来了。独立作战的中队正面则不能超过3公里。兵力少,守备据点多,顾此失彼。现在,内山英太郎能做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再说宜昌西南边,也就是江边,守备日军遭到在古老背登陆的中国军队的进攻。守备在这里的原本是第116联队,也就是被早渊四郎带走的部队。后来,第104联队派过来一个大队守备,但主要是辎重兵和工兵。从9月29日开始,该大队就不断收到郑洞国第8军准备从长江对岸强渡登陆的情报。

9月30日,第8军一部强行登陆古老背,几乎全歼了守备这里的辎重兵和工兵。在另一个据点仙女庙守备的日军来救援,但他们也全部是辎重兵。这批辎重兵乘着两辆大卡车刚到一个叫鸡子山的地方,发现正有中国军队围攻据守在那里的伙伴,便慌忙下车去支援,由于都是辎重兵而在白刃战上等而下之,所以被中国军队的一个反扑,就杀伤了一多半。等于说,还没赶到古老背,这支援军就已丧失战斗力,残余的仨瓜俩枣不得不掉头返回仙女庙。

古老背是宜昌西南面最大的渡口,至此洞开。

作为围攻部队的主力,李延年所率第2军终于在10月2日午后赶到战场,出现在宜昌西北,也就是日军第104联队守备的慈云寺一带。在这里,第104联队长相田俊二带人守备着正面大约二十公里的阵地。

到10月2日前,几个方向的中日军队都已交火,而慈云寺暂无险情。即使如此,按常理说,守备该处的日军也应进入战斗状态了。

可情况恰恰相反。

10月2日上午,到慈云寺视察的师团参谋长秋永力发现日军用水储备和战斗工事都不完善,非常吃惊,立马找来相田,告诉他重庆中央军李延年第2军已迫近,叫他立即带部下加强阵地警戒。相田如神仙散人,不紧不慢。下面的中队长,也是如此,其中一名这样说:“如果说参谋长是来一线慰问的可以理解,但却唠唠叨叨地要加强阵地……”

事实是,10月2日黄昏,秋永力刚走,李延年第2军王凌云第76师就发起了进攻。

转天,王凌云集中各式火炮,一口气打了400多发炮弹,接着率部突破铁丝网,与日军展开贴身格斗。

到这一天夜里,中国军队已完成对第13师团的包围。

宜昌之外,切断日军交通线的辅助作战打得如何呢?不好不坏。

郑洞国第8军荣誉第1师在新师长李弥(黄埔军校4期,江西瑞昌人)的率领下,对沙市进行了突袭;与此同时,何绍周第103师切断了武汉到江陵的公路。但有些据点,以五个师的兵力强攻而不能克。不过,由于宜昌外围的日军只有澄田赉四郎第39师团的少量部队,所以霍揆彰、冯治安、周喦集团军在整体上还是切断了他们跟宜昌的联系。

现在,就看宜昌主战场了。

宜昌城下,陈诚用了分割包围的战术,把城外的日军一个个围困起来,叫他们互相不得支援。在这种情况下,派攻击部队从被包围的日军据点间隙穿过,直插宜昌城。

为了便于指挥,陈诚也从第6战区司令长官部驻地恩施来到秭归。

10月2日深夜,陈诚收到蒋介石发来的命令,原话是:“三天之内,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宜昌!”

三天?

围攻宜昌的中国军队虽然达到十四五个师,但那是总的投入兵力,在宜昌城下的部队自然不及此数。为早日拿下宜昌,陈诚把手头上能调来的炮兵团都调来了,最后集中了将近150门各式火炮。

内山英太郎那边,在兵力不够用的情况下,一些连锁反应也随之出现,比如炮兵使用的问题。

第13师团的炮兵联队有野炮、山炮共计48门。至于四个步兵联队,每个联队有四门“41式”山炮(75毫米口径),外加一个速射炮中队,配四门“94式”速射炮(37毫米口径)。下面的步兵大队,每个大队有两门“92式”步兵炮(70毫米口径。用以步兵支援,1932年定型,生产三千门以上,为日军经典武器)。火炮属于进攻性武器,日军进攻时,集中在一起使用,作用是很大的。可现在第13师团是纯防守,兵力被分散使用,炮兵随之被分散,火力也就弱下来。作为关东军前炮兵司令官,在日本军内亦有“炮兵专家”之称的内山自然深知这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军队能不能抓住日军的弱点,把第13师团收拾了呢?

10月3日凌晨,陈诚以新到战场的李延年第2军第9师为主力,令其在10月5日午夜前,通过从日军阵地间寻隙钻进的方式突入宜昌。

要想叫第9师钻到空子,加强对日军据点的攻势是关键,只有这样才能吸引他们的兵力。为此,陈诚又把彭位仁第73军所辖韩浚第77师从外围战场调了过来,转到鸦鹊岭方向进攻。

此时的日本人,明显有些老实了。

几天前,他们还不时地在阵地上出击;10月3日以后,开始收缩防线,固守不出。这其实也是因为内山英太郎真正感到了危机。在此之前,他认为中国军队的出击仅仅是象征性地策应一下长沙战场。

这时,城外鸦鹊岭的柴田旅团长一度想分兵增援宜昌城防,但被内山拒绝。

宜昌围城后,外围的澄田赉四郎第39师团由于自己正被攻击已无力驰援宜昌,内山也没发出任何求援电报。就是说,岳阳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和参谋长木下勇对宜昌的巨大危情还比较模糊,他们了解的仅仅是:宜昌方向有中国军队进行牵制作战。

有人要问第13师团四个联队,第116联队被派到长沙,另外两个联队第65联队和第104联队也各有守备,还差一个联队呢?第58联队。这个联队正在与宜昌隔江相望的长江西南岸的前进据点。联队长名字比较吉祥,叫福永转。是不是真的这样呢?现在还不好说。因为他已经看到这样的场景:围攻他们的李及兰第94军的士兵,把厚厚的棉被盖在通电的铁丝网上强行攻击。

宜昌成围城之势后,内山英太郎认为城外威胁最大的空白点在东山寺。该地在宜昌东门外,离城区只有两三公里,位置极为关键。内山想派兵去抢占阵地,但已没什么可调动的人手了。最后,他把师团司令部的勤务兵和野战医院的轻伤员集合起来,凑了380人。这些人里,除一百多个轻伤员外,其他基本上是包括伙夫、卫生兵、传令兵等在内各式各样的勤务兵。

10月4日,这帮“乌合之众”出动了。

他们走后,内山英太郎不放心,随即带着参谋长秋永力出宜昌城视察(可见到10月4日,宜昌城还没受到中国军队的直接攻击)。

东山寺的情况是,没有新的掩体可供利用,只有以前中国士兵留下的一道散兵壕。站在战壕前,望着眼前的勤务兵们,内山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除了先前作战负伤的轻伤员外,你们当中谁还有战斗经验?”

那堆勤务兵集体陷入沉默。

秋永力补充了一句,问:“谁有实战射击经验?”

那伙人依旧沉默。

内山的脑袋嗡地就大了。

参谋长秋永力还算沉得住气,安慰内山说:“虽然他们没任何实战经验,但那一百多轻伤员可以指导他们。另外,他们毕竟是东北[6]健儿,应该不会太差吧!”

内山望了望东山寺上空的乌云,苦笑了一下,说:“但愿如此吧。”

走之前,炮兵出身的内山英太郎结合地形,亲自在东山寺高地左右配置了三门用于侧击的山炮。

回城后,内山突然想起来:城里似乎还有点日本人啊?

这就是不久前从日本国内出发到宜昌慰问的著名的东京浅草歌舞团。于是,他给这帮添乱的歌舞团成员每人发了支步枪,叫他们加入宜昌的守备。

10月5日,宜昌战事进入关键时刻。

这一天,东山寺阵地,一名原本做伙夫的日军士兵由于太过紧张,导致步枪“走火”,一时间枪声大作。

宜昌城里的内山和秋永力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在这一天,内山终于忍不住,给阿南惟几发了封电报,大意是:宜城有点危险,正在遭十多个中国师的围攻。

也就是从5日开始,离宜昌城近在咫尺的东山寺阵地的枪声就没停止过。日军为消除紧张情绪,不时乱行开枪射击。到10月5日太阳落山,第2军第9师在师长张金廷(黄埔军校3期,山东高密人)的率领下,终于摸到东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