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惩处?
免他薛岳的职?那谁比薛岳更强?谁能把第9战区的担子挑得更好?视野所及,蒋介石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来,于是不了了之。
又过了两天,大会结束前,蒋介石宣布:第58师师长廖龄奇临阵脱逃,着予枪决!
蒋介石没处理萧之楚。在此之前,第26军的事,蒋侍从室的人专门就有关第26军的事询问过赵子立等人,赵把战区对第26军的使用以及该军作战表现一五一十地上报。蒋介石认为,责任不在于萧之楚。
萧之楚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他觉得,在薛岳的攒腾下,蒋介石一定会毙了自己。
一度“失踪”的廖龄奇是前几天被“请”上衡山的。廖龄奇回到老家祁阳后,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不怎么样,于是联系县长,说自己回来是要打游击的,请县政府援助。县长觉得怪,因为祁阳没日军的踪影啊,于是上报湖南省政府,后者又报告给薛岳,薛立即拘捕廖龄奇。
薛岳认为廖龄奇罪责当死。
蒋介石征求王耀武的意见,后者一言不发,实际上等于赞同薛岳的主张。
廖龄奇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他闯进蒋介石的休憩厅,喊冤枉,想解释。贺耀祖示意不要打搅气头上的蒋。廖不听。蒋站起身,廖仍跟在身后,继续喊“报告”,蒋甩开廖之前,回头说了句:“当着他薛伯陵的面,黄埔的脸被你丢尽了!”
廖龄奇木桩一般的呆站在那里,很快被两个宪兵架起来,随后南岳山峦,听到一声枪响。
关于廖龄奇走人这件事,前面已经说过了,大约当是对薛岳或王耀武有意见后的负气出走。至于向蒋介石喊冤,他应该是觉得,长沙失守,会战打败,战区要揪出一个人来分散薛岳的责任,于是他当了冤大头。廖没仔细想的是,大战中擅自脱离部队这种做法无论在哪个国家的军队都无法轻饶,从而使自己彻底丧失了回旋余地。
会议闭幕日,蒋介石问诸将领:“这次长沙会战失利,你们知道原因是什么?”
蒋介石说:“最主要的一点,是对战区的主力部队使用不当。到最后,没有了用于决战的部队。李玉堂第10军推进得太靠前,使后方空虚,日军得以突入长沙。这一点,跟年初的上高会战正形成鲜明对比。上高会战之所以赢了,是因为第74军使用得当,与此次长沙会战正好相反。”
薛岳面不改色。
蒋介石继续说:“假如第10军的位置不那么靠前,王耀武的部队控制在浏阳,两个主力军对突入的日军能构成夹击势态,即使不能大败日军,也会叫其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蒋说完后,叫大家谈谈自己的想法,但没一个人敢说话。
在蒋召开的会议上,众人通常习惯性地表示附和。就算蒋主动征求大家的意见,很多人往往也不表态。侍从室唐纵曾这样感慨:“一遇大的问题,大家都不表示意见,委座哪里有这么多办法。”
与会者不说话,蒋介石只好继续说。
他特别提到防御工事问题,大意是:“做防御工事,不能由外而内,而应由内而外。在这个基础上,于各个据点,守备以最小的兵力单位,比如一个营,甚至一个连,然后再逐次向外加深加广。”
蒋介石提到的这一点,确实是很多中国将领忽略的,而且讲得完全有道理。
中国军队进行纵深配置时,多由外而内排兵。什么意思呢?假如一个师的部队守备Z城,从Z城到日军之间有A、B、C、D四道防线,师长们往往以D、C、B、A的顺序配置兵力,先琢磨D防线,最后才琢磨A防线。也就是说,会把最强的部队放在D。日军进攻时,最先打的也是D。大战之初日军战力最强,中国这边用自己最强的部队,打最强状态的日军,通常是占不到便宜的。如果反过来呢,先琢磨A地,在这里放上最强的部队,然后逐层至B至C至D,以由弱到强的态势迎战由强到弱的日军,效果肯定要好一些。
蒋介石继续说:“你们在座的,地位不是不高,而是太高;你们不要认为中国军队不多,其实兵已太多。如果不努力上进,不严格练兵,不认真探究战术,为部队注入智谋与勇毅,失败终是难免的。”
最后再说一下廖龄奇。
他被枪毙后不久,军委会又按抗战阵亡将士的标准发放抚恤金给其家属,并将其牌位移到南岳忠烈祠。
这一切又从何说起?至今仍无准确的解释。或许,仅仅是因为,蒋觉得对廖太决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廖龄奇终究是死了。自古以来,将军最恨的,莫过于没死在战场,而被自己的军法从事。
在第58师,廖龄奇还是有威望的。他被处决后,师里加上野战补充团,一共四个团长,除蔡仁杰外,其他三个即邓竹修、何澜、王伯雄同时辞职。他们认为廖龄奇被冤杀,而军长王耀武又没替他求情。
王耀武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平时对长官是否尊重这些事不说,大敌当前不跟军长打招呼就离开战场,他老王还有火呢。而且,关键问题在于,不是王耀武想要廖龄奇的命,是薛岳想要。更确切地说,是廖龄奇自己要了自己的命。唯一不妥的是,没交军法处会审而直接枪决了。
现在,王耀武面临着掌管第74军以来最大的一次人事危机。
廖龄奇被处决第二天,蒋介石再次召见王耀武,问谁适合接替廖龄奇。
王耀武说:“无论能力,还是现在的职位,副师长张灵甫都是最合适的。”
蒋介石点头,说:“就这样定了,希望他不辜负我的期望。”
张灵甫从此走马上任,真正独挡一面。
现在,再捋一下张的小史。
张灵甫跟蒋介石其实还是同乡。张生在西安郊外的长安县,但祖籍是浙江宁波。
张排行老五,自幼性格刚强桀骜,吃软不吃硬,不服输不认折,但又非莽撞之辈,骨子里是书香的。他好读史,又有极高的书法天赋,因为这个原因,上学时还结识了在西安的国民党元老于右任。
20岁时,张灵甫从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回乡做了小学教员。其间,在家人的包办下,跟邢凤英结婚,但夫妻关系冷漠,当然主要是张的原因。
对中国来说,20世纪20年代是个大时代。张灵甫不甘寂寂,想出去看世界,便又考入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入学后的一年,正是中国的多事之秋。纷乱中,军阀互攻,几无宁日,北京亦不能免,政变频频。张灵甫有一种无力感。大约就是从这时候起,他的想法开始悄悄改变。
从北大退学后,张灵甫一度回乡,随后再次离乡,到河南投了国民军。于右任来豫,见到张后,于非常高兴,称其天资英特,不做军人可惜了,但既然要做军人,就建议他去广东,那里形势蓬勃,考入黄埔,可为国家做大事。一席话说得张热血沸腾。
就这样,张灵甫拿着于右任写的介绍信,顺利考入黄埔4期。
张灵甫以优异成绩从黄埔毕业,被分到胡宗南部做了见习排长,随即参加北伐,多次负伤。第一次国共内战时,张灵甫已做到团长,跟随胡宗南入川作战,在广元县结识师范学生出身的新潮女孩吴海兰并结婚(邢凤英仍有妻子名分)。
吴海兰被送回西安,为张灵甫生下一女。张在前线作战,吴在家带孩子。作战地区离陕西不远,张灵甫有时会抽空探亲。一次回来,听族人说闲话,大致是吴海兰生活不检点,且花钱又大手大脚。张与吴大吵一架后,带着吴从西安市区回长安县老家,过母亲墓地时,叫吴拜祭,吴赌气不肯。联想到吴曾偷翻过自己的军事文件(据后来的妻子王玉玲及部将刘光宇回忆),一怒之下,张灵甫拔出手枪。
张灵甫是黄埔出身的中央军团长,杀妻案惊动西安报界和女界,随后也成为南京媒体的头条。蒋介石很恼,于是胡宗南也保不了张了。张灵甫赴南京请罪,随即被判刑十年。这是1936年的事。
抗战军兴后,张被释放,本欲回胡宗南军中,但未能如愿,便闲居西安。在无人接收时,驻军陕西汉中的王耀武敲响了门,说:“来我的部队吧。”
现在是1941年的秋天。
王耀武希望张灵甫摆平师内人事纷乱。
张灵甫快刀斩乱麻,先将没参与闹事的蔡仁杰由团长升为副师长,其他几个团长经挽留后仍不听的话,也就任其自便了。同时,从第51师要来做团长的卢醒,当师的参谋长。作战勇猛的营长明灿,则提拔为团长。
南岳会议期间,日本政局发生大动:由于在日美谈判问题上打不开局面,犹豫不决的近卫内阁再次总辞职,被认为“决绝”的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奉命组阁。好战的东条已上了战车,太平洋上的风已满楼,山雨的到来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