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高飞虎(1941年3月~1941年4月) 走前打一下(2 / 2)

池田旅团被打了个下马威后,好像一下子就含糊了,这支新建部队没敢恋战,绕向第51师左翼,似乎想尽快渡到锦江北岸,找大贺茂第34师团会合。

但是,在左翼,池田旅团又遭张国猷第152团阻击。

池田带着部队又向西绕行,再遇卢醒第153团(欠一个营)。

支队长池田本人按说是久经阵战的,任现职前在第6师团做旅团长,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有来历的。开战前两天,尽管有刘多荃一部的侧击,但并没干扰其既定行动,可李天霞的部队过来后,带着一批新手的他就开始显得有些畏首畏尾了。

池田攻不过李天霞的阵地,故技重施,使用毒气弹。

第51师死战不退。

池田没办法,再次绕行,以锦江南岸边上的石头街(与江北的棠浦、官桥、泗溪呈连线状)为目标,意图在那里渡至江北。石头街是上高的另一道门户。在这里布防的仍是第51师的部队,也就是上面说的卢醒团所欠的那个营。

池田以优势兵力包围了卢醒这个营,但李天霞兵贵神速,在第一时间派兵增援,内外合击池田,再次将之击破。

就这样,在锦江南岸,池田旅团遭李天霞师和刘多荃军拦截,步履维艰。

再说中路。3月17日,大贺茂第34师团一部攻入杨公圩,主力则向官桥急进,随之与第58师的前进部队遭遇,爆发了激战。

第58师副师长张灵甫指挥战斗,手下是参谋长唐肇谟(黄埔军校6期,湖南邵阳人)、第172团团长王伯雄、第173团团长蔡仁杰、第174团团长邓竹修(黄埔军校5期,湖南常宁人)、野战补充团团长何澜(中央陆军军官学校7期,湖南道县人)。

张灵甫派邓竹修第174团攻占一侧的猴子岭,该团第2营营长,同时也是张灵甫的爱将明灿(中央军校高教班,湖北浠水人)随之捕捉到日军侧背而进行猛击,给第34师团第一个下马威。

第34师团被明灿打得愣住时,北路第33师团出事了。

按计划,第33师团的任务是突破李觉第70军主力防线,将该军向南压制,即把他们赶往上高一带,合击而歼灭。第70军撤下来时,虽有些仓促,但最后仍按计划向西北做离心转向。樱井省三带着人马在后面追,最后进入苦竹坳。

这是一片极为复杂的险恶山地。

在苦竹坳,日军一下子陷入中国军队包围。

除李觉第70军主力和前面说的派过来的第58师蔡仁杰那个团外,王陵基集团军发过来的援军之一韩全朴(四川陆军军官速成学堂,四川南充人)第72军也赶到。但接下来的一幕令中国军队难以置信:樱井省三见到情况不妙,马上令部队掉头回转,不是小小的退却,而是一路返回了驻地安义,也就是说提前退出了战场。

这种日军战史里很难遇到的事在上高会战中出现了。

没人知道樱井做出这个决策时在想什么。事情就是这样的:会战刚打了不到一半,两军激战正酣时,他告诉部下:“我带你们回去吧,咱们不打了,从哪来的回哪去。”

这确实是一个有个性的师团长。

当然,樱井还是给武汉的第11军司令部发了封电报,解释了一下:前路地形复杂,重庆军多部插入我后方,有攻打安义之势,我带人先撤了。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樱井认为自己配合第34师团进行作战的任务已完成。但仍令人费解,因为此时中路第34师团和南路独立第20混成旅团还在激战中,战况丝毫不见眉目。作为一翼的第33师团,在这种背景下先溜了,无论如何解释不通。

对樱井的举动,大贺茂没任何办法,因为对方不归自己指挥。

从第33师团提前脱离战场这件事可以看出,会战中,没设立战斗司令所的日军,很快就因犯了兵家大忌而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有人说了,前三次长沙会战,几支日军不也是并头南下嘛,没见到第11军司令官跟着他们统一指挥啊。其实非也。事实是:从第一次长沙会战,时任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在湖北咸宁设立战斗司令所;第二次和第三次长沙会战,司令官阿南惟几在他们的湘北老巢岳阳设立战斗司令所。

当得知对面的日军撤了,而且是按原路返回驻扎的县城后,苦竹坳的中国军队始终没有想通。

当时蔡仁杰给张灵甫打了个电话,后者问:“你确信鬼子不是迂回?”

蔡仁杰说:“侦察人员已确定,他们确实滚回去了。”

在就樱井师团开溜不久,3月19日,大贺茂带着第34师团进入罗卓英画好的决战区域:棠浦、官桥、泗溪一线。得知樱井师团跑了后,大贺同样半天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一起前进呢?最后,他还是带着部队继续朝预定目标上高而去了。

这时候,第3飞行团团长远藤三郎给大贺茂空投了一封信:

日夜战斗,想极辛劳,气象台虽稍报天气恶化,但仍继续晴天,可谓天佑。上高占领,就在目前,请继续战斗,以收赫赫之战功,不胜期盼。池田支队,已取得联络,弹药已投下,状况较为缓和,请安心。本飞行团虽力量微薄,但当死力协助贵师团对上高之占领。倘因时间迁延,则敌将整顿势态,后方扰乱亦将活泼,希望迅速占领后,即行撤退。请示明总攻击时刻,本团当以全力协助之。请迅速决定时刻,一举突入如何?

大贺必取上高,跟远藤这封信关系不大,而跟参谋长有直接关系。

参谋长也姓樱井,名德太郎。

对,正是“七七事变”时宋哲元冀察委员会的那位日籍军事顾问,曾一度被宛平县长王冷斋问得哑口无言。事变后,樱井先在第1军做参谋,后来回国到陆军大学教书,1941年年初重新被派往中国,担任第34师团参谋长。

这是他第一次来江西。

像很多日本人一样,樱井是好禅的。

在日本,影响最大的两派是临济宗和曹洞宗,而这两宗的祖庭都在江西。

所以,到了南昌,樱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觅当年禅宗大师马祖道一传法时的驻地开元寺遗迹,甚至计划以私人身份游历周边禅宗圣地。他跟大贺茂介绍,晚唐时,日本僧侣瓦室能光渡海来到江西,求法于良价禅师,并在洞山住了整整三十年。大贺“哦”了一声,他对此了无兴趣。

但现在,樱井德太郎已没那份禅心了。

樱井省三带着第33师团回撤后,樱井德太郎说了句话:“啊,名古屋人啊,一贯的差劲(第33师团长樱井省三原籍山口县,但出生于名古屋)。”其实,樱井德太郎也没太多资格笑话别人,因为第34师团来自大阪。

为什么说大贺师团坚持直攻上高跟樱井德太郎有关呢?樱井既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教过战术,自己一直嘚啵有个所谓的独门秘籍:突破式反转。这是个什么战法呢?就是说,两军作战时,先寻找对手最薄弱环节,取其一点,全力攻入,随后掉头反转,再攻其中枢。

此次会战,樱井实施的就是这个战法。

只是,叫他想不到的是,罗卓英采取了阶梯式布阵,越往前打遇到的部队越强,所以当日军后来攻到上高城下,再想反转作战时,第74军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罗卓英在排兵布阵时,已经占了先机。

几天前,罗卓英上报薛岳敌情时,得到这样的回复:南昌倭寇兵力有限,不似有大动作,宜步步为营,稳住上高一线。除此以外,并无其他战术主导。可以这样说,对江西爆发的战斗,薛岳并不太在意。他一贯不注重江西战场。此外,也跟罗卓英与陈诚关系密切有关。对第19集团军的事,薛岳平时就不怎么插手。

这样的话,上高会战的谋略完全出自第19集团军司令部。

作为陈诚“土木系”的副手,罗卓英打过淞沪,守过南京,转战武汉,再战南昌,败多胜少,打仗时容易犯嘀咕,是他的一个缺点。不过,这一次,却一反从前,大胆拟定了内线作战计划:“敌如进犯高安、上高、万载,则诱之于分宜、上高、宜丰以东地区(即上高城外东北面即棠浦、官桥、泗溪一线)反击而歼灭之。”

抗战爆发后,在正面战场,很多中国将领是不敢于内线作战的,因为一旦打不好(多数情况下的结局)就会被日军合围。现在,罗卓英决心进行内线作战而不是盲目跳出去争取外线,可以说是有相当大的魄力的,对性格相对软弱的他来说实属难得。而日军那边又“先天不足”,把这个好机会给了罗卓英。

确切地说,是给了王耀武。

每支王牌部队必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战。

八年抗战中,在正面战场,虽然第74军几乎无役不与,但如果没有上高,而仅有万家岭、常德、雪峰山诸役,仍会充满遗憾。上高,是他们确立军中地位的最关键一战。这一战过后,第74军也叫日本人牢牢地记住了自己,“虎部队”的名号成为鬼子心中的阴影。

再说大贺茂。

他跟参谋长樱井德太郎带着第34师团进抵泗溪、官桥、棠浦一线时,手下一个大队的八百多人在官桥东遭优势中国军袭击。不过,袭击部队并非是王耀武的人马,而是按计划向上高外围参与合击的李觉第70军第19师,师长是久经战场的唐伯寅。

这次袭击击毙了大量日军。

袭击中,中国狙击手第一枪就把日军大队长毙杀。

吃了秤砣的大贺茂不为所动,仍在3月20日把师团司令部安扎在官桥以南的毕家这个地方。随后,指挥主力攻向泗溪。

泗溪是个镇子,在上高县城东北,距县城不到20公里。它的南面,是自西向东穿越而过的锦江。泗溪丘陵密布。山地上,是翠如林海的马尾松以及低矮的灌木。从地形上看,这里是天然的战场。

3月21日黄昏,第34师团展开全线进攻。

大贺茂用了锥形攻击法,在第58师第172团团长王伯雄扼守的塘坎扎了进去。

阵地丢失后,一瘸一拐的张灵甫杖紧锁眉头,立即拿出补充团逆袭,但效果不大,涌入的日军越来越多。张一时没办法,只好向后转移阵地。其实,这就是樱井战术里所说的专攻薄弱一点,只是没想到这一点是张灵甫部队的阵地。

作为副师长的张灵甫,原本不用指挥全师,但廖龄奇在南岳受训未归,他只好担起这副重担。别看副师长、师长一字之差,实际上就一次战役来说,担负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原则上,师长需要对他的上级和他的全体部下负责,而副师长只需要对师长负责。从这个角度说,当张灵甫第一次担起指挥全师的重任时,你不能期待他一定会有上佳的表现。

在塘坎取得突破后,第34师团经石洪桥后分兵,形成三路攻击阵容,直取近在咫尺的上高。

左翼部队在大贺茂的亲自指挥下,以第216联队为主力攻打上高城外的云头山、龟形山;右翼以师团步兵指挥官岩永汪(岩永在此战中被打伤,后出任第116师团长,在常德、衡阳山两酷战为攻城总指挥,其部亦成为战争后期仅次于第13师团和第3师团的日军第三号主队部队)为部队长,指挥第217联队攻白茅山;另以参谋长樱井德太郎率第218联队在泗溪扫荡。

就在第34师团看似取得进展时,南路独立混成第20旅团却是越打越囧。

作为部队长,池田直三在指挥上大有问题,不是攥成拳头用兵,而是分成十个手指,一会儿这个手指头往前捅一下,一会儿那个手指头往前捅一下。开战之初,他们虽很快由东而西渡过了赣江,再由北而南渡过了锦江,但在独城遭李天霞拦截后,兵锋立即转向颓势,向上高方向转进中,多次分兵绕行未果。

用中国战地记者的话说:“池田最怕集中兵力跟我们硬拼,老是把每个大队分成几个纵队,来逐次使用。这样一个精锐的旅团,就零零碎碎地被我们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