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着一口气,有两重意思,一是为没抓住活的而惋惜,二是有着同样的疑问:这些鬼子怎么自我感觉就那么良好?来到别人的土地上,还显得特别理直气壮,真他妈的见鬼了。
李觉说:“把那个士兵给我叫来!”
连长说:“军长,您……”
其实那名士兵就拎着枪站在不远处,跑过来后,李觉问:“鬼子是你刺死的?”
士兵说:“是。”
李觉说:“奖50块大洋!”
李觉的部队在金官桥、鸡窝岭一线让松浦师团欲进不得,退又难看,理所应当收到蒋介石的嘉奖。到9月4日,因他的部队连续作战多日,士兵极其疲惫,蒋介石给薛岳打电话,叫李汉魂的部队接防。
第106师团受挫金官桥,冈村宁次大失所望。幸好这时候吉住良辅的第9师团在九江登陆了。
武汉外围战打到盛夏时,冈村宁次已经有捉襟见肘之感。江北的第6师团按部就班地打着,没叫人操心。沿长江逆流而上的波田支队,在进攻上也没什么问题。但在江南作战的第106师团和第101师团(后面会写到)问题越来越多,这两支部队仿佛无底洞一般吞噬着冈村手里的直属部队。就算冈村把手里攥着的一些炮兵部队配属给他们,其攻击仍不见成色。在这种情况下,他直电畑俊六,请求把战力强劲的第9师团发过来。冈村太需要这样稳定军心的部队了。
在这种情况下,制造“七七事变”的中国驻屯旅团也扩编为第27师团,投到了江南战场。师团是谁呢?就是那位认为“控制中原就能迫降中国”的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长本间雅晴。你不是有这样的观点吗?那么好,你亲自上阵带着人打武汉。在本间的率领下,这股日军由天津塘沽经海路辗转到南京,随后乘船开至九江,8月30日已经登陆鄱阳湖畔的星子县。
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师团,冈村宁次有了底气,开始重新考虑各自的任务。
冈村和参谋长吉本贞一、作战课长宫崎周一、高级参谋池谷半二郎等人重新拟定了作战计划。
计划由池谷协助宫崎完成。前者有南京追击战的经验,后者虽没参加过南京攻略,但是当时日本军中不可多得的参谋人才。
宫崎曾在陆军大学教了多年战史课,后来写下的《感悟兵术》一书是有关昭和日军战术的解密之作,又著有《宫崎周一中将日记》,和池谷半二郎的《某作战参谋的回想手记》,成为了解日军参谋战术的“教科书”。
在宫崎的计划里,本来作为总预备队的第9师团主力向瑞昌进击,一部协助第106师团在瑞昌至德安的大道上获得前进据点;第101师团攻取星子县后,切断第106师团正面中国军的退路,计划在8月底占领德安;第27师团在星子附近登陆后,也向德安进击,策应第101师团的行动;至于第106师团,以一部捕捉庐山西南之中国军,主力亦向德安方向追击。
宫崎后来成为日本帝国时代最后一任陆军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在他的计划中,江南的4个师团互为犄角。
第9师团登陆后,前锋丸山支队(丸山政雄少将率领)即击溃川军王陵基的部队,迅猛推进到岷山一线,攻击了金官桥左翼欧震第4军的阵地,策应第106师团作战。
军情陡然出现变化。
在第4军左侧背暴露的情况下,薛岳急令俞济时第74军驰援岷山。
成名前的第74军,自从南京撤下来后,似乎没进入状态,在万家岭大捷前,一直迷迷糊糊的。
在接薛岳命令前,第74军还有一个插曲:
九江陷落后,张发奎把部队后撤,第9集团军总司令吴奇伟给第74军军长俞济时打电话,叫他派手下第58师到黄老门增强李汉魂第64军的防线。此时,师长冯圣法正带着第58师警备德安。接到命令后,部队立即出动。当时南浔铁路已经不通,只能走铁路西侧的一条山路。
但行至马回岭时,出事了。
第58师下面是第172旅和第174旅,前者旅长是在南京战受伤的邱维达,他是由王耀武第51师团长的位子升任第58师旅长的。邱维达的部队,走在最前面的是蔡仁杰(黄埔军校5期,湖南常德人)的团,中间是邱的旅部,另一个团在后面。刚到马回岭,就有日机来袭,蔡仁杰急忙指挥士兵隐蔽。就在这时候,西南方向又枪声大作。
情急下,见日机走后,蔡仁杰带人加快速度,把后边的部队甩开了。
就在邱维达想带人跟上去的时候,发现第174旅跑了过来,从他们面前斜穿而过,等于把邱维达旅部和身后的另一个团挡上了。等第174旅过得差不多后,邱维达想带人继续前行时,意外发现左前方山沟里出现一面刺眼的太阳旗。
是日军的一支骑兵部队。
作战经验丰富的邱维达立即叫旅部特务排占领前方阵地。邱维达下面的另一个团此时还在后面。正在这时,第174旅最后一个营从邱维达面前斜穿。邱一把抓住营长黄剑峰,叫他立即停止追赶大部队,马上投入眼下的战斗。但黄不肯,认为邱不是他的旅长,说他必须赶上自己的大部队,否则会被军法从事的。
见此情景,邱维达想揍黄。
还好旅部作战参谋叶方华跟黄剑峰比较熟,劝说他投入战斗,这样黄营才止步,最后打跑了日骑。与此同时,蔡仁杰那个团,由于第174旅斜插前进,导致自己脱离旅部,在前面遭到另一股日军攻击,伤亡不小。
第58师本来是驰援第64军的,没想到在半道上就出了意外,所以吴奇伟又下令,叫他们回转德安整理补充。
出现这样的情况,作为师长的冯圣法感到很没面子,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邱维达身上,认为邱出发前没跟第174旅协商好,导致两个部队在行进道路上陷入混乱,以致出现交叉“撞车”的情况,而邱随后又没能掌握部队,导致局面混乱。此外,还有一条,那就是指责邱维达拦截别人的部队。
本来冯圣法对邱维达就不感冒,认为他虽然到了第58师,但仍是王耀武的人,总想找机会把他踢走。这一下等于有了借口。上报给军长俞济时,邱维达被撤了旅长职务。冯圣法随后把自己以前在第88师的同事廖龄奇弄到第58师,接替邱维达做了旅长。
这个事被王耀武知道后,大为邱维达鸣不平。王耀武以精明著称,但同时又能为老部下撑腰。“状”告到俞济时那里,认为这样处置不公。俞济时最器重王耀武。怎么办呢?一来二去,把邱维达重新转到王耀武的第51师团,给周志道做副手,做第151旅副旅长。
对于邱维达来说,除了降一级外,其他没什么不好的,因为又回到王耀武手下了。人生在世,所谓知己,就是互相看着顺眼,邱维达就信服王耀武,这是没办法的事。事实也证明,王耀武确实对邱维达够意思,南京突围之夜就不说了,再往后,王耀武做到第4方面军总司令,参谋长还是选用邱维达。
现在,接到薛岳的命令后,俞济时立即往岷山派出了一支部队,但没多少人。
后来看,这是第74军战史上最不堪回首的日子。在8月29日的第一次岷山之战中,到达岷山的第74军一部迅速被第9师团丸山支队横扫。30日,俞济时又向岷山派出一支部队,结果又被第9师团击溃。
薛岳这下火了。火什么?火俞济时逐次分兵去阻击。薛岳说:“俞军长!没你这样的,一次派那么点人,你以为是去打土匪?你给我第三次派兵到岷山,这一次要还后退,就军法从事!我知道你跟委员长的关系,但你现在归我节制,那我就先枪毙你,然后委员长再枪毙我!”
薛老虎脸色要是阴沉下来,还真就不好办了。
于是俞济时就有些慌,薛岳的脾气他当然知道,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所以在第三次岷山之战中,第74军死磕日军第9师团,终于打出了血色,当然自身也伤亡惨重,这也正是后来蒋介石为什么要薛岳把第74军拉到长沙进行休整的原因。
在第9师团的帮助下,第106师团总算钻过金官桥。
在九江冈村宁次的司令部,一些参谋窃窃私语,其中一名原籍仙台的参谋说:“那些来自熊本的家伙难道是来中国背包旅游来了?打得也太差了吧?我就说熊本师团不可行吧!”
虽然过了金官桥,但第106师团此时士气极度低落,向德安方向进击的第101师团也毫无进展。在这种情况下,冈村宁次所能做的,只有把刚刚在星子县登陆的本间雅晴第27师团调过去。
第27师团9月上旬在庐山脚下集结时,第9战区的判断是:他们要帮助第101师团同往德安方向进攻。但没想到中旬第27师团行动时,突然向西往瑞昌去了。瑞武路,也就是瑞昌到武宁一线,由重返前线的张发奎负责,他采取的措施是变大部队为小部队,叫他们分别占领一个又一个山头,这样的话日军就必须逐次攻占。
9月24日,为统一指挥,战区叫薛岳从张发奎手里接过瑞武路的作战,在第27师团正面进行拦截,并叫薛岳把兵团司令部迁到武宁。薛岳跟参谋长吴逸志、作战科长赵子立一商量,认为这个安排有点问题,兵团司令部现在在南昌,此时迁到武宁也就是日军正面,意义不大,而且与其在正面拦截,不如在后面和侧翼对其进行“遮断式”攻击,也就是用炮兵隔着一线日军轰击其身后的补给线。
战区同意了薛岳的想法。
整个武汉会战期间,每个分战场都有自己的特点,薛岳、吴奇伟、俞济时、欧震、叶肇、王耀武等人在万家岭打的是围歼战,汤恩伯在瑞武路上打的是遮断战和运动战,黄维在麒麟峰打的是争夺战,李延年、施中诚在江北田家镇打的是要塞守备战和打援战,宋希濂在大别山富金山打的是攻防战,从战争美学的角度讲,这确实一场精彩纷呈的会战。
在这种精彩纷呈中,又看到老汤的部队,他们正在瑞武路两侧山林中潜行。
汤恩伯确实又来了。徐州会战结束后,汤升任第31集团军总司令,部队为军委会直属,转进到南阳休整。到7月,接蒋介石电令,要其开赴江西上高,在那里作为攻击军待命。武汉会战后半段,汤恩伯率军杀入,属张发奎第2兵团,在瑞武路和阳新、通山与日军接火。
我们说过,老汤真个刺儿头,在一线的将领中,基本上没他服的,这既有天生的桀骜,又有不断积累的战绩。一句话,就不是个好合作的主儿。但归到张发奎这里,还是比较听命的,用张的话说,“其他人见他就头疼”,但也没觉得太难处。
现在薛岳接替张发奎负责瑞武路上的攻防,汤恩伯跟薛岳是互相有耳闻的,如果薛岳是薛老虎,那么他汤恩伯可以叫汤狮子,但如果两个都很凶猛,最好的办法是互相客气点。你汤恩伯是蒋介石的嫡系,他薛岳也不是白给的,既有陈诚这层关系,又是蒋最倚重的嫡系之外的将领,所以汤恩伯不敢造次,在听从调遣上还是很老实的,知道主动跟薛岳汇报军情了,而不像在鲁南战场,只要李宗仁不找他,他是绝少主动联系李宗仁的。
只说瑞武路上出现一支部队:汤恩伯旗下的第110师第328旅第656团,团长廖运周(黄埔军校5期,安徽凤台人)。
汤恩伯没给第110师安排阵地任务,而是叫他们游荡在瑞武公路两侧,机动地袭击过往日军的辎重部队。打了这些天,虽歼敌数量不是很多,但却也每战必有斩获,尤其是日军的两个汽车运输中队都被打掉了。
这一日,廖团长带部队来到小坳这个地方。
这是两山中的一个拗口,瑞武路在这里呈S形,中间是个十多米的小高地,原来有中国军队的既设阵地,但此时已没人把守。廖团长带人搜索前进,在阵地后面发现一个弹药库,门上有锁,但却没有锁上,进去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一万多发迫击炮弹。
廖团长又喜又恼,他本身在黄埔军校就是学炮兵的,看到那么多炮弹,再加上自己的反坦克连正好缺炮弹,所以非常高兴,恼的是先前守卫这里的部队太马虎了。
廖运周找到他的旅长,后者问:“想不想在这里干一仗?”
廖云周说:“干啊!这么多炮弹留给日军不太可惜了吗?只要把公路两头堵起来,用迫击跑打坦克,照样行,我还就不信了。”
话说廖运周带部队开到瑞武路前,跟着师长到德安以西的一个无名村落,见到了第18军军长黄维。黄听说廖是黄埔炮兵科毕业的,马上给了他一个反坦克连,有4门反坦克炮。
廖运周把这个反坦克连放在小拗山下,公路的正面,也就是S路第一个拐弯处。当时的坦克侧面没有火力,反坦克炮正可一击。在S路的第二个转弯处,即小拗的山后面,放了12门迫击炮。
廖运周在小拗中间的高地设立指挥部。
瑞武路虽已被破坏,但却不是太彻底,加上日军工兵的修护,所以公路上军车、坦克不断。当日下午4点过,8辆坦克轰轰开来,廖运周指挥的反坦克炮干净利索地打坏了前面的两辆。如果是阵地战,坦克被打了,后面的能掉头跑回去,而现在,日军的坦克必须在狭窄的公路上往前开。
瑞武路一侧是山,一侧是水,所以这就麻烦了。更麻烦的是,后面又开来十多辆坦克。这还不算完,坦克后面还跟着24辆军车,上面满载着士兵,看样子是刚从鄱阳湖登陆的补充兵。
此时夜色降临,明月高升,山野清晰如昼。
小拗这段公路热闹了。真正的热闹还没开始。就在日军前进不得,后退不得时,廖运周一声令下,12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根本用不着瞄准,只要把炮口对准公路就可以了。
此前他下的命令是:这一战至少要打完5000发炮弹。
一时间,两公里多长的公路上火光冲天,日军的叫喊声响彻山谷。
5000多发炮弹打出去后,已经是午夜。
廖运周没有连夜查看战场,而是安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才带人下山拗。
公路上,20多辆坦克被打得面目皆非,军车则还在燃烧,日军的尸体是廖运周参战以来看到的最多的一次,清点了一下,有400多具,而他的部下无一伤亡。
这是一次优质的伏击,惊动了何应钦,嘉奖在第一时间就到了。而廖运周又带着部队和剩下的5000多发迫击炮弹,寻找新目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