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战徐州(1938年3月~1938年6月) 坂本,别走(2 / 2)

见过李宗仁后,张自忠一度奉命驰援正在淮北跟第13师团打的于学忠,但后来由于淮河之围暂解,张自忠又率部北往。过津浦线上的一个小站时,看到冒死工作的铁路职工,张大为感慨。

在小站,有集会的各界人士,张自忠受邀演讲,谈对时局的看法。其间,有人这样问:“张将军!去岁‘七七事变’,我们看当时报纸有消息称,日本人有个命令,就是只打冯治安的部队,不打您的部队,而且您也曾访问过日本,对此您现在有什么解释呢?”

张自忠说:“对兄弟过去做的一些事,国人不谅解我,骂我是汉奸,这是兄弟终身所痛心的一个污点,只有留待用事实来洗雪,所以我现在是无话可说的。”

在徐州,得闻兖州被日军围攻,李宗仁又命张自忠驰援兖州,3月12日傍晚到滕县下火车后,得知兖州已失。正在这时候,又接徐祖贻来电,说庞炳勋所守的临沂处于危急中。张自忠苦笑。怕什么,来什么。

1930年中原大战时,庞率军反戈,弃冯玉祥而投蒋介石,并就近袭击了张自忠的部队,一颗炮弹砸下去,张差点被炸死。多日前,在徐州,张自忠跟徐祖贻闲聊时曾说:“作为戴罪之人,自忠各战场皆可一死,但我不愿与庞炳勋在同一战场作战,更不愿受其节制。”

后计划调张自忠部驰援临沂时,徐祖贻是非常担心的。但李宗仁叫他不必忧虑,说:“我与北方将领不太熟,唯独这张自忠倒是有些交情。”

原来,去年的时候,张自忠从北平潜行到南京后,媒体皆喊杀汉奸,军委会中也有人建议设立军事法庭对张进行三堂会审。张自忠无言以对。后李宗仁到南京开会,颇闻张之名,于是倾情相邀,张羞愧不至,经再三邀请,才拜见李,按李宗仁的说法,张甚至不敢抬头。李见张终是忠诚老实之人,便在开会之余给蒋介石说了张的情况,蒋本意也不想制裁张,说:“好吧!让他回去,到第1战区做军长,戴罪立功。”

李宗仁说:“张自忠必不会不顾大局。”

的确,张自忠带部队乘火车由滕县连夜奔赴临沂。

在火车上,张自忠跟副军长李文田、第38师师长黄维纲(行伍出身,河南项城人)、第180师师长刘振三讨论军情。

刘振三说:“军长!我们可去救那庞瘸子?当年您可差点死在他手啊!”

张自忠听到这话,开始沉默不语,后来笑了,说:“你倒提醒了我。不过,我们救的不是庞瘸子,是另一支中国军队。”

刘振三虽解张自忠之意,但自己还是没法接受,说:“军长,要救您去救,我不去!这个扣,我解不开。”

张自忠说:“你要不去,就回徐州给我待着!”

刘振三说:“回就回!”

两人是生死之交,说话并无顾忌。李文田、黄维纲等人并不插话,都闭着眼睛半睡,后来就真的睡着了。这些天,在津浦线上东奔西走,他们太过疲惫了。

列车到峄县,天色大亮,新一天又到来了。

对当时的中国军人来说,每当天色熹微时,就是又一次战斗到来的时候。叫醒耳朵的,是日军呼啸而至的战机。在车站的军用电话点,张自忠接到李宗仁的电话。当时,李宗仁安慰完徐祖贻,发现自己心里又没把握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张自忠打个电话。

李宗仁开门见山地问:“荩忱(张自忠字),可去?”

张自忠说:“可去。”

李宗仁说:“如何可去?”

张自忠说:“为民族计,皆友军。”

李宗仁再问:“可受庞指挥?”

张自忠说:“绝对服从命令,请长官放心。”

李宗仁说:“你与庞之旧怨,我知道一二,本不想派你,但如今战区两面受敌,各在其位,不可擅动。庞虽打过你,那是不光彩的内战,如今他在前线,孤军瘸腿,与倭寇死拼。以大义为重,不计前嫌,我知道你也定会如此。”

尽管如此,徐祖贻还是向李宗仁请命,自己往临沂走一遭。李宗仁觉得这样也好,在作战计划上,徐祖贻可以帮助一下庞炳勋。

就这样,徐祖贻带了个警卫班,乘一辆吉普出徐州北门,一路风驰向临沂而去。

再说张自忠。从峄县下车后,他带部队强行百里,也正在往临沂赶。

徐祖贻比张自忠早到了半天,一进庞军团在城南师范学校的指挥部,就发现这里离一线太近,炮弹不时凌空而过,便对庞炳勋说:“军团长靠近一线,精神可嘉,但万一被日军炮弹击中,则群龙无首,损失更大,当立即转移指挥部。”

庞炳勋还来劲了,说:“如果我庞某临危后退,前方将士必然动摇,那样的话临沂就难保了,这个罪责我担负不起。”

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电请李宗仁。李在此时只能挺庞炳勋。

3月12日太阳落山之际,张自忠率部也赶到了临沂。

此时鲁南大地浸在一片冷暖交加的霞光里。县城以北的诸葛城方向枪声不息。张自忠随即前往庞炳勋的指挥部。

在门口,四手相握时庞炳勋有些惭愧,说:“想不到老弟能来。”

张自忠说:“今日之事,不必多言。自忠也不讲大道理,而且你我也没时间说这道理。鬼子就在面前,拿地图来吧!”

话音未落,日军的一颗炮弹砸在院子一角,爆炸声震耳。

过了一会儿,徐祖贻从院子里跑出来,顾不得跟张自忠打招呼,直接埋怨庞炳勋不听他的话。庞炳勋则拉着张自忠的手,说:“你看我这里多热闹。”

在指挥部,三个人坐定。

庞炳勋对张自忠说:“徐参谋长来前在电话里问我手里还有多少预备队,我说警卫连都增援到一线了,再有就是我老庞自己了。现在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望着庞炳勋的样子,徐祖贻笑了,张自忠也笑了。

庞炳勋说:老弟呀,人家皆说你要在北平当汉奸,反正我不是相信那些谣传的!

张自忠摆摆手,说:“不要提这些了,自忠终会用行动向国人做出说明。还是讲一下敌情吧。”

庞炳勋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立即叫参谋介绍军情。庞炳勋的意思是叫张自忠把主力放在战斗最激烈的诸葛城,余部守城。

徐祖贻说:“不可。”

徐祖贻解释说:“敌强我弱,推到北线的话,则又陷入日军炮火的正面;如固守县城,那么弱者愈弱。所以不如攻袭日军的侧背。”

张自忠也同意这个计划,说:“我的部队急行军到临沂,非常疲倦了,似宜稍作休息,但兵贵神速,对日作战必须打破常规,获胜几率才更大。我现在即可派出有力一部趁夜色渡沂河,迂回包抄日军。”

在徐祖贻的主导下,形成的作战方案是:仍以庞炳勋第40军主力坚守临沂正面,张自忠第59军黄维纲师渡过沂河,袭日军右翼;第40军补充团和骑兵部队向日军左翼袭击,两支部队以汤头镇为会师目标。第40军工兵营和直属特务营为总预备队,由第39师师长马法五(保定陆军军官学校8期,河北高阳人)带领,随时准备策应,行动时间定于3月13日太阳落山前。

3月14日凌晨4点,黄维纲带着部队冒着蒙蒙春雨渡过了宽百米、水深至膝盖的沂河。

此时坂本支队主力在庞军团正面,打着打着,不料张自忠强渡沂河,攻其侧背,于是急忙分兵反攻。渡河的部队,有一个旅为行军快捷,没带重武器,所以在日军反击后攻不上去,又退回沂河对岸。张自忠为此大怒,立即把旅长给撤了,叫部队携带装备后再次渡河进击。而此时,日军也开始迂回,这本来就是他们最拿手的,于是张自忠又派出一部驰援渡河部队,中日两军遂陷入胶着。

3月16日傍晚,由于第59军伤亡很大,徐祖贻叫张自忠把部队撤出战场,喘口气。但张希望再给他一天一夜的时间,如果仍不能击退日军,则自行转进休整。

当天深夜,张自忠召见了两个师长:黄维纲和已经从徐州赶来的刘振三(终于想通了),叫他们把手里所有的山炮、野炮和重迫击炮都顶到一线,并带上所有的炮弹,在17日天黑前必须把炮弹全部打完。同时叫黄维纲派出敢死队,袭击沂河对岸刘家湖的日军辎重部队驻地。

敢死队由第228团团长刘文修亲自带领,趁夜色行动,摸向刘家湖。

刘家湖全村的日军,除了辎重兵外,还有一个步兵中队,一共300人左右。

刘文修先派出一个排的兵力,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村子,袭击日军的指挥部。主力隐蔽在村边的树林里。

排长徐丹青一行人干掉村口的日军游动哨后,顺着村中主道搜索前进。

日军指挥部设在村中央小广场旁的一个地主大院。日军来的时候,村民都跑了,但这家地主没跑,稳坐中堂,结果一家人都被日军吊死在门口对面的大树下。

9具尸体高低不同地挂在树上,在夜风中摇晃。

在临近广场后,看到日军另一名游动哨。日军显然没想到中国军队来袭,所以只安排了游动哨。徐丹青一枪把那个哨兵干掉。枪声也是进攻令。大院里睡觉的日军顿时陷入混乱。这时候,刘文修率主力进入村子,他把团里所有的迫击炮都带了过来,逐一轰击日军所在的院子。加上一捆一捆手榴弹,日军来不及组织反攻,就被消灭了一半,残部边打边向村西北退却。

坂本顺听说辎重部队遇袭,立即派人搭救,但前后四次都被张自忠的部队拦截。

这是临沂保卫战的关键一役,后来坂本支队后退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弹药跟不上了。

3月17日午后,临沂之战进入最激烈的时刻,张自忠部队的炮弹全砸向了日军阵地,日军的阵脚终于乱了。黄昏时,张自忠下令全线出击,仅有的一个反坦克排也奉命跟随部队行动,最后还真派上了用处,当追到一个叫三官庙的地方时,退却的日军用四辆坦克吓唬中国军队,这个反坦克排立即冲上去,很快就摧毁了其中的两辆。

在一个叫苗家庄的地方,刘振三第180师三出三进,杀伤日军600多人,将其彻底撵回汤头镇。战后师作战参谋顾相贞查看战场,看到层层叠叠的日军和中国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在一个树林,发现几十名日军的死尸拥簇着一个中佐级的军官。这当是整个临沂之战中第5师团被毙杀的最高级别的军官,一个大队长。

多日后,顾参谋再度查看战场,那是在一个叫展庄的地方,硝烟散尽后,600多名阵亡的中国士兵被集体安葬。看到木牌上的名字,顾相贞百感交集。其中有他当排长时的老兵近20人。此时面对孤独的坟茔,除了敬一个默默的军礼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此时张自忠的部队伤亡已经非常大了,但坂本支队——具体地说是片野联队首先顶不住了,联队长片野定见沮丧地下达了放弃汤头镇向莒县撤退的命令。

张自忠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3月18日,张自忠接到战区命令,留下一个旅后,带主力转进费县,临沂仍由庞军团守卫。但刚走没多久,坂本支队援军就过来了,于是张又接令再援临沂。

在庞、张的通力合作下,临沂坚守了一个多月,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正因为在临沂牵制了第5师团,为李宗仁在台儿庄围攻第10师团濑谷支队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时间。到4月19日临沂弃城时,台儿庄大捷已经结束两个多星期了。张自忠因功被升为第27军团长。但叫他最高兴的是,3月30日,他接到武汉军委会通知:因在山东战场表现出色,撤销因平津丧失而受到的“撤职查办”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