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4日夜半时分,川军第22集团军第45军的团长姚超伦和士兵乘火车到达山东临城车站。
士兵们还在车厢里睡觉,姚超伦先行下车,此时整个车站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铁路职员和护路警察的身影。
姚超伦碰到巡夜的站长,问临城方向的情况。
站长说:“临城前面已经没有我们的军队了,最后一列从滕县开回来的车到了后,我们也要撤了。”
一名工兵少校溜达过来,递给姚超伦一支烟,问姚是哪个部队的。后者说川军。工兵少校“哦”了一下,说:“你们也过来?”
姚超伦说:“从山西过来的。”
工兵少校说:“那边情况怎么样?”
姚超伦说:“也不太好。”
姚超伦随后问眼下的敌情。
工兵少校说:“日军已经打到邹城了,滕县北面的铁路桥已被我们炸毁,现在我正计划爆破滕县到临城间的另一座铁路桥。”
姚超伦猛地吸了两口烟,说:“现在就炸?是不是早了?”
工兵少校说:“你们有计划吗?是去滕县御敌,还是留在临城?如果你们北上滕县布防,那么我们就延缓炸毁临城和滕县间的铁路桥。”
姚超伦说:“我们团现在领的任务是在临城待命,但情况我会立即向上汇报。”
两个人蹲在站台上又说了会儿话。
姚超伦随后把敌情上报,便接到带部队去滕县前方二十里铺警戒的命令。就这样,徐州会战序幕的另一半,在滕县拉开了。
前面讲过,抗战爆发后,川军出川,一路赴华东,一路入山西。进入山西的部队表现一般,说的是邓锡侯第22集团军(第41军和第45军)。出川时,军需草草,沿途又无兵站补给,需要自行筹粮,不时发生抢拿百姓东西的事件。进入山西后情况更糟,由于武器低劣、精神涣散,跟日军一触即溃。溃败后,军纪更为涣散,以至打劫了阎锡山部队的军火库。
阎锡山直接给蒋介石打电话,死活叫蒋把川军调到别处去,总之他的第2战区是不要了。蒋叫人问程潜的第1战区要不要,不料程潜也不要,而且在电话里一口就回绝了,说自己手下不缺人手。最后补了一句:即使缺的话,也能克服。
话传到蒋介石那里,他也火了,不是火程潜,而是火川军,大怒道:“那就把他们调回去,叫他们回四川称王称霸吧!”
此时报告军情的白崇禧正好在场,便道:“委员长息怒,既然两个战区都不要,那我问问第5战区要不要?现在日军正沿津浦线南下,他们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蒋介石皱着眉头,立马叫白崇禧给李宗仁打电话,后者说:“要要要,诸葛亮扎草人做疑兵,他们总比草人强吧?”
就这样,在第22集团军代总司令孙震(保定陆军军官学校1期,四川绵竹人)的带领下,这支部队从山西经河南来到第5战区。
一到战区,李宗仁立即调他们去邹县拦截日军第10师团。当孙震带人赶到滕县时,邹县已经失守。这意味着什么?孙震当然知道,他迅速以第122师、第124师占阵地,两支部队由第122师师长王铭章(四川陆军军官学校,四川成都人)统一指挥。王铭章刚把部队摆布开,日军就到了。
第10师团的师团长矶谷廉介不用多介绍,参谋长是堤不夹贵,平津战时出现过。下面是第8旅团长长濑武平,辖沼田多稼藏第39联队和西大条胖第40联队;第33旅团长濑谷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8期,枥木县人),辖赤柴八重藏第10联队和福荣真平第63联队。其他骑兵、野炮兵、工兵、辎重兵联队一个不少。
具体到濑谷支队,由第10联队(缺一个半大队),第63联队,独立机关枪第10大队,独立轻装甲车第10、12中队,野炮兵第10联队(缺一个半大队),野战重炮兵第2联队一部,中国驻屯炮兵第3大队(两个中队),工兵第10联队一个中队,兵站汽车15中队,以及临时山炮兵和野炮兵各一个中队组成。这还不算,野战重炮第1旅团司令部也随该支队行动。
从组成上说,濑谷支队复杂而庞大,尤其是在炮兵方面,居然超过了一个完整师团的火力配置。为什么矶谷廉介把这个支队武装得这样强悍?实在是件值得人琢磨的事。因为此时鲁南战场上的中国部队都是些杂牌军,作为中央军精锐的汤恩伯的部队还没赶过来。如果一定找个理由的话,只能是矶谷不想打任何的胶着战,而想在鲁南战场一步到位。
每次战役都有自己的特点,如果说临沂之战外围打得激烈,那么对滕县之战来说,最惨烈的则是城防战。
滕县城防战之所以打得惨烈,除了上面写到的濑谷支队炮兵火力太强大外,还有就是支队长濑谷启没按常规出牌,他汲取了坂本顺在临沂被拖住的教训,所以在外围并不恋战,只留了一支部队牵制中国军队,主力在3月15日直接绕行到滕县城外龙阳店。
此时滕县县城里只有3个师的师部(第122、124、127师)和一个旅的旅部(第364旅),每个师部只有一个警卫连。王铭章急报在临城的孙震,然后扳着手指数自己管的两个师,看看外围的兵力有多少能调回来增强城防。数来数去,只有第727团和第731团的两个营。
王铭章火速给第727团团长张宣武(行伍出身,河南沁阳人)打电话。
这个团在张宣武的率领下正在外围北沙河御敌。王铭章命令张团除两个营不能动外,其余一个营和直属部队立即跑步回滕县。
就这样,张宣武带着七八百人一路狂奔,两个小时后出现在滕县北门。很快第731团的严翊带着另一个营也赶到了县城东门。
王铭章当场任命张宣武为城防司令。
张宣武所在的团本来有轻重机枪6挺,但都留在北沙河阵地,他带回来的这个营力量最弱,4个步兵连,既没重机枪,也没轻机枪,虽有个团直属的迫击炮连,但装备是4门四川造老式迫击炮。
但在这个时刻,即使是只羊,也必须爬上树。
早在1937年年底,按军委会的命令,全国各战区内,无论是县城,还是大的城市,城墙都必须拆除,原因是:“因我现在既不能借之以拒敌,转资敌将来利用以御我,必使我游击、攻取均感困难也。”虽有此令,但实际上很多县城(至少山东一带)的县城仍保留了城墙,这个命令执行得并不彻底。
滕县除了县城城墙,东关外还有一道土围子。日军由东向而来,必先打东关,张宣武叫严翊的营在这里布防,利用土围子构筑战斗工事。然后拿出一个连负责东城城垣,一个连负责北城城垣,另一个连做预备队。这样的话,还有两面城墙没有兵力。王铭章电话打到临城,找孙震要人。当晚10点过,从临城调来一个营(营长刘止戎),除预备队外,其余两个连分别守备南城和西城城垣。
就在王铭章和张宣武为弹药着急时,孙震及时从临城发来一火车的弹药,其中有800箱手榴弹,每箱50颗,一共40000枚。按张宣武回忆,在环城和东关土围子守备的士兵,差不多每人屁股下都有一箱。
张宣武把团指挥部设在城东北角的一家山货铺,通信排已在几处阵地架好了电话线。
现在算下来,整个滕县内的中国守军共有10个步兵连、一个迫击炮连、4个特务连(师、旅部直属)。此外,第124师有个连在当晚到县城取弹药,也被王铭章“扣下”守城。这样的话,总共加起来,有2500多人。算上县长周同指挥的警察部队和保安团,合计在3000人左右。但用在一线战斗的,只有2000多人。
此时的滕县,被大战前的紧张气氛所笼罩,从部队长到士兵都屏住一口气。
等待是令人焦躁的,战争中的等待则多了一份残酷。城垣上的士兵,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
但滕县外一片寂静。
日军在哪儿?
3月16日黎明艰难地到来了。
7点50分,滕县东关外,地面线上,看到第一面旭日军旗,闪着16道刺眼的红光。
全城猛地一惊。
10分钟后,濑谷支队打过来的第一发炮弹落在东关,西关火车站随即遭到密集的炮击。与此同时,12架日军轰炸机飞临滕县上空,炸弹连绵而下。
仅仅10分钟,滕县就成了火热的锅炉。
滕县四门并未堵塞,因为王铭章还没决定死守滕县。此前他曾告示城中居民尽量撤退。日军到来前,已有不少人撤走,但仍有相当的居民留滞城中。现在,日军的炮弹和炸弹倾盆而下,剩下的居民终于看到战争的血光,于是蜂拥向西门涌去,不到一个小时,县城里就已经没什么居民了。
王铭章师部在西城外电灯厂,看着逃去的居民,他松了口气,随后来到城里,跟张宣武以及另外三名部队长——王志远旅长(第364旅)、陈离师长(第127师)、税梯青代师长(第124师)碰头。
王铭章问张宣武:“守城有没有把握?”
张宣武反问:“守多久?”
王铭章说:“两三天。”
张宣武说:“城里的兵力和城外的敌情师长都清楚,您看可以守多久?”
王铭章说:“守一天多有没有把握?”
张宣武说:“现在城里有10个步兵连,其中6个不是我所属的部队,他们的战斗力如何我没法估计,不能保证守一天多。”
作为部下,张宣武一点也没客气,坦诚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这就对了。因为不是客气的时候。
王铭章说:“张团长!我这样告诉你,援兵最快也得夜里赶来,如果我们不能守上一天多,那就不如在县城外进行机动作战。”
这肯定是一个最佳选择。
随后征求两个师长和一个旅长的意见,他们也都赞同把队伍拉到城外。
王铭章说:“那我现在就给孙总司令打电话。”
电话打到临城孙震那儿,当即被拒绝了。
孙震说:“刚才蒋委员长从武汉来电,要我们必须坚守滕县,等待汤恩伯军团前来解围。他们的先头部队,王仲廉的一个团已经到了临城,后续部队马上赶来,我当催促其迅速北上,你必须确保滕县,以待援军。”
孙震问王铭章的指挥部设在哪儿,后者告知在西城外。
孙震说:“不行!你马上把指挥部转移到城里,以便全盘指挥。如果守城兵力不够,可以把城外的部队再往里调!”
王铭章放下电话,环视众人,说:“死守。”
大家互相看了看。
王铭章叫张宣武派人把县城南北城门堵死,东西城门暂留,保证交通,但也作好随时堵塞的准备。随后王铭章传令给全体官兵,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王铭章叫县长周同带地方政府人员先行撤离,但被周同拒绝。他还想帮助军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王铭章只好答应,然后把指挥部搬到了城里。
在渐成围城之际,第127师师长陈离向王铭章告辞。陈的部队都在滕县外围作战。此前请示孙震后,得到了批准。至于其他人,孙震的命令是:不准擅动,违令者就地正法。
就这样,王铭章送走了陈离。
陈带师部一行人刚出城即遭日军阻击,受了重伤。
日军从早晨8点开始炮击滕县,随后两个小时没有停歇,打到10点钟,至少有3000枚炮弹落在城内,场面可想而知。从日军的这个发狠也可以看出,濑谷启企图先在精神上摧毁守城的部队。
东关外的土围子最先遭到日军步兵的攻击。
重炮在这里撕开个一米多的口子。在日军的炮火下,伏在土围子后面的川军士兵在连长吴春雨的要求下一动不动。大家身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土。炮击停止后,观察了几分钟,见对面没动静,日军少尉小岛龟人挥刀而起,干号了一声,带着五六十名士兵冲了过来。吴春雨拎着手枪,屏住呼吸。
他旁边的士兵说:“连长!鬼子过来了!打吧!”
吴春雨摆了摆手,说:“等他们跳过壕沟。”
士兵说:“前面的壕沟离我们连20米都不到啊!”
吴春雨说:“少废话,听我第一枪。”
100米,50米,30米,日军转眼间已经冲到壕沟边上。这道壕沟是周同县长带着民夫挖的,非常宽,不助跑的话,一般人跃不过去。小岛到了壕沟边,发现只能先跳下去,然后再爬上来,因为他不可能神经般地带着士兵退回去,然后再助跑飞跳。
就这样,几十个日军在小岛的带领下,下饺子般跳下壕沟,随后又爬了上来。
就在小岛等人爬上来的第一时间,吴春雨大喊一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