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中国军队深受日军平射炮之苦。所以到后来,中国士兵的对策是,你拿炮兵打我时,我不露头,你们步兵上来后,我也不拿机枪打你,而是你到了一定距离后,我冲出战壕跟你们肉搏。这时候,你们的飞机、大炮就不敢再轰了吧?一时间,蕴藻浜沿岸,中日士兵堆尸层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守大场的主力是薛岳第19集团军,有吴奇伟(保定陆军军官学校6期,广东大埔人)第4军之张德能(云南讲武堂,广东开平人)第59师、朱耀华(出身不详,湖南长沙人)第18师、黄杰税警总团等部队。
第101师团第101联队玩命往前冲,几天下来,这个联队打得只剩下了几个小队,很多士兵都只有一颗子弹了。10月11日,联队长加纳治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1期,东京人)大佐在冒死率部进攻中被毙杀。这个联队,从联队长,到大队长、中队长和小队长,基本上都死于此役,也就是说该联队基本上被全歼了。此时师团长伊东政喜一点人数,这个在东京新编的师团伤亡已经到了三分之二。这个代价取得的战果是:渡过蕴藻浜后,向前推进了5公里。松井的命令是:第101师团继续向大场攻击。但伊东停下来,说什么我也不往前打了,你们爱谁上谁上吧,再打可能都护不住联队军旗了(联队军旗为天皇亲授,军旗被夺,联队番号即被取消)。松井只好把作为预备队的第13师团拿出来,在荻洲立兵的指挥下继续冲击大场。
沪风带血,秋雨落肉,中日陷入苦战。
白崇禧认为,不能总是防守,但中央军现在显然已经没有主动出击的力量了,虽然这时候杨森第20军、第43军,刘雨卿第26师(副军长肖毅肃率领)千里迢迢地从贵州赶来,在蕴藻浜一线跟日军接上火了。但白不太相信川军的战力(实际上杨森等部队在上海打得不错),就跟顾祝同商量,想等广西廖磊第21集团军(第7军和第48军,一共6个师)上来后,对日军打反攻。
10月15日,廖磊第21集团军到了上海。桂系喊了多少年抗日,这次是真刀真枪地拼的时候了。而且,在各地方军中,桂军被认为最能打,连桂军自己都默认这个说法。顾祝同跟蒋介石碰头后,认为可以试一下。为此,蒋前往苏州跟顾祝同、白崇禧等人商量作战部署,最后定于10月21日晚进行反攻。
但在突破口选择上,发生了争论。
顾祝同的参谋(张世希等人)认为必须以大场为突破口,理由很简单:万一反攻不成,还可以退回闸北,两翼不会出现大问题。
白崇禧反对,认为大场日军屯有重兵,不容易撕开口子,最佳突破口应是南翔、真如。
蒋介石没表态,顾祝同的观点很重要。如果他反对白的计划,那么就会重新部署,但最后顾用笔把南翔和真如圈了起来。
在地图上圈攻击面时,白崇禧大笔一挥,这一挥不要紧,新上来的桂军6个师必须全放在一线才行,因为反攻区域太广了!于是造成一个后果:没留预备队。
按计划,10月21日天不亮时发起冲锋,此前先利用风向放烟幕弹,烟雾向日军阵地刮时,炮火打击敌人阵地,然后桂军步兵冲过去。但烟幕弹发射后不久,风向竟然变了,烟雾朝着中国军队这边吹了过来,这样一来,炮兵看不清敌人的阵地,而步兵没等炮兵掩护,就直接发起了冲锋。加上此时天还没全亮,一部分兵力攻错方向,往浏河那边去了。
对面是日军第3师团和第9师团。他们的阵地没受到任何压制,在这种情况下,鬼子们张网以待,坦克炮、野战重炮、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桂军惨了,一天下来,6个师全被打垮,光旅长就阵亡了两个(第171师第511旅秦霖、第170师第510旅庞汉桢)。策应桂军进攻的粤军叶肇(保定陆军军官学校6期,广东新兴人)第66军和夏楚中第98师也伤亡惨重。危急时刻,胡宗南当了救火队员,带着已经补充四五次的第1军赶了过来,这才把漏洞堵住。
后来很多人认为:桂军之结局,是因为以前没跟日军交过锋,不熟悉对手,这只说对了一半,确切地说,是不熟悉现代战争。
为什么一再说桂系是当时地方势力里最强的,不仅因为李宗仁、白崇禧二人团结,还在于自1932年以后,李、白每年从德国那里购买1万支新式步枪,到开战前手里已有5万支新枪,而且还单独购买了1000支自动步枪(在那个年代算最先进了)。这还不算,又一次性地买了5万顶德国钢盔(当时桂军是戴着钢盔上战场的,其他军队看着都羡慕)。而且,广西民风强悍,一如日本九州兵。要是单打独斗,或冷兵器时代,日本人真未必是桂军的对手。
但时代变了。
在1937年的阵地战中,桂军攻击前不晓得侦察和压制日军火力,攻击时只知用肉身冲杀。打内战时,各个对手,在战场更多地靠士兵之勇武,抱着步枪舞动着大刀猛打猛冲,甚至指挥官的战术和谋略都排在第二,但跟海陆空协同作战的日军打,哪里是内战之能比?!
桂军落了这样一个结局,有士兵平时训练和见识的问题,也有白崇禧、廖磊的直接责任。
桂军只一天的时间就被日军打垮这个事,让上海战场上的很多中国将领震惊:原来,这世界上,仗的打法,早就变了!桂军经此一战,一蹶不振。退下来后,到安徽休整,后来南京战时,蒋介石想把桂军调赴南京,但白崇禧死活不同意,开战后第一次跟蒋介石顶牛,想为桂系保存最后一点血肉,蒋介石见桂军已到了这步田地,也就没再坚持什么。
在南翔、真如一线,桂军被打了下去。大场战斗依旧激烈,杨森的川军已经顶上去了,已经跟日军血战多日。打到10月24日的凌晨,攻击大场的荻洲立兵第13师团不动了,在等补充完新兵的第101师团。伊东政喜二次上阵后,日军把两个师团的野战重炮全调了过来,大场再也支撑不住了:两天后,阵地陷落,第18师师长朱耀华自杀不成,但魂亦成国殇!
大场陷落后,苏州河北岸除南翔、真如(留有一座通往河南岸的木桥)还有点军队外,中国军队主力则退至河南岸与日军对峙。
但日军并没马上强渡苏州河,而是喘了口气,因为他们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已经打到这份上了,陈诚从昆山打电话给蒋介石,建议立即全线撤军,依托后面的吴福、锡澄国防线,节次消耗日军战力。这也确实是中国军队全面撤退的好机会。蒋介石听完建议后长久不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撤退令传了下去。
但正在这个当口,“华盛顿九国公约组织”宣布要在布鲁塞尔召开会议(11月3日,日本拒绝出席),主题就是中日战。蒋介石当然没傻到认为这个会能驱逐倭寇,但却想通过该会使中国得到国际上的援助,这援助既包括道义上的,也包括实际的,再就是对日本的制裁。所以,11月1日深夜,蒋介石带着白崇禧、顾祝同、陈诚再次来到前线,把先前下达的撤退令收了回来,希望一线部队在上海再坚持一周,并把卫戍南京的教导总队第1团和第3团也派了过来(这是最后一波增援上海的部队),由总队长桂永清亲自带队。
朱绍良替了张治中后,指挥的中路军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从战局上看,该路军队的设置已没什么意义,于是蒋介石一纸令下,把朱调到甘肃省去当主席了,中路人马交由右翼军张发奎统一指挥。
这时候,中国军队几乎都已集结在沪西地区。
各部队长只好再次下令进占原先放弃的阵地。
但士气接不上了。打仗这件事,不谈武器装备和战术运用,只说士兵的战斗意志,靠的就是一股气。如果没下撤退令,在上海浴血的士兵们,仍能以最大的牺牲跟日军死磕。但撤退令下来了,战斗意志就垮了一半。
日军在猛烈炮击和飞机轰炸后,开始从教导总队和税警总团阵地的正面强渡苏州河。
教导总队的真正硬仗还在后面的南京战上。我们只说税警总团(团长黄杰,辖两个支队,6个团),他们一战蕴藻浜,再战大场,三战苏州河。
关于这支部队,都知道是宋子文当财政部长时建的亲兵,听名字好像任务是搞缉私征税什么的,但最后却成了一支正规军。由于是宋财神的亲兵,从一开始,士兵装备就好,拿的薪金也多,1932年在上海还跟日本人较量过。虽然后来蒋介石把这个部队收了过来,但部队的风格没变,玩的依旧是“美式”,想出任排以上的部队长,得有美国文凭。
说起税警总团在上海的表现,很多人极力夸奖,不外乎觉得这个部队特殊,武器装备好,士兵素质好,战绩也肯定好,其实还真不全是这样。大场之战,税警总团也参加了,表现不但不突出,甚至还出现大规模无令后退的情况,税警炮兵部队甚至只带了点战炮零件,就把阵地给扔了,这在“班长退枪毙班长,师长退枪毙师长”的上海战中还真不多见。正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税警总团两个相当于旅长的支队司令(王公亮、何绍周,后者还是何应钦之侄)被撤职。
当然,并不是税警总团所有人都打得不好,第4团团长孙立人(清华大学、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双学历,安徽巢湖人)因表现突出,被任命为新的支队司令(第2支队,仍兼第4团团长)。孙给人的印象是:聪明、潇洒、酷,作为日后印度缅甸战场上的一号风云人物,他堪称抗战八年中的偶像派。这里说的偶像派,除了具备外貌和气质外,还得有实力,都算上,孙立人肯定能进前三名。这前三名里,另一个是张灵甫。至于第三个是谁,就不好说了。这一拨人里,论综合实力,王耀武是第一,但老王不属于偶像派(虽然相貌也很周正)。
孙立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会使用预备队。当时,情急之下,很多部队长不留预备队不是什么新闻(华北天镇之战和上海桂军反击战)。孙立人不仅留,而且会使,这就难得了。让孙立人初有名气的,就是下面的苏州河之战。当时战况极为激烈,日军强渡之情景,可以看一段他们的士兵写的日记(第101师团之荻岛静夫)。
天好不容易亮了,敌方的射击达到了极致。从各个地堡和散兵战壕里面射出的弹丸有如雨下,迫击炮爆炸的巨大声响震撼长空。我军炮兵也开始还击,还发射烟幕弹,飞机也赶来轰炸,真是撼天动地。第6中队终于渡河不得,进退维谷。在敌军猛烈射击之下,队长下了决心,命令本部继续前进……工兵脱光衣服、光着膀子拼命拨舟猛进。此时是上午10时。河岸上,友军死者的尸体叠了几层,重伤员得不到治疗,只有呻吟苦撑……
孙立人率税警总团在周家桥、刘家宅与日军血搏,成为整个苏州河之役中最激烈的战线。
孙立人当然是用脑子打仗的人。当时有50多名日军冒着弹雨像水鬼一样从河里爬了上来,藏到岸下的储煤洞,我们这边没射击角度,士兵们不知如何是好。孙立人叫部下找了4块厚钢板,派人以此为护墙,封住河对岸日军的火力,然后用棉花包浸满汽油,推下河岸去,将洞里的日军烧死,没烧死的也给熏了出来,随后用手榴弹将之击毙。
到11月3日,苏州河南岸的一所小楼被日军的一个分队偷袭占领,日军躲在里面不时打冷枪。这时候,按命令宋希濂第36师来接防了,但宋师说:我们接到命令时,没提到南岸有日军,现在我们不能接防。
孙立人也没废话,说:那我们把这十几个日军消灭了,再把阵地给你们。
为了争取时间,孙立人派人到总部取地雷,想爆破小楼,地雷取来后,已是4日凌晨。正当孙立人查看地雷时,一颗榴散弹在上空爆炸,孙立人倒在血泊中。
孙立人打得好,南京的宋子文和孔祥熙都很欣慰。听说他负伤后,宋子文很着急,跟黄杰通电话,要他一定保住孙立人的生命,黄杰紧急派人把孙立人送到总团在上海租界设立的秘密医院。孙立人当时蹲在地上,后背和双臂被炸伤,9块弹片进入体内,幸运的是当时他戴着钢盔,没击中要害部位。
就在孙立人下火线后不久,日本人忽然不打了,苏州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中国军队有点迷糊,难道日军又有什么新动作正在酝酿?
这时苏州河北岸,只有孙元良第88师谢晋元部一个营的孤军支撑于闸北区的四行仓库(上海四家银行的仓库,师司令部所在地),以孤城单旅表明了中国抗战的决心。
这个计划是蒋介石决定的,最初他想叫第88师全留在苏州河以北,分散开来打游击,叫顾祝同给孙良元下令。孙当然明白,这样一来,第88师就有可能真的打到番号被取消,于是极力反对,理由是徒劳牺牲,并无益处。这个观点是站得住的。
为此,孙元良专门派师参谋长张柏亭前往顾祝同在沪西的司令部陈明观点。
这时候,顾祝同的司令部藏在一片小竹林里。顾告诉张柏亭,这是蒋委员长的意见,留在河北岸,打给国际看,表明中国抗战的决心,争取更多的同情和实际的支援,是政略。
张柏亭呢,他打了个比喻,说:第88师打到现在,已经补充兵员五六次,老兵只有两三成,好比沏茶,越来越淡,假如再分散开来,就更没战力了。
顾祝同说:你说的话有道理,但委员长那里怎么回复呢?
张柏亭说:在河北岸留一个师是牺牲,留一个班也是牺牲。我的意见是最多留一个团,这也是我们师长的意见。
顾祝同说:时间紧迫,就这样办!你赶紧回去布置,这边我负责向委员长讲明情况。
就这样,第88师在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留了一个加强营:第524团第1营,对外号称八百人,由该团团副谢晋元(黄埔军校4期,广东蕉岭人)、营长杨瑞符(黄埔军校6期,天津静海人)率领。坚守多日后,杨营长受伤归队,谢团副带部队撤入租界,后被日军买通汉奸刺杀身亡,余部在珍珠港事变后被日军关押,少数人逃脱辗转到后方,重新加入抗日军中。
当日军围攻苏州河北岸中国军最后的阵地四行仓库时,上海民众用远眺的目光临河为壮士们打气。当时,四行仓库周围,三面是日军的旭日旗,隔着苏州河这面,在公共租界上空,是英国的米字旗。没有中国国旗。
真的吗?
战斗期间,一个叫杨惠敏的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孩,冒着纷飞的弹雨,孤身勇渡苏州河,将一面国旗敬献给中国战士。当苏州河对岸的上海民众发现仍有崭新的国旗升起于四行仓库上空时,一时间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