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本人的满洲梦(1926年12月~1936年12月) 捉蒋行动(1 / 2)

“东北易帜”后,蒋介石要做的,就是树立国民政府的威信,改掉北洋以来的纷乱局面,把政令统一到南京这边来。

北伐成功、定都南京后,蒋介石就没闲过,像被绑在水车轱辘上,一直在那儿转。他也想停下来,但对手说:别,蒋校长,蒋总司令,蒋委员长,您还是再转会儿吧。

但这些人又不给力。

在对付党内派系和新军阀上,蒋介石还真有两下子:在党内,击败汪精卫、胡汉民、孙科;又在蒋桂、蒋冯、蒋阎冯大战中,把不听话的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唐生智等人一个个搞定。

我不写这些。

那种国人间的内耗,即使再精彩,也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但要念叨一点,这种倾轧,在很大程度上让日本人钻了空子。

举个例子。1930年中原大战时,张学良把11万东北军精锐调入关内,帮蒋打阎冯,这些部队走后,东北虽有20多万正规军,但至少在日本人看来是个机会。

反蒋的都靠边站了,但在对付日本人上,蒋介石开始头疼。

九一八事变后,南京只能向国际讨“公理”(向英法把持的国际联盟投诉日本),而没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加上对红军的围剿更不顺,党内反蒋势力一发难,蒋介石以退为进宣布二次下野。说是下野,但黄埔系的中央军还攥在他蒋校长手里,别人是指挥不动的。

此时最有资格上台的,除汪精卫外,就是胡汉民。胡被认为是党内反蒋的精神领袖,但没心气接这个摊子。汪精卫呢,鬼得很,一直探头观察。

帽子就落在了国民党元老林森和孙中山的公子孙科脑袋上。

林森从此当了十来年的国民政府主席,直到1943年在重庆车祸去世,他也算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了。孙科当上了行政院院长,相当于国家总理。孙科,龙二代,离龙远矣。但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那样的,在这个世界上是稀罕之物。孙科很想在政坛待着,但又缺乏才华,1932年“一·二八”事变[10],上海打起来那天,慌忙把才坐了个把月的位子给了汪精卫。

汪精卫也够倒霉,一出山就碰到日本人打上海。显然他自己玩不转,但说到底他是个政客,军国之事做不来的。虽然他非常讨厌蒋介石,但此时又离不开蒋介石,后者重新出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职务水到渠成。

虽然南京也把中央军派了过去,支援在那里抵抗的第19路军,也叫日军连换了四任司令官,但最后还是签下了《淞沪停战协定》[11]。按这个协定,上海成了非武装区,只允许保安队和警察待在那里,而不许中国正规军驻扎。

国家之事是没法讲理的,如果非要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强权即真理”。作为强国,不讲道理;如果你是弱国,那么最好你也别讲道理,因为没道理可讲。

“一·二八”显然跟“九一八”有关。很多人认为,是板垣撇开石原后自己联络上海的日军搞的一个谋略,为的是把国际注意力吸引到上海。板垣有这个脑子么?就算他有吧。这里只说蒋介石,一下一上的他,面对日本人的纠缠,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万变是日本人一次次制造事端,这个不变就是关闭跟日本的政府间谈判渠道。蒋介石有个想法:如果跟日本政府谈判,中国这边肯定吃亏。他晓得,九一八事变只是个开始,大约就是从这时候起,针对日本人,他开始在国防和战略上留后手了。

九一八事变后,南京不是向国际社会投诉么,那个英法把持的什么狗屁国联派了个调查团到东北,但除了让日本的国际形象有点毁容外,任何作用也没起。调查团转悠了一圈,又回去了。而对关东军来说,怎么收局是个问题。

有几种选择:第一种是像对付朝鲜那样,占领后宣布合并,把东北并入日本版图;第二种是军事占领,占领一段时间再说,在东北设立个都督府一类的机构,由日本人担任首脑;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搞个木偶政权。

日本人选择了最后一种。

关东军占领东北后,两个“满洲英雄”闹了一场,板垣征四郎觉得,为了一劳永逸,应该由日本直接占领,看上去虽冒险,英、美、苏等国甚至可能制裁日本,但如果日本人撑下去,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石原反对。

土肥原贤二打圆场:搞个傀儡吧。这样既能把这片土地抓在手,又可以避免日本在国际上陷入彻底孤立。

我可以告诉你,上面说的纯属历史八卦。

事实是:石原和板垣都同意搞个木偶。但谁当这个木偶?土肥原贤二把目光投向被冯玉祥从北京紫禁城赶出来,正待在天津静园(今天津鞍山道,当时日租界内)的末代皇帝溥仪。

满人兴于东北,那里是他们的老家,其他什么都别说,只从这个角度看,溥仪再合适不过了。随后,这位末代皇帝就像货物一样被日本人从天津偷偷运了出来。

这个事儿一直被认为是土肥原特务生涯的代表作。

土肥原本人也特别得意。实际上有点夸大其词了,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日本人让溥仪动动,难度是有的,但也不是一个太困难的事。但土肥原为了显示自己谋略过人,把事情搞复杂了,先鼓动天津的亲日分子闹事,然后天津的日本驻军宣布封锁日租界,在混乱中,把溥仪偷偷运到东北。

1932年3月,伪满洲国“高高兴兴”地成立了。

在关东军看来,这样还不行,为“保护满洲国的安全”,就得跟南京那边搞一个缓冲地带,于是又占领山海关,推进至长城一线,随后用128名骑兵,把那个热河省主席汤玉麟和他的上万军队赶走,占领了省会承德。

随后,九一八事变时北大营的部队——王以哲部一战即溃。

张作霖一死,东北军就没了魂儿,九一八事变后,从沈阳到锦州,从锦州到山海关,一路跑下来,这支军队精气神已全无。

作为主政华北的大员,北平的张学良,还有什么脸再在那位子上待下去?南京派军政部长何应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8期,贵州兴义人)北上御敌,当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

1933年元旦,夜里11时,“长城抗战[12]”爆发。

抗战年代,中国这边的将领,通常是四个地方出来的:岁数大点的,毕业于当初袁世凯办的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或各地的讲武堂;年轻的少壮派毕业于黄埔军校,或是拿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文凭。何应钦是最后一类。

但无论是“长城抗战”,还是“上海事变”,给人的感觉是:虽然打了,局部光彩,但总体还是很窝囊。但打“长城抗战”,从人员调动上,南京的动静还是不小的:参加者除由原冯玉祥西北军改编的第29军外,晋绥军也被调过去了,还派出中央军北上。面对中国兵的大刀片,日军还有点不适应:中国军人也会耍刀?

虽然在喜峰口等处小有斩获,让一些鬼子丢了脑袋,但还是没能挡住日军的前锋,很快他们就逼近北平的通州。不过,日本人也不想一直攻下去,最后捞了个《塘沽协定》[13]:长城以南冀东22县成了“非武装区”,这时候九一八事变才算收了尾。

现在看,这是个非常要命的协定。但在当时的蒋介石看来,虽然耻辱,但仍在可以忍耐的最低限度以上。蒋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签完《塘沽协定》,日本人不打了,九一八事变告一段落,但华北问题又出来了。也就是说:按下葫芦起了瓢。

那时候,除关东军外,还有一支日军仗着有法律条文撑腰,赖在中国不走,那就是日本中国驻屯军。与1919年正式成军的关东军比,这个驻屯军资格更老。当年(1900年)闹八国联军,清政府被打趴下,跟人家签订了《辛丑条约》[14],除了赔钱外,还得让人家驻军,日本人按条约规定,获得了在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和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12个要塞的驻兵权。羊在狼的面前只能认同狼的规则,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关系莫不如此。

司令部设在天津的日本中国驻屯军,开始叫日本清国驻屯军,大清王朝黄了后,中华民国成立,“与时俱进”的日本人又赶紧把部队的名字改成日本中国驻屯军,常驻兵力5000人,基本上是一个旅团,规模小于关东军的一个师团。在国外驻军,一直被日本人看作是国力强盛的象征,所以这两支部队的司令官直接由天皇任命。

《塘沽协定》后,相继来天津当司令官的,是仨同学:除了梅津美治郎外,其他两个是多田骏(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5期,宫城县)、田代皖一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5期,佐贺县人)。关东军搞谋略,他们也搞,这个谋略就是华北五省(河北、山西、山东、绥远、察哈尔)自治。很多人认为:在随后的华北系列事变中,上面三个人是根源。其实比他们兴头更大、作用更坏的,是他们的参谋长酒井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0期,广岛县人)。

很多人记住酒井是因为太平洋战争中,他率军袭击香港,纵兵大肆屠杀和强奸。实际上,当年在华北时,他就很不老实了,无论是借天津两名亲日报人被国民党军统刺杀而搞的《何梅协定》[15],还是关于华北自治的“多田声明”,乃至于卸任前派日军强占丰台,这一系列华北事变,都是此人一手策划的。当时的酒井,就好像个全能体操运动员,为了华北自治,支撑、手倒立、悬垂、滚翻、腾越、托马斯全旋什么的都用上了。

1935年7月的《何梅协定》上,中日双方实际上没正式签字,酒井以他的司令官梅津的名义,向在北平主政的何应钦发了封威胁信,在信中开出了条件,何在回信中没有提出反对,“协定”就这么下来了。在日本人的条件中,既有老生常谈的道歉、处置当事者和上级官员、禁止民众排日什么的,也有两项狠的:中央军撤出冀察,并撤销两省及平津地区的国民党党部,取缔带有民族主义性质的蓝衣社。这个协定跟前一个月日军绘地图之间谍在察哈尔被扣,使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借机与察哈尔省代主席秦德纯签订,后来使第29军在察哈尔行动受限的《秦土协定》[16],把华北事变慢慢推向高潮。

前面说过,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为了对付日本人,开始在国防上留后手,比如,1932年1月将设在北平的陆军大学迁到了南京,把原来大学里的日籍教官全部解职,清一色地换上了德国教官;比如,在军事委员会内秘密成立了警卫执行部、设计委员会,分别运筹对日本备战和掌握战略资源。又搞了个7年整军计划,想在德国军事顾问的调教下,到1938年整编训练60个师的中央军。按蒋盘算:即使跟日本人打,最好也要等1938年之后。所以他给北平的何应钦定了个调子:对日本人的让步,别超过南京的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华北不得自治。

蒋介石有自己的小九九:中央军回撤后,第29军还在那(实际上在局部行动已经受限),尽管地方色彩浓厚,但毕竟还是中国的军队。万一有大事变,中央军可以马上支援。至于党部撤销,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更在意在华北活动的秘密组织。日本人要求取缔蓝衣社,这是个没法操作的事。这个军统的前身,本来就是半秘密组织,取消不取消,谁能真知道?

按蒋介石的盘算:无论日本人在华北怎么闹,先由他手下的一号人物何应钦在那儿顶着,跟日本人周旋。但他没想到,日本人为了把南京弄矮,使华北特殊化,不跟何应钦打交道,点名道姓要宋哲元(北洋陆军武备学堂,山东乐陵人)出来,这是酒井给他的新任司令官多田骏出的主意。

宋哲元这个人很怪。他是冯玉祥旧部,早年也是西北军“五虎将”之一,多次跟着冯玉祥反蒋。中原大战后,西北军散了,被收编过去,一干军将推选新首领,热门人物是两个非行伍出身的人:张自忠(北洋法政学堂,山东临清人)、萧振瀛(吉林法政学校,吉林扶余人)。在这两个人里,大家又顶老资历的萧振瀛,但萧却推宋哲元出任军长,这个部队后来改编为第29军。

宋哲元很早就跟着冯玉祥混,但看上去,此人缺少军人果敢的作风,给人温吞的感觉。但如果你觉得他真是非常温吞,那也错了。宋哲元还有残暴的一面:1928年春,南京政府继续北伐,宋哲元带兵入陕,去打地方军阀,攻克凤翔后,一夜间枪毙了4500多名俘虏。

对造南京反的人,像宋哲元这个中层偏上级别的,蒋介石一向是又拉又打。宋哲元当上第29军军长后,后来又当了察哈尔省主席,跟日本签订《秦土协定》后被撤。宋的军队主要放在察哈尔一带。1935年6月,西北军旧将石友三联合汉奸白坚武等人想在北平闹事,搞什么独立的“华北国”,何应钦急忙命第29军到北平救火,也就是从1935年下半年开始,宋哲元和第29军控制了平津跟河北一带,而宋本人慢慢成为华北的头号人物。

宋哲元当时的处境颇为微妙。虽然名义上他是南京政府的干部,但实际上他一直想保持华北的半独立性,不想叫蒋介石插手。所以,面对日本人的诱惑,他显得很暧昧,给人拖泥带水的感觉。正是他这种苟安心理,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俗称混),搞来搞去,最后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模糊的形象。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他像走钢丝一样,完成了一次次的转身。

日本人和蒋介石都想控制住宋哲元。

蒋最担心的是:日本人直接跟宋哲元打交道,甩开南京政府。何应钦南归后,他更是有这个担心。

日本人发现宋哲元的心理后,鼓动他单干。那时候,宋哲元可谓明星,除了日本中国驻屯军的头儿之外,来自日本驻华使馆的、关东军的、东京军部的大大小小人物,都频繁地拜访他,我们不妨扳着手指头数一下:

多田骏、田代皖一郎、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矶谷廉介……甚至当年在沈阳“喝醉”的建川美次也来了。

土肥原贤二去的次数最多。

土肥原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最初学的是怎么搞情报,以后也一直跑这个口儿。在张作霖死前三个月当上了他的顾问,但还没等发挥什么作用,“主人”就被河本炸死了。后来,他又在天津混过一段时间,九一八事变前被调到沈阳特务机关长的位子上。事变爆发时,他正在东京,没赶上,但一回去,就弄了个沈阳市长当。此时,沈阳一片混乱。他还是有两下子的,马上搞了个像维持会一样的组织,还真奏效,很快稳定了局面,领导很满意,就把他调到哈尔滨特务机关,叫他策反了令日本人头疼的马占山,其实这才是他一生中的好戏,虽然也有人说老马那是诈降。

作为关东军的特务机关长,土肥原在沈阳,但华北这边的特务机关也归他管,所以他天天逼着宋哲元表态。还派自己的徒弟,一个叫什么大迫通贞的,在平津间特产肉饼的香河县带着汉奸搞了次暴动,把县长赶跑,宣布脱离南京政府。他对宋哲元说:看,这就是样板。

宋哲元也有个底线:妥协可以,但不当汉奸。至于妥协跟汉奸间是怎么个区别,他没说。

土肥原累得够呛,宋哲元没上钩,只好把一个小人物搞上台,这个人就是殷汝耕(时任蓟县密云区行政公署督察专员,1935年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

宋哲元虽没上钩,但却半推半就地出任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南京跟日本中国驻屯军妥协的怪胎)。在这个委员会里,宋哲元是委员长,委员包括后来的汉奸齐燮元、王克敏、王揖唐这样的角色。

那个年代,老宋就跟京剧舞台上的武生一样,在华北闪转腾挪着,但一个不留神,中了日本人一枪:1936年秋,宋哲元去赴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的饭局,在天津跟田代“达成”一个叫《中日华北经济开发协定》的“谅解协议”,虽没正式签,但原则上也没反对。

协定包括:日本人参与修建津石铁路、塘沽筑港、龙烟铁矿、井陉煤矿,以及在华北种棉花。华北棉花占整个中国棉花产量的65%以上,日本人尤其是商人太想得到了,所以后来的七七事变,又被日本企业界称为“棉花战争”。

南京那边急了,不承认这个协定,蒋介石大骂宋哲元是猪脑子。

宋哲元似乎是坐在棉花堆上跟日本人签的“谅解协议”,因为在日本人的纠缠下他实在有点晕。几个月后,宋哲元又应邀去吃饭。在喝酒的空当儿,田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叫宋哲元顺便签一下。

宋哲元问:这是啥?

田代说:上次说的那个协定啊,我们不是达成谅解了么?

宋哲元一惊。

签了吗?还真签了。

回到北平,宋哲元对部下解释:这个协议,我是在被迫的情况下签的,是无效的。签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拖着不落实啊。

这次蒋介石彻底火了,他质问宋哲元在南京的代表:不落实?拖着不办,他宋哲元以为很高明么?我早就叫你们通知他少和日本人应酬来往,他这样一个负主要责任的人,为什么一次次地随便到敌人的军营里去吃饭?!

宋哲元是无言以对的。

是啊,作为主政华北的头号军政大员,这两年宋哲元没少参加日本人的饭局,至少没有推托过。也就是说,有请必到。有人说了,不到不行啊。真的么?不到能怎么着?说实在的,虽然当时日本咄咄逼人,但要是宋哲元拒绝去吃饭,日本人也不会来绑他。

驻南京的代表把蒋介石的话传给宋哲元,他蔫了,没过多久,就跑回山东老家去了。

显然,宋哲元签下的那个协议,如果实施了,是很致命的。铁矿煤矿什么的不说,只说日本人要修建的天津到石家庄的铁路,在那个年代,铁路线就是运兵线!

相同性质的,还有塘沽港!

华北事变一点点进行着,华北阴云一点一点聚集着,导致南京这边也不平静。

1935年11月,在国民党第五届代表大会前夕,行政院院长兼外交部长汪精卫被激进青年刺成重伤。会议是在阴沉的气氛中进行的,但随着蒋介石的讲话,国民政府对日政策却开始慢慢明朗起来:

置言之,和平未到完全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以个人之牺牲事小,国家之牺牲事大。个人之生命有限,民族之生命无穷故也。果能和平有和平之限度,牺牲有牺牲之决心,以抱定最后牺牲之决心,而为和平最大之努力,期达奠定国家、复兴民族之目的……

这个宁波人认为,华北的几个协定后,中国已经没有再让步的余地。汪精卫被刺不久,国民政府外交次长唐有壬又被刺身亡。但同时,日本实力远远超过中国,该尽量拖延与其全面开战的那一天到来,利用这段时间,积蓄军力和国力,而不能意气求战。

我们说过,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搞了个国防设计委员会,职能是:“对国防经济进行调研,以此为基础工业建设作规划,为经济动员作准备。”当时很多一流学者、科学家进入了这个委员会,比如李四光、吴有训、竺可桢等人。后来,蒋把国民政府兵工署资源司合并到这个委员会,称资源委员会,从事军工生产计划的实施、国防战略资源的开发、重工业的创建以及向大后方的转移等工作。

这个委员会为日后的全面抗战作了大量前期准备。

中国的态度起了变化,东京那边开始上火,这个人就是广田弘毅。

广田算得上是位职业外交家,平民出身,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毕业后,一直在外务省拿薪水。工作上很会来事儿,虽谈不上见风使舵,但也是谨小慎微,一步一步地爬到1933年秋,接替极端强硬、主张“焦土外交”的内田康哉,出任外务大臣。“二二六兵变”后组阁,干起了首相。从1933年5月《塘沽协定》签订,也就是九一八事变真正结束,到七七事变爆发前,东京对华的一举一动,都留下了这个福冈人的影子。

广田刚当外务大臣时,想继承币原喜重郎的“协调外交”,但没搞起来。他的手下、外务省情报部部长天羽英二,听说美国要向南京贷款并出售战机,恼羞成怒地发表了个私人声明,说中日两国关系特殊,你们英美就别插手了,蒋介石如果搞“以夷制夷”的策略,日本是不会坐视的。

这个声明在当时搞得沸沸扬扬,西方国家第一次感觉到日本的无耻,外交抗议一个接一个,搞得东京很被动。广田把天羽叫来质问:阁下是外务省的关东军么?天羽说不是。广田说,阁下想跳槽到军部上班么?天羽说不是。广田说,那好,你去再发表个声明,把这事说清楚。

于是,天羽又搞了个声明,说大家误会了,日本还是赞成门户开放的,中国那边儿,有利益大家均沾。

广田很着急,觉得必须拿出一个对中国的基本政策。但他也明白,对华外交必须得到军部支持,否则就是一纸空文,所以他一次次地往军部跑,说咱作为一国政府,总得有个国策吧?不能想起一出是一出。你们不去外务省,我来三宅坂行不?咱们大家一起商量。

陆军说:OK。

海军省说:慢着!我们也想掺和掺和。广田说,也好。于是外务部、陆军省和海军省搞了个联席会议。就这样,到1935年秋,“广田三原则”终于出台:

中国停止反日运动,放弃依赖欧美的政策,两国一起提携;

南京政府承认满洲国,并与其进行经济、文化的交流;

中日共同防共,尤其是在北部边境提防苏联。

三原则一出,广田特高兴,认为是自己外交生涯的杰作:你瞧,中日间所有的关键点,我都找到了。

三原则飞到南京,蒋介石抓过来一看,顿时冷汗一身。这三条看似平常,其实水很深,他第一反应是:接受即灭亡。

但对广田抛过来的树枝又不能完全不搭理。

蒋介石召集幕僚商讨,最后拿出对策,回复广田:在第一条上,要说明中国没利用英美对付日本的意思。中日间的纠纷,造成原因,主要是两国“不亲善”。怎么才能亲善呢?先废除《淞沪停战协定》《塘沽协定》《何梅协定》《秦土协定》。

第二条,对满洲国,让它先放在那里,我们不会用和平之外的办法,但我们也不会承认它。

第三条,南京政府其实一直在防共,是你们眼神不好,没看到。至于在北部边境的苏联问题,等你们接受了我们提的条件后,我们也不会不考虑。

这个回复软中带硬,以退为进。

就这样,蒋介石接见了日本驻华大使有吉明。

作为首任驻华大使,有吉明在日本外交圈也算老人了,到南京上任时他已近七十岁。有吉虽上岁数,但头脑还算冷静,一直不赞成军部的冒进和外务省的强硬路线。他认为过度压迫中国只会让日本失去中国,为此在满洲问题上与中国谈判也是可以的。但当时的内田康哉外务大臣特别强硬,“即使日本化为焦土,也不能放弃在满洲的权益”。内田一直站在军部那边,否定了有吉的构想。

见面后,蒋介石告诉有吉:这是非正式接见,一切谈话都是带有私人性质的,你的明白?

对广田三原则,有吉的看法是,承认满洲国对中国来说,显然是难以接受的。其他两条基本上没问题。所以,他主要解释另两条。

蒋介石说:三条中,两条涉及华北问题,所以中央派官员去华北主持军政后才能商讨。蒋介石把华北问题拉进来,实际上是给广田三原则设置了门槛儿。

最后蒋说:个人意见赞同,无有对案。

这是原话。

有吉也许是老糊涂了,认为蒋介石接受了三原则,眉毛胡子都笑开了,一路小跑回了大使馆,就差道上绊个跟头了。有吉向东京报喜,说中日亲善、共同提携的局面指日可待!

有吉马不停蹄,又拜见了国民政府新任外交部长张群,说咱下一步得谈落实了吧。中日媒体这时候也纷纷报道,说蒋介石接受了三原则。

张群是1934年底接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的。前几年,这个职位一直由行政院长汪精卫兼着。

民国时代的外交家:顾维钧、王正廷、王宠惠、施肇基、罗文干、王世杰等,大多是一些民族主义者,为国争权的干劲,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至于张群,跟军中的何应钦一样,被很多人认为是亲日派。在这个问题上,好像人们不是反日的,就是亲日的,非此即彼。历史要是这样简单,那倒也好了。

张群是四川华阳人,早年考上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取得留日资格,在东京振武学堂结识了蒋介石,所谓“本来准备学步兵的,可是与蒋先生一见如故,于是不学步兵而学炮兵”。在东京,两个人一起参加了同盟会,又一起被分到第13师团实习,然后一起考入陆军士官学校,武昌首义后又一起偷渡回国。

有这样的底子,张群可谓从一开始就是蒋介石的人。后来,在蒋巩固政权的道路上,精明强干的张群又忙前忙后,为蒋拢住了不少人。在中日关系走向不可知的时候,蒋介石急忙从湖北省主席的任上调张群出任外交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