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五(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0241 字 2024-02-18

复褚一帆 咸丰四年正月二十二日

湖南向无水师,此次开天辟地,披荆棘之世界,实属万难。陆路之勇,一人船上则站立不稳,头晕呕吐者往往有之。故鄙意欲招驾船水手,以免站立摇晃也。须俟吃口粮稍久,徐徐教导,徐徐简汰,徐徐新添,乃可成事。

衡郡六营副右营杨将官于初点名时,即将如何往江南杀贼,如何号令严明,退怯者如何正法,一一问明,各勇纷纷告退,无一顾者。正前营诸将官,正左营龙将官,起初并不与诸勇问明,但每日给之口粮,教之放炮荡桨等事,不过二十日,诸勇欣然,今则跃跃欲战。愚民无知,于素所未见未闻之事,辄疑其难于上天。一人告退,百人附和。其实该勇心中亦并无真知灼见。假令有百人称好,即千人同声称好矣。戚南塘论招勇之法,亦尝详及此层,其说极精。

胡维峰昨来禀函,道及阁下与渠言招陆勇之说,弟甚善之。祈阁下飞告维峰,杂招陆勇,但须肯上船者耳。

弟为勇未招齐,极为悬系,准于二十八日起行,抵潭时再与阁下面商,免致两处牵系。目前数日广为招之,将来严为汰之,不过多费口粮耳。即有应行更改亦可更改。阁下与厉伯符一商,无容尽行禀陈也。

致劳辛皆中丞 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天下大局,遂以糜烂。黄州、巴河以下直达金、焦,长江之险尽为贼有。并江两岸各数十百里,该逆查户编籍,勒人蓄发,乃将污秽吾土,椎结吾民。岷樵殉难,舒庐、皖桐并沦异域,淮南郡县亦恐难恃。金陵自五月以后,未曾开仗。静海一股,亦久持未下。海运之门,从此阻塞。苍苍者不知何时始肯厌乱也!

侍在衡郡办船两月,比粗就绪。索未经历,又乏能者相助,浪费愈多,见功愈少。张德圃观察奉命购炮解楚,至今尚无确耗。仅解到夷炮三百位,大者不过六百斤,余俱二三百斤耳。尊处大奏,言须得千斤以上,及二三千斤大炮,乃足以及远而摧坚,实为决不可易之理。而仓卒欲出,何从取办?两湖旧存及新铸之炮,质恶而匠拙。即二三千斤重者,其为用或尚不逮数百斤夷炮之远,徒嫌笨重,又虞炸裂,亦无取也。既无处取办坚大之炮,不得已则思用其灵便者,大奏中所谓参用子母炮、抬枪是也。而南省总局,此二物最少,新造者亦率窳脆,不甚适用。顷张月卿刺史过衡,道及广西防局二物极多,堆山塞海,用之不竭。且粤省造器远胜两湖,可以借用。特此飞书,叩恳老前辈统筹全局,兼切维桑,准借抬枪八百枝,子母炮二百尊,即日委员起解来湘。侍处一面委员至永州以上催迎,一面即于二十八日自衡起程。在湘潭、长沙,均有耽搁,花朝前后乃能自省长征。若西省抬炮能于二月到省,则相去无几,可资利用矣。肃此奉恳,无任翘企。

上吴甄甫制军 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久未得黄州确耗,昨日青墨卿学使来咨,言贼匪踹破官兵营盘,令人骇栗。不知果有是否?此间船只,于二十六日可悉下河。国藩即于二十八日起行。湘潭分厂船只,闻尚未毕工。水勇亦未招齐。缘水师一事,湖南之人素为耳所未闻,目所未见,一旦开辟草莱,人人疑惧。故贫民愿当陆勇者,投效日以数百计;士绅愿带陆勇者,干进日以数十计;一闻充当水师,则皆掉臂不愿。是以迟延若此,日夜焦灼。乌合之卒,未经训练,如何可恃?

国藩到潭,尚须自住河干,招练十日。置办船中各物,视陆路亦艰难数倍。每念吾师孤军在外,恨不得奋飞至前也。到省亦须耽搁数日,大约花朝前后,乃克长征,抵黄则在月杪矣。

吾师初三赐示,十七奉到。距黄城二十里扎营,似嫌太远。攻城之道,要须引兵直薄城下。闻城外房屋,该匪已概行拆焚。毫无遮蔽,炮子如雨,自未能扎住营盘。然筑修术城,稍资捍蔽,即可于木城之内掘开地道,即用该逆之法以破该逆之守。不知环城四围,何面好立木城,求遣人看明,迅赐示知。至要至要。

鄂省现尚有木排可购用否?黄城西面山脉入城处,其地势较高,该逆在城外此处扎营否?该逆向称善守,其守城之法,常以精壮者安营城外,老惫者登陴防范。此次城外共有贼营几座?河下尚有贼船若干?其船只向皆掳掠民船,但安炮位,近闻亦另造战船,果否?国藩到黄以后约有三策,应以何策为最妥善?水陆两军齐逼城下,修造木城,扎营自固,即于营盘之内掘道轰城。一面预制沙袋、云梯,以备轰破之时四面缘登。此一策也。以水军五千,陆军一二千,与吾师之军围攻黄州,而分陆军数干往剿英山、霍山、桐潜等处土匪,以振军威而作士气。此二策也。水陆两军弃黄州而不顾,由南岸直下,径攻巴河之贼。若黄州之贼出蹑吾尾,则吾师之军亦可出而蹑贼之尾。敝军回师反攻,必可得手。此三策也。三者果孰为优?乞吾师斟酌详示。若吾师无暇详答,即乞密告胡咏芝前辈,将此三端,详细考究,飞速示复。至切至要。

安徽各郡县,近想又有沦陷。如有所闻,万望随时饬抄示知,至感。

复骆中丞 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甄师此次失利,不知底细若何。然官兵之不用命,实有非人力所能挽回者。甄师前次与侍书,云所带之兵已有二万,实在得力可用者亦有四千云云,不知何以一败至此!甄师迩日不知何如,恐愤憾不复欲生矣。

褚太守精明干练,熟于水师事宜。侍与书函往返极密,因以教练水师之事任之,渠亦欣然以为可遂训成劲旅。昨二十三日,水勇不服约束,太守责之。各勇哄然哗乱,丛殴广中带来之兵勇,受伤者十余人,内有二人伤重,未知能否保固。太守具禀,请辞带勇之役。事机之处处不顺,一至于此!现在湘潭招集未齐,操练已停,侍心十分焦灼。固由才力短绌,亦由天事多不相凑合也。到潭时,尚须亲为经理此事。湖北待援,急于星火。侍又不能舍此一篑未成之水军,专挈陆勇而去,只得在潭少住,昼夜亲自招练,亲自督办船上各物。友朋多讽侍不宜躬亲各务者,老前辈亦曾有知人善任之诫。实则官绅来此者,皆不愿带水勇,褚守愿带能带,而又以丛殴之案,不得尽展其长。侍虽欲不亲,其可得耶?下游消息日警,务祈饬抄各种探报见示。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七月十六日

此次平江勇东渡,仆极不放心。盖以未经战阵之卒,当狡猂百战之贼,固为主持者之不慎矣。而玉川之勇,漫无纪律若此,又实出我意计之外。是以愈想而愈生危虑。兹特有数事谆嘱,千万牢记:

一曰扎营宜深沟高垒。虽仅一宿,亦须为坚不可拔之计,但使能守我垒安如泰山,纵不能进攻,亦无损于大局。

一曰哨探严明。离贼既近,时时作敌来扑营之想。敌来之路、应敌之路、埋伏之路、胜仗追贼之路,一一探明,切勿孟浪。

一曰禀报详实。足下专好说吉祥话,遇有小事不如意,辄讳言之。如蒋营之事,至今决裂不可收拾,而后声言,固已晚矣。以后禀报军情,务须至实至详。

一曰痛除客气。未经战阵之勇,每好言战,带兵者亦然。若稍有阅历,但觉我军处处瑕隙,无一可恃,不轻言战矣。足下在军年余,毫不谙练。宝秋兄亦颇有轻敌之心,各哨官哨长,一味客气用事。余所深虑,尤在于此。切宜痛戒。

以上四条,切望细心体察,勿涉大意。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八月十五日

陆军获胜,甚慰甚慰。水军挫衄,由于各营不协,队伍不齐。足下但知水师进攻,或有益于陆军,而不知水师小挫,亦足令陆军短气而损威也。应复各条,开具于左:

——罗山定于十六日自南康起行赴义宁,霞仙同去,带陆军由崇通进捣武汉,不回湖南也。如武汉不能得手,仍于年内回军至鄱湖,与浔湖之师会合。

——宝勇已于十五日辰刻自南康拔营往义宁,归并罗军。前本拟俟罗翁相定之后,即令宝勇过湖会剿。不意初九一挫,罗翁回康,无意再行渡湖攻剿。罗山既回义宁,宝勇愿随之以行。若强留之在此攻湖口,未必能与平江勇同心一力。故听其随罗山以去,或可做成事业。

——蒋营本欲遣之东渡,奈初八以前以多风不果。初九以后,既定罗山携宝勇回剿之局,则蒋营、虎勇二起,余不得不留为护卫老营之计。尊处即添兵数百,未必能破贼垒。而敝处少此数百,则时时可虞。故仍留之。

——水师进扎苏官渡,自是正办。不料初八日一挫,各营胆寒。军中能成大事者,气为之也,人为之也。今前帮萧游戎既已沦谢,后帮吴子序以轻敌而败,贺笠山以气弱而失,则各营中实乏缓急可恃之才。仅推陈炎生为领袖,亦只可与言防守,难与言进取。仆之苦心,有非足下所能尽知者。姑令其扎青山、屏风两岸,待风息后操练数日,再图进取。

——贵营扎在东岸,仆甚不放心。闻营盘近水,恐贼用炮船对岸轰击,必须移于高阜之处,使水中炮子不能及营。非畏怯也,图安静耳。罗翁深虑贵军扎营不合法,惟裕川一营较为得地。鄙意湖口一军不宜攻取,止宜防守。盖凡攻城攻垒,总在半月之内;若半月不破,亦不破矣。自二十三日未能乘机克复,嗣后贼志愈坚,遂难得手。细思湖口一关,去年梅家洲之难破,本年五月罗山之不能由饶州而至鄱湖,七月塔公之变不能东渡,二十三日之一间未达,初八日水师之丑态奇出,其气机皆若不能遽夺此关者。故仆之私意,愿贵营严防固守,亦有益于鄱湖,不可稍涉大意,忘山垤之戒也。

——此贼长处,专在“击其惰归”四字。贵营由苏官渡至下钟岩,往返三十里,常常进攻,则归时惰玩,恐该匪尾袭。千万叮嘱各哨,每次收队,先议定好手殿后,必优保之也。

——赏钱千串,折银五百,已告知粮台矣。恤亡银照新例须令其亲属来领,发审委员会同粮台讯明乃发。养伤银须委员验明乃发,可送来一验也。

——小姑袱贼防,闻亦甚坚固。此刻兵力实无暇顾,探报贼数之少,有难尽信者。前此屡接函禀,言湖口贼不过千余,他处探报亦然。近日尊处胜仗禀报,前后共杀贼二千有余,而湖城之坚如故,贼船之悍如故。是当平心细察,未可浮情轻听也。

与罗罗山、刘霞仙 咸丰五年九月初二日

前复一函,由宝勇带往,亮达观听。此间先接胡润公十一日一函,而知陆军败挫之状。旋接雪琴、厚庵初五一函,而知水军自十二至二十四旬余血战,入险出危,奇功不世,为之骇诧敬叹。有此伟绩,而苍苍者不令竟复武汉!其卒不复耶?抑留以有待耶?时事愈艰,则挽回之道,自须先之以戒惧惕厉。霞弟傲兀郁积之气,足以肩任艰巨,然视事太易,亦是一弊。鄙意此时不可分支,且以五千之众并为一路,非必滕、罗而薛、霞也。姑试十余战,徐徐以养霞公之望,而坚军士之信耳。宝勇尤不可独分一支,想罗兄深知之。岳鄂地势甚大,贼股甚众,必有为分支之说者。故国藩两书皆兢兢焉,伏惟详察。郴州之贼,扰陷茶陵;醴陵等处,不无警动。尊处亦不宜拨兵回救。古人所谓“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者也。筱泉刺史丁艰,国藩拟附片奏请留营办事。

此间水陆如旧,周副将浔城一军,尚足自立;次青在苏官渡,师垂老矣。后帮三营,故乏起色;前帮四营,可与防守,难与进取。外江事势如此,雪琴恐不能遽来章门。如决不能来者,则请于鲍超、张荣贵二人之中,飞调一人来南康,以振积疲之气。天下滔滔,何处英杰翩然来止,以辅不逮而张孱窳乎?雪琴、厚庵处不别作书,鲍、张二君亦不具公牍。求阁下为我力致之,必分一人前来,而后有济也。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九月十七日

——密商之件,早间较胜子夜。此事愈密愈好,不必约水师也。心有所待,则不专一,且恐效初八日,令陆军少沮佳兴。

——水师后营恐营哨不和。雪琴想日内可到,非渠来振兴一番,终恐不济。国藩近立亲兵营,自行带队操演,亦因无人之故。迫而为此,亦恐罔效。营官乏人,万难成事。陆军如胡云岩、吴贯槎、蒋小怀三人,仆亦时以为虑,恐难得力。闻蒋营与虎营大不和,共处一营,殊为可虑。黄虎臣亦非营官之才,仆日内当再至青山弹压。

——高桥离陆营大远,仍须在皂湖登陆为妥。国藩已嘱贺虎臣,凡贵营运饷运米之船,概用战舟护解至皂湖,并嘱渠函讯贵处,通候殷勤矣。贺君诚笃君子,足下亦宜与之通信。

——小姑洑此时贼极少,足下若率三营以去,不过破一定墙子,胜之不武。若并不胜,则为笑大矣。攻破墙子之后,若留师驻守,却非三千人不可。蒋营、虎营,国藩决不令其渡湖。现在贵军在东岸,吾已嫌人数太多矣,又令千余人东渡,究竟何干?徒令西岸空虚也。九江为江省门户,周凤山一军断不可轻动。吾弟每有调遣,其大者常与鄙见不符,小者却多相合,以后当彼此精思,归于一是耳。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十月十二日

吉郡贼颇众多,似非刘、李二人所能了办。既日“江军”,即当听江省调遣,胜负亦只好听之。苏官渡骤去二营,自应添募,以固军心。塔公麾下得力弁兵调来二十人,分拨水旱二营。兹拨去十人遣往尊处,分任哨官、哨长、大旗、蓝旗、帮办之任。足下前请再招五哨目为公侯伯子男者,即以此十人列入五哨之内。前此已招者拨归此十人管带。今此新招者,任此十人挑选,不必遽尔取盈。一营之数,一哨半哨逐渐而增,某哨亦不必遽尔取盈。十队之数,什人伍人逐渐而增。惟其人不惟其额可耳。雪琴到后,水师统领得人。国藩即当驻扎苏官渡陆营,为足下整理一切也。所需锅帐军械之类,即日派员走省守领。抬枪此间尚存三十杆,余均不敷用。新营未招齐之前,贵处兵力单薄,务祈认真训练,无稍松懈。切嘱切嘱。

昨夜接罗山、霞仙信,知宝、湘两营在濠头堡失利,彭三元、李杏春力战捐躯,弁勇伤亡二百余人。其失在罗山自驻崇阳,既分李、刘、蒋、唐普于羊楼峒,又分彭、李于濠堡,故猝遇大股而致败也。二十六日贼扑羊楼,我师获胜,军威复振。计此时尚在羊楼休养。军事危险,决不可以浮情将之,亦可见矣。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十月二十七日

义宁之贼西窜,瑞州境内新昌城池失陷。瑞州去袁州甚近,安福之贼既陷分宜,则两股合并为一,实亦意中之事。陆中丞调耆观察晋省前,国藩曾致一书,言饶防万不可撤。昨夜接其复书,尚云俟耆军到省,即赴瑞州堵剿云云,似并未札止耆公留饶。今日又驰函至省,力陈留耆公防饶,调周将援瑞等语,不知中丞果从吾说否。季高书来,言罗军初三日大获胜仗,军威复振,不知罗、霞何以尚无捷书。各路探报均称武汉之贼大败,或李鹤人在襄河亦立功绩欤?雪琴十月初四自衡起行,不知何以不至,致为悬系。

尊营在湖口,与绅民以捐项相结,契成一永不可动之局,终非正办。无益于大局,无益于江省,亦无大益于吾军。再过数月,足下亦必有嗛然不安予心者。前经面嘱,方寸自为消息。预为将来拔营地步,何卒不思一为之所也?七月间,余力言不必渡湖,新募之勇,难遽图功云云。胡、吴二君来幕中告请奋勇,其词甚坚。后国藩过苏官渡,二君亦无惭愧之色。惟段莹器谈及此事,深引以为疚耻。古人称“明耻教战”,足下于此等处。当日讨哨队而申儆之,以生其耻而作其气。慎无徒以美言奖饰,长其骄浮也。

与李次青 咸丰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各勇进锐退速之弊,罗山西去时曾属及之。全赖营官、哨官得力,故幸免于疏失。大抵他处兵勇情形,亦略相同。进则争前,退则散乱,得三五人保住阵脚,即是劲旅。无此三五人者,则其初每成先胜后败之局,其后遂为屡北不振之师。此盖军旅强弱之恒态。

而麾下平江勇与恒态微有不同者,他处营官、哨官,各有赏罚生杀之权。其所部士卒,当危险之际,有爱而从之,有畏而从之,尊处大权不在哨官,不在营官,而独在足下一人。哨官欲责一勇,则恐不当尊意而不敢责;欲革一勇,则恐不当尊意而不敢革。营官欲去一哨,既有所惮,欲罚一哨,又有所忌。各勇心目之中,但知有足下,而不复知有营官、哨官。甄录之时,但取平江之人,不用他籍之士。“非秦者去,为客者逐。”营哨之权过轻,不得各行其志。危险之际,爱而从之者,或有一二;畏而从之,则无其事也。此中之消息,望足下默察之而默挽之。赏罚之权,不妨专属哨官,收录之时,不妨兼用他籍。哨官得人,此军决可练成劲旅。但总揽则不无偏蔽,分寄则多所维系,幸垂意焉。

胡应元果能战者,则宜直授以营官,不宜复以资地限之。卫青人奴,拜将封侯,身尚贵主。此何等时?又可以寻常行墨,困倔奇男子乎?

致罗罗山 咸丰六年正月十三日

新正九日,接腊月十七惠书并公牍,具悉一切。水陆屡次大捷,似武汉不难克复。献岁新祉峥嵘,想已踏破黄鹤,驰奏露布,勋福无量,至以为颂。

江右军事,洎无善状。周凤山腊月初四樟镇大捷之后,本应留贼之浮桥,星夜修补,济师西岸,速剿临江,正可一鼓而下。乃不知出此,而循河之东岸而上,以剿离樟镇六十里之新淦。初十日收复县城,于是疑议纷起。司道移文,请周军就近南援,以解吉安之围。而吉安城中周廉访、陈太守等,亦飞书请援于周副将。而新淦县李令则禀请周军留淦,以防贼窜抚、建之路,往返商确,遂耽搁十余日。新抚文中丞批令由樟镇仍剿临江,而亦未坚主其议。国藩恐周将地形不熟,方略不明,遂饬雪琴观察由南康驰赴临江,与周将商办一切。逮新正四日,始抵樟树,而陆军已有初一夜之挫。盖周将自驻新淦,分辰勇、常勇八百人回驻樟镇,护卫水师。贼匪觇知兵单,遂渡三四千人于樟镇,乘之攻陷营盘,伤亡二百余勇。幸初三日,周将自新淦回援,中途大战获胜,毙贼数百,夺器械马匹甚多。初二日江军水师战胜,夺获船只炮位。初七日雪琴水师战胜,抢夺浮桥、木排,军威稍振。周将亦于初五回扎樟镇,日内可同雪琴进剿,差慰廑念。

惟自彭、周而外,江西无一军可恃;吉安之围,五旬未解;西路州县,陷至二十余处,无人过问。饷项业已罄竭,腊月即发钞票一半,办理诸多棘手。国藩为江省计之,深望阁下之来援;为大局计之,又甚不愿阁下之回援。何也?凡善弈者,每于棋危劫急之时,一面自救,一面破敌,往往因病成妍,转败为功;善用兵者亦然。今江西之势,亦可谓棋危劫急矣。当此之时,若雄师能从北岸长驱,与水军鼓行东下,直至小池口、八里江等处,则敝处青山、湖口之师,忽如枯鱼之得水;江西瑞州、临江之贼,忽如釜底之去薪。以不援为援,乃转败为功之要着也。若阁下仍从通城、义宁回援江西,则武汉纵能克复,恐败贼从而回窜。北岸既无重兵,外江之水师万无东下之理,内湖之水师终无出江之望。是回援而满盘皆滞,不援而全局皆生,国藩所反复思维而确见其然者也。

顷接黄南坡兄来信,湖南拟以六千兵勇救援江西,系黄与夏憩亭方伯、朱石樵太守三人董其事。此举果成,则由袁州建瓴而下,较之阁下从外兜剿而入,尤为得势。望探确湘中实情,如援师已成,阁下即无庸回江。国藩细察目下局势,阁下克复武汉后,由北岸迅速东下,湖南援师由袁州横出,上策也。湖南援师不成,阁下克复武汉后回剿瑞、临,中策也。援师既不成,武汉不复,阁下屯兵鄂渚,国藩亲率青山、湖口陆兵驰援腹地,与周凤山一军夹剿,此则近于下策而亦不能不出此者也。敢布区区,尚祈卓裁示复。

水师近未开仗,青山、苏官渡尚属平顺。霞仙比已至尊营否?筠仙已赴浙中,军事多虞,离索增感。

与刘霞仙 咸丰六年二月

自闻季霞弟殉难之耗,寸心伤悼,惘惘如有所失。非以国藩之故,吾弟断不能羁滞军中至二年之久;非以吾弟之故,季霞断不能行役鄂中至千里之远。是季霞之逝,吾弟累之也,实国藩累之也。使吾弟上无以慰老亲,下无以全友爱,国藩负疚神明,夫复何辞?

乃者凡在敝军人员,一技半职,皆得月分禄养,薄沾微润。惟吾弟与云仙不议月俸,出比龙见,而蜕若蝉清。盖国藩不欲以职事累两君,亦不以荣禄相酬。使两君得遂其来往自由之身,此鄙人之微意。而吾弟与云仙所默喻,而便安之者也。不谓季霞冒犯矢石,遂以身殉。念阁下艰难相从,寒暑跼踏于拖罟暗舱之中,又以力战陨丧爱弟。是未受职事,而劳苦过于职事重大之人;未沾荣禄,而得报异于荣禄优厚之人。固天道之不可推测,而国藩之负疚怀惭,乃展转而弥深。谨具赙仪二百金,为季霞营斋营葬之费。道途梗塞,无术速达,俟贼氛稍息,即专差送交迪庵观察,请其妥寄。

近闻谕旨饬南抚传谕老伯,命吾弟出办军务。朝廷甄采正士与谋军国,此古来所罕见。正气得伸,朋来无咎。吾弟应诏而出,万不可以少缓,不知新岁已启行赴鄂否?睠望台旆,悠悠我思。

贼躯粗适,癣疾自服云亭方药,比十愈三四。次青在苏官渡扼守如常。黄虎臣尚称营官之佳者。水师终乏起色。筠仙与弢甫同赴浙江筹饷,正初当可抵杭。弢所荐士,有龚孝拱、赵惠甫,顷已到营,皆英迈有识,诸关绮注,用敢布闻。

答黄麓溪 咸丰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接奉惠书,就谂荩勤益茂,履候胜常,至为欣颂。

承示捐项因谷贱银艰,催收匪易,此亦时势使然,不得不俟事机之顺。至湘潭曹前县练勇口粮一节,弟原诺归入大营报销。兹备公牍,并函致时卿观察,当可照办无虞。而刘馨室前岁捐办团防,弟亦曾诺为归营办理。迄今日久,境过事悬,合于此次一并清厘,庶免他时重生枝节。盖两事相同,办法固当一律也。敝军久顿鄱湖,本拟俟鄂渚东下之师合清江面。而两路山贼闯入江省,糜烂遂及四郡。水陆之众数千,殊觉不敷分布。瑞、临难期遽复,吉安又闻失陷,焦灼万分。须俟吾楚援军由醴入萍,庶夹击易于得手耳。

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四月十八日

——前函跨河而营之说,是过于求稳之着。贼匪围长沙,绾搭浮桥以河西为去路,维时官兵在城外者四五万,故贼不得不为此计。今抚州城外并无大股援贼,自以紧逼城根,伺隙环攻为是,不必分扎河外也。该匪外无厚援,内亦未必有如林启容、韦俊者为之坚持,每出辄败,不久终有可破之理。望与秀三、弥之诸君坚持定力,每日讲求营务,训练整齐,使全军八千人无一人稍萌懈志。吾保一月之内,必破抚城也。

——鸦片抽税,经御史伍辅祥奏请军机大臣大学士,户部痛驳,义正词严。此时渎奏,必仍驳斥。就令奏准,亦实无人能办此事者。二月二十一日,仆与文中丞奏拨上海关税银十万两,经户部议驳。上海抽厘之奏,闻亦经江苏督抚议驳。前此足下每以笏堂之行、上海之厘为必有所获,而今皆赋子虚,事固难以逆料也。

——弃城官吏,一言难尽。谁能持斯正论,力振纪纲?去年因李皓而办诬告巨案之所由起也。今年一切,仆不过而问焉。大炮攻城,仆不甚信其说。火箭,火炮二物,颇能知其性情力量。如必须巨炮,当设法运往耳。

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贼匪每夜明火列炬,更鼓严明,正守城之下乘。林启容之守九江,黄文金之守湖口,乃以悄寂无声为贵。江岷樵守江西省城,亦禁止击柝列炬。已无声而后可以听人之声,已无形而后可以伺人之形。抚贼之备物太甚者,其中盖有所不足也。愿足下以精心察之,冷眼窥之,无乘以躁气,无淆以众论,自能觑出可破之隙。若急于求效,杂以浮情客气,则或泰山当前而不克见。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外重而内轻,其为蔽也久矣。仆之不欲再增抚州陆兵,实以金注太重为虑。其水师助剿,已调新中亲兵二营,以饶防稍松也。

连日苦雨不息,风雷交作,忧惧百集。不知尊营能无被浸淹否?将士淋漓困乏之中,尚不至多病否?此等苦况,军中所不数见。足下积年体弱,能胜此否?国藩比亦移居营帐之中,深宵闻喧豗倾注之声,念我抚郡征人,茫然不知天道人事之何所终极也!各属民未厌乱,从逆如归,所出告示,严厉操切,正合此时办法。但示中所能言者,手段须能行之,无惑于妄伤良民、恐损阴骘之说。斩刈草菅,使民之畏我,远过于畏贼,大局或有转机。

四五月饷项竭蹶,每名每日只能给百文。待六月广东饷到,再行逐一补足。外每日加赏米一升,盐三钱,将来不复扣还。此系万不得已之计,望足下传集各弁勇,将国藩苦衷一一告明。即日再会中丞衔出一告示,并谆札各营也。

丰城经刘养素水师克复,亦一快事。省城虎、勇等营,将以日内驻扎瑞州等处,西为湖南援师兴隔岭之云,东为抚州大军抽釜底之薪,或者稍有裨益。捐功牌银数,由足下更定,便宜行之,一面禀明可也。

与彭九峰 咸丰六年五月十四日

此军到建,合之何、张二太守原有之兵勇及华太史、郭茂才之勇,计不下六千人,尽敷攻剿。但浪战浪追,为我军向来大弊。此次必须谋定后战,切不可蛮攻蛮打,徒伤士卒。各路兵勇新合,与六琴太守熟计,均告以《得胜歌》之规模,庶几如一家之军。华太史处,仆已先通一信至广信,恐相左未接到也。

抚州初十日获大胜仗,秋下棠埠之行,不必再往。盖我去,人少则恐不胜,人多则贼必遁耳。夜间派数十人惊营,颇足疲贼,但不宜多派,多则反疲我士卒。伯宜体弱,不宜受雨,于夹帐之上作一极大单帐幂之,则雨淋日炙,并足少蔽御也。

省城一切如常。吴城水师十一日获一胜仗,贼舟四十余号上犯,一击败退,不知别有何计耳。

与罗伯宜 咸丰六年五月十九日

用兵者必先自治,而后制敌。《得胜歌》中言自治者十之九。足下与都司彭君率此军以出,纵使攻不遽克,名不遽立,亦自无妨,要当尽心力以求合于歌中之所云者。不然,日日但求胜敌,我之可以取胜者果安在乎?孙子以攻城为下策。攻城不破,非战之罪也。吾之所望者,但望贼匪来扑。野战交锋之时,我军进退严明,确有不可摇撼之象,则此枝渐成劲旅。此吾之所期望而慰幸者也。望与六琴兄切实讲求,时时以浪战为戒。

九峰暂不必回省,须令六琴太守与六营将弁一一亲熟,然后可交替回省。大约至速亦须一月。军营以办米、办小菜为先务,宜请六琴兄预为广筹。此时第一要着,环城多设逻兵,昼夜巡逻。凡为贼送文报者,做小买卖者,概行屠戮。使贼寻我开仗,而我不必蠢攻蛮打,则不至伤损士卒。闽兵入境,此间不札,归六琴兄调度,亦可省一番精神耳。

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五月十三日

自四月下旬连番苦雨,士卒过劳,剿办不甚得手。又赖准发阵亡,李晋发受伤,国藩私心引以为虑。至五月初二,江军恶战仅而得全,初五日楚军小挫,鄙怀愈用悬悬。兹幸有初十大获全胜,挽回局势,振起军心,为之欣慰。

此际江省安危,系乎抚州一军,屡诫足下不可浪战浪追,实恐锐气暗损,难乎为继。往年岳州之役,陆军六月亦未得手,七月苦战经月,闰月逆党下窜,乃成破竹之势。望足下坚持定力,无幸旦夕成功。“脍炙人口,艰贞无咎,美成在久。”古人之言。良有深味,幸无厌仆之渎告也。

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五月十六日

《陆军得胜歌》不敢绳以古人之法,就吾辈今日所能行之者为之。惟国藩未曾身历行阵,当决命须臾之际,甘苦疾徐,有非局外所能尽喻者。吾弟身经数十战,必有痀偻承蜩、梓庆削锯之神解。是否有与拙歌背驰之处?望示一二。至于营规粗迹,则歌中所述乃决不可少者。兹附去四十份,望饬各营官、哨官一一遵行。

外江战船,乃自金口抬舟过堤,由梁子湖出樊口,下至田镇、武穴等处。虽属险着,实豪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