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三(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0315 字 2024-02-18

荆、襄扼长江之上游,控秦、豫之要害,诚为古来必争之地。然以目前论之,则武昌更为吃紧。盖贼首既巢金陵,近穴镇、扬二城,远处所宜急争者,莫要于武昌。昔人谓江自出蜀以后,有三大镇:荆州为上镇;武昌为中镇,九江次之;建业为下镇,京口次之。今粤逆已得下镇矣。其意固将由中镇,以渐及上镇。闻九江、安庆近已设立伪官,据为四窟。若更陷鄂城,上及荆州,则大江四千里,遂为此贼专而有之。北兵不能渡江而南,两湖、两广、三江、闽浙之兵,不能渡江而北,章奏不克上达,朝命不能下宣。而湖南、江西逼近强寇,尤不能一朝安居。即使贼兵不遽渡湖南窜,而沅、湘固时时有垒卵之危。然则鄂省之存亡,关系天下之全局固大,关系吾省之祸福尤切。鄂省存,则贼虽南窜,长沙犹有幸存之理;鄂省亡,则贼虽不南窜,长沙断无独存之势。然则今日之计,万不可不以援鄂为先筹,此不待智者而决也。足下义气薄云霄,忠肝贯金石,望率湘勇三千,即日渡湖而北,与岷樵、石樵之师相合,力保鄂城,以固全局,则不特湖南受其利,天下实有赖焉。惟近日省局支绌,处处皆须节省慎重。即以三千勇援鄂,一切用费,不宜过二万金,乃为妥善。国藩六月招楚勇一千,湘勇二千,赴援江西,共用去二万二千有奇。在家初出之途费,起行月余之口粮,及兴办各件之杂费,与朱石樵、郭筠仙另支之储款,皆在其内。此次湖北行程较近,天气较好。足下办理若能少此更妙,至多亦不宜过二万二千也。

前者足下欲募勇二千,往报湘人七月之仇;国藩欲添勇数千,往助岷樵一臂之力,两书往还,不谋而合。厥后足下来衡,面商大概规模,约定饷需不必支之藩库,器械不必取之省局,足下自许,可劝捐饷银一万,可私办军装数项,盖以为此吾辈私兴之义举,非省垣应办之官事也。嗣足下二十二书来,言二十四走省请饷一万,仆已讶其与初议相刺谬矣。适会田家镇之败,鄂省大震,长沙戒严,中丞命足下带勇防守省城,仓卒兴举,一切皆取之于官,此则局势与前议大变,止可谓之官勇,不得复谓之义师也。既为官勇,则值此官项支绌之秋,不得不通盘筹画。目下兵勇万余,倾库中所藏,仅付两月之需。而足下寄来禀稿,乃云须再发银二万,各勇须预支月半口粮,将来招足万人等语。是则足下未能统筹全局,不知措饷之艰难也。又云帐房三百架,硝磺等项,委员解县。招勇本以援省,而多此一番周折,是亦足下阅历太浅,不善省财、省力之咎也。仆素敬足下驭士有方,三次立功;近日忠勇奋发,尤见慷慨击楫之风,心中爱重,恨不即游扬其善,宣暴于众,冀为国家收澄清之用。见足下所行未善,不得不详明规劝。又察足下志气满溢,语气夸大,恐持之不固,发之不慎,将来或至偾事,天下反以激烈男子为戒,尤不敢不忠告痛陈。伏冀足下细察详玩,以改适于慎重深稳之途,斯则爱足下者所祷祀求之者也。

刻下康、杨带回之勇千人,罗、李与邹将归之勇亦有千余,合足下之三千,计会城共有湘勇五千余人。若足下能带三千,毅然援鄂,则省城所存之二千余,宜酌量裁汰,止存千余为妥。若足下不往援鄂,尤宜大加裁汰,止存二千余为妥。然以足下之志之识,亮必慨然以援鄂为己任也。其存省之兵,望一概用坐粮之例,每日一钱,盖行粮本过优,亦宜与往鄂者示有区别耳。古来名将得士卒之心,盖有在于钱财之外者;后世将弁,专恃粮重赏优,为牢笼兵心之具,其本为已浅矣。是以金多则奋勇蚁附,利尽则冷落兽散。昔尝与岷樵细论此层,兹更为足下进一解焉。

与夏憩亭 咸丰三年十月初九日

日内因下游警报沓至,思欲制造木排,以防江路。制器之法,夙未讲求,骤与兴办,动多铻。粤逆窥伺荆、襄,远窥秦、蜀,是意中事。惟闻分船溯汉之后,而塘角、大别之际,尚复大舸蔽江,游弋自如。武昌虽不被围,而已岌岌有坐困之势。鄙意今日之计,不能不发兵援鄂。鄂省存,则江西、湖南可犄角以相援;鄂省亡,则江西、湖南并如虎狼之据我门庭,而谓闺闼得须臾少安,无是理也。已屡书与中丞商及,不知日内已有援鄂成议否?

甄甫先生来咨,命璞山率勇前往。璞山血性过人,忠勇奋发,料应气吞云梦,慷慨长征。惟其近来言行,未尽妥善,弟恐其稍涉满溢,或致偾事,昨已为书规之。更望阁下面与深论,奖其忠劳,而匡其未逮。在省官绅中,有能毅然请缨,偕璞山同往救鄂者,亦望殷勤劝驾,相与扶助大义,共赞忠勋。若阁下怜邯郸之危急,为充国之自行,甫脱援江之甲,又据救鄂之鞍,则义声一振,从者如云。此北省官民所祷求,岷、筠、石樵诸君所盼切,弟所急欲推毂,而不敢强焉者也。

弟身虽羁衡,心系省会,所以不往省垣者,具详前复方伯公函中。近又悬系鄂省,顾天下之全局,念师友之私情,盖关系者极大,想阁下亦同此焦虑也。

与徐君青 咸丰三年十月初十日

粤逆大舸鳞集,游弋江汉,上溯荆、襄,远窥秦、蜀,皆意中应防之事;惟鄂省情形,实为难堪。人民散尽,豺狼满江;舟无半帆之济,粮无一日之储。即有银两给付兵勇,亦且无物买办。此等景象,岂堪设想!苦我甄师及江、唐诸君,虽有忠义谋勇,固亦莫能展布。弟昨因接甄师来咨,即欲令王璞山同知率勇援鄂,已为书商中丞,并详告璞山矣。伏望阁下及诸先生赞成其事。

省城调兵募勇,鄙意以不过万人为妙。盖二月以后,势不能支,本省之捐输无可恃,外省之拨饷无可冀。届时而图之,则噬脐何及!且无论一万也,但使有兵勇七千,以三千坚守垛口,兼中权游击之兵;以四千驻扎城外,通南面接济之路,则贼虽猝来,亦自可立于不困之地。故亦屡函商之中丞,酌量减汰兵勇,想阁下亦有同心也。

与吴甄甫制军 咸丰三年十月初十日

初五日接到二十八日大咨,令派张润农太守、王璞山县丞带勇往援。细思此贼若窃据鄂中,则上攻荆、襄,远窥秦、蜀,皆意中所有之事。诚使如此,则长江万里,专为贼有,北兵不能渡江而南;两广、两湖、三江、浙闽遂若隔置化外,而湖南唇齿之邦,尤不能须臾以安。鄂省之安危,于天下之关键既大,于湘省之祸福尤切。自奉来咨,即日发书与中丞熟商,并有书与徐方伯、夏观察矣。惟张润农业由衡回新田招勇,新集之卒,兴办一切,仓卒不可遽就;即就矣,而自新田至长沙已近半月行程。润农之为人,行过其言,亦恐迁延,不克星驰前赴。是以专为书与王璞山,令其率湘勇三千,即日往鄂。顷尚未接中丞、司道及璞山回信,未审定议援鄂否也?

璞山前欲招勇二千,为湘人报七月之仇。国藩亦欲招勇数千,为岷樵添一臂之助,已有成议,将兴举矣。适田家镇之变,下游警急,长沙戒严,中丞命璞山招勇防守省垣。顷闻业招三千,即日可到省城。故国藩嘱其率以往鄂,若其定议,大约十五前可以启行,十日可抵武昌也。璞山驭士有方,血性耿耿,曾邀吾师赏鉴。惟近日气邻盈溢,语涉夸大,恐其持心不固,视事太易,曾为书规之。兹录呈一览。吾师用其长而并察其不逮,俾得归于深稳之途,幸甚!

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十一日

接奉初九申刻手示,并咨到寄谕,敬悉一切。援鄂自是正办,尊见极是。侍前信痛切言之,而不敢决者,以侍既不能回省,则虽发此议,仍应阁下裁定。今得老前辈主持,赴鄂之见甚坚,全楚幸甚!天下幸甚!谕旨饬办之件,即能赶紧办到,犹为人臣者稍尽微悃之一端。望即催王璞山带湘勇三千,星速起行,至要至恳!惟谕备炮船,仓卒实难兴办。敝处所拟之排,止堪湘中之用,若以放于重湖大江,则排身短小,难压洪涛;若因此式推而大之,则行动笨滞。又夏憩兄所谓“以之堵御则有余,以之转战则不足”者也。且连日大雨,即搭一厂而不可得,而造排更难就役。计造备百排,教练千勇,非两月不为功。即成矣,又不克援鄂之用。智虑短浅,只增愧愤。自排而外,或另筹炮船,如小般钓钩之类,而民舟既不能多雇,水手又不习战阵,以视三五千帆之贼艘,多寡既悬,勇怯随之,或且弃舟潜遁,此舟船只,仍以资贼,此亦意中之景态,非好为过虑也。再四思维,如何而可,不特钦奉谕旨,奠能复奏;而贼樯横塞江汉,将何以驱之使去?东南全局,桑梓深忧,岂堪设想!老前辈焦虑之余,当有至计。现拟如何复奏,即求飞示。

与吴制军 咸丰三年十月十四日

接奉大咨,令派兵勇赴鄂。初十日奉呈一函,言令王璞山带勇三千往援,想已收到。

顷得中丞回信,与国藩意见相合,大约日内可起行。惟带勇之人,实难其选。璞山血性过人,而才器难以驭众。前将三百六十,则恢张有余;今加至三千,则恐照料不周,前已将信稿呈阅矣。此外,官场如平江林令,代理兴宁之孙令,颇能自将一军,而仓卒不能调遣。国藩昨已书嘱夏观察带兵一行,而省垣需才,恐不果行。绅士中亦有数人可用,目下俱以他务不得往。到鄂以后,将湘勇交朱石樵刺史,或少得力耳。

吾师昨咨中丞,请南省筹拨银二三万解鄂。现在有委员解广东饷银十万往江南大营。国藩思天下大局,能通南北之咽喉者惟鄂,能扼长江之中枢者惟鄂。此时之鄂,视金陵更为吃紧。武昌兵勇近万人,万一饷需不继,一旦溃散,岂复可问!已函商中丞,竟将此项粤饷,全解鄂省支用。权其轻重缓急,不得不出于此,或由中丞奏,或由吾师奏,想朝廷亦必深谅也。

与刘孟容 咸丰三年十月十五日

伯母已得安葬,甚善!四方多故,早为封树,即亦无复它虑。

岷、筠两君,国藩日日系念。今辰得筠仙书,知已自黄陂与岷樵分手,遂得南旋,想已安抵梓木洞矣。惟岷老之师,尚在汉阳、德安一带,未得渡江,退保武昌,兹以为系耳。

璞山在衡与国藩约,共招勇六营,往江南杀贼,将报湘人七月之仇,兼助岷樵一臂之力。其饷银军装,皆由劝捐自筹,不欲取之省局。所以别于官军,自成一枝义旅也。厥后璞山归湘,即往省城取饷,盖与初议异矣。适会下游警急,中丞嘱璞山带勇晋省防堵,此则局势与在衡之议大变,自有格例,未可意为伸缩。而璞山请饷请器物,多不中程,以是省局上下,大滋物议;而璞山语言意气,又多不检,以是訾议其短者,评讥日人于吾之耳,书函日入于吾之目。国藩昨为一书,规箴璞山,未知老璞能细味而曲从否?仆盖爱之深而思毖成之,非以文吏常谭,挫其锐气也。鄂省事棘,万不可不发兵往援。自璞山外,殆罕有请缨自行者,而此老虽锐以自任,左右无能夹辅之人以助其义气而弥其缺失,是用隐忧。老弟当亦同此悬悬也。

树堂九月已归去,吾弟能来此一存视否?吾不愿闻弟谭宿腐之义理,不愿听弟论肤泛之军政,但愿朝挹容晖,暮亲臭味,吾心自适,吾魂自安。筠老虽深藏洞中,亦当强之一行。天下纷纷,鸟乱于上,鱼乱于下,而容、筠独得晏然乎?阅吾弟与岷樵书稿,抑所谓肤泛者也。岷在江西与邓厚甫大不协,张中丞常以此等议论劝岷老。尊书之旨,盖相去不远,独文词深美,遂跻古人。国藩入世已深,厌阅一种宽厚论说,模棱气象,养成不白不黑,不痛不痒之世界,误人家国,已非一日。偶有所触,则轮困肝胆,又与掀振一番,非吾弟亦无以发吾之狂言。

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十八日

昨日寄谕,侍拟为复奏,陈不必自往援鄂之由。盖鄂省可以守者有二:城外无屋,池浚甚深,一也;兵勇尚多,文武警惧尽力,二也。其可虑者亦有二:贼艘满江,我无一舟,无以逐之,一也;饷项有限,外乏接济,二也。其可守者,不待侍之去;其可虑者,侍去亦无如何。侍非敢畏难趋避,即去冬初到省时,奏明守制之人,不敢出本省一步。目今时事糜烂,但使此身有丝毫利益于国,亦不复坚守不出省之说;惟自计水路一无准备,侍虽于张守、王丞所率三千之外,再带二千前往,亦不过同守鄂城,即汉阳一水之隔,亦不能飞渡逐贼,有侍何益,无侍何损。若贼现窜青山下游,即不复回舟返鄂,则不特侍不必去,即璞山援鄂之师,亦属虚糜。反复思维,目前侍实可不往,止得据实复奏。

侍现在衡州开设捐局,如衡、清、耒、常、祁阳五县,皆有绅士前来,愿归督办,大约十一月尚有可观。至造排改船之事,如果可备湘河,亦尚有益于本省,但恨苦雨不止,自初八至今十日,未得续行造成,令人恼杀耳。

与王璞山 咸丰三年十月十九日

接到手书,改过光于日星,真气塞于户牖,忻慰无极!

前者足下过衡,意气盈溢,视天下事若无足为。仆窃忧其乏惕厉战兢之象,以其握别匆匆,将待再来衡城时,乃相与密语规箴,以求砥于古人敬慎自克之道。自足下去后,而毁言日至,或责贤而求全,或积疑而成谤,仆亦未甚深虑。逮吴竹庄书来,而投梭之起,乃大不怿,于是有初八奉规一函。仆函既发以后,又接家严手谕,道及足下忠勇勃发,宜大蕴蓄,不宜暴露,然后知足下又不理于梓里之口。向非大智慧转圜神速,痛自惩艾,几何不流于矜善伐能之途。古人谓齐桓葵邱之会,微有振矜,而叛者九国。亢盈悔吝之际,不可以不慎也。比闻足下率勇三千,赴援鄂渚,仆既幸吾党男子,有击楫闻鸡之风,又惧旁无夹辅之人,譬如孤竹干霄,不畏严霜之摧,而畏烈风之摇,终虞足下无以荷此重任。

顷朱石樵书来,渠自鄂省十一二即可起行,大约日内可到长沙。观其书词,则逆贼全数下窜,武昌业已解严。仆昨奉谕旨,令带勇即日援鄂,今不特仆不必去,即足下亦可免此一行。仆另有书致中丞,商湘勇停止援鄂之举,不知意见合否?祈足下面禀中丞,细决行止。至足下之初志,欲兴义旅,径赴下游杀贼,则须计出万全,不可仓皇一行。盖舟师必须兼备,操练必须两月,裹粮必储半年,三者缺一,皆有坐困之道,而无成功之理。

朱石翁杀贼之志,甚锐且坚,此次归来,必且大有兴举。若中丞能从仆言,停止援鄂之行,则望足下与朱石兄同来衡城,就仆熟计,讲求水战之道,精析练勇之法。仆虽不才,亦当随诸君子仗剑东下,讨此凶逆;如足下鄂中之行,势不能止,犹望示我一书。苦雨多愁,所怀千端,诸惟心照,不尽。

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十九日

此间日内大雨如绳,竟无片刻少停,真正愁绝。前拟造排,以为一月可成,不料初八至今,未造一架。厂在河边,亦将为水漫去,工匠全无驻足之地。六月援江,为苦雨所阨,今复如此。就令天气助顺,而侍辈之举动,已等灞上儿戏矣,况天复相阨耶?

朱石樵书来,言贼已全数下窜,渠十一二当回南省。似此则援鄂之师可免,不特侍不必往,即张太守、王同知亦可省此一行。鄙见如此,不审尊裁若何?前者倡援鄂之说,明知水路无备,虽多兵亦属罔济,徒以鄂省事棘,恐失会垣,故急欲遣师往救。今贼既他窜,鄂省兵足,似此行竞可停止。求阁下斟酌。

与夏憩亭 咸丰三年十月二十日

石卿制军、岷樵中丞诚为当今人杰,嘱弟与骆、张、陈诸公会衔入告,请以兵柄归之张、江两君,似亦无难仰邀俞允。惟弟窃有虑者:向、琦在南,讷、恩在北,慧、雷,胜、托之俦,联翩四布,张、江再出,亦不过于十数人外添此二座。若别白而定一尊,抑此诸将,独以张帅经略南服,则朝廷大权,非臣下所得专请。且目前事理,不在大权之不属,而在兵勇之习气太坏。以石翁之布置,而不能保田镇之破;以氓老之勋名,而不能禁楚勇之溃,盖习气太坏,染之已深,无可用之兵勇故也。兵勇既无一队可用,而又无舟师以决水战,无饷项以练新卒,虽张帅为之,弟亦不敢必其有济。中夜以思,徒用浩叹!阁下不欲赴鄂,亦因事无把握,未肯轻出。鄙意此时急务,总宜先筹水师。自六月以来,五省皆议此事。屡奉寄谕,亦以为最切之图,而至今未有所成。弟欲于此稍尽寸心,乃兴办木排,则苦雨半月,无从下手,改造民船,则经费支绌,买船无资,兀坐气短。阁下将何以教我也?

与左季高 咸丰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岷樵超擢皖抚,是近日耳中一大快事。惟庐州新立之省,无兵无饷;江南、江北各郡,皆逆舟往来必经之地,此防彼窜,疲于奔命。且素日惯用之楚勇,又溃去十分之七,而骨肉至交,如阁下与筠仙者,又皆远莫之助。以单独之身,处积疲之区,吾不知岷老从何下手也。弟欲练二三千人,远致皖中,为岷老一臂之助。默数平生之交旧,环顾天下之贤豪,惟此君尚有讨贼之志,又勋名日著,亦渐为人所信仰。若代为练一劲旅,添其羽翼,则澄清之望,庶几可期。

惟弟智虑短浅,独立难搐,欲乞左右,野服黄冠,翩然过我,专讲练勇一事,此外,概不关白于先生之前。先生欲聋两耳,任先生自聋焉,吾不得而治之也。先生欲盲两目,任先生自盲焉,吾不得而凿之也。所怀千端,纸不能悉。冀或者枉驾,痛切面陈,乃能倾泻耳。

与江岷樵 咸丰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保全江西,是南服一大功。闻京师官民有“南江北胜”之谣,黎越乔来书述之。超擢皖抚,酬庸之典,极隆至渥。阁下此时不患兵柄之不全属,特患楚勇半溃之后,可用之兵太少;安徽积苦之余,所发之饷悉空,虽有智勇亦无所施,以是时时代阁下焦虑耳。

国藩自九月以来,每思练勇六千,概交阁下统带,为澄清中原之用。屡函与阁下言及,想均未接到。自到衡后,捐项无几,不敢多练。

顷因九月之末,武昌十分戒严。两奉寄谕,令国藩带勇赴鄂会剿,虽因鄂省贼退,具折复奏,目下无庸前往,而将来倘再有谕旨,饬令出征,恐终不免于一行。去年初到省垣,奏明丁忧人员不敢无故邀赏,不敢出省办事云云。今大局糜烂至此,不欲复执守制不出之初心,能尽一分力,必须拼命效此一分,成败利钝,付之不问,大约不能安处梓里。其下游消息,务祈阁下设法常通。

专使至皖省一探贼踪,其人名赵子麟,应募愿人贼中者,先遣至尊处,以观其果可用否。吕鹤田少司空,与国藩契好,想与阁下相得益彰。李少泉编修,大有用之才,阁下若有征伐之事,可携之同往,二处皆不暇致书,乞为我道拳拳也。

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二十七日

璞山之勇,侍欲其严汰精选、赴衡操练二层,仅人咨稿;暂缓赴鄂一层,则已人奏。若尊处业已遣之起行,则下次附片奏明可耳。

募勇六千之说,侍本欲大加训练,旌旗一色,万众一心,器械一新,号令一律,而后破釜沉舟,长驱东下。今诸务未克兴办,而岷樵遽以之入奏;一日未能训练,而璞山遽驱之向敌,皆大失国藩之本意。然业已如此,止好听之,但不教之卒,终难当虎狼之贼耳。

舟师之举,连日赶改样船。总以无人办过,不能合式。成名标至今未到衡,求严催前来为荷。

复江达川 咸丰三年十月三十日

募勇六千之议,本发自国藩八月一函。言大营调到弁兵,东抽一百,西拨五十,将与将不习,士与士不和,此营败北,彼营不救,此营急行,彼营欲止,离心离德,断不能以成大功。不若精练楚勇万人,除江西现有之勇,再添六千人,概交令兄岷樵统带,以为扫荡群盗之用等语。令兄未复拙信,遽以入奏。现在江西业已解围,鄂省亦已弛防。金陵未收,则负固三城,急宜克复;金陵若收,则变为流贼,到处奔窜,必须有数千精兵,乃足以资剿办。令兄虽暂赴皖抚之任,将来恐不免仍往大营与粤中老贼相周旋。募勇之举,自不可缓。惟勇不难于募,而难于练;不难于招六千之勇,而难于求带勇之人;不难于发起行一月之粮,而难于军装、器械一概不用寻常窳败之件,而别制坚致可恃之物。国藩日夜思维,总以三者为虑。如“勤操练”、“精器械”二条,断非仓卒所能办。谕旨令国藩带勇六千往鄂救援,现在武昌无贼,鄂中之行,自可停止。若径赴下游,则练卒、制器尚需时日,未可咄嗟兴此大举。阁下现带千人在省,拟请阁下先将此千人带赴皖省,为令兄刻不容缓之需。皖中为粤匪上下骚扰之区,又兼土匪纵横,幸周敬修带勇在北,李少荃带勇在东,藉资剿捕。若加一千楚勇在庐,则声势更壮。如阁下因伯母之命,不愿前去,则或请戚少云司马送交。又闻汝舟尚在湖北,或令之归侍慈闱,而阁下往佐军幕,亦无不可。诚得新宁千勇先往皖中,则其余五千人,可以布置妥帖,徐徐再去也。

与骆中丞 咸丰三年十月三十日

省城兵勇太多,供支万难,侍日夜念之,屡书皆言裁撤各勇事宜。

前之救援鄂省,以保危城也,自以急往为妙。今之直下江南,以战剧贼也,自以精选为要。练卒宜十分精强,器械须十分精致,乃可卧薪尝胆,艰难百战;不然,则不教之卒,窳败之器,何省不可骤办,而必出自湖南,万里长征,多费饷项哉!岷樵不知此意,而草草入奏;璞山不知此意,而匆匆欲试,皆与鄙意微有不合。

来谕谓皖省兵少,如望云霓,此诚实在情形。鄙意即令江忠溶带新宁勇一千即日赴皖,以供岷樵缓急之需。侍另有书与江忠濬,求老前辈取阅。如尊意以为可,望饬赶紧起程,庶招此一千,尚非弃之无用之地。自此一千外,尚有五千之数,鄙意宜精简苦练,断不可草率从事。湘勇营制,本三百六十人为一营,加以长夫百四十人,即为五百人。不过十营,即满五千之数。现在衡州已有四营:曰舍弟营,曰周凤山营,曰储玫躬营,曰新化勇营。其不在衡者,有邹寿璋一营,有罗教谕七百,拟并为一营,有塔副将宝勇七百,拟并为一营,盖合计已七营矣,仅存三营之缺。故二十二日拙咨及二十九日去函,皆言王璞山除旧练本营外,止留新招者二营,亦非漫无核算,而徒听浮言以为此不情之汰撤也。惟仅留三营,则止存千余,即于诸勇中将长夫挑出,亦仅存千五百人,尚须汰去一半。璞山招到未久,未免难于措词,然省府空虚,岂能更有浪费?目下在衡之勇,敝处设法养之;在省之勇,仍请省局养之。大约操练、制器尚须时日,春间乃可成行。若办船实有头绪,水陆人数较多,侍即亲自督带,送至下游。若办船不满百号,水路全无把握,即奏明派员送往。刻下在省止发坐粮,如省局尚可支持,即将璞山之新勇多留一营亦可。侍拙见如此,伏候卓裁。其留者之营,有应行事宜,另开一单,伏乞饬下塔将及王璞山查照遵行。

——南京三城若攻破,即成流贼之象,必四路奔窜。与之转战,一年二载,俱未可知。长夫须雇募极好的。向例湘勇长夫,价银每日八分。若此次下江南,须加作一钱二分,如目下王璞山在省,即将应汰之勇,雇作长夫,则未起程之前,止发八分。向例每营长夫百零八名,如下江南,须加子药夫二十名。

——抬枪每杆,向例用三人。此后改作四人,乃能快能准,共加十六人。于向例每营三百六十之外,加长夫百二十人,抬枪十六人,故成五百人矣。

——操练断不可间断一日。一练纵步上一丈高之屋,跳步越一丈宽之沟,以便踹破贼营;一练手抛火球能至二十丈以外;一练脚系沙袋,每日能行百里;一练每十人一队,皆习戚氏之鸳鸯阵、三才阵,以求行伍不乱;一练鸟枪、抬枪,必须打靶较准。

——器械须十分讲究,矛杆用竹必须老而坚者。椆木必须小树,圆身大树锯开者不可用。火药桶已在衡制皮桶三百个,不怕水火。火绳省局者不可用,须命塔将自造。火箭无用,不必制。抬枪敝处已请邹世琦制一百杆,王璞山俱领去。兹渠止须用四十八杆,应将五十二杆交邹寿璋带来衡城。

——干粮必须多备。

——各勇不许穿着软料衣服,止许穿布衣;不许穿鞋,止许穿草鞋。哨长亦然。打仗同进同退,不许独后,亦不许独先,割首级,夺旗帜,亦无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