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书札卷一(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9443 字 2024-02-18

去腊奉到手书,恳恳数千言。昔睹鬷蔑之面,今知故人之心。别纸所陈数事,空山忧戚之中,乃能尽伤民瘼,遂欲拯桑梓于水火,起疮痍而沐浴之。其为恻怛,岂胜钦挹。

以世风之滔滔,长民者之狭隘酷烈,而吾子伏处闾巷,内度身世,郎署浮沉,既茫乎未有畔岸;外观乡里,饥溺满眼,又汲汲乎有生涯日蹙之势,进不能以自效,退不足以自存,则吾子之迫切而思,以吁于九阍者,实仁人君子之至不得已也。然事顾有难者。自客春求言以来,在廷献纳,不下数百余章,其中岂乏嘉谟至计?或下所司核议,辙以“毋庸议”三字了之,或通谕直省,则奉行一文之后,已复高阁束置,若风马牛之不相与。如足下所条数事,盖亦不能出乎交议、通谕之外,其究亦归于簿书尘积堆中,而书生之血诚,徒以供胥吏唾弃之具。每念及兹,可为愤懑。故初奉尊书,本恩投匦径献;继念身处山中,而属他人上书阙下,近世已无此风,且足下祥琴未届,反授人以口实。故与可亭同年熟商,若其托名他氏,无难缕晰入告;若以尊名特达,则恐无益于民,先损于身,固未可率尔以尝也。中如林、周二公仿汉氏绣衣直指之说,良足以铲剧贼而惩墨吏。国藩将据以上请。会林公遽归道山,周公奉命抚粤,而粤西盗贼亦日炽,而不可响迩。于是事有专重,而治盗之使不复能旁及矣。

今春以来,粤盗益复猖獗,西尽泗镇,东极平梧,二千里中,几无一尺净土。推寻本原,何尝不以有司虐用其民,鱼肉日久,激而不复反顾。盖大吏之泄泄于上,而一切废置不问者,非一朝夕之故矣。国藩尝私虑,以为天下有三大患:一曰人才,二曰财用,三曰兵力。人才之不振,曾于去岁具疏略陈大指;财用、兵力二者,昨又具疏言之。兹录一通,敬尘清览,未审足下以为有补万一否?如以为可行,则他日仍当渎请也。

国藩学识短浅,自以躐跻高位,不敢不悚切讲求,奈疾病相寻,心血亏损,夜不善寐,稍一构思,辄心动手颤。年方壮岁,境亦安荣,而脆耗如此,理不可解。蒲苇之质,势难坚强以谬附于松柏,辱足下知爱,合倾诚相告耳。至于簪绂之荣,骄人之态,虽在不肖,犹能涤此腥秽。足下乃以衔版见投,毋乃细人视我而鄙为不足深语,今亦不复相璧?但求捐此陋俗,而时以德言箴我,幸甚无量!书不详尽,伏维鉴察。并乞多谢王君子寿,倘有药石,幸贶故人。瞻望云天,企伫曷已!

复罗罗山 咸丰元年

辱逮书辞,宠惠无量。以阁下之贤,而国藩幸同里闬。国有颜子,而行谊不达于岩廊,仆之耻也。来书反复陈譬,所以砭警愚顽良厚!中如“有所畏而不敢言者,人臣贪位之私心也。不务其本而徒言其末者,后世苟且之学也”四语,国藩读之,尤复悚感。盖古之君子,不鄙其君为不可与语尧舜之道,不薄其友为不足与言孔孟之学,不自菲其身不可为圣贤,而姑悠悠浮沈于庸众之中,岂好为高论哉?非此,则不完其本然之量,是不敬其君,不敬其友,而自蹈其身于修辱之途者也。

国藩谬与当世长者游处,窃尝粗闻斯义,不自病其无似,辄欲以唐虞吁咈儆戒之风,致之乎吾君之前。于昨四月廿六日,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一疏,学道未深,过伤激直。阅七日而春介轩廉访来京,递到阁下一书,乃适与拙疏若合苻节,万里神交,其真有不可解者耶?今录往一通,阁下详览而辱教之。山中故人,如刘孟容、郭筠仙昆季、江岷樵、彭筱房、朱尧阶、欧晓岑诸君,不妨一一寄示。道国藩忝窃高位,不敢脂韦取容,以重负故人之期望者,此疏其发端也。又三月间有《理财汰兵》一疏,亦附尘观览,如有不当,无惜辨驳纠正。

国藩学本疏陋,重以多病连年,心血积亏,书不耐思,宵无佳寐。计稍迟岁时,即当解组归养,从吾子与孟容于万山恬寂中耳。

贺耦庚先生夙所钦响,崇祀乡贤,允光俎豆,然吏拘成法,未敢率尔。国藩当一一检究,察已往例案,果有似此者否,六七月间交贺礼庚寄闻。此间以为无窒碍,然后关白大吏,再行呈请,自无所妨。书不能悉,诸惟心鉴。

复毛寄云 咸丰元年

去岁奉一书,久未报答,心之愧悚,殆无以状。平生于骨肉至交,往往坐是取戾,究其寸心,则未尝须臾忘故人也,况相与之挚如吾子者耶?郭观兄来都下,备陈吾子光仪謦欬,又道眷怀下走,齿饰溢情,以是益触鄙念,晨夕增恋。比想祥琴将届,动定康愉。甚善甚慰!

国藩久点朝班,学无寸进,思所以稍竭涓埃,上裨明圣,而不得窾要,无补实政。三月之初,曾陈《练兵》一疏,以国家养兵岁饷千八百余万,既已不胜其费矣。而乾隆四十七年,一举而增绿旗兵六万有奇,每岁多靡饷百余万,请仍裁此项兵,缺出不补,以济今日度支之绌。四月之末,又条陈一疏,以乾隆初元,孙文定陈《三习一弊》札子,论者谓足开六十年太平之基。今天子躬尧舜之资,亦当预防美德中之流弊,以开无疆之祚。私衷耿耿,遂不觉过于激切。圣量如天,恕其狂妄,曲赐优容,不特微躯感激,捐糜不足云报,凡在知爱,无不代为次骨。非遭逢盛世,乌能戆直不讳若此乎?外间誉我者,或过其情;讥议者又未察其实,盖措辞岂能悉当?此心要自无他,兹可为知己者道耳。

阁下至性过人,才能干济,弟每与鹤田、敬堂燕语,未尝不笃忆贤者。自星房榷盐,雨三行河,京国旧雨,日以耗少,只冀台从还朝,时相依密。贱躯所患癣疾,今夏乃得大愈,七年之病,百端纠缠,人事日生,精力衰减,昼不耐苦,宵无佳眠,顷又兼摄秋曹,公牍蝟集,而退食之暇,必读书半卷,以期补过。

南中自家君以下,并托平善。京寓小大无恙,儿子学为史论,颇明顺。少者四岁矣,五女子渐长,诸堪告慰。惟久宦多责负,未能偿人,去家十二载,思亲极笃。未克还归,不能无悒悒,然亦罔所为计也。

致江岷樵 咸丰元年

二月中,舍弟南旋,寄尘一书,并奠金、挽联。舍弟所在耽阁,五月初始抵里,不知何时达尊览也。前书劝吾子无以墨绖从戎,其时不过以新宁逼近粤西,恐有相迫而出者,故预为尼之,不意后乃有赛相奏请之事。赛之知君,盖自左景桥上书言兵事数条中有一条及君,迨仆知之,欲行阻止,而赛公已杩牙成行矣。吾子在忧戚之中,宜托疾以辞,庶上不违君命,下不废丧礼。顷闻吾弟被命即行,虽军旅墨衰,自古所有,然国朝惟以施之武弁,而文员则皆听其尽制,无夺情之召。闻仙舫翁亦有书为之劝驾,盖亦急于勤民而不及深思,而吾弟亦不免轻于一出。君子大节,当为世所取法,未可苟焉已也。所可幸者,闻尚在乌公幕府,未尝署一官,领一职,犹为无害于义,将来功成之后,凡有保奏议叙,一概辞去,且豫将此意禀明乌公转达赛公,再三恳告。如不保叙。则仍效力行间,终始其事;如不允从,则托疾归去。如此则从戎以全忠,辞荣以全孝,乃为心安理得。若略得奖叙,则似为利而出,大节一亏,终身不得为完人矣。

闻乌公为当代伟人,仆于邸钞读其折奏,倾心钦服,吾弟入其幕府,足以增长阅历,洞习韬略,他日事业愈不可量,仆亦乐弟之因此而弥增智勇,将来备国家艰大之任也。若弟不在乌公处,则他人旱足与共事,即可抽身归去。既不愿得保叙,又不能成功,又不获与贤者同事,增长智勇,则何必久系彼中,使方寸长此悬悬乎?

有汪君少逸元慎者,居邹中丞幕府,长于地理之学,与仆相好。顷渠以书来道足下绘《浔州图》,极为乌公所赏叹,果尔则亦善矣。汪君熟于开方计里之法,可从之讲求也。

仆守官如常,靡足称述。三月间陈《汰兵》一疏,以粤事方棘未报;四月又条陈一疏,以圣德盛美而预防其弊,大致似孙文定《三习一弊》疏。第孙托空言,而仆则指实,太伤激切,盖嫉时太甚,忘其语之戆直。圣量如天,曲赐苞容,不唯不罹罪谴,亦且不挂吏议。凡为臣子,同声颂盛朝不讳,感激思报,况仆之身受者乎?

比兼摄秋曹,冗忙异常,幸癣疾大愈,十去其九。南中自家君以下,及寓中大小并托安善,堪慰廑注。

粤中兵事,凡吾弟所亲见者,望日日记出,间中缕晰示我。

复汪少逸 咸丰元年

前奉到六月手书,顷又接七月二十二惠函,并《紫荆山》《浔州东北境》二图、《兵事杂录》一纸,非武库在胸,乌能昭晰曲折若此?非至笃好,又乌肯于万里之外一一缕述,以嘉贶愚蒙乎?至感至感无已!藤峡险隘,古今啸聚,若出一辙,目前既据双髻,四面严堵,犁穴歼渠,计在旦夕。此地得手,则南太之群丑,梧郁之游匪,谅无足虑。

阁下以洪伟之才,专精地学,若遂为藤峡一书,而以粤西全省形胜附著其后,则后日留心兵事者,必将取法乎此。较之《河套志》、《三省边防》等书,尤为切要。疆场之役,所以磨练豪杰之资也。前代如王伯安、孙高阳,其初亦不过讲求地利耳。其后遂为儒将,岂不贵乎阅历哉!图中惟北路与修荔、永安壤接之区,尚多未尽,而粤西要害,尤在邕州,尚乞细为考订,教我不逮。

弟守官如常,亦乏佳况。五月以来,兼摄秋曹,日日奔走于簿书尘埃之中,旧学日芜,新知弥寡。大兴徐氏书籍,近遂归之坊贾。名家晚节,往往如此。其地图竟不知所之矣。

吾友江岷樵,血性男子,若阁下与之相遇,以君图中之精诣,益渠行间之阅历,神剑相合,必两相忻畅也。

复朱伯韩 咸丰元年

前奉赐书,具审兴居安吉,德业日闳。甚善甚善!

粤中小丑,不谓遂尔披猖。张乔、祝良,世不易得,致使上相南征,兴发浩穰,涓涓不塞,患乃抵此。比闻紫荆大股,势成釜鱼,扫穴擒渠,计在旦夕。其他枝叶,毫无足虑。老前辈保障桑梓,筹画精强,与安溪李相国之平耿氏,淑浦严方伯之靖苗疆,捍御乡里,功略相等。他日出膺重寄,盛名早已惬于人人之心,亦可以倍功于事半也。

国藩久虱此间,顽顿无补,以夙闻贤人长者之余论,不敢自蹈于小人之归。奈才力薄劣,无能有所自树。又兼摄秋曹,竟日颠倒于簿书尘埃之中,重以多病累年,心血积亏,昼不耐劳,宵无佳寐。以是自度,曩昔欲有所钻于作者之林,近亦知难而退,不敢复有意矣。惟思谨守大闲,不欲脂韦以规时利,寸心耿耿,独此之执。倘蒙不弃,有以教我。

复郭雨三 咸丰元年

两奉手示,阙尔不报,非至笃好,能无督责?寸心之私,固无日不依密侍从之旁,想亦荷曲原也。

幼章方伯来,备述光仪謦欬,且言从事河间,讲求宣房,上考成案,近核全局,实能不囿于一时一隅之计。前赐函中,已略见一斑矣。顷者兵三堡之灾,猝不及防,构此闵凶。河帅原折,以为河水经微湖一过,出而渐清,运道仍尔,遄行无滞。弟思黄河初决,经微湖之涣涤,自当稍清,若灌湖既久,则湖波不足以资刷涤,恐全黄入运,运道不免终受其淤。且原折称黄水入微湖而后,挟运道而下,东趋骆马湖,由六塘河入海,而于骆马湖以下之运道若何,则未尝分晰言之,但云必不误回漕而已。弟思水不两行,溜不两盛,假使全黄大溜,尽注骆马湖,则运河之小溜,亦恐将掣动而从其大者,自泇口以下,中河口以上,恐运道不免有断流之患。盖自微湖以至清口,运道五六百里,上游为黄溜所经,则虞其淤塞;下游为黄溜所不经,则虞其断流。二者弟之私忧过计,望兄将目下形势,详悉示我。粤匪未靖,而河事复棘。天子蒿目焦虑,而书生束手无策,虚縻厚禄,以是悚愧,不可名状。

前者老兄来书,以谓全河关键,在先修山盱之六坝,次浚清口之引河,此与弟夙昔鄙见若合符契。自嘉庆年间,有减黄抬清之说,往往启上游峰山、祥符、五瑞等闸,灌人洪湖,于是乎全湖之底,北常高而南常洼。至前年启放吴堡,而湖底之北边愈高,惟北底苦高,故水少则运道有淤塞之患;惟南底苦洼,故风大则石堤有掣损之患。有识之士多谓修六坝以泄全湖之异涨,挑引河并挖浚湖之北底,以疏引湖入运之路,复王营减坝,以掣低黄河之面,此三者皆不可缓之工也。要使洪泽巨浸,仍复七分入黄,三分济运之旧,然后可以稍安;不然以全淮而迂道下江,以漕艘而灌塘出黄,此皆逆天而任巧,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浅见悬空,老兄躬历周勘,无惜随时一一示我,至感至要!

弟身体如常,癣疾虽不盛发,亦不全愈。公私忙冗,无暇读书,日就颓废,颇用为恨。然来示有云:用心太过,不惟生疾,寝至废事。仁人药石之言,敢不敬佩。夏间一疏,以未发不敢寄呈,狂愚之性,学道未深,曾蒙于田敬堂书中示我弦韦,然举世默默,而时事多艰,又似未宜苟随,老兄其更为詹尹之卜乎?

与刘星房都转书论盐务 咸丰元年

顷得读阁下所寄《盐法节略》一纸,仰见擘画精到,筹谋深远,敬佩无已。

去岁变法之初,规模初具,亦容有未尽善者。今兹复欲小有变更,以期保此大局,此密益求密之道也。第试行未久,谤焰未熄,忽又自改其前说,适足以快谗慝之口。此次小议改辙,要须周浃详慎,不复少留渗漏,以期十年、二十年,永不再改,而后有以自立。弟等虽未谙鹾政,亦欲勉竭管蠡,以相佐助;搜寻罅漏,以相诘难。谨就《节略》中所载及其所不载,悉心研究。窃以为不足虑者有二,未深晰者有四,宜熟计者有三焉。伏惟分别而详示之。

辛丑五纲之残课,及清查扣留部府各款,从前奏案,每引加带课银五钱有奇,此旧商之残欠,本与新贩无涉。户部不能执甲所负之债,而取偿于乙,执纲商之帐,而追呼于票商。且去年初改新章之时,此项欠课,业已奏明停缓,岂甫经年余,忽从而追索之?此其不足虑者一也。

活支外款,本无成数,撙节一万,即报一万,以候部拨;撙节十万,即报十万,以候部拨。假使外间动用已尽,无分毫可供指拨,户部亦不能持筹以相问,执簿以相责。此项银两,系两淮额外乐输,或多或少,或有或无,其权操自尊处,户部不得为政。此其不足虑者二也。

《节略》中言:此时盐课皆当复还旧额,方为正办,不知所谓复额者,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每引四百近之额乎?抑盐斤复一百三十九万余引之旧,而仍照新章并为六百斤,大引仅存九十三万引乎?由前之说,则由六百斤而仍改还四百斤,是成本骤加,课额骤增,办理将大致竭蹶,想智者必不为此矣;由后之说,则较戊申纲之八十九万引仅多行四万引,虽斤数暗与会典定额相符,而引数究嫌短绌。此弟等之未深晰者一也。

《节略》中又称俱复旧额。照科则即每引须加征五钱有零,不知尊意以为此项宜加乎?不宜加乎?以为宜加,则二年以来,每引止费六两一钱有奇,众商已惯见而惯闻矣。忽增五钱,亦恐其因而裹足;以为不宜加,则国家课额,自有定数,去年议增二十万引,业已摊课而之轻;今年议减十六万引,亦宜摊课而之重。倘径裁课额,则人言藉藉,岂不可畏!此其未深晰者二也。

岸价之长跌,非官吏所能为力;场价之贵贱,则院司可以裁制。去年陆公奏定新章云:官定场价不得过二两四钱,不许抬价居奇。今《节略》云:场盐每引加贵七八钱。何以官不能制?此其未深晰者三也。

去年奏定新章云:只行一百九万余引,满额即止,以防壅积。乃《节略》中云:改票以来,已运正引三百余万,是两年而行三纲之引矣。其果壅滞耶?则于百九万引额满之时,即应停止,不应自背前奏,溢出额外,自夸销引之多,而受壅积之害;其果疏畅耶?则此时不应忽有改图减引之议。此其未深晰者四也。

乙未纲之盐,从前陶文毅奏案本请分年带运,盐既分十年带运。课亦分十年带征。闻此纲至今盐未运毕,课亦未征完。去年陆公奏章乃称为乙未纲,已纳钱粮未运之盐,实与陶公前奏不合,弟等已蓄疑于心矣。惟力筹恤商轻本之法,不得不思加斤。既思加斤,不能不指此项乙盐为名。以为所加之斤;初非无课之盐。有识君子,亦当深谅任事者之苦心。第每引配带二百斤,两年以来行引至三百万之多,则乙盐全纲配带已毕,且溢出乙盐之外矣。此后每引仍加二百斤,又将指何项盐为名?将来淮南票引,永以六百斤为定例乎?抑仍有改还四百斤之时乎?若不奏明,必为言者所藉口。此其宜熟计者一也。

去年陆公奏定章程云:自百引起,至千引止。厥后仪征设栈,乃改为自十引起,以便小贩。从前淮北试票,所以从十引起者,以其引地甚隘,道里甚近,民贩甚小耳。淮南则纵横万里,交错七省,与淮北迥不侔矣。近闻江广各岸,小贩充斥,规趋微利,争先跌价,大贩守候不利,则折本贱售,一辙既覆,相戒不复再举。盖大贩之受挤于小贩,亦犹官盐之受挤于私盐,似应禁革小贩,仍从百引起票。否则,巨商畏缩,实于大局有妨。此其宜熟计者二也。

去年奏定新章云:被灾旧商,凡请运新盐千引者,准其配带补运免课之盐二百引;如旧商无力,情愿自招新商代运者,亦准配补二百引。弟等窃以为此条过矣。每引六百斤,内既有二百斤无课之盐,以千引计之,因加斤而无课者,三之一;因配补而无课者,五之一,是无课者占五百三十余引也。无课之盐太多,成本太轻,岸价焉得而不贱?新商焉得而不亏?场产焉得而不绌?往者,纲商取巧之术,有所谓淹销补运者,有所谓加带融楚者。淹销云:何船被水淹之盐,准其免课补运。奸商则凿沈无盐之船而希图报淹。融楚云:何食岸轻课之盐,通融行于楚岸。奸商则悬阁应运之引,而钻营融楚二者之免课轻课,其害较私盐而更甚。今日之配补无课,其害较二者而更甚。若不裁革此项,则新商行票既受挤于小贩,又受挤于配补,跌价赔本,职是之由。此其宜熟筹者三也。

凡此数者,弟等未经身履,或莫悉其机要。十年以来,国家大政,惟此事足挽回元气。阁下与陆公之忠荩,士林所共仰也。然裁抑滋多,谤亦巨。其初规有未善者,此次小议变更,不可不详尽周至,务使目前无遗议,日后无流弊,庶足宏济于艰难耳。

答黄麓溪 咸丰元年

去岁出都后,奉到手书,知行抵江南,即闻南讣。想仁孝性成,哀愕曷极!嗣又奉赐函,忧戚之中,尚践在都临别夙诺。寄到漕务积弊及银价苦昂,思所以平之之法,具见忠孝并摅,缠绵家国,恳挚无已。闻已于冬杪返棹湘南,抚棺一痛,洒泪终天,知不胜惨戚矣。惟念姻伯尚在康娱之年,目睹足下之哀毁灭性,或亦增悼于心,尚愿节哀顺变,稍自葆练。兹乘公车南旋,敬寄挽章,以当生刍之奠。

漕务、银价二事,弟亦思之烂熟。大钱之说与行钞之事,稽之前史,按之时势,及博访当世之通人智士,俱不可行。许珊林之弟有《钞弊论》,极驳王亮《生刍》一书,甚畅而精。王子槐侍御茂荫有《大钱不可行议》,尤为平实切理。是以弟于二者,皆灼然知其不可行,不得已为银钱并用之计。去岁腊月,先陈《民间疾苦》一疏,继陈《银钱并用章程》一疏,皆本来书之精意而斟酌损益之。兹特录一稿奉呈,伏祈鉴正。

粤西事日靡烂,乌都护竟尔死事,岷樵在其幕下,不知消息。丰北乃不合龙,闻立翁勤剧忧劳,卒无成功。弟久虱此间,毫无裨补,愧愤而已。

与刘霞仙 咸丰二年十月

自十二日奉复一书之后,又再辱手函,具悉一切。

国藩之所以迟迟赴局陪诸君子之后者,盖自七月二十五闻讣,至十一月初五始克释缟素而更墨绖。若遽趋县城,既不可以缟素而入公门,又岂可竟更墨绖,显干大戾。且局中要务,不外训练武艺,催收捐项二端。国藩于用兵行军之道,本不素讲,而平时训练,所谓拳经棍法不尚花法者,尤懵然如菽麦之不辨。而侧闻石樵先生之胆勇,及左右与罗山、赵、康、王、易诸君子之讲求切实,国藩寸衷自问,实不能及十分之二三。至于催促捐项,无论斩焉在疚,不可遽登入门,即使冒尔从事,而国藩少年故交,多非殷实之家,其稍有资力者,大抵闻名而不识面,一旦往而劝捐,人将有敬而远之之意,盖亦无当于事理。是以再三踌躇,迟迟未出。

然国藩居湘乡之土,为湘乡之民,义不可不同心合力保护桑梓,拟于百日之后前赴县门,一则叩谢石樵先生枉吊敝庐之劳,一则到局与诸君子商榷,以明同舟共济之义。刻下局中章程,国藩曾未闻知颠末。然鄙意以为壮勇贵精而不贵多,设局宜合而不宜分。湘潭、宁乡两县各交界之所,不必另立练局,但在城内立一总局,两处多设探报,贼至则风雨疾驰,仍可御于境上。城内总局人数亦不必多,但得敢死之士四百人,则固可以一战。要须简择精严,临阵不至兽骇鸟散,则虽少亦决其有济。

此时请饷于上,既屡请而不应,即派捐于乡,亦必有穷乏不应之时。盖去年既有摊捐之案,今秋又值大旱之后,各乡素号殷实者,虽告贷于人而无门可入。若粤匪一日不靖,则防守一日不可撤。而邑中能捐之家,只有此数。苟其罗掘将尽而警戒未弛,则虽逆匪不来,而亦有嚣然难靖之势,是不可不早为之虑也。国藩未深悉现办之情形,而辄发无当之议论,惟左右节采而详示之。

江岷樵之被物议,想皆闻诸委员之口,不知委员中果有沉实慎言其人者乎?抑多悠悠随人拾谤者、忌者之唾余,以推波而助澜乎?武都司之死,以力战无援之故,京师人多哀怜之,亦往往有得粤中信者。国藩亦接曾香海信,深为武都司鸣冤,而无一字议及岷樵者。岷樵之为人,孝友肫肫,交友有信,与士卒同甘苦,临阵常居人先,死生患难,实可仗倚。即此次身受矛伤,亦足以明其非退怯之人。而赛相国濡滞沾沾,又断非能以事权全属岷樵者。岷樵去年墨经从戎,国藩曾以书责之,谓其大节已亏。此次传闻之言,不能遽以尺一远相苛责,待听睹稍真,然后再议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