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贺耦庚中丞 道光二十三年
国藩顿首顿首耦庚前辈大人阁下:
二月接奉手示,兼辱雅贶,感谢感谢!过蒙矜宠,奖饰溢量。国藩本以无本之学,寻声逐响,自从镜海先生游,稍乃粗识指归,坐眢见明,亦耿耿耳。乃甫涉向道之藩,遽钓过情之誉,是再辱也。
盖尝抉剔平生之病源,养痈藏瘤,百孔杂出,而其要在不诚而已矣。窃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贤人之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今之学者,言考据则持为骋辩之柄,讲经济则据为猎名之津,言之者不怍,信之者贵耳,转相欺谩,不以为耻。至如仕途积习,益尚虚文,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彼此涂饰,聊以自保,泄泄成风,阿同骇异。故每私发狂议,谓今日而言治术,则莫若综核名实;今日而言学术,则莫若取笃实践。履之士,物穷则变,救浮华者莫如质。积玩之后,振之以猛,意在斯乎?方今时事孔棘,追究厉阶之生,何尝不归咎于发难者。彼岂实见天下之大计,当痛惩而廓清之哉!岂预知今日之变,实能自我收之哉?不过以语言欺人,思先登要路耳。国藩以兹内省早岁所为,涉览书册,讲求众艺者,何一非欺人之事?所为高谈今古,嘐嘐自许者,何一非欺人之言?中夜以思,汗下如霤。顷观先生所为楹帖,道在存诚云云,旨哉其暗然君子之言乎?果存诚而不自欺,则圣学王道又有他哉?镜海先生庶几不欺者也。倭艮峰前辈见过自讼,言动无妄,吴竹如比部天质木讷,贞足干事。同乡则黎月桥前辈至性肫肫,陈岱云行己知耻,冯树堂有志力学,皆勉于笃实者也。
国藩虽愚柔,既闻明训,敢不请事。若夫读书之道,博学详说,经世之才,遍采广询,自度智慧精神,终恐有所不逮。惟当谨守绳墨,不敢以浮夸导子弟,不敢以暴弃殆父母之遗体。其有所进,幸也;无所进,终吾身而已矣。辱承扶掖之盛心,恐不察其浅鄙而期许过实,故谨布一二,以为请益之地,亦附于《皇华》三拜之义云。书不宣尽,伏维垂鉴。
致刘孟容 道光二十三年
去岁辱惠书,所以讲明学术者,甚正且详,而于仆多宽假之词,意欲诱而进之,且使具述为学大指,良厚良厚!盖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来,稍事学问,涉猎于前明、本朝诸大儒之书,而不克辨其得失,闻此间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读之,其他六代之能诗者,及李白、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乌有知道而不明文字者乎?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续,字与字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窃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三古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问学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虽置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吟咏,若伊莱、周召、、凡伯、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日:“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没,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桀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自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夫所谓见道多寡之分数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赞《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当,可谓深矣。孔子之门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国,问礼于柱史,论乐于鲁伶,九流之说,皆悉其原,可谓博矣。深则能研万事微芒之几,博则能究万物之情状而不穷于用。后之见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属文复不失古圣之谊者,孟氏而下,惟周子之《通书》、张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俦。许、郑亦能深博,而训诂之文,或失则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语,或失则隘。其他若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则文流于蔓矣;游、杨、金、许、薛、胡之俦,能深而不能博,则文伤于易矣。由是有汉学、宋学之分,龂龂相角,非一朝矣。仆窃不自揆,谬欲兼取二者之长,见道既深且博,而为文复臻于无累,区区之心,不胜奢愿,譬若以蚊而负山,盲人而行万里也,亦可哂已。盖上者仰企于《通书》、《正蒙》,其次则笃嗜司马迁、韩愈之书,谓二子诚亦深博而颇窥古人属文之法。今论者不究二子之识解,辄谓迁之书,愤懑不平;愈之书,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于世人之说,是犹睹《盘》、《诰》之聱牙而谓《尚书》不可读;观郑、卫之淫乱,而谓全《诗》可删,其毋乃漫于一概而未之细推也乎?
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仆则谓君子所性,虽破万卷不加焉,虽一字不识无损焉。离书籍而言道,则仁义忠信反躬皆备,尧舜孔孟非有余,愚夫愚妇非不足,初不关乎文字也。即书籍而言道,则道犹人心所载之理也,文字犹人身之血气也,血气诚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气则性情亦胡以附丽乎?今世雕虫小夫,既溺于声律绘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谓读圣贤书,当明其道,不当究其文字,是犹论观人者,当观其心所载之理,不当观其耳目言动血气之末也,不亦诬乎?知舍血气无以见心理,则知舍文字无以窥圣人之道矣。
周濂溪氏称文以载道,而以“虚车”讥俗儒。夫“虚车”诚不可,无车又可以行远乎?孔、孟没而道至今存者,赖有此行远之车也。吾辈今日苟有所见,而欲为行远之计,又可不早具坚车乎哉?故凡仆之鄙愿,苟于道有所见,不特见之,必实体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传之后世。虽曰不逮,志则如斯。其于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见道之多寡,剖其铢两而殿最焉。于汉、宋二家构讼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于诸儒崇道贬文之说,尤不敢雷同而苟随。极知狂谬,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过弥甚。聊因足下之引诱而一陈涯略,伏惟悯其愚而绳其愆,幸甚幸甚!
致李石梧中丞 道光二十四年
吾乡名臣遭遇之隆,勋伐之懋,自湘潭陈公,安化陶公外,盖不多觏。老前辈闳达精能,今之所希,既已与二公鼎焉并峙,由是而壹志上臻范、韩之业,岂异人任。鄙人碌碌,足以仰流观化而已;而爱慕之诚,乃不觉宣之乎言词也。
侍今岁以来,弥嗟荒落,酬酢之琐,逐日以加,饱食安居,守官兹忝。梅生来京,举国目为祥麟威凤,因场前有事修息,亦未敢数数诣谈。闱中之文,今尚未见,然颔底摘髭,固无烦于再举也。汤杜之难,今尚如故,侍与海翁之隙,非因解纷而起,别有鄙细不足渎听,哑然一笑而已。有罗载庆者,敝同年仓君景恬之姊婿,于侍有一日之雅,备员麾下,尚恳赐之钧陶,加以策遣。幸甚幸甚!
答刘孟容 道光二十五年
孟容足下:
二年三辱书,一不报答,虽槁木之无情,亦不恝置若此。性本懒怠,然或施于人人,岂谓施诸吾子,每一伸纸,以为足下意中欲闻不肖之言,不当如是已也,辄复置焉。日月在上,惟足下鉴之。伏承信道力学,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
盖天下之道,非两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仁义不明,则亦无所谓道者。传曰: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斯二气者,自其后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则庆赏之事起;因义以正物,则刑罚之事起。中则治,偏则乱。自其初而言之,太和细缊流行而不息,人也,物也,圣人也,常人也,始所得者均耳。人得其全,物得其偏,圣人者,既得其全,而其气质又最清且厚,而其习又无毫发累,于是曲践乎所谓仁义者,夫是之谓尽性也。推而放之凡民而准,推而放之庶物而准,夫是之谓尽人性、尽物性也。常人者,虽得其全而气质拘之,习染蔽之,好不当则贼仁,恶不当则贼义,贼者日盛,本性日微,盖学问之事自此兴也。
学者何?复性而已矣;所以学者何?格物诚意而已矣。格物则剖仁义之差等而缕晰之,诚意则举好恶之当于仁义者而力卒之,兹其所以难也。吾之身与万物之生,其理本同一源,乃若其分,则纷然而殊矣。亲亲与民殊,仁民与物殊,乡邻与同室殊,亲有杀,贤有等,或相倍蓰,或相什佰,或相千万,如此其不齐也。不知其分而妄施焉,过乎仁,其流为墨;过乎义,其流为杨。生于心,害于政,其极皆可以乱天下,不至率兽食人不止。故凡格物之事所为委曲繁重者,剖判其不齐之分焉尔。
朱子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此言好恶之良知也。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此言吾心之知有限,万物之分无穷,不究乎至殊之分,无以洞乎至一之理也。今王氏之说,曰致良知而已,则是任心之明,而遂曲当乎万物之分,果可信乎?冠履不同位,凤凰鸱鹗不同栖,物所自具之分殊也。瞽瞍杀人,皋陶执之,舜负之;鲧堙洪水,舜殛之,禹郊之,物与我相际之分殊也。仁义之异施,即物而区之也。今乃以即物穷理为支离,则是吾心虚悬一成之知于此,与凡物了不相涉,而谓皆当乎物之分,又可信乎?朱子曰:“知为善以去恶,则当实用其力,务决去而求必得之。”此言仁义之分,既明则当,毕吾好恶以既其事也。今王氏之说,曰“即知即行,”“格致即诚意功夫”,则是任心之明,别无所谓实行。心苟明矣,不必屑屑于外之迹,而迹虽不仁不义,亦无损于心之明,是何其简捷而易从也。循是说而不辨,几何不胥天下而浮屠之趋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学岂有他与?即物求道而已。物无穷,则分殊者无极,则格焉者无已时,一息而不格,则仁有所不熟,而义有所不精。彼数圣人者,惟息息格物,而又以好色恶臭者竟之,乃其所以圣也。不如是,吾未见其圣也。自大贤以下,知有精粗,行有实不实,而贤否以次区焉。
国藩不肖,亦谬欲从事于此。凡伦类之酬酢,庶务之磨砻,虽不克衷之于仁,将必求所谓蔼然者焉;虽不克裁之于义,将必求所谓秩然者焉。日往月来,业不加修,意言意行,尤悔丛集,求付一物之当其分而不可得,盖陷溺者深矣。自维此生,纵能穷万一之理,亦不过窥钻奇零,无由底于逢原之域,然终不敢弃此而他求捷径,谓灵心一觉,立地成圣也。下愚之人甘守下愚已耳,智有所不照,行有所不慊,故常馁焉。不敢取彼说者,廓清而力排之。愚者多柔,理有固然。今足下崛起僻壤,乃能求先王之道,开学术之蔀,甚盛甚盛!此真国藩所祷祀以求者也。
此间有太常唐先生,博闻而约守,矜严而乐易,近著《国朝学案》一书,崇二陆二张之归,辟阳儒阴释之说,可谓深切著明,狂澜砥柱。又有比部六安吴君廷尉、蒙古倭君,皆实求朱子之指而力践之。国藩既从数君子后,与闻末论,而浅鄙之资,兼嗜华藻,笃好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王安石之文章,日夜以诵之不厌也。故凡仆之所志,其大者盖欲行仁义于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则欲寡过于身,行道于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乡党。其有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其无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辱知最厚,辄一吐不怍之言,非敢执途人而断断不休如此也。
贱躯比薄弱不胜思,然无恙,合室无恙。郭大栖吾舍,又有冯君卓怀课吾儿,都无恙,且好学。国藩再拜。
致林镜帆 道光二十六年六月
去岁都门小申良觌,属以行旌匆遽,不获展勺水之情。临发之朝,走送又不得见,至今怅然。后秋冬之际,有徐惟贤世兄属转致二书,托他手交段果山同年奉呈,想已得达。比审道履安吉,调摄靡亏,定省余暇,广览图书,究当世之宏规,续家声于无暨。甚盛甚盛!祷颂无穷。
国藩守官如旧,靡善堪陈,屡膺迁擢,实深负乘致寇之虞。有乡人邹春生孝廉子律,去岁送其族弟柳溪之丧于陕西紫阳。柳溪亦公车不第者也,尝为安康大令陈余山仅门下士,其身后之事,皆余山经纪之。兹春生有寄余山银百三十五两,由湖南附京师,属国藩转寄安康,因吴清如同年使蜀之便,是以敬交阁下,伏恳近日妥达余山为幸!琐事干渎,尚希原宥。
答黄麓溪 道光二十六年
两接手书,阙然未报,疏懒之咎,靡所于辞,夙邀德鉴,亮获宽宥。比想道履清娱,政祉佳畅,甚善甚善。
苏垣为仕宦鳞萃之场,以弟所闻,大抵挥霍者蒙卓声,谨守者沉散秩,生辣者鹊起,和厚者蠖伏,标榜者互相援引,务实者独守岑寂。揆斯三者于吾兄,俱未为谐叶。然君子之道,不汲汲于名望,要在案牍律例之中,诚能三折肱而九折臂,则阅时稍久,亦终为僚友所推,上官所许。弟有一言,奉吾兄于数年之内行之者,其曰“耐”乎。不为大府所器重,则耐冷为要;薪米或时迫窘,则耐苦为要;听鼓不胜其烦,酬应不胜其扰,则耐劳为要;与我辈者,或以声气得利;在我后者,或以干请得荣,则耐闲为要。安分竭力,泊然如一无所求者,不过二年,则必为上官僚友所钦属矣。
此二年中,悉力讲求捕盗之法,催科之方,此两事为江南尤急之务,一旦莅任,则措之裕如。人见其耐也如此,又见其有为如彼,虽欲不彪炳,其可得乎?来书过自抑退,所属望子弟者甚深,故特以迂腐之辞上贡左右,阁下以为然耶?否耶?
弟居官依旧,殊无佳状。去遘癣疾,比已十愈其九,根株未拔,终恐复萌。翰林不得外差,其清况盖甚于外吏,然弟一毫不敢萌妄念。目前所处,既已忝居非分多多矣,而况敢再觊乎?
与洪琴西 道光二十六年十一月初
乖鬲声容,遂更时月,多思少置,想同之也。
足下年少而志宏,气清而行峻。自初相遇时,刘君云盖数数为我言之。其后相见益熟,而察其所蕲,皆古人所皇皇,而仆日夜忧不逮者。甚矣足下,仆之畏友也!是以别后相望弥剧,昕而思焉,宵而虑焉。思者,思足下闳远之识,道德文章何施而不成;虑者,虑足下归处穷乡,孤学无助,进而无与慰,退而无与敕,有歧而莫之辨,有疑而无书籍可证。足下之为学,其不浪费心力而能油然以上达者,盖可必不可必之数矣。是以每忆足下,忽不知其相爱而相恤也。
今者刘君将以明春南归,再四浼告,嘱与足下同居而共学,刘君亦既许之矣,足下可即负笈而从之游。刘君之为学,远师朱子,近法顾氏,以义理为归而考之实事,不尚口辩,不驰声誉,并世辈流,殆罕其匹。今此之归,将读书田间,事亲从兄以式家而刑乡,甚盛恉也。稛载书策二三十簏,百家之言,靡所不备。足下即欲博览周观,无事他求矣。思之思之,勿疑勿疑!昔石徂徕师事孙泰山,汤文正师事孙夏峰,皆以宏名硕学。宦成之后,退然自居于弟子之列,贤者之意量,度越寻常万万也。仆之鄙意,匪惟厚有望于足下,亦将俾刘君收教学相长之益。区区之忱,惟同志者深鉴之。
又前相见时曾语及钱宫詹《潜研堂集》有尊府先德文惠、文敏二公年谱,刘君故有钱集,可从其借观。或翻刻一谱,散给族人,称述先烈,以勖后进,亦为人孙者之职也。努力!努力!及时自任。
答欧阳功甫 道光二十七年
春间辱惠书并诗一首,荷意良厚而陈义甚高,有非浅陋所敢当者。然于足下教我之厚意,不敢不敬承之也。盖仆寡昧之资,不自振厉,恒资辅车以自强,故生平于友谊兢兢焉。尝自虑执德不宏,量既隘而不足以来天下之善,故不敢执一律求之。虽偏长薄善,苟其有裨于吾,未尝不博取焉以自资益;其有以谠言争论陈于前者,即不必有当于吾,未尝不深感其意,以为彼之所以爱我者,异于众人泛然相遇之情也。昨秋与二陈兄弟相见,论辩之间不合者十六七矣,然心雅重其人,以为实今日豪杰之士,所见虽不尽衷于道,而要其所以自得者,非俗儒口耳之学所及;持论虽不必矩于醇,而其所讥切实,足以匡吾之不逮。至于性情气诣之相感,又别有微契焉。别后独时时念之,以为如斯人实友朋中所不可少者,而不敢以门户之见参之也。盖平日区区所以自励,而差堪自信者如此。
今观来书,操主宰而不分畛域之言,乃适有会于余心焉,故特述此怀以答雅意。抑足下方妙年而所见及此,其识解有大过人者,故乐举为足下告也。凡人材高下,视其志趣,卑者安流俗庸陋之规,而日趋污下;高者慕往哲盛隆之轨,而日即高明,贤否智愚所由区矣。足下慨然病俗学之陋,且知务训诂词章以取名者之不足贵,志趣所存有足尚者,诚于此审趋向、循绳尺以求之,所造岂有量哉?秋闱伊迩,计当专意举业,但循其程度而勿置得失于意中,亦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也。
广敷千里奔丧,良堪悯念,不知比已扶榇归里否?欲以一书唁之,并问讯懿叔行止,倘有便鸿,希并示及。所录诗词,似尚非其佳者。往见渠兄弟诗古文各数十首,倘可续寄否耶?王船山《通鉴论》已刷出未?告为代觅一部,行纳价付意城处也。
答高生 道光二十七年
高生足下:
省君书辞,岸然有以自立;颓波浩浩,而金石不流,气节之不振久矣。得此于朋知,可谓跫然者也。若所以测仆,则或有未尽者。
仆虽浅鄙,亦尝私聆君子之风,以为国家政体,当持其大端,不宜区区频施周罔,遮人于过。即清厘籍贯一事,亦谓宜崇宽大,未可操之壹切,使人欲归不得,欲留不许,进退获尤,非盛朝宏采庶士之谊。仆持此议,盖非一日,适会朱君出仆门下,外人见仆持之颇坚,以为是固私有所徇,非天下之公义也。仆怀不能白,因足下之及此,遂尽与披。顷以为仆不欲操之壹切,乃大体宜尔,非护门生而勤私属也。中有所激,则词色稍厉;而足下乃遂谓语意见侵,无乃以凡近之言相律,而不深察所以立言之意乎?若谓曹司主议,堂上啸诺,则今日风气滔滔已久,仆之不能障而挽之,盖亦慨然内伤。足下幸未置身其中,天下事履之而后艰耳。书不能一二,它日相见,当盛加宾敬,以崇节概,且敦雅故。
致陈岱云 道光三十年
八月八日接到手书,明日又从阶平处接前书。并如阶平所言,知年伯母得吉宅,甚欣甚慰!
国藩于文差一无所得,而乃兼署兵部。谓天眷优渥,则嘉使不属;谓圣睐日替,则尚无屏弃之象,中心颇为惶惑。一介贫窭,遽跻六曹,且兼摄两职,若尚不知足,或生觖望,则将为鬼神所不许。是以纤介无拂,受宠弥慎。阁下本月服阕,想即束装北来,不日当可展晤。国藩现已定计,明年八月十一二具折请假归觐。盖学差不能得,则此事万难再缓矣。不带家眷。单车就道,则京债不必全清,家具不必收拾,故易为力也。
致陈岱云 道光三十年
今岁三江两湖并离奇灾,江浙及湖北乡试皆改期,闻江南将再展至十月。金陵城中几成洪湖,死者日以千计。汉口巨镇,存者百无一二,不知彼苍何以降此酷罚?皇上焦劳吁叹,寝馈难安,发内帑百万以振四省。万寿圣节,不御正殿以受贺,则圣心之忧民,亦可想矣。来书称长沙饥民情状,令人怆恻。国藩近况本窘迫,然际此岁年,即更得江浙试学差,尚忍于廉俸之外,丝毫有所取耶?外顾斯民,内顾身累,虽同一无可奈何。然当此之时,区区身家之困穷,奚足言哉,况困穷尚未甚耶?
答欧阳小岑 咸丰元年
屡省赐书,恧然未报。言念往昔箴规深至之论,疾痛拯护之德,极不忘也。
大君幽铭,六年之诺,恡不以偿,虽至不肖,不宜竟尔。盖自乙巳以来,躬抱奇疴,心血积损,不复堪事,颜面支体,斑然无状,官牵私系,遂成废物。夙诺如山,一不得遂。至于祖父母神道之碑,尊府及郭氏两家幽室之铭,皆不以时将事,则其他负疚之多,概可知矣。本欲移疾归去,不复尸素此间,重乖高堂之望,又逋责稍多,贾竖未能贳我,以是濡滞。计期岁以内,终当蝉蜕不顾,从子于万山中耳。比岁以来,读书之志愈笃,而力愈不副,人事愈杂,如喑思语,外若石顽,中极了了也。
王船山先生崇祀之说,忝厕礼官,岂伊不思?惟近例由地方大吏奏请,礼臣特核准焉,不于部中发端也,而其事又未可遽尔,盖前岁人谢上蔡,今年崇李忠定,若复继之,则恐以数而见轻。且国史儒林之传:昆山顾氏居首,王先生尚作第二人,它日有请顾氏从祀者,则王先生随之矣。大儒有灵,此等迟速,盖有数存,未可率尔也。
复江岷樵 咸丰元年
两省来书,知以太公大故,几至哀毁伤生。大孝深痛,固应有是,然天不祸善,终当无害。自去春以来,屡思奉书,以为从者行将北上,相见伊迩,无烦尺一;而他人以书寓余转达者,往往而有,亦不以致,展转迁延,积疚实多。既得赴告之书,又寄来七百七十余金,即思裁复,而书中称腊初决当奔丧起行,计还书到浙,固无及矣,遂复迟迟。思念吾弟,悬悒不已。盖君子之孝,尤重于立身,内之刑家式乡,外之报国惠民。凡吾行事,足令人钦仰者,皆吾所以敬吾亲也;凡吾德意,足生人感恋者,皆吾所以爱吾亲也,推此以求,则尊显之道,事业无穷,未可酷于一哀,陨生灭性,不达继述之义,翻蹈细人之行。
粤西盗贼方炽,足下所居,逼迫烽火,团练防守,未可以已。或有企慕谋勇,招之从军,则苫块之余,不宜轻往,斯关大节,计之宜豫。
国藩比岁以来,益复惫弱,心气积亏,不堪虑事,尚有一二奏疏,从容入告。计期岁内外,亦且移疾归去,闭关养疴,娱奉双亲。自审精神魄力,诚不足任天下之重,无为久虱此间,赧然人上也。
寓舍小大佳善,南中自家严以下,俱托安康。四舍弟以去岁三月来京,今遣之归,附呈挽联一事,自金二十两,为我具酒肴,敬奠长者灵几之前。其去岁他人托转达之书,一并将去。所寄各家银两,诸已清厘交付,无以为系。书不十一,惟读礼保身,奉母承欢无忽。
复胡莲舫 咸丰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