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原堂论文卷上(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2067 字 2024-02-18

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齐桓公于僖十七年灭项。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行事,谓近事,犹今称曰近日成案也。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糜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廑获骏马三十匹廑,与仅同。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复费,谓偿其所费也,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二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常惠大破匈奴,实用乌孙全国五万之兵,常惠不过随护之耳,郑吉迎自来之日逐日逐王降汉,郑吉迎之,犹皆列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复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常惠封长罗侯,郑吉封安远侯。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县,罪未竟也,犹今言案未了结也。解县,速结案而议封也。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匈奴为汉患百余年,武帝用卫、霍诸大将,殚竭天下财货,兴师数十年,卒不能大创之。元帝之世,陈汤、甘延寿矫诏发西域诸国之兵,禽灭郅支单于,由是汉世迄无边患,实千古奇功。乃为匡衡、石显所阻,久不褒封。石显,宦官佞幸,本不足责;匡衡以宰相名儒,而亦嫉妒若此,殊不可解。厥后陈汤屡次获罪,谷永、耿育上疏救之。《汉书》并录三疏于《汤传》中,百世而下,读者犹为呜咽感叹。兹并录之,以备循省。俾知有功之臣,必战兢惕厉,以立于无过之地,而儒生处具瞻之地,尤不可不力持大体,铲除娼嫉私衷,以匡衡为鉴戒也。

谷永/救陈汤疏

自刘向上疏后,廷寿封蒙城侯,汤封关内侯。至成帝时,匡衡复奏汤前收康居财物,坐免官。又汤上书言康居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为王子。汤下狱当死,谷永上此疏救之。

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马服君,赵将赵奢也。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向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

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幅亿忆,愤怒之貌,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渡水曰历,横厉犹曰横行也,逾集都赖都赖,郅支城外之水名也,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抗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喋血,犹践血,谓足踏血而行也。其字应作蹀,不从口,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遇,待也。谓以庸臣之礼待遇汤也,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介然,犹耿耿。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耿育/讼陈汤书

前谷永上书,汤得免。罢,复起为从事中郎,后又得罪谪徙敦煌,耿育上此疏讼之。

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绝域之君,谓郅支单于也,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仍下,谓频下诏也,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古人以冲车攻城,故能御侮者,谓之折冲,旋踵其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元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荐延,谓臣下荐达,而帝延纳之也。枭俊,谓枭雄俊杰之材,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

刘安/谏伐闽越书

汉武帝初,闽越发兵击南越,南越上书告急。帝谴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谏之。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摄者,收敛之意。摄然,犹安然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劗,古翦字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异势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人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实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以上言闽越不宜用兵。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赈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十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喻领领即岭字,自贵州、广西、广东、福建、浙东皆共此岭。古岭内为中国,岭外为百越。今之岭内为湖南、江西、浙西三省,岭外则黔、广、闽、浙五省,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先臣,淮南厉王长也。安之父,故称先臣。间忌,人姓名也。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病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暴露,谓骨。沾渍,谓血也。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晁不及夕晁同朝。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以上言军士逾领死亡必多。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能难边城,谓能为难也。淮南全盛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内外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今湖南之郴州河,江西之赣州河,皆领水也。此领水当指建昌河、广信河言之。故下文言至余千界中。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千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不能即不耐也,犹今言不服水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蠚,音壑,毒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十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来,同徕。内,同纳。谓招徕、收纳之也,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以上言越人易防,且可就抚。

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雉兔逃,谓如雉兔之惊而逃也,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逃亡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尉、官也,屠睢,姓名也。又使监录凿渠通道监,官也,禄,名也。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乃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内外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及,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山东之难,谓秦二世时陈涉等作难,皆在太行山以东也。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蒙死,犹冒死也。徼幸,越人自知不能胜中国而徼求幸胜也,以逆执事之颜行文颍曰:颜行,犹雁行。鼐案:信陵君书请为天下雁行顿刃。雁行者,相连而进。顿刃乃是居前当锋刃也。颜行者:颜者,额颡,居前;行者,若额然,与雁行义异,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以上言伐越之害。

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供;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凭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响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一使人便可镇抚闽越,何必以十万之师,仅代一使之任乎?以上言以德怀远,不必用兵。

淮南王安收养文士,著《淮南子》,亦犹吕不韦好客养士,著《吕览》一书也。此篇盖亦八公辈所为,陈义甚高,擒辞居要,无《淮南子》冗蔓之弊,而精警处相似。班史以载入《严助传》中,与主父偃、徐乐、严安、贾捐之诸篇并列,以见务广穷兵之害,均为有国者所当深鉴。后世如苏子瞻《张代方平谏用兵书》亦可与此篇方轨并驾。

贾捐之/罢珠厓对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武帝时,立儋耳珠厓郡。其后二十余年,反者六次。昭帝五年,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元帝时,珠厓反者又三次,帝欲大发军讨之,捐之以为不当击。帝使王商诘问之,捐之以书对。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卷卷,犹拳拳,亦作惓惓。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上言唐虞三代不务地广。

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以上秦务广地而速亡。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本一年供役一次,因天下民多,故三年仅供一役也。事即役也。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日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足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以上文帝与民休息,不务远略。

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平城,高祖被围之地,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冒顿在汉初最强,武帝欲报祖宗之仇,故兴兵以伐匈奴。又兼用兵于西南北三边也。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亭鄣,边塞屯宿之所。犹今城上之更栅也,孤儿号于道古文中五字句极少,此连用四句,声调悲壮,可歌可泣,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以上武帝好用兵,天下骚然。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重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变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珠厓隔海即今之琼州也,故曰挤之大海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准,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颛颛,与专专同,犹曰区区也,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上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匡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少府藏帝之私钱,故曰禁钱。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贾君房在当世有文名,故杨兴曰:“君房下笔,语言妙天下。”昔亡弟愍烈公温甫好“语言妙天下”五字,尤好读《罢珠厓对》。大抵西汉之文,气味深厚,音调铿锵,迥非后世可及。固由其措词之高,胎息之古,亦由其义理正大,有不可磨灭之质干也。如此篇及路温舒《尚德缓刑书》,非独文辞超然绝后,即说理亦与六经同风已。

诸葛亮/出师表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亡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宏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以上志义不可卑薄。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以上言宫府内外,视同一体,贤才尚可倚任。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时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驰驱。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以上自叙生平志事。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神、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以上总收一节。

古人绝大事业,恒以精心敬慎出之。以区区蜀汉一隅,而欲出师关中,北伐曹魏,其志愿之宏大,事势之艰危,亦古今所罕见。而此文不言其艰巨,但言志气宜恢宏,刑赏宜平允,君宜以亲贤纳言为务,臣宜以讨贼进谏为职而已。故知不朽之文,必自襟度远大、思虑精微始也。

前汉宫禁,尚参用士人;后汉宫中,如中常侍,小黄门之属,则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与府中有内外之分,大乱朝政。诸葛公鉴于桓、灵之失,痛憾阉官,故力陈宫中府中宜为一体。盖恐宦官日亲,贤臣日疏,内外隔阂也。公以丞相而兼元帅,凡宫中、府中以及营中之事,无不兼综。公举郭、费、董三人治宫中之事,举向宠治营中之事,殆皆指留守成都者言之。其府中之事,则公所自治,百司庶政,皆公在军中亲为裁决焉。

陆贽/奉天请罢琼林大盈二库状

右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以上四句见《左传·昭公九年》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以上四句,不知有所本否?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夫岂皆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以务鸠敛而厚其帑椟之积者鸠,聚也,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同方。生之长之,而不恃其为;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之不为贪,散之不为费。以言乎体则博大;以言乎术则精微数句言天子理财之道,极大极精。亦何必挠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民,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以上言天子不蓄私财。

今之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盇各区分。税赋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岂非其明效欤?以上言开元始置二库,旋即丧邦。

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远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曲献,犹云私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议者咸谓汉文却马、晋武焚裘之事,复见于当今。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奉使军营,出由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库之名,戄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天衢尚梗,言世乱也,犹“皇路清夷”言世治也,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噢咻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赍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熟能忍怀?以上言大难未平,不宜遽私二库。

窃揣军情,或生觖望,试询候馆之吏公时奉使出外,故询候馆之吏。今之驰驿者,州县皆至公馆迎候,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果如所虞,即果如所虑也。不作虑者,调平仄马蹄耳,积憾已甚!或忿形谤,或丑肆讴谣,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氓俗昏鄙,识昧高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捍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陷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叙军士怨嚣之兴,款款入情,婉婉动听,此等处最不易及。

记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唐讳民,皆作人,各书多有未尽改者。岂非其殷鉴欤?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其患岂徒民散而已?亦将虑有构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以上言军情离怨,恐生变乱。

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故燕昭筑金台,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百代传其恶。盖为人与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盖同利与专利异也。为人上者,当辨察兹理,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壹有众壹对三,有众对无私,开后世借对之法,究不宜学。人或不率,于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已。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须度支,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离怨,不亦宜乎?以上言所以致离怨之由。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矫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圣,傥加之见善必迁,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孽,永垂鸿名,易如转规,指顾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与否耳!能则安,否则危;能则成德,否则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愿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与众同欲。是后纳贡,必归有司;每获珍华。先给军赏。瑰异纤丽,一无上供。推赤心于其腹中,降殊恩于其望外。将卒慕陛下必信之赏,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过之诚,孰不归德?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兴行坠典,整缉棼纲。乘舆有旧仪,郡国有恒赋。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也,捐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举一事而众美具,行之又何疑焉?以上言转祸为福,改过散财。

吝少失多,廉贾不处;溺近迷远,中人所非。况乎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不胜管窥愿效之至,谨陈冒以闻!谨奏。

骈体文为大雅所羞称,以其不能发挥精义,并恐以芜累而伤气也。陆公则无一句不对,无一字不谐平仄,无一联不调马蹄,而义理之精,足以比隆濂、洛;气势之盛,亦堪方驾韩、苏。退之本为陆公所取士,子瞻奏议终身效法陆公。而公之剖晰事理,精当不移,则非韩、苏所能及。吾辈学之,亦须略用对句,稍调平仄,庶笔仗整齐,令人刮目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