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玄奘法师自然也需赞同,刚要出言附和;却见李治抬手拦住,一脸笑意打着哈哈道:“这话从何说起?京中臣僚各司其政,朕并未荒废政务啊!”无论如何他还把来济视为自己人,这层窗纱不便点破。
来济满肚子的话没法当众说——你是没荒废,但现在把政务都交给了李义府。他推翻《贞观礼》,打着修订新礼的旗号破坏祖制,你也不问;他随意调动官员黜落亲贵,甚至安插私党你也不惩治。我们几个宰相在这边什么事情也参与不了,这是何体统?
韩瑗见状,赶忙补充道:“大驾停于洛阳,百司不甚完备,讯息亦不便,只恐四方州县官员懈怠疏忽,欺瞒陛下。”
“有这等事?哼!”对他李治可就不似对来济那么客气了,冷冷一笑,扭脸问许敬宗,“爱卿可听说最近哪里的官员不够尽职?”
许敬宗早拿定主意,笑呵呵拱手道:“据臣所闻,近来潭州百姓多言都督不才,玩忽懈怠不问政事,致使地方强盗横行。”
韩瑗怒视许敬宗,双眼几欲喷火——潭州都督不就是褚遂良吗?
“既说朕荒废不问,那朕今天就管管。”李治手指韩瑗、来济,“中书门下商议,将潭州都督调往偏远之任,以示惩戒!”说罢转身坐上腰舆,与媚娘并肩而去。
“陛下……三思!三思啊……”韩瑗跪倒在棱角坚硬的山石上,一声声哀婉地呼唤着。
李治却头也不回,双目微闭神情倦怠,心下却犹自默念——彻底抛弃纷扰,开创一个全新的朝廷吧!
三.大厦倾倒
李治随便寻了个借口再迁褚遂良,还要让中书令来济、侍中韩瑗亲自处置。二相实在无奈,这便如同拿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但皇帝有令又不能不割,经过一番权衡,最终将褚遂良迁为桂州(今广西桂林)都督。
但李治心里也不轻松。一者几位宰相虽已是瓮中之鳖,他也不敢贸然下手,长安方面李义府总摄政务,以中书门下名义大量调动五品以下官员,即便李治身在洛阳也能料想到群臣反应如何;再者苏定方西征半年,至今并无捷报,万一又败了,再闹一次里外丢人,这时候还是谨慎为妙。
不知不觉已到八月,风卷木叶、百花渐残,芳华苑也一天比一天冷了,李治与媚娘可没隋炀帝以绢代花的雅兴,只得搬出明德殿,到洛阳宫居住。没过多久自东北传来边报,高丽、白济蠢蠢欲动,似乎又要对忠于大唐的新罗国下手,程名振请求增兵以应不测。李治只得与李商议,暂分洛阳部分卫府将士去营州助阵。
西面的战事未毕,东面烽火又起,李治更添一层忧虑。这日正在后宫与媚娘对弈,王伏胜跑过来禀报:“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恳请面君。”
“他即将随军出发,必是临行前有什么话想跟朕说。”李治棋也不下了,当即起身赴宣政殿——薛仁贵的军职虽只是中郎将,李治对他的熟悉程度可远远超过苏定方。当初驾幸万年宫遭遇洪水,若非薛仁贵攀上宫门即时报讯,他和媚娘早不知漂到何处喂鱼了,因而他对这位将军特别高看一眼,待之异常亲厚。
李治来至殿中刚刚坐定,随着一阵铿锵的脚步,人高马大、相貌威武的薛仁贵走了进来,屈身施礼。李治见他面色阴郁,不似平日见自己时那么精神抖擞,不禁笑了:“你埋怨朕没派你去西征立功?”
“臣不敢。”薛仁贵嘴上这么说,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大丈夫当效力于疆场,纵不能创一番功业,马革裹尸亦为幸事;我可倒好,自从救过一次驾,俨然成了专职守宫门的,好事反倒变了坏事。东去营州固然是好,但高丽那边打打和和,总不及西征来得痛快,功劳也来得快!
李治岂不知他想什么?好言抚慰道:“朕不是不看重你,张士贵故去后朕最信赖的护卫之将就属你,此番东巡朕一直防着……”说到这儿他觉得有些话不便挑明,于是转而道,“总之朕舍不得你。再说你早年扬名东北,至今高丽人闻‘白袍将军’之名还心惊胆战,还是把你派到那边才相宜。”
“是!臣绝不负陛下期望,必要立几个像样的功劳!”
“这便好,朕在朝中等着你的露布。”李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想起问他拜见所为何事。
“臣左思右想,甚觉西征贺鲁干系重大,朝廷需慎重行事。”薛仁贵是个不甘示弱之人,虽未能随军西征,脑筋却是没歇着,日夜筹思战场之事。
“你莫非听到军中有何传言?”李治心下犹疑,立时蹙眉——他任命苏定方为帅皆因许敬宗的举荐,难免军中有人不服。
“倒不是传言。臣以为这一仗陛下的对手明为贺鲁,其实背后有更强的敌人。”
“谁?”李治大感诧异。
“吐蕃。”薛仁贵一脸郑重道,“吐蕃素不服我大唐,昔日因松州之战将其击败,才转而向天朝称臣。松赞干布虽与文成公主成婚,但侵我之心不死,先帝驾崩之日致书朝廷言辞挑衅,分明有再动兵戎之意,至少还觊觎西域;幸而松赞不久即病逝,免去一场干戈。如今之赞普芒松芒赞年幼,内外之事皆由大相禄东赞把持,此人精明强悍,就在不久前刚平定了境内最后一个不遵号令的白兰部,又核定户籍、制定税法、积累钱粮,分明已是秣马厉兵蓄势待发。而贺鲁捭阖我与吐蕃之间,又与龟兹国叛贼羯猎颠暗通款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军不能速定贺鲁,敌我皆疲两败俱伤,那时吐蕃乘虚而入先定西土,先帝数载筹谋毁之一旦,只恐西域之地皆非我大唐所有啊!”
李治听了他这番解析也甚感焦虑——我不能平叛已是无能,若再丧失对西域的控制,何颜面对天下臣民?又空谈什么超迈父皇?此事不可不虑。
“臣即将赶赴营州,临行前有一条计策望陛下斟酌。”
“哦?”在李治眼中薛仁贵忠勇兼备,却不知他还会使计,“将军但言。”
“阿史那贺鲁本非真正的突厥首领,因势大兵强自称阿钵罗可汗,突厥诸部固然有些不服朝廷,但也是慑于贺鲁之威不得不从,泥孰部酋长素来不服贺鲁,初始不听其令;贺鲁领兵击之,俘获其妻子以为人质,这才迫使他效力。今我军若能解救出人质,将其归还泥孰部,必能使其诚心归附,或率先投降,或阵前倒戈,则贺鲁军心瓦解,我军趁势而攻必能大获全胜。”
“有理。朕会将此事写成密诏,派人火速传与苏定方。”李治以异样的眼光重新审视薛仁贵,竟觉得这员爱将的身形越发显得雄壮高大,不禁肃然起敬,称赞道,“看来朕的确低估你了……”话未说完见殿外有几个人影晃动,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抬眼望去——王伏胜和范云仙正在殿门口脸对脸说话,皆是比比划划,跟一对斗鸡似的,分明是压着嗓门在争辩,一旁还站着满脸怅然的来济与韩瑗。
“咳!”李治故意提高声音咳了一声。
俩宦官一并跑进来,各说各理:
“王公公不遵圣旨,私自领宰相进来,奴才……”
“宰相有要事进见,这小子偏要作梗阻拦,若耽误……”
李治虽然搬到宫内居住,但依旧回避宰相,即便他们求见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范云仙阻拦的做法算是迎合上意。可是王伏胜却另有心思,他自李治当太子时就相随伺候,因而与曾任东宫司议郎的来济是老熟人,潜邸近人怎就见不得呢?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也是俩内侍宦官不谐,平起平坐的从四品官,一个自恃有功、倚老卖老,一个年轻气盛、仗着皇后撑腰,今天俩人终于杠上了。
韩瑗、来济不声不响跟进来,施罢礼就在殿角处一站。李治瞧了一眼薛仁贵:“若无别事,你便退下吧。”又不耐烦地瞥一眼王伏胜,“你们也出去!”
除韩瑗、来济都打发走了,俩人对望一眼,还是来济站出来说话——眼下诸位宰相里能跟皇上说几句贴心话的也就剩他了,韩瑗先前因褚遂良之事已跟李治闹得不愉快,于志宁胆战心惊只顾自保,至于元舅无忌,还能把舅甥之间最后那点儿脸面撕破吗?
“陛下!”来济的声音十分沉痛,“臣为当今国事深感忧虑……”
“唉……”李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忧虑,朕何尝不忧虑?如今连朕视为股肱心腹之人都不能明白朕的心意,你说朕愁不愁?”
来济听得懂言外之意,心弦一颤——如何抉择?是屈从上意保得富贵,还是仗义执言慷慨赴险?
片刻犹豫之后,来济牙关一咬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陛下所言股肱未必真股肱也!谗佞之徒,国之蟊贼,争荣华于旦夕,竞势利于市朝。先意承志,以悦于君。以疏间亲,宋有伊戾之祸;以邪败正,楚有郤宛之诛。忠臣蒙冤,君子饮恨,古事可不诫哉?”
李治见他这一大套冲的又是李义府等人,早没耐心再听下去,自御案随手抄起一卷书,假模假式看着。
“砥躬砺行,莫尚于忠言;败德败正,莫逾于谗佞。良言逆耳之辞难受,顺心之说易从。彼难受者,药石之苦喉也;此易从者,鸩毒之甘口!当今谁进药石、谁谋鸩害,陛下举烛可见。”
李治浑似没听见,依旧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来济见他全然不纳,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陛下,李义府恣意行事于国无益啊……”
李治兀自不理,但翻书的手已微微颤抖。
“陛下!别人说这话您可不听,但臣曾在春宫侍奉,也与李义府是同僚之友。若论私交我也爱他才华横溢,但此人绝非可以燮理阴阳之辈,且不论其为人……”
“啪!”李治终于听不下去了,把手一拍,斥道:“你还记得你是朕的亲信?先前朕原谅你已是看在旧情的分上,为何执迷不悟?你好歹也算个明白人,为何一再跟朕唱反调?什么君子小人?朕现在要的是能办事之人!”
来济不能也不敢否认皇帝的话,一时无语。韩瑗实在听不下去,明知李治已不喜他开口,还是忍不住插言:“修身以弓,矫思为矢,去义为的;三者定矣,箭方及中。今陛下所欲实有偏差……”
李治知他和来济的用心不一样,愤愤然瞪他一眼:“你说朕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是?”
“唉!”到这个份儿上,韩瑗自知开罪皇帝已深,索性直言不讳,“陛下,臣斗胆问您一句,您可知大唐社稷有何而来?昔隋炀帝舍本逐末,弃关中而赴南国,忠义之士无所效节,关中豪侠群龙无首,社稷将倾、天下将乱。故我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登高疾呼英烈影从,揽山河于既倒,救黎庶于水火。关中将士躬擐甲胄、披荆斩棘、戡翦无遗、扫灭群贼,此中艰辛非一言能尽!高祖、太宗皆神睿之主,鉴于杨隋之失,封功贵而为柱石,厚乡人以为腹心,此我大唐国祚之根基。倘若不虞,国有动荡,关陇之士代代沐浴皇恩,皆效死尽命之士也!今陛下所为乃倒持干戈,亲者痛、仇者快,自执斧钺以毁万年长城!岂不痛哉……”
“好。你终于说心里话了,朕是倒持干戈、自毁长城,是亘古未有的昏君……那么朕也不妨对你直言。”李治一脸肃然,“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你道隋炀帝,朕也道隋炀帝,昔日杨广因何而死?他是死于揭竿百姓之手,还是死于关陇将士弑君?昔汉封诸王,故有七国之叛;晋重宗国,遂生八王之乱;魏行改革,反致六镇颠覆;周用外戚,乃使杨坚篡国。从古至今焉有强臣在下而国不败者?你说是万年长城,朕却以为是牢笼。芳兰生门,不得不鉏!”李治厉声恫吓,总算把他一番帝王心术和盘托出。
但除此之外李治更有不能说的理由,他们李家祖籍虽在中原,但百余年间差不多已鲜卑化,李虎起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武川镇,终魏周两代他们都冠以胡姓大野氏,直至隋朝建国后才恢复李姓;李昺之妻独孤氏、李渊之妻窦氏,包括李治之母长孙氏,出身皆是鲜卑后裔。虽然大唐建立以来他们做了许多弥补,自诩为陇西李氏,还硬说老子李耳是他们的祖宗,但这些也只是小伎俩。作为大一统王朝,如果皇室乃至宰相重臣都只局限于鲜卑旧党、关陇旧贵,不向他人敞开仕途大门,何以收天下千千万万人心?时至今日大唐已走到变革的一步,为李氏之长治久安,李治必须狠心动这一刀!
“陛下……”恰在此时,许敬宗在范云仙引领下到来。
“何事?”李治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许敬宗却是心情大好,手捧一份文书笑呵呵上殿,不紧不慢施了个礼才道:“现有苏定方军报到来,打了个大胜仗……”说着他故意往韩瑗身边凑了几步,提高声音汇报,“苏将军受命以来深感皇恩,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日前已率军推进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大破突厥处木昆部,其酋长懒独禄率麾下部族一万余帐稽颡归降,三军士气大振,剿灭贺鲁指日可待。”
李治听罢畅然,以赌赢了一般的骄傲眼光注视着韩瑗,冷笑道:“你以为朕不明,但朕所用之人何尝有负于朕、有害于国?你怎么就会看不到?你是眼不明,还是心不正?子曰,‘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朕看你跟褚遂良、长孙祥他们分明就是一党!朋党在朝岂能不除?天下生死予夺岂不由朕!”
韩瑗身子一晃——完了!彻底完了。辞官不让走,家破人亡就在眼前,但我韩某人区区一关中老汉死何足惜?可叹这大唐社稷……
李治的目光又扫向来济,不无痛惜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你不遵朕意,乱议是非,不为朕着想,反倒推波助澜!自作孽,怨得谁!怨得谁!”
来济突然很想哭——怎会这样?两年前元舅被击败时,多少文武大臣曾为之庆贺?可是今天呢?今日局面固然是关陇一派余威尚在,但更重要的是重用小人把许多正直之人逼到对立面上!变革没有错,可问题是用什么样的人变,用什么样的方法去做。如果为权力不顾是非、强压舆论,那和当初的长孙无忌有何区别?当年我在东宫侍奉的那位仁厚善良、纯真孝顺、正直无私的晋王哪去了?为何人一旦坐上龙位就会心智全非、不择手段啊!
李治再没耐心和他们啰唣,抖衣起身,“许敬宗,随朕到后面,朕要给苏定方写份密诏,你来执笔。”再不理韩来二人,扬长而去。
韩瑗、来济便如两尊雕塑,愣愣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才不约而同发出叹息,蹒跚着下殿。深秋之日,黄昏将至,凛冽的朔风卷着枯叶盘旋于天地间,两人默默无言,似乎都忘了寒冷,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出宣政殿、穿过月华门。那狂风呼啸中,隐隐传来吟诗之声:
萧萧度阊阖,习习下庭闱。
花蝶自飘舞,兰蕙生光辉。
相乌正举翼,退鹢已惊飞。
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
抬头望去,有两个绯袍乌纱的身影正屹立晚霞下,迎着秋风唱和诗句;走近才认出是上官仪与董思恭。
“韩公、来公。”两人一并拱手。
来济听了方才董思恭的诗句,愈加心神黯然:“方从列子御,更逐浮云归……我注定要随冲虚而去,无缘再逐浮云。”他已预感到不妙——因是东宫出身,他本来已得宽宥,可今日之情势又生生将他拉到了处置行列,倒霉的日子不远啦!
董思恭也是潜邸旧属,文人心性不拘小节,竟不顾尊卑一把抱住来济臂膀,嬉笑道:“我的来大宰相!别整天愁眉苦脸的,有什么想不开?反正你如今是无事之身,走走走,喝两杯去!”
来济望着这个整天悠哉悠哉的老朋友,愁眉苦脸道:“我却不知为何你任何事都想得开。”
董思恭自有道理,笑道:“天下之事千头万绪,纵你放手不管,自会有人乐得去过问。好也罢歹也罢,饭照样吃、日子照样过,你急白头发又有何益?”
来济不禁苦笑——倒是这个理!但人总有良知、有道义吧?明知不妥岂有放任之理?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权力之争,纵然无是非之分,但终归有个底线。以卑劣手段获取的胜利能带来好的结果吗?为何争到最后总是败德沦丧?为何牺牲掉的都是赤心为国的良士啊!
董思恭哪管许多:“前业作因缘,今身都不记。今世受苦恼,未来当富贵。不是后身奴,来生作事地。不如多温酒,相逢一时醉!哈哈哈……”不由分说硬拉着来济走了。
韩瑗望着二人背影,竟有几分羡慕——我如今身边连个可以共饮浇愁之人都没有!回过头来,见上官仪兀自手捻长须站在那里,道:“你不与他们去?”
上官仪悻悻道:“姓董的吟一首秋风诗,便以为能压倒上官某,我今日若不作出一首,岂不令他小觑?”说罢踱起步子、摇曳衣袖,昂首漫顾那茫茫天际,时而蹙眉时而欣笑,原地绕了两个圈子,突然开口吟唱道:
泬寥空色远,芸黄凄序变。
涸浦落遵鸿,长飙送巢燕。
千秋流夕景,万籁含宵唤。
峻雉聆金柝,层台切银箭。
“芸黄凄序……浦落遵鸿……”韩瑗向远处张望,果见一只老雁奋力翱翔,却敌不过凛冽秋风,如流星般滑落天际,不知坠在何处尘埃,“好!作得好!”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渐渐湿润。
“若韩公喜欢,这首拙作便赠与您……”上官仪话说一半才发觉他神情异样,“您怎么了?”
韩瑗拍拍他肩头:“君乃国之良才,必为圣上所用,当与未来诸君正身守节以效社稷。勉力!勉力……”说罢转身便去。
上官仪听他这番话竟似永诀,抬手呼唤:“韩公,您怎么了?”他虽有“第一才子”之盛名,官当到四品,却一直以笔墨侍君王,多少有些呆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半明半昧。
韩瑗没有理睬,兀自踉踉跄跄向前走,走出好远好远,忽然定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庄严却又陌生的洛阳皇宫;继而转过身,迎着即将坠落的夕阳,老泪纵横地向西眺望着——关中!关中!望穿双眼看不到的家乡!西风吹世换,老雁坠他方,恐怕今生再也回不去了!没有关陇亲贵的翼护,这个貌似强大的王朝又将走向何方?
带着对长安亲朋的眷念,还有对大唐社稷的忧虑,韩瑗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穿过那雄伟而又冰冷的则天门,一步一步,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显庆二年八月,许敬宗上书诬奏,称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串通褚遂良图谋不轨。证据是:桂州乃兵家要地,两人故意将褚遂良迁任此州,是想要内外联合举兵造反。
距京城四千七百里的地方竟然成了便于造反的军事要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因为这项“罪名”,贬韩瑗为振州(今海南三亚)刺史、来济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再贬褚遂良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两年前已遭贬谪的王皇后舅父柳奭,再贬为象州(今广西象州)刺史。李治还特别在诏书中加了一条,凡坐此案之人,终身不可回京——至此关陇一派重要人物,也是反对废王立武的众位宰相,除长孙无忌外全部贬至偏远之地!
就在贬谪令发布几天后,许敬宗晋升侍中,正式跻身宰相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