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敬宗荐将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正月,新年的喜庆尚未结束,李治突然宣布巡幸洛阳。长安西明寺等工程还未结束,年前又刚刚失败一仗,群臣对这时出巡表示反对。但李治拿定主意说走就走,还要带皇后、嫔妃、太子、皇子以及宰相等重要官员同去,甚至还邀请了玄奘法师,只让李义府、杜正伦两个宰相留守长安朝廷。
初春时节天气尚冷,百花尚未吐艳、南雁未及归来,一阵阵料峭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因启程仓促,车马仪仗安排得不甚完备,后宫嫔妃的车队更是显得散乱,许多人连衣物都没准备好。但李治的兴致很高,他甚至觉得坐车太无趣,骑了匹高头大马与太尉李并辔走在队伍前面,眺望着康庄大道。
面对苍茫大地他脱口吟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哪有什么草原?哪有什么牛羊?眼前不过是尚待耕耘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根本诗不应景嘛!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也算有感而发——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出巡,两年前他曾与媚娘一起西幸岐州,不过那次他是带着大权旁落的无奈和爱女夭亡的悲痛上路的,还在万年宫遇到场洪水,险些丢了性命;这次完全不同,他是揣着激动和喜悦上路的。
素来沉默寡言的太尉李也很高兴,始终笑呵呵的,一副浓密的长髯随风飘摆,显得格外潇洒。李乃是曹州(今山东菏泽)人氏,更喜欢山东(古代将崤山以东泛称为山东)的景致与民风;再者洛阳对他而言意义非常;昔日群雄逐鹿,他以轻兵奇袭虎牢关,兵困洛阳,为大唐消灭王世充、窦建德立下大功,凯旋之际与李世民同乘戎辂告捷太庙,对他来说重返洛阳颇有荣誉之感。另外此番东巡李治视他为保驾之人,率兵留镇长安的是右威卫大将军李孟尝、护卫车驾的是右武侯大将军郑仁泰,此二人皆是他极力推荐的,皆非关陇之人,所有兵马都听他李的指挥!
李治与他交谈了一阵,突然勒住缰绳,回头召唤道:“许尚书,你最有风雅之才,快过来,朕想听你吟诗。”
长孙无忌、于志宁、来济、韩瑗乃至卢承庆、许圉师、刘祥道等人都骑马在后,离皇帝有一段距离。许敬宗独得圣眷,快马赶上去,群臣见了大为羡慕,尤其是秘书少监上官仪,自忖诗才不在许敬宗之下,见此情形暗暗摇头——他这翩翩文士哪知,皇上招许敬宗不是吟诗,而是密谋。
李治见其已到身边,再度催马前进,边走边道:“许爱卿,朕已依你之言将高履行外放益州都督长史,将卢承庆召回朝任太常卿。”因杞王李上金遥领益州都督,长史实为代理最高长官,同为三品并不算贬职;但调回的卢承庆昔日因褚遂良排挤而贬官,这一去一回用意非常明显,“你承诺过要向朕推荐一名将领,再度征讨贺鲁,西征归来的将士已在庭州休整两个月,该告诉朕此人是谁了吧?也该让英公参详参详。”说着他回头瞟了李一眼——当今之世大将不过李,派其前去必能获胜,但眼下需要他随行保驾震慑诸臣,实在离不开。
许敬宗不忙回答,先向李拱手施礼,李也笑而还礼——他俩当初都是自瓦岗军降唐,论起来也算老交情;前番又一起扳倒无忌,彼此更多了几分默契。
施罢礼许敬宗才道:“其实臣要推荐为总管的人就在西北军中,只是此人官职不甚高,从未担当重任独当一面。”
“何人?”
“右屯卫将军苏定方。”
李闻听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之色。李治却十分泄气:“此人朕知道,前年还是个中郎将,随程名振征高丽刚升官,这次在西征军中表现不错。不过将在谋而不在勇,他一直统辖几百人的小队伍,没有统率大军的经验怎能当总管?先历练几年再说吧。”
许敬宗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人无阅历,不足以任重,您知道他多大年纪吗?”
军中将领甚多,十六卫府共十六位大将军、三十二位将军,况且分散在军中,李治岂会都记得?随口道:“四五十岁?”
“而今六十五岁。”
“哦?!”李治没想到,此人竟比李年纪还大,“如此说来是个老行伍?碌碌一生无甚建树嘛!”
“非也非也。此人早年便勇冠三军立功无数,是有名的悍将,只不过……嘿嘿嘿……”
“怎么?为何这些功劳朕不曾听闻?”
“那些战功都是为刘黑闼立的。”
李治倒吸一口凉气——刘黑闼乃隋末群雄之一,原为河北大夏王窦建德麾下。虎牢关之战大唐一役定两雄,逼降王世充、生擒窦建德,扫平大夏。但骤得河北人心不稳,加之关陇兵将大肆掠夺激起民怨,刘黑闼于武德四年再度举旗,自称大将军,连破唐营李神通、罗艺、薛万彻等部,连李都吃了场败仗,不到半年光景全复夏国旧境。苏定方既是刘黑闼帐下悍将,功劳赫赫杀人无数,那杀的都是唐军啊!
许敬宗又倾身往李治耳畔凑了凑,低声道:“曾仕逆贼也罢了,后来归顺天朝,又跟错了主子。”
“原来如此。”这点李治倒能猜到——昔日河北复叛,他父皇李世民与刘黑闼几度奋战难解难分,关键时刻隐太子李建成接管战事,依从魏徵之计,发布赦书抚慰河北军民,从内部瓦解了刘黑闼大军,最终成功平叛,因而河北文武也大部分投至李建成麾下。苏定方乃是其中一员,玄武门之变隐太子一败涂地,手下将领虽被接收,还是比秦府出身的将领低了一等,自然升迁缓慢。
“唉!”许敬宗长叹一声,“虽有奇才却难施展,造化弄人啊!”他这声叹息不仅为苏定方,也为自己。河北士人因两度与唐为敌,又多在李建成麾下,因而颇受压制;而南朝士人自隋末便被仇视,江都宫变大遭屠戮,也未能在唐朝被器重。唯关陇之人乃唐室之股肱,也正是从那时起关陇一派独大局面渐渐形成,愈演愈烈。河北出身之人似张行成、高季辅虽为宰相也受制于人,魏徵死后被推倒墓碑,儿子丧失驸马之位。南方出身的刘洎遭诬陷而死、岑文本抑郁而终,甚至包括他许敬宗,虽名声一向不佳,却也未尝不是众口铄金夸大其词。积怨早就种下了,而今得势岂能不报旧仇?
李治思考片刻,还是不放心:“年岁会不会太大了?朕看前番程知节便因年迈糊涂才被王文度诓骗,朕不能重蹈覆辙。”
许敬宗却道:“程咬金固是英雄老矣,却也不至于那么糊涂,他轻信王文度之言恐怕另有苦衷,只是外人无从得知罢了,毕竟这一年变故不少啊。”
李治初始觉他这话莫名其妙,但稍加思忖便即明了——程知节确有苦衷!领兵备战之际掌权的还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仗打一半突然朝中生变,他李治夺权亲政了。程知节与无忌共事半辈子,本来心里就不踏实,偏这时王文度谎称有密诏,谁知真的假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许敬宗见李治似已动心,赶忙又道:“苏定方在我军之中也并非没立过奇功,昔日征讨东突厥,英公设伏于阴山,最先攻进颉利可汗营帐的就是他。”
“哦?!”李治回头看李——贞观四年李靖趁雪夜突袭定襄,颉利可汗仓皇败走;李绕道埋伏在阴山,最终将东突厥彻底击溃,这是尽人皆知之事。
李知道苏定方乃有才之人,但更知道此人与许敬宗私交不错,这个推举其实有徇私之嫌,但是既提起征突厥之事,也不能埋没人家战功,只得如实作答:“不错,苏定方确是骁勇之将,每战必为先登。”
许敬宗得了旁证越发起劲:“先帝固然是千古圣明之君,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选才无数亦有遗贤。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陛下任贤任能何必非要循先帝之道?苏定方不得志已久,若得陛下提拔必效死以报。再者陛下若能擢先帝之遗、补先帝之缺、查先帝之所未查,则圣明识人过于先帝,此乃三军之福、朝廷之福、社稷之福。”他句句话都挠李治痒痒肉。
李治本有些犹豫,但听到他这番话顿时心绪豁然——是啊!父皇没提拔起来的将领我偏偏要提拔,父皇没用过的人我偏偏要重用,若不然何以彰显我之明智过于父皇?
“好!朕决定了,就让他当行军总管……”
一语未毕忽见前方有佽飞斥候驰马回报:“前方已是陕州地界,蒲州司马恳求觐见。”
李治颇觉费解,蒲州司马怎会越界跑到陕州来?叫来细问过才知,自崔义玄调任蒲州刺史,心情郁闷久而成疾,日前刚过世。蒲州司马本欲上报朝廷,恰逢大驾经过,就顺便来禀报。李治闻知甚是惋惜,好歹崔义玄是帮他夺权的功臣,又资历深厚,因此追赠为幽州都督,钦赐谥号为“贞”。从谥法上讲,清白守节曰贞,这也算是为他最后的外放做了弥补,表明他是清白的,并由其长子崔神基世袭清丘县公之爵。
蒲州司马退下,又有陕州地方官员齐来奉迎,呈献珍宝、美食等物,还有不少乡绅富户、三老耆宿,夹道舞拜恭迎天子。李治见了很不高兴:“朕早已下令,沿途地方不得贡献财货、劳烦百姓,怎么又搞成这样?”
许敬宗却道:“历来便是如此,先帝晚年多次巡游,回回都严令地方俭省,可哪一次又真的省事?一来排场小了不合天子威严,二来这些地方官也不敢当真,生怕遵令行事反而得罪皇帝。”
“话虽如此,仍有违朕的本意,那些贡奉之物若是搜刮而来,岂不更坏了朕的名声?”
许敬宗灵机一动,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李治听罢扑哧一笑:“真有你的!爱卿果然机智。”即刻调转马头,朝众官员而去。
群臣远远就望见了,不及下马纷纷执手行礼:“陛下……”
“可恶!”李治勒定缰绳先是一阵抱怨,“朕三令五申,不准沿途州县贡献,更不许惊扰百姓,为何陕州官员还来搞这一套?你们究竟有没有传达朕的命令?”
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久经险恶最是胆怯,当即下马跪倒尘埃:“臣处置不周,请陛下恕罪。”
“不!”李治大手一挥,“于公您年高有德,最知百姓疾苦,常常劝谏朕,错绝不在您身上,分明是办事之人的错……”说罢回头对许敬宗道,“就地替朕草诏,尚书左丞长孙祥处事不当,害朕失德,外放为荆州长史。”
长孙无忌、韩瑗大骇,见他竟以这等牵强罪名处置长孙祥,正要鸣不平,却见李治又挥手对李道:“贡献之物丝毫不取,就地分给百姓……还有!这会儿人多纷乱,保护好群臣和后宫之人。”
“是。”随着李一声令下,大队禁军一拥而上,将官员围住。无忌、韩瑗等人看着这些满脸严肃、手持干戈“保护”他们的士兵;再看随驾的那些人,似卢承庆、上官仪、董思恭等辈,竟没一个素日亲朋,冤家倒有几位。而在层层军兵外,百姓得赐贡物无不欢喜,大声高呼:“皇上仁德……皇上圣明……”甲兵林立、同僚袖手、百姓欢呼,几位宰相顿时气馁,此刻才知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肉!
李治正暗暗发笑,又见范云仙自后面驰马赶来:“万岁,娘娘斗胆请大驾过去一趟。”哪有后妃劳烦皇帝的道理?李治却不计较,在群臣异样的目光下打马而去。
天子出巡浩浩荡荡,皇后的金根车在后队,少说也隔了一里地。李治驰马所过之处,兵士、宦官、宫女无不匆忙下拜,他瞅也不瞅直奔媚娘车前,也不劳内仆伺候,跳下马来一猛子蹿进去,就势往媚娘身边一倚,揽到怀里笑道:“哈哈哈,跟你说个乐子,方才朕……”
媚娘却一脸严肃:“别乐了,我突然想起件大事。”
“怎么了?”
“忠儿尚在梁州,虽说这孩子没什么心机,可咱们都离了长安,若有人往西边挟持他怎么办?”此番东巡嫡出的太子、皇子自然相随,至于那些非媚娘所生的孩子,莫说已被外放的李忠,就连李孝、素节、上金都没这福分。
李治一阵蹙眉:“不至于吧,谁有这胆子?梁州离长安也不近。”
媚娘却道:“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既然咱们要办大事,便需处处小心。万一有不逞之徒打他的旗号作乱,如何应对?你先将他调离梁州,往远处去些,等咱们巡幸归来,再召他回来不就行了?”
“也好……”李治未及详思便答应了。
二.少室巍巍
西征战鼓再度敲响,李治另换主帅再度出征。此役他任命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为副总管,并召回纥首领、瀚海都督(治所在今蒙古国前杭爱省西北)婆闰率领精锐骑兵助阵,从北线直逼贺鲁老巢;另一方面又命令突厥降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安抚大使,从南线西进,招诱分化西突厥各部。
命令传下,朝中官员颇有异议。唐军先后派梁建方、程知节两次征讨贺鲁无果,这又要打第三次,而且将这么重要的战事托付给一个从未担任过总管的将领,是不是太冒险了?无奈他们身在长安,而这会儿李治已到洛阳。
御马方驻他又颁布了三道命令——迁梁王、梁州刺史李忠为房州(今湖北房县)刺史;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离京任申州刺史(今河南信阳);封刚刚出生两个月的李显为周王。
李忠已是尊“过去佛”,不但王皇后败亡,生母刘氏也已病逝,难免被烧香远送;但梁州至少还算个富庶之地,房州地势险要、偏远蔽塞,自秦始皇年间就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迁到那里岂不成了监禁?雍王这个封号不是轻易封的,因为长安就在雍州,所以这个封号一般授予太子外的其他嫡子,当初因王皇后无子才落到李素节头上;如今的皇后有仨儿子,岂能还叫他占着这个封号?徙封外放,原本教他读书的徐婕妤之兄徐齐聃也改为教李贤、李显。
当今世上只有武媚的儿子能享受荣华尊贵,享国之久莫过于周,礼教昌明亦莫过于周,而且还与外祖父周国公的爵位相合,尚在襁褓中的李显得到一个多美的封号啊!
媚娘心里更是美,不仅因为儿子受封,更因为来到洛阳——这里与她有着不解之缘,洛阳城是她外公杨达当隋朝宰相时主持修建的,她父亲武士彠曾为工程贡献过木材,她堂舅杨恭仁在这里当过都督。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入后宫,在这里第一次蒙受天子宠幸,也是在这里真正了解到做女人的喜与悲。
当年被召入宫前她曾有狂言“见天子庸知非福”。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梦想成真,她以正宫皇后的姿态回到洛阳,但天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子。不论天下臣民怎么看,对她而言相较当初那个英武天纵、傲气凌人的皇帝,如今的皇帝与她举案齐眉、相得益彰,岂不更好?这比当年预想的更加圆满。
昔日隋炀帝重修洛阳城,建造东都皇宫,名曰紫微宫,殿宇规模更胜长安,唐高祖李渊定鼎天下,为表示不爱奢华、勤俭治国,一度将洛阳的宫殿、宫门大加焚毁。此举固然一时收得民心,但恢宏壮丽的建筑就此破坏不免可惜,后来又逐步修缮重建。
洛阳与长安最大的不同在于皇城不在正北,而是坐落于东北角,正南并立三座掖门,朝廷各衙署皆备,亦如长安。宫城正面大门也是三座,东曰兴教门,西曰光政门,正当中那座气势雄伟、飞观相夹,隋朝时曰应天门,大唐修葺之后改称则天门——《论语》有云:“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天者,以天为法,治理天下!
自则天门而入,朝会正殿原本是乾阳殿,高有百尺,占地广阔,可惜早已被李世民焚毁,后来修了一座乾元殿,规模远不及前;天街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往中书、门下、史馆等处,东曰日华门,西曰月华门——日月同天,光照四海。
常朝之时则在西面的宣政殿,其北又有仁寿、集仙、亿岁、瑶光等殿,皆天子御用。再北而入后宫,延祥殿、含章殿、宜春院、六合院、光庆门、璎珞门等等不可胜计,其中有许多与长安宫殿名称相合。李治打发众嫔妃、女官住在这里,他本人和媚娘却不住这儿,帝后还有更好的去处——芳华苑!
芳华苑即隋朝的会通苑,因在宫城以西,俗称西苑。隋炀帝修造此苑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掘海池广百余里,名曰凝碧池,堆造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台观殿阁,罗络山上,更有奇花异草无数;据传说昔日炀帝游幸,恨冬日无花木,竟然命宫人裁剪绫罗缚于树上。媚娘在入宫侍奉李世民的头一年曾短暂居住过此地,但那时身为才人不过是在池畔小阁内蜗居几晚,而且还遇到了洪水;如今她可是以女主人的姿态与李治双双入居明德宫。这座宫殿坐落于仙山之上,苑内一切美景尽收眼底。除了玄奘法师特受恩典赐居于飞花殿,其他文武官员乃至嫔妃根本没有入居西苑的资格。
这段日子简直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李治与媚娘或泛舟池上,或驰马游猎,意兴所致提竿垂钓,闲暇之时诵佛听经,把长安那些纷纷扰扰都抛到脑后了——这可急坏了无忌、韩瑗、来济几位宰相。
长安朝廷由李义府控制,洛阳这边的实权早被许敬宗等人篡夺,内外禁军皆在李、郑仁泰掌控下,几位宰相实际上已被架空,成了手无寸权的闲人。许敬宗又上奏,称天下太平无事,将每日常朝改为隔日视事;饶是如此,李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坐不满半个时辰就退归后宫,往西苑里一钻,想见都见不着。
仅仅如此也罢了,自汉以来洛阳周遭还有不少行宫,李治又带着媚娘到处游览,去汜水曲、虎牢关,又遣人到伊阙的龙门山开石窟,祈求福祉。任凭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等人急得团团转,却拿他们没办法……
转眼已近秋日,李治兴致不减,又带着媚娘、群臣以及玄奘法师登临嵩山。相传中岳乃天下之中,太室乃通天之台,少室山中有古刹少林。峰岭高耸,夹带三川;耸石嵬岩,飞泉萦映;松萝共筼筜交映,桂柏与杞梓萧森。媚娘与李治乘坐腰舆,由宦官抬着走在前面。登上雄奇蓊郁的山峦,脚下山河一览无余,苍天白云如在脑畔,媚娘不禁赞叹:“不愧为王子乔升仙之处,令人神往啊!咱们虽贵为帝后,终是肉躯凡胎,若能携手升仙,永远脱离这凡间苦恼,该多好啊!”此时此刻她竟萌生出成仙的梦想。
“哈哈哈……”李治一阵大笑,“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之,疲弊民生,终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说着便抬手示意落轿。
媚娘白了他一眼:“不过随便说说,陛下何必认真?”话虽这么说,她未免觉得李治在这方面有些呆板无趣,人真的不能成仙吗?她既可以从一个不受宠的先帝才人飞跃为现今母仪天下的皇后,为什么就不能由一个凡人飞跃成仙呢?
李却在后面连连点头,接口道:“诚如圣言,从古至今升仙皆荒诞之言。记得先帝晚年信长生炼丹之术,陛下便不以为然,践祚后将那罗迩娑婆寐逐出皇宫,最近听说那婆罗门僧贫病交加死于长安,内外皆喜。他尚且不能自救,又何以能助人长生成仙?”
“所以人终究不能长生不老,也不可能无拘无束……唉!”李治叹口气,回首朝山道上张望,见群臣约在半里之外相随,韩瑗、来济一边走一边交谈,脸色颇显黯淡——这些日子他和媚娘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在等,等待这几人意志的消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更是等待西征的消息。
正凝然出神,忽觉身侧山崖边传来窸窣之声,继而三轮“满月”冒出——原来是玄奘法师在两名弟子扶持下,从侧崖攀了上来。
“阿弥陀佛。”媚娘双手合十,“大师年近六旬,佛体强健,便如我们这等年轻人恐也攀不上如此险崖。”说着她微微瞟了李治一眼——李治在勇武方面比他父皇差远了,莫说他父皇使用的强弓硬弩,就是普通的弓箭,射猎时十箭倒有八箭落空;骑马半个时辰准得歇,西域传来的击鞠(马球)更是几乎没碰过,还时常闹个小病小灾的。无论他心里如何不服气,打仗这方面他注定比不上父亲。
玄奘法师欣然笑道:“老衲昔日远行万里,一路艰难险阻无算,这山崖还难不倒我。”玄奘今日比平常更为神采奕奕——他本是河南人,昔日取经归来想在少林寺译经,皆因李世民一道圣旨,把他召到长安,虽说富贵远胜少林,但乡音难忘,现在总算来到梦想之地。
媚娘见他高兴,戏谑道:“大师若有雅兴,何不在此留诗一首?”
她不知玄奘也是世家子弟,颍川陈氏之后,后汉名臣陈寔后裔,其祖父陈康乃是北齐国子博士,家学渊源深厚。法师从容处置,不疾不徐脱口吟道:
孤峰绝顶万余嶒,策杖攀萝渐渐登。
行到月边天上寺,白云相伴两三僧。
一代高僧功德盖世,虽说晚年攀赖皇家、弘扬其法,但内心深处追求的仍还是清净的生活,李治、媚娘乃至李无不颔首称颂。玄奘法师见圣人欢喜,便旧事重提:“老衲蒙两代皇帝之恩,已沐隆慈多年。岁月如流,六十之年飒焉将至。他邦远道归来,身力疲竭,顾阴视景能复几何?嵩高少室,包蕴仁智,实海内之名山,域中之神岳。望乞骸骨毕命山林,礼诵经行以答提奖。”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归隐,李治的回答一如往常:“道德可居,何必太华叠岭?空寂可舍,岂独少室重峦?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朕业空学浅,还需大师教诲,长安诸寺也是不会放您走的。”
媚娘想起佛经上的话,笑道:“心净则佛土净。佛法皆是一种,所谓苦尽解脱。解脱却有二种:一者但自为身,二者兼为一切众生。大师远迈万里辛苦求经,广度众生,怎能但为一己解脱隐遁少林?”
玄奘没料到这位皇后竟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微微叹口气。昔日因佛门各派众说纷纭,他不惜“冒越宪章,私往天竺”只为寻求普度众人的真理。如今真经取回,深奥的“阿赖耶识”也被推演出来了,虽然还不甚完美,但在他看来这是寻求真理的金光大道;可这些努力并未改变什么,深奥的法理曲高和寡,那些向他顶礼膜拜的人其实并不真的理解他。净土宗的善导大师依旧在实际寺苦守戒律、宣扬往生,被淳朴的百姓拥戴;就连他的弟子智诜也离开大慈恩寺,投入东山寺弘忍大师门下,去探索那种不立文字便可了悟的禅法……而他自己也差不多成了朝廷官员,被那些主张清净修持的同门诟病。玄奘面对这一切又能如何?唯有在内心深处坚定自己的理念,他双手再度默诵:“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媚娘望着法师的庄严之相,心有所思——万法唯识,心外无境。世间一切疾苦皆从心而生,但是信念所至同样无坚不摧。莫说是当上正宫之主,成仙成佛,超凡入圣,任何前人所未曾为、未敢为、未敢想之事,只要心意诚恳勉力而行,又有何不可?
李治遥望山下正有心事——世间一切苦难与挫折真的全是由心而生吗?天子者,天下之主;天子之心者,天下存亡之系。动一念而动山河,惑一时而惑万世。如果一切困厄真的皆在我心中,那该怎么办……那就心志如铁,不为所惑,彻底毁掉那些纷纷扰扰,去创一个全新的“心境”吧!
心念及此两人对望一眼,似乎皆有所悟。
鸟鸣啾啾,脚步杂沓,众官员也陆陆续续跟上来,向帝后施礼。有的整理衣冠,有的手扶石壁歇息,还有兴致高涨之人眺望美景填于胸中丘壑。韩瑗拍了拍身上尘土,朝来济使个眼色;来济会意,立刻凑到李治身边,施礼进言:“启禀陛下,时候已不早,臣恐圣驾过于劳乏,还请及早下山。”
“朕陪大师再走走。”
来济却道:“国事要紧,陛下东巡半载,如今诸般胜景已尽览,还请早日还朝,处置政务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