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孙无忌尽失权柄(2 / 2)

李义府前脚刚走,媚娘便自内室而出:“其实他的话也有道理。”

“你都听见了?”

“嗯。”媚娘一直在等机会进言,这会儿见正是时候,缓缓坐到李治身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不能掉以轻心。”

对媚娘,李治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了:“朕何曾不留心?不过也不便逼人过甚。过去的事就算了吧,只要无忌不图谋复起,朕也没必要揪住不放。”

媚娘满心皆是方才寺门外那场不快,哪里肯依?不忿道:“当初他何等嚣张跋扈,大权尽在其手,又勾连宫闱,哪将你视为皇帝?”

“朕以德报怨,求个宽仁之名。”

以德报怨可不是武媚娘的人生信条,她奉行的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轻轻拉住李治的手,满脸急切道:“仁义不可加之以豺狼,他当初行事凶恶至极,何曾留有余地?你实在太善心。需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李治却嘻嘻一笑:“如今除了你,谁敢往朕身上骑?昨儿……”

“去!”媚娘脸一红,丢开他手,“提这个作甚?”

“好歹他是朕的亲舅舅,外甥逼舅好看么?老君曾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百姓人家也有息事宁人之理,和和气气,持盈保泰,日子一长舅舅在朝中那些势力就慢慢消解了。朕现在求的是个‘稳’字,若整天斗来斗去,还做得成什么。”

“你只知自己之事,焉知他背后不曾谋划什么?他还跟那个和尚嘀嘀咕咕呢!”说着媚娘朝外瞥去,却已不见长孙无忌,只窥基一人在廊边。

李治见她纠缠此事,缓缓起身,点手唤过侍立门外的王伏胜:“你去问问窥基和尚,方才太尉与他说些什么?”

王伏胜办事很麻利,不一会儿就跑回来,回禀道:“太尉是询问尉迟老将军身体如何。他听闻老将军近来在招养方士炼丹,所以嘱咐窥基大师,若得空去劝劝老将军,不要服丹。还说先帝当年的风疾并不重,皆因服丹所害,崔敦礼的病八成也是坏在这上面。”

李治挥袖屏退宦官,转而笑道:“不似你想的那般吧?他关心的不过是昔日老友,尉迟恭致仕在家十多年,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阴谋?聊聊病情而已。”

“病情?”媚娘冷笑道,“我看他心里有病,无端提先帝服丹之事做什么?定是对陛下不满。试想先帝若非服丹早亡,咱俩的事有个一差二错泄露出去,陛下还坐得上龙位吗?还有,若不是崔敦礼抱病在身,他缺了条臂膀,废立之事只怕仍有变数。他明明是憾、是怨、是恨!”

李治背着手溜达起来,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似是犹疑不定,过了好半天才定住脚步,埋怨道:“不过是几句牢骚话,偏偏你们女人家心眼小,疑人偷斧!”

“我疑人偷斧?”媚娘杏眼微垂,气若游丝般叹了口气,“唉……不是我疑人偷斧,是我这些年吃的苦实在太多。当初因为咱俩那点儿私情,你知道我在先帝之侧天天提心吊胆是什么感觉吗?后来就因为在感业寺见你一面,多少人骂我恨我,甚至为了保全皇家脸面想除掉我!回到宫里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无忌、柳奭他们又把我逐出去!再说现在咱们有弘儿、贤儿,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经历那么多,你叫我如何不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着眼中已隐隐有泪光。

“这是何必呢?”李治见她伤悲,又赶忙过来赔笑脸,乔模乔样作揖道,“有雉奴在,娘娘何忧?有雉奴爱,娘娘何求?”

媚娘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破涕为笑:“亏你是皇帝,没正形!”

“你放心吧。”李治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朕好歹当了六年皇帝,什么阵仗没见过?就算天塌地陷,只要我在,你又有何可惧?”

媚娘强笑着点点头,心下却不敢苟同——靠别人终非长远之计,天底下真正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李治见她又露笑意,便也坦然了,转而道:“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无空可钻,他们就是想惹事也没个由头,所以朕现在操心的是政务,还有西北军情。程知节征讨贺鲁,这可是朕亲政以来第一战,必须来个开门红,朝里改革也要推行开。李义府这家伙办事有声有色,可受贿卖官也搞得风风火火,叫朕如何放心?杜正伦倒是人品端正,却又太中规中矩,似今日礼佛赐碑,他就不以为然。既要利国利民,又要和朕同心同德。挑个宰相不容易啊!”

这无疑又触动了媚娘筹思已久之事,她沉默片刻,低声软语道:“前番立功之人除李义府外还有许多,怎么不考虑考虑,再提拔一位宰相?”后宫之人不得干政,即便皇后也无特权。议论长孙无忌还算发牢骚,毕竟她曾受无忌欺压,可提议宰相人选却是明显越界。媚娘虽没少帮李治出主意,但公然干预人事还是头一遭,话说得挺委婉。

李治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悻悻道:“朕何尝不曾考虑他们?只怪他们自己不争气。先说那个崔义玄,倚老卖老目中无人,莫说御史台的下属,连位列宰辅之人他都随口便骂,难怪他开国时就立过战功,却到今日才升到三品,这等性情岂能不结怨?再者他都七十多岁了,你说合适吗?朕已想好,干脆在长安临近寻个州,让他清清静静养老去吧。袁公瑜人品倒还可以,但入仕以来一直任监察官员,为政之才不足,实在难当大任,先把他转到中书、门下,历练几年再说。至于那个王德俭,平日嬉笑怒骂毫无威严,脖子上还长着个大肉瘤,成天歪着脑袋,难道我大唐无人可用,非找个这副尊容的当宰相么?”

媚娘不禁掩口而笑,胆子也渐渐放开了:“我没说他们,其实有个很合适的人日日都在武德殿中。”

李治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却摇头苦笑——论资历许敬宗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眼下满朝文武除了李、程知节,谁资格比他更老?论才智更没的说,学识渊博、智谋深远,更能写一手好文章,相貌也很端庄,惜乎此人名声不佳!

隋末江都宫变,许敬宗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舞拜求生,名誉就很不好,偏偏他破罐破摔,官场沉浮大半生,闹出的丑闻足有一大车。头一次是在文德皇后的葬礼上开玩笑,险些叫李世民宰了,贬至地方多年,直至贞观后期才爬回来;第二次是他贪图财货将女儿卖与獠人酋长为妻,又被赶出长安好几年。哪怕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他都没忘了出洋相——许敬宗轻薄才子出身,风流心性始终不改,家中颇有几位年轻美貌的侍妾。可他也一把年纪,贪多嚼不烂,天长日久便有人来“帮忙”。他儿子许昂也是风流好色之徒,暗中与父亲侍妾勾搭成奸,不慎露了马脚。许敬宗暴怒不已,竟不顾家丑外扬,跑到大理寺状告自己儿子不孝,谁劝也不听,最终将许昂流放岭南。此事一出轰动朝野,成了天大的笑话。

媚娘也清楚这些丑事,但许敬宗是废王立武出力最多之人,无论出于回报还是出于扶持羽翼的需要都不能舍弃。她见李治不肯,戏谑道:“莫非您还记恨他在太后丧礼上讲笑话之事?”

“那倒不是……许敬宗虽是难得的人才,但若用之恐为天下君子所笑。别的且不论,就说流放许昂这件事吧,其实你我说穿了还不是子通父妾?他许某人倒好,一边帮我废立皇后,一边又大义凛然状告儿子乱伦,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媚娘又忍俊不止,却马上扮作一脸正经:“陛下不是已颁下诏书了吗?臣妾名正言顺,可是先帝赐予陛下的。”

李治苦笑道:“话虽如此,那又瞒得了谁?青竹汗毕,无可抵赖。只怕你我注定要被人私底下骂作无耻之人喽!”说着伸手欲摸她鬓发。

“别闹,这可是佛门净地。”媚娘轻轻避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正经的,许敬宗即便德行有亏,办事还是很得力的,我倒觉得他可以一用。”

李治瞧她不解风情,把手缩了回来,蹙眉道:“朕让他待诏武德殿,其实已是重用。”他岂不知媚娘藏着私心?不过那也无伤大雅,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想挑起矛盾。已有一个李义府,许敬宗更是智谋深沉之人,身为南方士人被无忌等人压制已久,此人一旦上台能不与关陇之人掐起来吗?那便与和解的意图背道而驰——问题其实又绕回来了,李治欲含糊了事,媚娘却不愿养虎遗患。

媚娘仍振振有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再说他在弘儿当太子的事上也出过力,怎可以薄待?今有功不赏,将来谁还甘心为陛下效力?吴起杀妻求将,陈平盗嫂受金,不也是难得的名臣么?魏徵一生五易其主,终成亢直之臣,可见在君不在臣,若非大智之主,焉能驾驭特立独行的奇才?”

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李治却只淡淡地道:“朕再考虑一下,此事你就别费心了。”

媚娘见他已有不耐烦之意,马上闭口——凡事欲速则不达,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在耳边唠唠叨叨,何况李治现在已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男人。即便她与这个男人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也不敢随便触犯。她现在的一切说穿了都是李治赐予的,如果被厌烦,即便外面都是帮她的宰相又有何用?呵护好夫妻之情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外朝那些事,她心里有数,树欲静而风不止,早晚雉奴会想到她的话,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对坐一时无语,媚娘低头摆弄着裙带,过了好一阵子才忽然打破沉默:“近日臣妾总觉腰背酸痛,又吃不下东西,好像又怀上了。”

“真的?!”李治眼睛一亮,把方才的不悦都抛到九霄云外。

媚娘嫣然一笑:“虽不确然,但觉得有几分像……”

“好!好!”李治乐不可支,一把揽她入怀。

媚娘又将他轻轻推开,嗔怪道:“这里是佛门净地,阿弥陀佛。”

李治哪管这许多,一脸憧憬道:“你再给朕生个儿子。”

“你怎知一定是儿子?咱们已有两个,我倒希望是女儿。”媚娘不禁想起两年前夭亡的小公主,要是女儿还活着该多好。

“朕偏就知道!刚刚改元为显庆,若再生儿子,朕就给他起名叫李显!”李治难耐喜悦,哪还管什么佛门净地阿弥陀佛,竟在媚娘唇上重重吻了一口……

四.龙袍虱窜

经御医诊脉,媚娘确实怀孕了,李治又是好一阵兴奋,宫廷上下却随之紧张起来。无论媚娘以前生过几个,都是以昭仪身份,如今她是正宫皇后,岂可同日而语?太医、尚药天天围着,宦官宫女更是比平日留心百倍,稍微咳嗽一下就又是捶背又是摸脉!

媚娘本人倒不甚挂心,经历过三次生育,也不再为此大惊小怪;没两天她就觉得烦了,不仅挥退多余的宫人,还向李治提议,要举行一次亲蚕礼——皇家祭祀繁多,祭天、祭祖、祭社稷乃至日月星辰各种神灵,按规模不同又分大祀、中祀、小祀。这所有祭祀中皇后主祭的只一项,就是亲蚕礼。据《周礼》记载,天子亲耕以供粢盛,皇后亲蚕以供祭服。天子是天下男子之表率,亲耕以劝农;皇后则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也必须亲蚕以劝桑。故而亲蚕是皇家祭祀中的重要大典,仪式很隆重,在季春三月举行;但这项祭祀也格外繁琐,要到北郊搭行帐、采桑台,经过斋戒、祭神、馈享、采桑等多个步骤,劳师动众辛苦数日,所以极少进行。大唐自贞观九年长孙皇后躬行亲蚕之后,整整二十年再未举行过;其间李治也觉得不合道理,曾于永徽三年命王皇后搞一次,但一则王皇后嫌麻烦,二则那会儿正与媚娘闹得不可开交,竟不予理睬,李治也懒得与其纠缠,最终不了了之。

这次媚娘主动要求亲蚕,李治自然高兴,但考虑到她有孕在身,还是劝她不要搞了,等明年再说。媚娘却再三坚持:王皇后在位六年未曾亲蚕,她若能在当上皇后的第一个春天就躬行祭祀,可以证明她比王氏更勤劳知礼、尽职尽责,取而代之是理所应当;再者亲蚕之时内外命妇、三公夫人都要参加,媚娘想借此机会展示风采,并对长孙无忌施以回敬——你不是说皇后抛头露面有违礼法么?那我便搞个符合礼法的祭祀给你瞧瞧,还要叫你夫人也来参加!

李治经不起她反复央求,最终还是应允,责令礼部、太常寺准备一切事物。自上次大慈恩寺赐碑归来,朝中渐有非议,乃因李氏自诩太上老君李耳之后,而佛教是从西域传来,道家地位本在佛教之上,如此举国崇佛,岂不是本末倒置?李治也觉得不妥,又考虑到只追念母后、不祭奠父皇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将当年他当晋王时的王府舍与玄门,修一座昊天观,当作为父皇追福的道场。

不过李治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很怀念父皇,实在令人怀疑。也就在开建昊天观的同时,他又宣布改革郊庙制度,将原先的祭祀乐章全部废止,命许敬宗、李义府、郭瑜等人编新的典礼乐章。没过几日矩州叛乱首领谢无灵的人头也被快马送到长安……

“天威所至,无不披靡;僻鄙群丑,敢不授首?贺喜陛下,除去国贼。”不出一月叛乱平定,李义府果真言中,不禁面有得色。

李治也是心情大好,一边听他汇报,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龙书案——平时议政在两仪殿,不似朔望大朝那么严肃,只几位重臣参加;他也不用换冠冕,穿着日常的衣服,随便戴顶乌纱,显得格外悠然。

“还有一事请奏,此番平乱有功的黔州都督李子和上书,称年老体衰思念故土,请求致仕还乡。”

大唐地方都督多如过江之鲫,唯独这个李子和与众不同。他原名郭子和,隋末之际杀官造反,勾结突厥割据榆林,自称永乐王,乃是与刘武周、梁师都并驾齐驱的一方枭雄,后来李渊建唐他主动归顺,南征北战颇有功劳,因而赐姓李,爵封夷国公。

李治不免感慨:“夷公虽出身草寇,自归顺我大唐,忠心不二,历仕三朝。朕念其劳苦,加封紫金光禄大夫,允其衣锦还乡。”紫金光禄大夫乃正三品文散官,无实权而示尊崇。

“此乃陛下隆恩,体恤功勋老臣。”李义府自然不忘吹捧一番,满面微笑道,“老君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李夷公有知人之智,更有自知之明,顺天应人投效英主,亡羊补牢保全晚节。如此识天命、知进退,实在难得。”

在场诸位宰相、尚书、列卿闻听此言纷纷侧目——这话明面上是褒奖李子和,其实何尝不是一语双关?说人家知进退,岂不影射无忌一派不知进退?这个李义府实在阴损,偏偏又这么有才,他编写冬至朝会、东宫朝会、中宫朝会等乐章,旬日之间一草而就,词句优美、韵律玄妙,真叫人既佩服又憎恶!

长孙无忌就手捧奏章站在一旁,自那日被李治宽恕他才渐渐开始上朝,听着李义府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很不是滋味,心中虽恨却不好说什么,也只得怪自己遗人笑柄,正暗自嗟叹忽听李治呼唤:“舅父,可是经典制成?”

“正是。”无忌赶忙捧书上前,“五代十志全部撰成,共三十卷,此乃名录,请陛下过目。”

范云仙正欲接,却被站在另一边的王伏胜抢先拿过,呈至御案。李治翻阅了几页,甚是欢喜:“数载之功,终成此书,可求索资政,造福后人。朕要亲自为此书作序。”贞观之时修撰《晋书》,李世民亲笔为司马懿、司马炎的传记写评,李治处处与父皇争锋,也要写。又翻几页却由喜转叹,“经籍志所录之书果真散佚太多,千载之下谁知诸葛武侯曾作《论前汉事》,李轨也曾为老庄辨音作注?以史为鉴,朕需善保书籍以防不虞,不妨将古今史籍评论、表章铭文、诗歌辞赋都编成书,一者可善加保存,二者便于查阅,列位爱卿以为如何?”利于保存查阅只是一方面,大修书籍也是文教昌明的体现,李治很想借此给自己脸上添光彩。

“陛下此策甚高。”许敬宗马上站出来迎合,“史籍类可自司马迁《史记》以下直至《隋书》一气呵成修为长编,供陛下御览、皇太子习学,可订名《东殿新书》;表章铭文资于臣道,修成后中书舍人、文馆学士草诏书时可大加借鉴、修饰言辞,不妨唤作《文馆词林》;诗词歌赋乃文坛瑰宝,如明珠美玉,若纂于一体便如集玉堆山,光华璀璨,不妨取名叫《瑶山玉彩》。”

长孙无忌、韩瑗等又不免感叹——《文馆词林》《瑶山玉彩》,好个许老儿,这么雅致的名字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天生万物无两全,我大唐怎尽出这等才高德寡之人?

“妙!果真好名!”李治拍手叫绝。

薛元超出班附奏:“这些书一并修纂,工程浩大,尚需文学之士共预。司议郎孟利贞、许王侍从任希古、云阳县丞王义方,以及进士郭正一等俱善雕龙,臣愿保奏这几人兼弘文馆之任,共襄盛举。”

“准!”薛元超自幼与李治相厚,他举荐的人岂有不用之理?且据李治所知,这几个都出身寒微,过去抬不起头的人物,如今提拔更显恩重。

李义府也见缝插针:“陛下变革礼仪,近来又有策命皇后、赐碑佛寺、后宫亲蚕等盛典,今祭祀乐章亦改,何不趁此良机再重修一部礼书,以为后代之范?”

“不错!”李治更是满心赞同,却瞟向长孙无忌,“舅父,能者多劳。修这几部大典还是要请您坐镇总编,辛苦了。”

“为臣之分,何言辛劳?”长孙无忌口中应承,心里却很不痛快——似《瑶山玉彩》《东殿新书》也罢了,怎么连礼典也要重修呢?国之大者,在祀与戎,年号改了、乐章变了,又要废贞观礼,你非要把你父皇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你这孩子才掌权几天就改弦更张,你孝顺吗?

但想到这里,无忌又一阵悚然——错了,不是三年!他竟把自己掌权代政的六年生生忘记了,李治的做法并不有违孝道。其实他掌权六年一直在延续李世民的统治之道,延续功臣世家、关陇贵族、皇亲国戚的绝对权力;虽然在朝堂上党同伐异,但对百姓还算不错,因而有所谓“贞观遗风”之称。可现在已是西风吹尽东风起,李治要开创一个新时代,一切都得跟着变,无忌也不能不接受。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对修编新礼怀有异议,一者他对先帝的眷顾太深,二者自废王立武以来许多仪式逾越旧制,譬如册立武媚为皇后之时在肃义门受百官朝拜,最近礼部议定亲蚕礼时也迎合上意、大大超过古制,难道这些也都要成为定例让后人效仿?一想到要因为那个出身卑微的乱伦妖女修改礼法,长孙无忌气不打一处来。但现在安然无恙站在这个朝堂已是皇恩浩荡,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集结朝野亲信跟亲外甥闹个鱼死网破?那就天下大乱啦!也罢,反正只是挂个总编修之名,又不真的执笔,由着许敬宗、李义府他们搞吧,眼不见心为净!

李治却另有自己的心思,郑重其事道:“礼祀之事议定,此一劳永逸,以后就无需大动变更了。这几日朕一直思考如何造福百姓,列位爱卿可有养人之策?”

来济缓缓出班,以小心翼翼的口吻道:“春秋时齐桓公出游,见一老者饥寒交迫,遂赐之以食,老者言‘愿赐一国之饥者。’又赐之以衣,老者又道:‘愿赐一国之寒者。’桓公知他是美意,却不禁为难:‘寡人府库怎么足以周济一国之饥寒?’老者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不夺蚕要,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臣以为,君之养人,贵在省其征役。”

李治望着一脸谨慎的来济——这是讽谏!而今中原还算太平,可对外征战未曾停歇。西边突厥部阿史那贺鲁造反,左卫大将军程知节正率军征讨;东边自渊盖苏文主政高丽,大唐屡征不克,当年李世民亲征都未拿下,这两年右骁卫将军程名振镇守东北,双方虽无大战,小的争斗几乎天天有。东西两路羁绊十几万大军,粮草军饷日日消耗,还要长途跋涉运送辎重,这些负担不都算到百姓头上么?外面打仗也罢了,里面也不闲着,又是礼佛又是修庙。西明寺、昊天观两处工程,分占延康坊、保宁坊之地,气势雄伟规模宏大,需要花多少钱?征多少民夫?作为皇家道场,以后供养僧道、维持香火之费少不了。李治亲掌大权还不到半年,财力、民力却耗费巨大。

但在他看来这些事都不得不办,先给父皇当了六年好太子,再给长孙无忌当了六年好外甥,他在臣民之中有何威望可言?现在需要的是树威望、固权力,营造出一个繁华兴旺的氛围。如今也折腾得差不多了吧?若不积蓄几年实力,再好的理想终是镜中花、水中月。李治缓缓点头:“令公所言极是,今山东役丁岁岁数万,役之则大劳,取庸则大费。待两处工程修成、西征贺鲁得胜,量公家所需外,其余劳役一并免除,赋税也要适当减免,让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圣明。”这次不但李义府、薛元超等辈,就是杜正伦、刘祥道、许圉师等乃至长孙无忌也由衷称赞。

李治又扫了来济一眼,恰与来济目光相接,不禁同时一笑,彼此心领神会——终于找回当年的默契啦!昔日在东宫时来济曾与李义府并称“来李”,都以文采著称,都是李治信赖之人。前几年来济附和无忌把持朝政,君臣几乎反目;现在终于又摈弃前嫌,为臣者敢于进谏,为君者从善如流,相得益彰共商国是,真是家国之幸。

李治备感欣慰,此刻他环顾大殿内所有文武,竟觉得个个都好,似乎连长孙无忌、高履行、长孙祥等也比先前顺眼多了——看来既往不咎是对的,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而就在此时,有个白须修长的紫袍老臣突然出班禀奏:“陛下,老臣请罪……”

李治定睛一看,乃是大理寺正卿段宝玄:“爱卿何罪之有?”

段宝玄颤颤巍巍道:“臣有失察之罪,前日巡查天牢,核对名册发现少了一名重犯。”

“哦?莫不是有人越狱?”

“天牢大狱监守森严,纵飞鸟难以得脱,我大唐定鼎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况且该犯乃一女子,光天化日之下何以遁于无踪?必是有司之人从中做手脚,或内外勾连,或收受贿赂,私下放走人犯。还请陛下详查。”

“你们大理寺本就是查案的,难道这等小事也请示朕?”

段宝玄跪倒在地:“区区犯妇本不足以劳烦天子,但贪赃卖法、私放人犯,若不查明严惩岂不败坏国法?今大理寺上下所有官吏尽在嫌疑之内,臣亦不敢自专……”说着他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臣愿免职待罪,请陛下另派专使详查此案,揪出奸徒以儆效尤!”

李治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事关国法又不能疏忽,便道:“谁的错谁担当,朕不能妄加罪名于人。您又不是看牢房的,有什么罪?朕派……”他随意瞥了一眼朝班,“给事中刘仁轨与你共推此事,再由御史台派个监察御史,查明后严厉处置便是。”

“遵旨。”刘仁轨出班,与段宝玄一并领命。

李治根本没察觉到,有几人的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只顾着欢喜,随口道:“还有无其他事?散了吧……”说罢就匆匆回后宫找媚娘去了。

皇帝笑呵呵走了,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也随即而去,剩下的人气氛却有些不对头。于志宁、来济正不慌不忙随口闲聊,韩瑗悄悄走到他二人身畔耳语了几句,于志宁当即脸色大变,偷偷瞟了一眼李义府,继而如躲灾星一般拉着韩瑗、来济头也不回地去了。

刘仁轨整理整理衣服,把笏板往腰里一塞也欲离开,却见杜正伦快步走来,一把摁在他肩膀上,以一副深沉的口吻道:“大理寺一案落在贤弟肩头,莫要辜负重任。”

刘仁轨一怔,见杜正伦郑重地盯着自己,不禁惊骇;继而又看了一眼段宝玄,见其也是目光深邃朝自己点头,当即明白——这个案子背后大有玄机!

还未及细问,又见李义府也溜溜达达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恭喜刘兄!大理寺之事落在您肩上,结案之日料想陛下必有升赏。”

刘仁轨虽不喜李义府其人,但面子上终须过得去,敢忙客套道:“区区小事何敢妄图升赏?李公言重了。”

“不然。”李义府倏然将手摁在他另一条肩膀上,意味深长地道,“此事虽小,或许干系重大,刘兄仔细查查就知道了。若处置得当,小弟必在圣上面前美言,到时候莫说赏赐,就是超登三品、跻身宰辅也不是不可能。您可莫要辜负此重任啊!”说罢又扭脸瞅向杜正伦,越发笑得和蔼,杜正伦却一脸愠色,怒目与之对视。

刘仁轨左看看杜正伦,右看看李义府——显然他俩所说的“重任”不是一回事。官场擂台无休无止,新一轮宰相之争又开始了!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李义府先放手,笑眯眯施礼道:“杜公多多保重。该管的则管,不该管的则放,千万不要过于劳乏。”

杜正伦拱了拱手:“也望您好自为之。”

李义府转身而去,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在迈出殿门那一刻又回首看看刘仁轨,嘴里哼起了民歌:“我有你不喜,你有我不嗔。你贫憎我富,我富怜你贫。好行得天报,为恶罪你身……”

“唉!”杜正伦望着那背影长叹一声,“视其所已,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叹罢他再度叮嘱刘仁轨,“圣上现在还年轻,绝不能被小人蒙蔽,走歪了路啊!你我都是圣上特意拔擢之人,咱们唯有秉持正义、进贤黜奸,才不负圣上、不负社稷、不负良心呐!”因为心绪激动,说这话时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颤动。

事无两全,何去何从?刘仁轨手捻胡须默默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