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渡劫波媚娘定君心(2 / 2)

“救命……救……咳咳……”一阵虚弱的呼唤声传来——云顺也遇到麻烦了,慌乱中包袱被水冲开,龙袍不巧缠到脑袋上,蒙住了他双眼,怎么也扯不开,唯有胡乱在水里扑腾。

李治到底还算善良之人,顺着楼梯爬了几步,已没有性命之忧,见此情景,忙大声疾呼:“快、快救朕的内侍……”

可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巨响——山洪终于冲破宫门,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整个阁楼似乎都摇晃了一下,阁门当即被卷着泥沙的洪流击成无数碎片,白花花的浪头霎时卷没了云福、云顺。大家再顾不上别人,眼见洪水急没至楼板,架着李治死命往上逃,连滚带爬直至三楼上,才算暂缓一口气,全都累得瘫倒在地。

“雉奴!没事吧?”媚娘缓过气来急切询问。

李治抱紧脑袋呜咽着,似乎直到此时还以为这是一场未熬到尽头的噩梦。他慢慢抬起头来,却见阁内一片黑暗,谁都没带火石火镰,他趔趔趄趄摸索至窗前,战栗着向外瞻望——什么也看不见。

零星的灯光早被洪流和雨水淹灭,伸手难见五指,莫说是宫殿,整个天地都沉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重归混沌之中,唯有令人心焦的滂沱之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时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瞬息间所见的只是随风狂舞的树木和滚滚涌动的洪水,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震雷!

“啊……”李治吓一大跳,颓然坐倒在地——什么声音?是打雷么?不对!是父皇,是父皇的叱责!从小到大常听到的那种叱责!我又做错了什么?是愤我之不争、不肖、不武吗?可这个局面不就是您老人家安排下的吗?我已经没有倚仗了,您别、别、别再逼雉奴了,我真承受不住。不行的,我办不到的。求求您!求求您!

雷声一阵接一阵,他如发疟子一般浑身颤抖,只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遁往何处都逃不过父皇的怒吼。忽然,一个柔软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暖融融体温透过他的后背,慢慢灌入心田,他顿时不再哆嗦——娘亲,是娘亲!每次被父皇斥责都是母后解围,唯有在娘亲怀抱中雉奴才能无有所惧,才能甜甜睡去。

“陛下别慌。”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诉着,“这或许是苍天对您的磨砺。”

不是母后,是媚娘,一个同等重要……不!或许更重要的女人。

直至此刻李治才渐渐清醒,继而又感惭愧——身为一个大男人、一个皇帝,还不及妃子坚强勇敢。

“谢谢你……”李治由衷地吐出这三个字。

媚娘轻轻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陛下定会渡尽劫波,成就越古之功。”

“嗯。”李治似乎又找回一丝尊严,轻轻合上眼睛。太医和宦官唯恐他们受寒,都把外衣脱下来拧干,裹在二人身上。在精疲力竭的劳累催使下,伴着逐渐微弱的雨声,两人不知不觉睡着了……

徐徐的南风驱走了乌云,一轮朝阳从橙黄色的氤氲中冉冉升起,灰蒙蒙的晨雾如飞絮般悄然散去,云隙渐渐扩展着,继而露出一整片蓝盈盈的天空,阳光从两片云层间倾泻下来,金光灿烂霓虹七彩。然而蔚蓝晴空下是一片狼藉——山洪不比河水涨溢,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工夫又退落到数尺,却留下了残酷的罪证。到处是破碎的门板、窗棂,殿柱上兀自沾着灰黄的泥迹,浑浊的积水中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精雕细琢的御床还是宫婢的粗布卧帐,都胡乱裹砸在一起,荡漾在水中;还有那扭曲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凝望无情的上苍;有的脑袋扎在水里,露出苍白的颈背;有的整个身子都瞧不见,唯有浑圆光亮的肚皮凸显在水面……

楼阁、庑顶上躲着宦官和宫女,所有人都瞪着布满血丝的惊恐的眼睛,还有几棵树较为高大的树上攀着人,经过一夜的坚持早已累得虚脱,披头散发不成样子,却兀自怀抱粗枝瑟瑟发抖。这一场暴雨将遍野山花尽数打落,遥远山麓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树木,而是劫后余生的百姓和士兵。

李治怔怔坐在窗前,呼吸着充满土腥的气息,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沉寂之中忽听远处飘来一连串呼唤:“陛下无恙乎……万岁在哪儿……”

“在这儿!通天阁!”身边宦官操着沙哑的嗓子回应着。

随着一阵“沓沓沓”的水声,有个高大威猛的将军带着一群士兵,蹚着齐腰深的水、穿檐过廊来至阁前。李治定神观瞧,那名将军身披一件醒目的白袍,霎时心中了然——原来昨晚报信救驾的就是他,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这薛仁贵是个颇为传奇的人,他虽出身于河东薛氏,却家道中落以务农为生,不过他自幼身体强健孔武有力,种地也是把好手,日子还算过得去。贞观十九年,他有意修缮祖宗坟茔,苦于囊中羞涩无计可施。妻子柳氏见状劝说道:“夫君勇猛刚强,当是人上之人,只是未逢时机玉在璞中。如今天子亲征辽东,招募天下勇士,你何不从军沙场求取功名?一旦富贵还乡,何愁门庭不兴?”薛仁贵听从妻言,投身行伍,属张士贵麾下。

李世民亲征高丽,先锋部队被困安市城下,薛仁贵随军驰援,在万军阵中斩杀敌帅,自此名声大噪。后来驻跸山之战,唐军围城打援大破高丽军二十万。此一役薛仁贵自持勇猛身着白色战袍,挥舞大戟一马当先,杀敌无数所向披靡!李世民在后方观阵,见白袍小将如此骁勇,战后立刻召见,不仅赏赐许多金帛,还鼓励他说:“朕之旧将皆老,后辈猛将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将军!”提拔其为右领军中郎将,戍卫玄武门。

此番李治出巡,薛仁贵一路随军保驾,到达万年宫后依旧驻守于北门。山洪暴发时值傍晚,直至涌到玄武门前禁军才知,也因老上司张士贵致仕,一时群龙无首,将士各自躲避,唯薛仁贵忠义可嘉一心救驾。但洪水急涌难下城楼,况北门距离寝殿尚远,只恐未跑到皇帝身边,大难已然临头。情急之下他冒雨攀上楼顶,边挥舞白袍,边朝宫中大喊,总算不负苦心惊动圣驾,李治和媚娘这才逃过此劫。

此刻薛仁贵见到李治,大为宽心,不顾身在水里,噗通一声跪倒施礼:“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身后士卒也尽数蹈于水中。

李治总算心里有底了:“若非将军报讯,朕已无性命,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薛仁贵并不多言,忙率士兵进入楼阁。李治也赶紧整了整散乱的衣衫。媚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纱裙潮湿未干,内里春光若隐若现,脸上不禁羞红,忙抓起件宦官的灰衣围在胸前。楼梯似乎也已被山洪破坏了,下面叮叮咣咣乱了好一阵子,才见薛仁贵气喘吁吁爬上来,二次跪倒禀报:“列位将军分往各处搜救,随驾的诸位官员多半避于承天门,料无大碍……”说着双手呈上一物,“我在殿柱旁发现的。”原来是那领湿漉漉的龙袍。

李治一见又生悲意——龙袍虽在,拼命保驾的云福、云顺却八成没了性命,也不知被大水冲往何方。因救驾而罹难者绝不止他二人,天子的性命和尊严是多么重要啊!

想至此李治提了口气,吩咐道:“朕已无碍,速救百姓!”

薛仁贵痛心疾首:“陛下,岐州长史于承素请求觐见,他刚派人送来粮食、衣物,并且禀报灾情。洪水肆虐伤亡甚众,山南百姓田宅尽被淹没,再加上宫中溺水者,恐怕至少死了三千人。”

“三千?!”李治骇然,讷讷自语,“三千人……顷刻间,这么多性命就……”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死亡原来如此切近。记得驾临岐州之日,百姓夹道欢迎,那热烈的场面、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就这一夜之间,都不复存在了。

媚娘紧紧注视着李治,察觉到其眉宇间的微妙变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机会,于是不顾衣衫落地,凑上前紧紧攥住李治的手:“雉奴,咱们差点儿没命啊!多亏苍天眷顾才逃过此劫,咱们要把握好命运,莫叫此生虚度啊!”

“是……”李治的神色彻底变了,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霎时变得无比坚毅。他扭过头,死死注视着那可恨的洪水——是啊!哪怕九五之尊的帝王,生命也只有一次,不可知的变故无处不在。世事如斯,人生如斯,何所惧?何所畏?往事不可追,来世不可待。为媚娘、为弘儿,更为不虚此生,对得起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啦!把握住自己命运,去奋勇拼搏吧!

三、暗算无常

虽说皇帝不在京城,但长孙无忌主持下的长安一切亦如寻常。

城东的太尉府车水马龙、高朋满座,众多官员汇聚于此,俨然成了另一个朝堂。这其中既有高履行、裴行俭、独孤谋、长孙曦等无忌平素亲睦之人,也不乏御史中丞袁公瑜、秘书监上官仪、大理寺少卿辛茂将、中书舍人李义府等慑于权威讪讪示好者,更有一批以大理评事侯善业为首的四处钻营之人。

长孙无忌端坐正堂,漫顾那一张张恭顺的面孔,不禁手捋须髯连连颔首——他明显有些飘飘然了。不过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得意,顺利将外甥推上龙床,并助其稳固帝位、尽诛隐患,又预定未来储君,这功劳还不够大?单单李治巡游的几个月他便办成好几件事,在驯服的处月部之地建立州县,又彻底平灭陈硕真叛乱。虽然李治在万年宫遭遇洪水,着实令他寝食难安了好几天,不过事后得知圣驾无碍又不免加额庆幸。总之一切顺利,社稷稳定国泰民安,大权在握百司听命,朝堂上也再没有“敌人”了,能不高兴么?

堂下官员大多也很高兴,或许该说是兴奋,升官显达的机会来了——房遗爱谋反案牵连大批高官落马,刘德威、张士贵等纷纷告老,也是事有凑巧,最近又有工部尚书阎立德、右卫大将军公孙武达、左监门卫大将军樊兴等年迈老臣病故,朝中许多要职开缺,这正是谋求晋升的好时机。所以大家纷纷走门子,只要元舅替自己说句话,岂不比辛辛苦苦办差事、熬资历强?

长孙无忌虽有些自鸣得意,却不糊涂,岂会不知这帮小官来意?他欣欣然听罢众人的谄媚之词,最后才郑重开言:“尔等之言忒过,老夫得以辅弼天子成就功勋,全赖先帝与今上之信任,怎可贪天之功为己有?尔等来意老夫尽知,但朝廷用人自有法度,此地又是老夫家宅,非敢妄议政务。诸位还是请回吧。”

话音方落,只见御史中丞袁公瑜笑呵呵道:“众意切切不便却之,太尉即使不愿公布,也该稍稍透露一二,以安众人之心。况三省之事倚仗太尉定夺,又怎算妄议?您是天子之舅,在朝在家皆一样,难道谁还敢挑您的不是?”御史大夫现今在缺,他这御史中丞便是御史台最大的官,这番话是向无忌保证——人事安排您只管说,我们御史台绝不敢以卵击石弹劾您。

无忌虽不怕事,却也不愿惹麻烦,这会儿闻听了袁公瑜的保证,果然踏实不少,便道:“好吧,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妨明言。此番晋升补缺皆按百官资历循序而晋,不会越级提拔,老夫也绝不会照顾任何亲近之人。”

众人听罢齐声称善,不过都觉得是场面话,并不相信。一向心急的大理评事侯善业乍着胆子道:“太尉抉择固然英明,不过一概以资历为准未免埋没奇才。若有政绩斐然、才智出众之辈,是不是……”谁人政绩斐然、才智出众?其实全靠宰相和吏部的嘴为凭,他其实是问有没有通融幸进的可能。

无忌不待他说完,重重咳了一声,脸色立时阴沉:“老夫方才已言明,绝不会有照顾之事,难道你耳聋?”

侯善业吓得脸色煞白,忙诺诺而退。

“我大唐江山赖先帝百战而定,从龙之臣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亦多艰辛。后龟鼎既立,又赖众有司草创典章、完备礼仪,此皆有大功于社稷之人。今海晏河清,坐享太平,后进者岂可积薪于上,逾越资深旧人?唯有详考资历、循序而晋,方不失朝廷之公正。”无忌这番话的确发于肺腑,说得语重心长。

“太尉言之有理。”众人嘴上附和,心里却不以为然——说什么循序而晋、善待旧人?李道宗、宇文节等辈何尝不是筚路蓝缕的有功社稷之臣?你如何对待他们的?想除掉的都除掉了,想排挤的都排挤了,这会儿又想起维护公正,难道天下的道理都姓长孙吗?

沉默了片刻,袁公瑜又插口道:“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斟酌贤愚之分,太尉首重资历乃是正理。不过现今列卿、尚书等职亦开缺,就连我们御史台也无长官,这些显要之职付与何人,还请太尉告知。我等详备细务,到时候恭迎新上司到任,也不至于仓促。”

“这倒无妨。”无忌当即回答,“御史大夫人选尚未与其他宰相商定,不过老夫倡议晋升婺州刺史崔义玄。前番陈硕真之乱,崔公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以微弱兵力大破反贼,又驱兵睦州连战连捷,擒杀妖女立下首功,正该加以奖赏。”

一旁的高履行闻听此言不禁蹙眉——崔义玄非关陇一派的人物,而且今上即位之初没提拔他入京,似乎还有怨言,提拔这个人好吗?不过崔义玄确实是资历深厚的三朝老臣,早年便有功劳,最近又名声大噪,平心而论也该给人家升升官了。好在此人已是七旬老朽,又从未在京为官,没什么人脉,即便与关陇之人离心离德,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既然声明按资历晋升,少不得拿几个异己之人当幌子……想至此,高履行释然,把异议咽了回去。

众人也觉处置公正无话可说,转而暗笑袁公瑜——你这么着急要问清楚,还不是自己想更进一步?惜乎你们陈郡袁氏早已没落,不入无忌法眼,你又年方四旬资历不够,还差得远呢!

袁公瑜倒无丝毫失望之态,反而挑起大指赞道:“太尉果然公正,若令崔公主持御史台,卑职心服口服!”

无忌微微一笑,接着说:“卫尉卿之任诸位宰相早已商定,将由许敬宗担当。”

众人险些笑出声来——那个贪生怕死、有才无德,连女儿都卖了的老货又要回来啦!三起三落,还真是个不倒翁。没办法,谁叫人家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地地道道的老资格呢?或许长孙无忌就是看中他没人缘,不至于碍事,才把他弄回来吧?如今德才兼备的旧人非老即死,朱砂不足红土为贵,也少不得拿许敬宗充充数。

听了这些任命,侯善业等辈虽不敢反驳,心里却已凉了大半截。看来元舅这次真要一碗水端平,完全论资排辈,一点儿钻营的余地都没有啊!

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忽见无忌之子长孙涣走上堂来,到父亲身边耳语几句。无忌微一蹙眉,随即向众人道:“总之晋升以公正为本,不但列卿高官,有司下属亦如此,诚心任事报效朝廷才是正途。若有擅发异议、妄言是非者,莫怪老夫无情!”

“不敢。”众人不免悚然,忙拱手低头;再抬起头来,却见无忌已快步出了正堂……

偏堂之内,柳奭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背着手踱来踱去,一见无忌进来,匆忙迎上去:“圣上遣人回京传谕。”

无忌轻蔑地一笑:“你急急忙忙跑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不就是遣人传谕么?他玩得也够久了,何时回来?”

“原本已起驾回銮,但行至半路闻听恒州也闹了洪水,滹沱河暴涨,溺死百姓五千余家。圣上临时改道,到恒州查看灾情、安抚百姓去了,恐怕还得一个月才能归来。”

无忌颇感意外——圣驾的行程一向是要通告朝廷的,这孩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又去别处了?不过探望灾民是一大善举,无忌还是很赞同的:“圣上仁慈,乃苍生之福啊!各地洪灾还给咱们提了个醒,京城的城墙似乎也该修补一下……”

柳奭的表情却格外郑重:“圣上还传来份手诏,赏赐在洪水之夜救驾的薛仁贵,另外要给卢承庆升官。”

“哦?”这举更出无忌预料——李治即位以来,还从未有过奖赏某人事先不与他商量的情况。薛仁贵倒也罢了,卢承庆是褚遂良排挤出去的,而且是经他同意才办的,先外放为益州都督长史,再贬简州司马。李治要再度起用此人,岂不是和他们对着干?

不过无忌依旧顾盼自雄,没当多大事,只道:“功高莫过救驾,该赏只管赏。至于卢承庆……也罢,当初贬他,一来因与褚遂良不合,二来为削弱淑妃、雍王。如今东宫已定,又正赶上百官开缺,就给他提一提,升为刺史吧。”

“可圣上要让他当光禄卿。”

“不行!”无忌当即变脸,“他原是四品官,贬官后反而一跃跻身三品列卿。难道老夫当初贬他贬错了么?”是非曲直且不论,这关乎颜面问题,如果这么草草给卢承庆加官,岂不是承认自己与褚遂良党同伐异?

柳奭早料到他不答应,来此就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硬顶恐怕也不好吧?听说圣上特意将卢承庆召到行宫,有一番长谈,很希望他回京。我看还是把他调回来,别让他当光禄卿,随便给个四品的闲差,圣上那边也好交代……”

“不行!”无忌毫不通融,“老夫提升崔义玄、许敬宗,已经仁至义尽。若再弄来一帮碍眼碍事之人,先前的功夫岂不是白下了?关陇诸族乃国之柱石,大权必操于我等之手,本固方能国强。类乎卢承庆之辈,出自河北名门颇有人脉,又不似崔义玄那般老迈,即便不居要职也足以碍事,难道容他成为第二个张行成吗?此议万万不可,最多给他个刺史之任。此事你和韩瑗去办,速把手诏压下,莫对外宣扬。”

“可圣上那边……”

长孙无忌把眼一瞪:“圣上是我外甥!我苦心孤诣全是为他好,难道有何不对?”

柳奭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甚为不安——你是皇帝舅舅,我可不是啊!而且我还有个守活寡的外甥女在宫里。立太子之举未见成效,武媚还诬赖皇后害死她女儿呢!这会儿皇上已完全跟皇后翻脸,一走就是几个月,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将来一日皇帝亲政,我柳家的前程还要不要了?现在我想哄皇帝高兴都哄不着,你还拉着我硬顶,这不火上浇油吗?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元舅,左右都不对,我夹在中间可怎么办啊!

无忌却信心满满,全然不在乎,拉着他臂膀道:“瞧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现在没人掣肘咱,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来来来,你也别着急回去了。这些日子打理诸事够辛苦的,一会儿摆上酒,咱们解解乏。”说着硬拉他回到正堂。

这会儿众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高履行、裴行俭、长孙曦等人——那帮人就是来钻营的,得知自己没戏了,不走等什么?

袁公瑜却没走,跟几人没话找话地聊着。他也不是关陇之人,但最近来得挺勤,明显有攀附之意,而且今日他极力赞同无忌的安排,更令无忌心中添了几分好感,便对他道:“袁中丞若无事,留下一同饮酒吧。”

“卑职正欲叨扰,”袁公瑜毫不客气,“崔公即将受任御史大夫,听说他曾对太尉小有非议。我正思忖等他来京,得和他老人家谈谈,替您化解一下误会呢。”

“哈哈哈……”无忌仰面大笑,觉得此人很是上道,“知我者,公瑜也!邪党尽灭社稷已安,今后朝廷之事自当以和为贵,这些话就烦劳你转达崔义玄吧。他虽升任大夫,毕竟年事已高,今后御史台之事还要靠你分忧,有大富贵等着你啊!”这话中分明有赏识提拔之意。

袁公瑜连忙奉承:“社稷之安、邪党之灭,皆太尉之功,当富贵者亦莫过于太尉。”

这句话其实颇为谄媚,却说到了长孙无忌心坎里——是啊!苏秦有言:“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在他长孙无忌看来,自己的富贵权势来得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讳!当年妹妹过世之时,他亲眼目睹雉奴哀号恸哭的一幕,确信这孩子是最善良、最仁德的,也是对长孙氏家族感情最深的,所以他才费尽苦心把雉奴扶上帝位。不过他也和妹夫李世民有着一样的担心,唯恐这孩子的宽宏仁懦会被奸人利用,反而毁了大唐社稷。因此他才独揽朝纲、排除异己、诛尽隐患,要替外甥理平天下。其实他从未想过当王莽、曹操,甚至不想当桓温、宇文护,他只是对雉奴的能力和性格不太放心。他不过是想在有生之年帮雉奴安排好一切,甚至连太子也要预定好。他绝非故意挤对雉奴,恰恰相反,他实在太爱这个外甥了。

不过他对另两个外甥承乾、李泰也并非无情。如房遗爱谋反案,他在初接此案之时不过是只想搞垮房氏一家,可就在审理之际李泰突然去世,他因此大为恼怒——青雀原本是个才华横溢的好孩子,怎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图谋幸进之人整日撺掇其争储,还不是柴令武、薛万彻之辈挑唆的?现在青雀死了,你们统统陪葬吧!

正是在这种报复政敌和痛惜外甥的双重心理下,他才扩大株连,把那一干人都网罗进来。反正动了屠刀,杀一个是杀,都杀也是杀。李元景身为宗室前辈,为老不尊,转与挑拨是非的小人为伍,该除!李恪曾为先帝所爱,若非庶出必为太子,留着终究是隐患,该除!李道宗屡屡相见相左,且在军中大有威望,此人实难驾驭,该除!宇文节身为关陇名士,姑息敌人不啻为叛徒,该除!高阳这个贱人,不守妇道,使皇家蒙羞,该除……所有潜在的对手,所有不睦之人,一个都不留!他要让朝堂再没有异样声音,也要让这个王朝再无任何隐患。或许雉奴不理解,但他不会妥协,他要让这个王朝更加昌盛,更要让雉奴明白大唐江山是倚靠关陇之士才打下来的,也唯有倚靠关陇诸族拱卫皇权才能长治久安。昔日隋炀帝舍本逐末,大量拔擢南人动摇根基,致使国破家亡,不正是血淋淋的教训吗?什么时候雉奴真的体会到这其中利害,他才能放心、放手、放权,到那时他也无愧于死去的妹妹、妹夫了,大可功成身退安享富贵……

想到那美好的未来,长孙无忌大为快意,微笑着对在场诸人道:“我本不才,幸遇明主,因缘宠私致位上公,人臣之贵可谓极矣。你等以为我之富贵比先朝之越公如何?”

柳奭闻听此言心中一凛——越公乃杨素,平白无故的比谁不好,为何偏偏比此人?杨素之权威富贵自是世人莫及,却有才无德、太过骄狂,终被隋炀帝猜忌冷落,他死后其子杨玄感举兵叛乱,致使家门夷灭。拿他作比太不祥了!

“太尉差矣,您乃国之忠良,怎能与那人相提并论?”柳奭赶忙把话往回圆。

哪知无忌却道:“不错!我确实不能与杨素相比。杨素富贵之时已年迈,而我年方六旬,还不算老嘛。”这哪里是自诩不如,分明是傲然自得!

高履行、裴行俭听他说得有趣,也不禁哈哈大笑。柳奭却丝毫笑不出来——他们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以前不论怎么搞,排挤之人毕竟都是同僚臣子,如今异己尽除,再搞下去便是直接与皇帝作对,早晚惹出大祸来。无论他们钳制圣上,还是圣上摆平他们,作为皇后舅父,左右没我的好!不能再跟他们走下去了,我得自谋退路。

袁公瑜满面堆欢,连声夸赞:“哈哈……太尉比得好!比得切!”可谁也没注意到,他宽袍大袖之下已愤愤然攥紧拳头。

身为御史中丞,袁公瑜从不曾忘记公正断案而遭到报复的上司李乾祐、同僚韦思谦,一直耿耿于怀——长孙无忌,你笑吧,大声笑吧!一令逆则百令失,一恶施则百恶结。残害吴王、荆王,你把宗室得罪了;流放宇文节,使其客死岭南,你把关陇同僚得罪了;攀扯李道宗、执失思力,你把军中将领得罪了;晋升补缺之事你虽秉持公正论资排辈,却也把一干图谋幸进的小人得罪了。我确实得跟崔义玄推心置腹聊一聊,报仇的时机快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