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声望如此之高,连亲王都被冷落了。鄜州刺史、荆王李元景乃高祖李渊第六子,五位兄长皆已亡故,如今他这个老六便是宗室中年龄最长、地位最尊的亲王,李治即位后特意加封其为司徒。为参加这场婚礼,他也不辞辛劳回到长安,李治欢喜之下将六叔留在京中,想请他帮自己压台,可这位宗室第一亲王明显不堪与无忌匹敌。这场隆重的宴席上,他被冷落一边,与江夏王李道宗默然无言地对饮着。长孙无忌倒还矜持有度,向贺喜的群臣一一还礼,可顾盼之间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
就在东面一道宫墙之隔的万春殿,也在进行着宫宴,后妃公主、皇家命妇同样在庆贺这场婚事。与两仪殿的热烈气氛相比,这边温婉多了——在京的公主不过临川、城阳、巴陵、东阳、兰陵、高阳等,姐妹们平日常往来,不乏说笑的机会,宫廷大宴讲求仪态,何况还有年长的姑母、叔母在场,都有些放不开;即便高阳公主也比往日拘禁许多。嫔妃这边更沉闷,最喜热闹的萧淑妃已经失宠,不想在宫宴上被人窃窃议论,推说身体欠佳根本没来;王皇后本就矜持含蓄,今晚还有点儿心不在焉;其他嫔妃更不消说,所有人都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邻座之人聊着,宽阔的大殿上唯有阵阵嘤嘤低语之声,几被琴瑟丝竹之音掩盖。
媚娘也参加了这次宫宴。她怀孕日久早已显怀,本可以不来,但这是她获得名分以来头一次公开露面的机会,岂甘放弃?宴席之间她不曾多言,尽量对每个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察言观色处处留心,很快嗅到了异样的味道——王皇后的态度甚堪玩味。似今天这般场合皇后本该将她引荐给客人,可今晚皇后竟毫无举动,虽然也时常向她望上一眼,报以微笑,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勉强。
媚娘心中有数——皇后果然已警醒,即便揣摩不透我耍的手段,却也隐约感觉到我是个威胁,今后再不会傻乎乎帮我的忙了!
不过即使皇后不介绍,又有谁不知“鼎鼎大名”的武昭仪?这等越礼之事就算瞒得住外朝,在皇家内部却是瞒不住的。这些女人审视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自在,尤其几位公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每当媚娘柔和的目光轻轻瞟过去,她们便立刻闭嘴,尴尬一笑。
媚娘倒看得很开,自己既做出悖礼之事,还不许人家说闲话么?尤其几位公主,毕竟她与李治的私情玷污了她们父兄的声名,被她们鄙视乃至存有敌意,再正常不过。她已抱定“人不知而不愠”的态度,无论别人怎样看待自己、议论自己,她皆笑脸相迎,而且越是对自己不友好之人,面对人家的笑容就越发温情脉脉。
一顿饭未吃完,还真有人被她的气质所倾倒,最先流露出善意的是千金公主——此位公主乃高祖李渊第十八女,嫁与贞观名相温彦博之子温挺,年纪虽比媚娘大不了十岁,却与先帝同辈,李治还要喊她一声姑母呢!
这位大长公主容貌不甚佳,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之后更显庸俗;她身材胖乎乎的,一张圆圆的大脸,不过天生一双眯眯小眼,总给人笑呵呵的感觉,倒也随和亲切。她打量媚娘许久,不无感慨地开了口:“对面那位身怀龙种的是武昭仪吧?真是和善贵气之人呐!”
媚娘终于听到有人夸自己,赶忙回应:“承蒙您老赏识,晚辈愧不敢当。”
“您老?晚辈?呵呵……别这么称呼,我还不老呢!”千金公主掩口而笑,但她仪态实在不佳,一只雪白肥硕的手摆来摆去的,越发露出憨态,逗得旁人忍俊不禁。
媚娘也险些笑出声来,却强忍着道:“公主雍容莹润,自然不老。但这是皇家辈分,臣妾系属晚辈,焉敢无礼?”这番恭维恰到好处。若说出“艳丽尊贵”,马屁就拍得就太假了;公主心宽体胖,夸一句“雍容莹润”无伤大雅,旁人听着也不算过分。
千金公主似是极少被人赞许,越发笑道:“不愧是应国公之女,弘农杨氏所生,出于名门知书达理啊!”
媚娘不禁一怔。她父武士彠出身商贾,虽居国公之爵,颇遭关陇之人鄙夷,她还从未由宫廷之人口中听过这种夸赞呢!莫非是故意揶揄?但瞧千金公主这幅憨相又实在不似,略一思忖立时明白——母亲在外交际已收成效!
千金公主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她毕竟是皇家长辈,肯开口嘉许,其他人也要有所表示。几位名分较低的王妃、命妇随声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端庄贵气之人。”“武杨两家有此佳女,实在难得。”“当今圣上眼光不差……”
出于礼貌皇后也不得不点头应承:“列位高亲贵戚说得不错,武昭仪出于名门,确是贤惠之人。”
媚娘清清楚楚看到了皇后脸上的阴霾——这帮人对我夸赞虽是善意,却也无意中给皇后提了醒,她一向视我为奴辈,而今意识到我家世也不算差,恐怕防备之心更甚了!
险地不可久留!媚娘拿定主意,随即捂着肚子蹙眉呻吟道:“娘娘,臣妾腹中不适,有些支撑不住……”
王皇后极重面子,软语关切道:“今天来的皆非外人,你何必强撑?留神动了胎气,快回去歇息吧。”众人也纷纷劝。
媚娘在宫女搀扶下缓缓站起,却还是微微欠身道:“臣妾不能陪娘娘与众位公主、贵戚了,还请见谅。”
“昭仪太客套了。”不少人起身还礼,好言叮嘱她小心。王皇后见她离席而去,也不免长出一口气……
媚娘哪里真走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光靠母亲之力结交权贵是不够的,要想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主转变态度,必须亲自出马。走出万春殿大门,她未回转寝宫,而是顺着殿廊缓缓而行,故作艰难之态。这会儿十几位才人、宝林,以及尚宫、尚仪等正侍立在外,见她这副模样,纷纷围过来询问。媚娘却道:“不碍的……倒是你们着实辛苦。今晚来这么多人,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啊!”
她当过十几年才人,不知伺候过多少场宫宴,别人坐自己站,别人吃自己看,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一句话就说到大伙心眼里去了。众人见她行动吃力,主动从侧殿搬来张胡床,叫她歇一歇再走。
媚娘推辞一番,最后道:“唉!我也实在累了,就歇歇吧。不过少时席散,贵戚们出来,见面彼此还得行礼,我也吃力,大家也麻烦。不如把这座位往偏僻之处挪挪,她们瞧不见也就罢了。”
众人依言而行,媚娘便坐在了殿廊尽头处。此时天色已晚,虽有阑珊宫灯难以照远,谁也不会发觉她坐在那里。过了半个时辰,雅乐止歇,宴席显是散了。众才人进进出出忙着收拾东西,也逐渐有命妇三三两两辞出。
媚娘扶着墙壁渐渐凑回殿门,密切注视走出来的人。一般人物她不在意,连千金公主也没搭理,直至那个等候已久的身影出现,她才快步向前,轻轻呼唤道:“临川公主,请留步。”
临川公主乃李世民与韦贵妃之女,嫁与功臣之子周道务,与高阳那等任性乖张的公主实有天壤之别。她自幼喜读史书、通情达理、待人和蔼,而且能写一手好书法,颇有书圣王羲之的神韵。故而李世民给她取了个与王右军女儿一样的名字,唤作“孟姜”。李治即位之初,她曾献上一篇《孝德颂》,称颂李治是个仁孝之君,受到李治赏赐,并得士林赞誉,绝对称得起是皇室中最具名望的公主。
此刻她正和另一位公主联袂而出,两人自顾自说着悄悄话,万没料到廊下有人相候,不禁一愣。
媚娘又仔细一看,原来和临川一起的是李治同胞姐妹城阳公主,精神为之一振——箭射双雕,天助我也!
“臣妾给两位公主见礼。”媚娘说着屈身万福。
她还身怀六甲呢!可把两位公主吓得不轻,忙上前搀扶:“昭仪忒过多礼。”碍于媚娘的尴尬身份,两位公主本与她有些隔阂,这一匆忙搀扶,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媚娘趁势抓住临川的手:“方才说话多有不便,您还记得我吗?”
临川眨么眨么眼睛。武媚的底细她知道,但父皇内宠甚多,虽说她也见过一些名分不高之人,可是天长日久也早忘了,不过碍于情面只得含含糊糊道:“倒也有点儿印象。”
媚娘却道:“我给您看一件东西,您定知道。”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原来是绫布裱纸折成的字笺。
临川更觉诧异,借着檐下灯光翻开来看,但见上面写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兰亭序》?”临川眼前一亮,但马上意识到这绝非真品——《兰亭序》乃父皇珍爱之物,当年为此真迹不惜遣人偷盗,早有吩咐即便身死也要相携而去,如今真品恐怕早放进昭陵了,这不过是酷似真迹的摹本。
“公主不觉得这东西眼熟吗?”
临川又随即想起——当年我也曾苦练此帖,也曾拥有一件摹本,后来哪去了?好像赠人了。莫非这件……
媚娘见她双目炯炯心念已动,提醒道:“十二年前先帝后宫中有个不得志的才人,整日苦练书法欲邀圣宠。有一天一位书法绝伦的公主到掖庭众艺台临帖,那才人见了甚是喜欢。公主心地良善,也对才人甚是照顾,又说自己即将出嫁,便把手中《兰亭序》仿品赠给她。或许在那公主看来不过寻常之事,可那才人铭记在心,无时不感念公主之恩,直至今日。”
“是你?原来是你……”前情往事临川全回忆起来了,“当年我赠帖之人便是你。”
此事千真万确,但字帖却不是当年那件。媚娘久经波折,又出家感业寺,那幅字帖早不知流落何处去了,她手中拿的其实是前不久向李治讨的。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都曾做过仿本,宫中存有数件,非名家法眼难以甄别。临川本属名家之流,但此刻灯火朦胧,又时隔多年,竟未察觉有异。媚娘唯恐露了马脚,忙将字帖收起,转而道:“多谢公主昔日赠帖之情。”
“唉!当年我还未出嫁呢。”临川忆起闺中旧事,不免心生惆怅——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变得那么快,当初父皇健健康康驰骋马上,谁想到如今却已作古?眼前这个小庶母,谁又料到如今竟又成了九弟的妃嫔?
临川光洁的脸上掠过一丝动情之态,却又稍纵即逝。毕竟她也是精细之人,转念一想——我对她有何恩情?也不过一张仿帖,况且练这么多年书法她又何尝被父皇青睐?若非如此她岂会到雉奴身边?她对我真有如此之深的感激之情吗?
媚娘却不容她多想,又道:“其实公主对我的好处又岂是仅仅这一帖?您母亲韦贵妃一向待下有恩,当初我年纪又小,她待我真如亲妹妹……不!如亲女儿一般。她是多善良的一位慈母啊!清静自守、仁德宽厚,真真可亲可敬,您出降之后贵妃得知我苦练书法,每月都派人给我送纸送墨。这深宫之中除了韦贵妃,谁又真的体恤我们这些卑微无宠之人呢!人不能忘本,如今我好歹算熬到出头之日了,总想报答贵妃之恩。惜乎今山高路远,不能相见……”她说得如此诚挚、如此感人,眼中仿佛还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临川公主心头最薄弱之处被媚娘击中了!
她出嫁周家,原本时常能与母亲相见,但自从父皇驾崩,韦贵妃不能再留宫中,因而晋封太妃随子出藩,如今迁居荆州与她弟弟纪王李慎一起生活。临川时时思念,但夫婿官身不便,道路远隔也无法去荆州探望,母女已分离三年多。这时听媚娘提及,大动思母之情,莫说是一句“清静自守、仁德宽厚、可亲可敬”的评价,即便把人世间所有赞誉之词都用在母亲身上,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昭仪真是重情之人……”临川泪如泉涌,竟轻轻伏在媚娘肩头哽咽起来。
媚娘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厚德之人必有厚福,何况只要我等为人子女者多行善举,也可为父母求福。”说着她的目光又渐渐扫向城阳公主,“不怕公主笑话,我当初在感业寺,日日佛前祷告,祈求佛祖保佑我母平安。法乐大师还曾命我们念诵经文,为圣德皇后追福呢!佛祖慈悲,菩萨灵验,只要虔诚礼拜必得庇佑。”
“善哉善哉。”城阳公主闻听此言,不住点头——她虽是长孙后嫡出,却曾遭遇坎坷。她前夫乃杜如晦之子杜荷,本来夫妻恩爱,但杜荷因牵扯李承乾谋反一案被杀,后又嫁与薛瓘,虽说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心态转变不少。原先她便有些信教,身经变故后感叹命运无常,越发笃信,如今斋僧斋道、舍钱舍粮,是皇室中有名的大善人。媚娘之言正合她心意,又提及曾在感业寺为她母长孙后追福,更增三分好感。
媚娘趁热打铁道:“我母乃法华宗居士,早年遍游荆楚巴蜀名寺,识得高僧无数。若公主不弃,改日我让她前去拜望您。”
城阳对杨贞早有耳闻,忙应承:“久仰令堂大名,万不敢担拜望二字,欢迎欢迎。”
媚娘略施手段,便笼络住两位公主之心。三人执手而谈,又说了几句贴心话。忽闻一阵喧闹,东阳、兰陵、巴陵等几位公主也辞出,媚娘恐众人看见多心,传到皇后耳中更添猜忌,随即依依道别,却一转身隐于柱后,偷听几人谈论。
东阳公主性情桀骜心直口快,边提裙下阶边说:“今日真无趣,连个笑话都无人说……咦?高阳哪儿去了?”
巴陵公主却道:“怎无笑话?千金姑母岂不是最大的笑话?”一句话逗得众人一片欢笑。
临川微一莞尔,提醒道:“低声些,留神她听到。”
“早走了!”东阳还是那么大嗓门,“瞧她对武昭仪的恭维之态!其实有什么可夸的?希图幸进,不过是个不择手段的荡妇。”
临川连忙出言辩解:“你可别乱说,这人其实挺不错的,不似你所想象。”
城阳也一本正经道:“待人以善为本,咱们原该盼人家好才是,可不能无端发此恶语。”
东阳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都替她说话,我不提也就是了。”转而笑道,“时候还早呢,咱去逗逗新郎官如何啊?听闻……”说着已渐渐走远。
媚娘心中大快——此招一出大见成效,两位公主果然为她美言。她俩一个是当今皇室声望最高的公主,一个是当今皇帝胞妹,有此二人倾心相助,再加上母亲和表姐燕太妃之力,何愁不能结好权贵、融入皇家?
又向成功迈进一步,想至此她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哪知才笑两声,忽觉腹中不适——这次是真疼了!唯恐动胎气,忙唤宫女搀扶,缓缓绕过万春殿,入神龙门回转甘露殿。
这会儿天色已大黑,范云仙不放心主子,早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一见媚娘忙施礼道:“万岁半个时辰前已回宫,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媚娘虽不曾涉足两仪殿,却也猜得出八成又是因为国舅风头太盛,于是勉强加快脚步,边走边思忖如何劝慰。不多时一行人已回到甘露殿前,还未迈步上阶,忽听争执之声。
“住口!你别欺人太甚!”李治声音暴躁,便如那日斥责萧淑妃一般,“你给朕出去!”
有个高亢女子的声音答道:“我偏不走,今天你必须答应!”
媚娘大感意外——这声音好生疏,是哪位嫔妃?谁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正不解之际,又听李治痛责道:“高阳!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当不当我是皇帝?”原来是高阳公主私自面君,必定又为梁公爵位之事。
“九哥,我看是你忘本了,咱是兄妹啊,你怎帮着外人?房遗直凭什么……”
“够了!别再跟我说那点儿破事。你是何等样人,难道我不知?当年与辩机之事气得父皇吐血,至今还不知收敛。你最近又招揽了好几个和尚、道士到你府中,闹得乌烟瘴气,以为朕不知吗?还买通陈玄运,三天两头到我这儿唠唠叨叨,成什么话?你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不过看在手足情分,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朝廷是讲规矩的地方,岂能你说给谁爵位就给谁?今天我明确告诉你,趁早死了这心,回去老老实实过日子。”
高阳岂是省事之人?非但不听,竟还反唇相讥:“好啊,父皇都不曾这样教训我,你这个天子管不了外人,拿我出什么气啊?就算我不规矩,那你与武媚的事又算什么?呸!道貌岸然,假惺惺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泥人还有土性呢,何况天子?高阳当面揭短,真把李治惹怒了:“滚!你给我滚出去!什么房遗直、房遗爱,朕明天把他们都贬了,轰出长安!你们一家子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皇帝!王伏胜,把她轰出去。”
“我不走!就不走……今天非把话说明白,当初辩机……”
他们兄妹吵架,谁敢介入?说是要把高阳轰走,王伏胜也不敢真动手。李治一个劲嚷,高阳又哭又闹,天子不像天子,公主不像公主,王伏胜畏畏缩缩跟着和稀泥,争执声在黑夜中传得老远。媚娘也不愿掺和,又听他们拿自己说事,更不方便露面了。可是挺个大肚子撑了一晚早已劳累,再想去别处也走不动了,只得勉强坐到殿阶上。
“娘娘,留神着凉。”宫女解下自己纱帔围在她肩上。
媚娘揉着浑圆的肚皮不住呻吟——哎唷!快八个月了还到处跑,真是自作自受!孩子,你别再折腾了,忍着点儿吧!娘也在忍,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为了将来富贵平安,咱娘俩要顶过难关啊!
不知是不是母子间心有灵犀,就这么默念了几句,腹中疼痛竟真的缓解不少……
四、应谶之子
李治愤怒之下驱逐高阳公主,并扬言要把房遗爱、房遗直都撵出京城。若换作别人,他手中无权或许还不能说贬就贬,可此次针对的是房家,自然水到渠成。
昔日李治、李泰储位之争,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结为仇雠。房玄龄虽早已故去,无忌却始终没有释怀恨意,又恐李泰复起,对房家子弟仍抱敌意。如今高阳惹恼李治,有此良机焉能放过?婚礼之后不久,在长孙无忌授意下,中书颁布诏令,贬房遗直为汴州刺史、房遗爱为房州刺史。除此之外无忌又把事情扩大,将矛头引向另一位驸马柴令武。
柴令武乃凌烟阁功臣柴绍与巾帼英雄平阳公主所生次子,他又娶了李世民第七女巴陵公主。此人也曾是李泰心腹,并与房遗爱是至交好友,房家遭贬他也同时被外放为卫州刺史。但柴令武不愿离京,竟借口公主身体不适,凭驸马身份赖在长安不走;房遗爱也有样学样,不肯去房州。只有房遗直年纪稍长料事深远,恐滞留日久再生变数,当即往汴州赴任。
李治何尝不知此举成全了长孙无忌?可他实在无法忍受高阳的一再骚扰,索性图个耳根清净。但他万万没想到,房家倒霉反而给他的另一位“老相识”创造了良机。房遗直原本是三品尚书之职,遭贬而去八座缺一,无忌趁机进言——褚遂良本先帝顾命重臣,前因有过贬为同州刺史,圣上英明宽仁体恤老臣,当复其官爵,上顺先帝之意,下开自新之路。
于是褚遂良堂而皇之回到了长安,而且一回来便担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恢复了宰相之职,仿佛枉法求财之事从不曾发生过似的。而就在他复位后短短一月,当初弹劾他抑买土地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被贬为县令,主张严惩其罪的御史大夫李乾祐也外放为刺史——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击报复!
但李治对这一系列变故的态度都是沉默,没法管,也没心思管。与其在朝堂上空劳费力,还不如多陪陪心爱之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甘露殿,满怀期待地看着媚娘的肚子一天天隆起。
其实媚娘比他更为心切,而且期盼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唯恐突有不测,威胁到腹中孩儿,更威胁到她即将踏上的锦绣前程。即便一切周全,心却始终悬着,因为她太希望生男孩。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共同的敌人萧淑妃已倒下,她和皇后的友好关系即将走到尽头。她的得宠已遭忌,若不能生下皇子,日后与皇后的博弈即便不会落于下风也将拖入长久僵持,所有准备全看这一刻啦!
十月怀胎说短也短,分娩之期很快到来。李治虽经历过几次嫔妃生产,却从未似今日这般紧张,他背着手踱来踱去,听着产阁内不断传来的呻吟,时而挥舞着拳头,仿佛跟着一起使劲,但真正要靠的还是媚娘自己……
疼痛?什么是真正的疼痛?
或许媚娘蹲到蒲草垫上的时候还不清楚,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人,可当分娩开始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坚强,痛得叫了出来。李治为她安排了两个产娘、四个听候吩咐的宫女,还特意让乳母卢氏从旁照顾,幔帐之外另有两名太医,以防不测之险。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抵消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骤然想起十四岁侍奉李世民的第一个夜晚,那刻骨铭心的痛,可相较今日而言那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感觉完全是在里面,当阵阵痛苦袭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丝怀疑,肚子里面真的是孩子吗?是刀砍、是斧剁、是鞭打、是针刺,是百脉俱废、肝肠寸断、粉身碎骨,是千军万马冲击着狭窄的城门!
一阵绞痛后是火辣辣的感觉,渐渐地那火辣辣的感觉从腹下蹿至全身,又渐渐消退。不疼了吗?不,是麻木,疼得已经麻木了!麻木之后似乎又是寒意……不是寒意,那为何会颤抖?全身上下都在抖,流血了吧?是不是浑身的血都已经涌出来了?她想低头看一眼,却被死死架住。
“用力!再用力!”产娘大声催促着。
媚娘却一点儿听不见,只看到她们嘴唇在动——她们究竟是什么人?我认识的人吗?为何如此狰狞?凝眉怒目,咬牙切齿,攥着我的胳膊,掐着我的腰,扒着我的屁股,朝我大吼大叫……不对!她们不是那帮人,只是长得有点儿像,可能她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来折磨我的厉鬼!
“昭仪用力……快!再加把劲儿……”
“啊哦……”媚娘号叫了出来,难道这就是她费尽心机要争取的吗?痛到无法忍受之际她甚至设想,如果有把刀,她就此抹了脖子;如果有碗鸩酒,她当即就饮下去。可是就算有也没用,她动弹不了,她不能坐,站也站不起,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疼痛。她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但是她动不了,只有把这股劲倾泻在自己身上,翻腾五脏、蠕动身体——自己同自己较劲!
“好!快要出来了……”卢夫人似是兴奋地蹦了一下,“她腿吃不住劲,躺下……放躺下……”
媚娘眼冒金星,只隐约瞧见七八只手在晃动,都不晓得自己怎么被她们平平稳稳放躺下的。继续用力,继续疼痛,继续麻木,继续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已有些沙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几乎要从眼眶迸出来,鼻翼一张一翕。
昏天黑地间她又产生了幻觉,似乎到了猎场上,目睹将士狩猎。当长刀刺入野鹿身体的那一刻,它仰面栽倒在地,鲜血从血槽喷射出,四蹄狂蹬,伸得笔直……她觉得自己就像垂死挣扎的鹿,更惨的是她双腿岔着,膝盖屈着,想伸都伸不开。算了,那就让血喷涌吧,用力、使劲、痉挛、战栗!把浑身的血和肉都从那撕裂的疮口挤出去吧!
霎时间,众妇人一阵蜩螗羹沸般喧哗,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微弱而清脆的声音:哇哇……哇哇……哇哇……
随着肌肉的舒缓,媚娘的眼泪急涌出来,与涔涔汗水混杂在一起——讨厌!该死!老天爷为何让女人担这苦差事?
她痛哭流涕,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幸感,终于解脱了、终于结束了……不!还没有!她强挣着仰起身,艰难喘息着:“这孩子……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产娘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别急。”两位产娘和卢氏低头忙碌着。媚娘想要坐起,却怎么也撑不起虚脱的身躯,瞧不清她们在下边做什么,只听到哗哗水声,继而铰刀的光芒一闪,卢氏才用锦帕托着婴儿举到她面前。
媚娘努力睁大被汗水迷住的眼睛,指尖颤抖着,抚摸着婴儿灰白中透着粉红的娇嫩肌肤。
产娘连连万福:“恭喜昭仪,为皇家添一血脉。难得又快又顺,母子平安啊!”
又快又顺?原来只是区区片刻,可媚娘觉得这片刻之功真比她那十几年的寒宫冷院还难熬,简直是阎王殿前走一遭。
另一位产娘也凑过来:“恭喜昭仪,您真是有福之人呀!”产娘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朵晒干的菊花,可在媚娘看来这笑容如此亲切,仿佛她们一瞬之间又从鬼变回了人。
她身子一歪又重重躺倒在卧榻上,真的如释重负了,疲惫感一拥而上,眼泪也再度淌下来——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满足的泪,为了这可爱的小家伙,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只觉有个人在外面大喊大叫……谁的声音这么吵?哦,是雉奴!
李治高兴得快要发狂了,得知是儿子,当即手舞足蹈起来,仰天大笑。而当产娘裹好孩儿交到他怀里时,欢呼戛然而止,他久久凝视着婴儿。虽然他已有四个儿子,但那些孩子根本无法与这小家伙相比,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不!是无与伦比的!那一刻,李治倏然觉得自己完了,他已经被这孩子彻底征服了,不仅因为其娇嫩可爱,更因为这是他和最心爱的女人生的!
还有一人也快要发狂了——王皇后。
王皇后一直陪同皇帝守在产阁外。作为媚娘当初的主子和恩人,她也为这次生育捏把汗,可当她看到李治焦急不安的神情时,她心中隐隐升起不祥之感;当李治得知生男欢呼雀跃时,她的不祥转为不安;当李治如醉如痴凝视婴孩时,这种不安彻底变成了恐惧。
她茫茫然站在产阁门口,看着产娘们清扫血水,看着媚娘从幸福的安眠中醒来,看着太医带着谄媚的笑容给媚娘诊脉,也看着李治如中魔般紧紧抱着那婴孩不放——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仿佛所有人都瞧不见她!
大家忙忙碌碌,过了好半日才有人想起她,卢氏笑道:“按规矩,也该让皇后娘娘抱一下。”皇后母仪天下,所有嫔妃的孩子名义上也都是她的孩子,所以凡有皇子皇女降生她都要抱一抱,以示母爱。
婴儿交到王皇后冰冷的怀里,她只僵硬地摇了两下,还未来得及细瞧其面貌,李治便迫不及待地抱了回去。
媚娘渐渐恢复精神:“陛下想好孩儿的名字了吗?”
“名字么……”李治潜心思索——当年李忠、李孝取名皆遵父皇之意,以德行命名。后来杨氏生子,时值上朔之日,太白明亮,故名上金;萧淑妃产子又在仲秋之月,故名素节,皆是按时令而定。这个孩儿又该如何命名?
他冥思苦想,觉得以德行为名太一般,以时令命名又未免草率,都彰显不出这孩子的与众不同。他抱着孩子踱来踱去,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似是打了许多腹稿皆不满意。媚娘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臣妾倒想出个名字,未知是否妥当。”
“说来听听。”
媚娘双目炯炯,满怀深情地望着李治,说出了那个早就酝酿于心的名字:“李弘。”
王皇后闻此二字身子一颤——老君当治,李弘应出!
“好!”李治毫没犹豫就答应了,兴奋至极,快步走到卧榻前。
媚娘接过孩儿,爱怜地亲吻着,又道:“让此子应谶,可绝天下野心者之望。皇子既叫李弘,今后谁也别再想以李弘的名号作乱。”这也不失为一种解释,但另一重含义呢?
李治一副全然不深究的憨态,感慨道:“还是你周到,一心都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
“臣妾应该的。”媚娘面颊泛起一阵红晕。
李治嘿嘿一笑,又生出调皮之心:“把襁褓打开,再好好看看咱弘儿,看他哪里长得像你,何处生得似我……”
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怔怔走到近前,竭力挤出丝笑意:“昭仪刚刚产子,身子弱得很,陛下别再扰她休息了。刚落草的孩儿也不能这么折腾。”
李治点点头,眼睛却没看她,而是注视媚娘道:“倒是朕孟浪了,你先歇着,过几日搬回寝殿咱们再看。”
王皇后忙又插口:“她母子实在不宜再回甘露殿。如今昭仪诞育皇儿,身份更不比从前,岂能没有自己的寝殿?再者孩童尚幼,日啼夜哭,乳母宫女来往侍奉,难免扰了陛下休息。”她绝不能再让李治与媚娘母子住在一起。
媚娘轻轻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道理,是不方便一起住了。”李治一拍大腿,“新城妹妹既已出降,你就搬到立政殿吧。”
王皇后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在地——立政殿!昔日长孙皇后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