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宫宴广收人心(1 / 2)

一、回小向大

杨贞揉了揉略有些昏花的老眼,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这真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美梦!

她离开长安之际女儿尚在感业寺潦倒度日。虽说临行前母女见过一面,她口口声声说还会来探望,但那是安慰之词。毕竟女儿是身不由己的未亡人,而她自己年逾七旬远涉相州,有命去还有命回吗?她心中实是把那次辞行视为生死诀别。

杨夫人到相州后,除去念经拜佛再无可为之事。然而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得到消息——女儿被当今天子册封为昭仪!

这会是真的么?她不敢相信。女儿是先帝才人,况且身在佛寺,怎会被今上纳入后宫?当真如此岂不成了乱……然而她又不得不信,因为告诉她这件事的是当今御弟越王李贞,而且有好几位在京公主的书信为证。

杨夫人既惊且疑,忙令长女武顺置备车马,连夜赶奔京城。原以为到长安后要破费不少钱财打探消息,哪知刚刚落脚便有宦官闻讯上门,不但带她入宫,而且直接将她领到当今天子所居的甘露殿。

朱门绮户,玉阶彤庭,富贵莫过帝王家;轻纱绣帐,熏香袅袅,宛若人间仙境。而在雕楹碧槛间、玉簟锦榻上,斜卧的正是自己日夜挂念的女儿——粗布衲衣换作葳蕤霞帔,一轮明月已成八钿钗髻,唇如朱樱,齿如瓠犀,娥眉如黛,秀靥如花,她恢复了当年的神采……不!她比先朝之时更美了,虽不复豆蔻春光,却更添几分雍容滋润,便如一朵风姿正艳的牡丹花!

“娘不是做梦吧?我的媚儿……”杨氏难抑激动,早已忘却宫廷礼数,颤巍巍上前搂住女儿。

媚娘并没哭泣,只是把头紧紧贴在母亲怀里——娘!我做到了,孩儿终将让扬眉吐气!

侍立在旁的范云仙忙劝:“恭贺老夫人母女重逢。别抱这么紧,昭仪腹中有龙种啊。”

“真的?!”杨氏如被蜜蜂刺了一下,匆忙放开,果见女儿腹部稍显隆起。她虽年逾古稀,但慧敏心细不逊女儿,这短短一瞬已意识到这个孩子会给女儿、给自己,乃至给整个武家带来什么。她俯下身满怀虔诚地伸出沧桑干瘪的手,轻轻抚摸女儿肚皮,仿佛是触摸一尊灵验的佛像——不必再问皇帝待她好不好,在宫里头受不受委屈,她腹中的孩子和脸上的微笑已说明一切!

可庆幸之余杨氏又觉得别扭,毕竟她生长于弘农杨氏名望之家,对礼制也是十分看重。女儿明明是先帝才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今上宠妃,怎会这么突然?难道先帝在世时便已“暗度陈仓”?难道女儿不守规矩?这等行径岂不是聚麀同牝?

杨夫人纠结半晌,最终钳口未言。作为母亲,还有比孩子能生活得幸福更重要的吗?什么世俗礼法、人言是非,只要媚儿她自己愿意,何必羁绊那么多?一切随她去吧!

母亲不问,媚娘也不说,仿佛这一切都是从天而降的奇迹,都是虔诚祈祷的回报,只要庆幸就够了。母女间心照不宣,沉默许久媚娘才问:“娘亲远道而来辛苦了吧?”

“傻孩子,娘高兴还高兴不过来,有何辛苦?”

“您今后就留在长安,别走了好不好?”

“好……”杨氏的回答有些犹豫——其实她早有此念头,凭女儿现在的地位,时常入宫探望不成问题,况且长安本就是她故乡,留下自然最好。但京城百物皆贵,原先的宅地已经卖了,钱也花去大半,拿什么在京城置办房产?就算女儿得宠,昭仪的俸禄也不少,但后宫的营生一向是名分越高用以邀买人心的花销也越大,再得势的嫔妃也不可能把国库的钱搬自己家去吧?心有余而力不足,此亦堪忧!

媚娘一眼便看穿了母亲心思,笑道:“您不必为俗物担心,女儿自有办法。”

杨氏赧然一笑——钱啊钱,没它的时候拿它当祖宗,有它的时候便是俗物。

“您就安心在长安享福吧,用不用我派几个人服侍您老?”

“不必,你姐姐也来了。”

“阿姊也来了?怎不与您一同进来?”自从武顺出嫁她姊妹便不曾相见。

杨氏苦笑道:“她尚在服丧,不便入宫。”

“服丧?何人亡故?”

杨氏无奈叹息:“你姐丈贺兰越石三个月前暴病死了。”

“唉!老天爷何故如此折磨咱母女?”媚娘也不免嗟叹——三妹死于瘟疫,她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大姐又成了寡妇。

杨夫人心有难言之隐,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富贵得宠千万别忘了你大姐。她膝下一子一女都还小,尤其你那外甥贺兰敏之才九岁,以后她母子难处恐怕不少,你能帮之处尽量帮。”

“瞧您说的,自家姐妹我还能忘?”话虽如此,媚娘对大姐确实有点儿心结——武顺虽是老大,却从未尽过当姐姐的责任。她幼年时正值武家春风得意之际,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武士彠去世后她又随即出嫁,还将母亲仅剩的积蓄当嫁妆带走了,搞得媚娘她们寄人篱下受尽苦楚。这等骄小姐嫁出去,不跟夫家闹别扭才怪。偏生人家命好,丈夫贺兰越石官居越王府法曹,越王李贞是燕妃之子,燕妃又是杨氏姻亲,因为这层关系贺兰家也对这位任性的媳妇恭敬三分,日子滋润得很。与她相比媚娘不幸多了,苦守寒宫十余年,好不容易渡尽劫波峰回路转。如今她守寡,又腆着脸来求周济,凭什么凡事都迁就她?媚娘心中实有些不忿。

杨夫人瞧出她微露不悦,感慨道:“贫富贤愚皆天数造就,手心手背都是肉,并非为娘偏心。只怪我没生下个儿子,你们才……”

一番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宦官高宣——皇上驾到!

杨氏万没料到会仓促遇到天子。好在她久经世面,闻听宣号连忙起身,匆匆整了整衣衫,小步趋行到殿门口,提裙下拜:“臣妾参见陛下,万……”双膝未落地,只觉一双绵软的手已攥住她手腕。

“请起请起,夫人不必多礼。”

杨氏听到这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微微抬头窥看——作为大隋名相杨达的女儿、大唐功臣武士彠的妻子,她曾有幸近距离目睹四位帝王。杨坚之严厉苛刻,杨广之刚愎骄狂,李渊之深沉豁达,李世民之率性强悍,都牢牢印在她记忆中。可眼前这个年轻天子与他们都不一样,如果说隋唐前四位君主像火,燎燎炙人的火,那李治给人的印象则是水,徐徐流淌的水。虽说口衔圭玉长于皇家,天生不乏人上人的贵气,但他白皙的肤色和柔顺的面庞还是给人一种静谧温婉的感觉,尤其他那清澈纯净的双眸,毫无保留地暴露了他的天真和柔弱,竟使人觉得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臣妾……”杨氏一时失神,竟不知该如何表示感恩承情。

“媚娘!”李治却没心听她客套,“你怎又到大殿上卧着?”又转而责备宦官,“昭仪身孕将近五月,还不快搀她到侧殿去?”

媚娘却道:“整日闷在里面太无聊。”

李治轻轻拍拍她肚皮道:“天冷了,外面有风。你也得为朕孩儿想啊!快进去。”

媚娘懒懒地道:“我就喜欢这里,外面都看得见,而且这张胡床也比里面卧榻舒服。”

“抬走!”李治丝毫没犹豫,“连床带人一并抬进去。”

云仙等人唯唯诺诺,连内侍带宫女,一群人抬起胡床,小心翼翼往里走,李治也在旁张手作势地指挥。杨夫人在旁看得直发愣,不知该不该过去搭把手,真有些手足无措,却见连床带人已平平稳稳抬了进去。李治回头朝她招手:“您进来吧。”

杨氏活了七十多,这等事却从所未遇,皇帝对嫔妃宠溺至此,外命妇竟被准许进入皇家寝室。她既觉得荒唐,又为女儿受宠而高兴;小心翼翼进入侧殿,不敢抬头乱看里面陈设。媚娘却道:“娘亲随便坐吧,这便是我住的地方。”

“哦。”杨氏这才敢坐;总算把说辞运筹好,向李治倾诉着自己母女乃至武杨两家对皇帝的感恩。

李治坐在媚娘身边,一只手很自然搭在媚娘肩上,听了杨氏的话大大咧咧道:“媚娘侍奉朕极好,这不算什么。今后夫人有何打算?听说应国公还有二子,不如……”话说一半他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媚娘一定想把母亲留在京中,可是这么个孤老太太谁照顾?最佳办法是提拔她兄长入京,然而此事他不能做主,得去求长孙无忌。

媚娘自不会使他犯难,接口道:“无功不受禄,陛下何可因嫔妃之宠而滥加恩典?兄长仕途自凭才智,您不必提拔他们。我阿姊新近寡居,可侍奉老母。”

“好,听你的。”李治见她如此体恤自己难处,既惭愧又欣慰。

杨氏却窃笑——我母女吃了元庆、元爽他们许多苦头,现在时来运转,当然不能让他们沾光。媚儿这话说得真妙,既阻了那两个狗崽子的路,又显得贤惠知礼,一举两得!

“不过,”媚娘话锋一转,“我父留下的宅邸不在了,娘亲还没个正经的下榻之地……”

“那倒容易。”李治有办法,“保宁坊乃朕之旧邸,暂且划出一片房舍让夫人住……王伏胜!多取缗钱、锦缎来,赠予夫人家用。”

一切烦恼迎刃而解,媚娘朝母亲坏笑着吐了吐舌头。

宦官办事麻利,不多时已搬来数箱财货,光闪闪的蜀锦、金灿灿的通宝。杨氏彻底震惊了——这是真的吗?有了京中宅邸,有了大笔钱财,有了昭仪之母的身份,自丈夫去世整整十六年,富贵荣华受人敬仰的好日子又回来了?袁天罡没骗我,媚儿果真命运非凡,果真是我的希望,十六年的苦没白受啊!

杨氏从心底涌起一阵苦尽甘来的激动,正忍不住想哭,又听外面再次传来宦官的呼声:“皇后驾到……”

杨氏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原本卧在床上的女儿坐了起来,方才懒洋洋的娇态全然不见,朝范云仙使个眼色。云仙忙与几名宦官齐动手,把蜀锦、缗钱抬到卧榻屏风之后藏起来。李治的神色竟也变了,显得甚是不耐烦,目光游弋了片刻,忽然喘了一口粗气,起身道:“朕先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夫人但坐无妨。”

但他刚出侧室,还是与皇后迎面相遇了。

王皇后依旧那副端庄仪态,恭恭敬敬施礼:“陛下,臣妾来探望昭仪。”她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捧着医匣、水果等物。

“有劳梓潼惦念……”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但又即刻收敛——多年的疏远已造成隔阂,对柳奭、无忌等人的不满更使他不得不戒备,“大臣阴谋,女谒用事”八字时时萦绕心头,他终究无法对皇后坦诚相待。

“陛下要出去吗?”皇后明显流露出失望。

“唔。”李治不看她眼睛,敷衍道,“朕去立政殿和新城妹妹商量她婚礼之事,你们聊吧。”说罢扬长而去。

皇后失神片刻,还是挺起腰板振作精神,以高贵典雅的姿态走进侧室。杨夫人抢先施礼:“昭仪之母杨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怔,外命妇竟入皇帝内殿,这是什么规矩?但她身为皇后要有母仪天下之德,应怜贫惜老,于是双手相搀:“夫人快请起。”

“参见娘娘……”媚娘也挣扎着要下跪。

“别动!”皇后赶忙阻止,与她并排坐到床上,“你腹中乃皇家龙种,怎可不小心?本宫又给你带来些安胎良药。”

媚娘照旧自甘下贱:“我不过一介奴婢,还劳烦娘娘隔三差五来探望,罪过罪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平时你总去看我,如今我来看你自也应该。千万别再说主子、奴才之类的话。”

媚娘瞥了母亲一眼:“方才我还与娘亲说,女儿能有今天全是托娘娘之福。”

什么时候说过?杨氏人虽老,脑子却不慢,明知女儿睁眼说瞎话,却连忙作证:“不错,媚儿说您是活菩萨!”说着讪讪凑到皇后身前,又仔仔细细打量几眼,“娘娘相貌非凡、天生尊重,果是人中龙凤。太原王氏自后汉以来享誉天下,王允除董卓而救汉室、王濬平东吴而归一统、秦武侯(王猛)佐苻坚而威震天下、文中子(王通)合三教而名冠士林。老朽原本以为王氏所出者皆英雄才俊,没想到还有如此秀丽脱俗之女子,五姓七旺名不虚传!”

王皇后无宠,所傲然者乃是家世,听杨氏历数她祖上杰出人物,又赞她秀丽脱俗,不禁得意而笑。

媚娘暗暗佩服——我伺候她好几个月才博之一笑,母亲几句话就把她哄成这样,姜还是老的辣啊!赶忙又道:“娘,瞧您说的。娘娘美貌得自其母,您没见魏国柳夫人吧?那也是一代美人。”

杨氏顺藤往上爬,又道:“河东柳氏么?那便无怪了,若非三朝驸马、代代粉侯之家,焉能养出这等美人胚?”她年高积古,知道的甚多——河东柳氏的柳偃尚梁武帝之女长城公主、柳盼尚陈文帝之女富阳公主、柳述尚隋文帝之女兰陵公主,若非玉人世家,岂能代代居皇室东床?

王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觉得天底下最有见识者莫过这位老人家!可笑了片刻又不禁转悲——五姓七旺、三朝粉侯又如何?惜乎与当今天子无缘。以前媚娘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拉李治到承香殿去,虽说夫妻间也不算亲热,但好歹是个安慰,自从媚娘怀孕,无人穿针引线。她三天两头这边跑,说是探望媚娘,其实七成为接近皇帝。可回回李治见面就躲,都不正眼瞧她一下,皇后当成这样难道不可悲么?

杨氏仍在恭维,王皇后却已心不在焉,她本是个冷美人,客套了几句便无话了,只道:“若还需什么东西,只管遣人告诉本宫,千万别委屈自己。”说着已起身,扫视这偏殿之内的陈设,欲查看还有何欠缺之物。可看了两眼,目光却被媚娘身后摆的屏风吸引了。

那只是一架普通样式的屏风,与众不同的是上面题了首诗: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王皇后觉得这首诗无论词句还是笔体都如此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所作,思索了片刻,才又道:“母女多年未见,我不打扰你们说体己话了。”

“恭送皇后娘娘。”媚娘母女欲施礼。

“夫人不必多礼……媚娘你身怀有孕多注意,别再随意走动,熬到春天再说。”说罢皇后已款款出门,可就她欲离去之际,突然心念一动——想起那首诗了!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架屏风——不错!那是文德皇后所作且亲书的《春游曲》!长孙皇后乃六宫之主、今上圣母,她的遗物不放在我承香殿里,却竟赫然摆在武媚娘房里!皇上吩咐的吗?与萧淑妃相比皇上明显更钟爱阿武,我更望尘莫及。这个女人真的对我满心感激、毫无恶意么?她母女那一大套恭维之词,莫非是故意谄媚?如果阿武也欲……王皇后隐约感到一阵不祥,可眼望媚娘,却见她依旧笑盈盈看着自己,全无敌意。

莫非自己胡思乱想?皇后呆立半晌,终于还是对媚娘还以微笑,转身离开了。

媚娘眼见她走远,笑靥渐渐收敛——莫非她已生戒心?

杨夫人非泛泛之辈,这半日来皇帝对女儿的宠爱、对皇后的冷漠以及方才皇后那丝迟疑,都未逃过她的眼睛。自己养的女儿,何等心性她再了解不过,却不便把话挑明,于是褪下手腕上的佛珠,一边捻着一边道:“你在感业寺修行一年,不知可有精进?《维摩诘经》有云,耻小慕大,回小向大,未知孩儿是否有此宏愿?”

这番话甚是隐晦。《维摩诘经》是一部著名佛经,讲述的是印度毗舍离城中有一位名叫维摩诘的居士,家财豪富一心向善,智慧修为深不可测,甚至教导了文殊菩萨。因为维摩诘是居士,所以此经乃是释门居士必读经典。所谓“回小向大”,是说有慧根之人当回转小乘、趋向大乘,以求精进。但置之于后宫中,大乘小乘、回小向大又隐喻什么?

媚娘懂了,双手合十郑重答复:“此正儿所欲。”

杨氏左右瞻顾,见只范云仙一人立于门边,正欲设法遣出,却听女儿又道:“是自己人,您但言无妨。”

“唉……”杨氏重重叹了口气——一切烦恼,皆由欲起。自寄人篱下的孤女到宠冠后宫的昭仪,这还不够吗?心本无边,欲亦无边,何时才能收手?她本想劝劝女儿,却又无法开口,毕竟女儿身入宫闱凭着自己的挣扎才有今日,她这个当母亲的并没出过力,又全赖女儿才重获富贵,有何资格对女儿指手画脚?

杨氏固然是虔诚的教徒,但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深爱、疼爱甚至溺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正如当初感业寺相会一样,在信仰和亲情冲突之时,她注定毫不犹疑倒向舐犊之情。古稀之人还有多少时光?执著也罢,痴念也罢,既然女儿选择这条路,就让自己用此生最后的时光竭尽全力帮她圆这个梦吧……

“《唯识论》有云‘勤安不放逸,行舍及不害’。这是条艰辛之路,除自身修行,还需广结善缘。”杨氏轻轻放下念珠,不再故弄玄虚,“娘虽离京多年,昔日达官内眷倒还颇有些相熟者,释门之中栖玄、道宣、法乐、明濬等,甚至玄奘大师也能结交上,别的事娘帮不了,为你播些善缘倒还可以。”

媚娘连连点头——就是母亲不说,她也正想张这个口。眼下她在宫中已根基渐稳、耳目众多,可在皇宫外还无援力。人家王皇后有爹有娘、有亲族兄弟、有关陇同乡,势力广大盘根错节。她有什么人?父亲早亡,兄弟不堪,唯有靠母亲在外交际了。

杨氏却也不敢把弓拉满:“丑话在先,娘风光得意乃是二十多年前之事。如今那些相熟之人老的老、死的死,帮不了太大的忙。你表姐虽是太妃,远在相州鞭长莫及,顶多写信在宗亲中为你美言几句。”

杨夫人不愧是身经隋唐两代贵族交际之人,句句金石之言。这也提醒了媚娘——王皇后所赖者乃外戚,我何不厚结宗室与之周旋?

“既无翁妪,那最要紧的便属今上那些姐妹,那帮公主东串西串口无禁忌,虽不足以成事,却足以坏事。辞云‘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惜乎你发迹稍晚些,没与这群大姑小姑结下什么情谊,在这方面你务必要多加弥补。”

媚娘更是心悦诚服牢记在心,又道:“还有件事,需劳烦母亲。”说着朝范云仙招手,“把东西拿出来。”

杨氏不知要拿何物,却见云仙趋步走到墙角一只大木箱旁,打开箱盖,将里面衣物通通抱出,最后取出个靠枕大小的包袱,双手递到她面前。杨氏解开观瞧,但见有藤纸、竹笺、绢帛、粗布等物,件件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看便知是书信。

“这么多?都是谁给谁写的?”

媚娘道:“宫中女子多出于官僚之家,两朝后宫颇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这些是近来嫔妃、女官乃至有头脸的宫女给他们在感业寺出家的亲人写的信,孩儿都包揽过来。劳您再去一趟感业寺,凭您与法乐大师关系通融一下,把信送进去,若有回信改日再带进宫来。”

这次轮到杨夫人佩服女儿了——如此多的书信,这些得以与亲人通信的嫔妃宫女岂不都要感念媚儿?好大一个人情!

“还有,孩儿最贴心的婢女朱儿尚在寺中为沙弥,她俗家姓刘。请您转告法乐大师,将来会让朱儿再度入宫,让她现在起就续发。若大师有疑问,您就说这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答应你接她?”

媚娘摇了摇头,却道:“娘请放心,只要是孩儿想做的事,陛下都会帮忙的……”她轻轻抚摸着肚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关键要指望腹内这孩子。

二、无能为力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在波澜不惊中到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军征讨阿史那贺鲁,虽未取得全胜,却在牢山大破贺鲁的同党处月部,生擒其首领朱邪孤注。

时逢长孙无忌主持修订的《永徽律》编成,朝会上尽是称颂阿谀之声,群臣赞美李治“运筹帷幄,庙算宏远”,还说什么“仁风广被,恩泽烝民”,听着这些恭维之词李治却丝毫兴奋不起来——主持一切的是舅父无忌,这些马屁与其说是拍他,还不如说是讨好元舅。

一场战争究竟改变了什么?阿史那贺鲁自称沙钵罗可汗,西突厥声势复起,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动摇,赢回来的其实只有面子。战争因何而起?先前处置失当完全不提,没人为这场叛乱承担责任,也没人为无辜丧生的百姓哀悼,反倒沾沾自喜于一场小胜仗,丧事当作喜事办,以一瑜而掩百瑕。国家律令修成了,但如果修订律令的人自己都不遵守,又何以治国谕民?李治哭笑不得,唯有望着同样哭笑不得的张行成、高季辅暗暗叹息。

可是群臣的溢美没完没了,户部尚书高履行甚至公然声称:“自陛下践祚,遵祖宗经国之道,敦王道教化之义,委政顾命,亲睦渭阳。今文修律令,武震华夷,四民乐业,海晏河清。国运昌隆前所未有,法令完备无以复加。市井百姓皆言,我永徽朝延先皇盛德,大有贞观之遗风。”这番话立时把歌功颂德的气氛烘托到顶点,群臣一齐下拜高呼万岁。

李治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够了!我便是我,九五之尊、命世之主,何须事事延父皇之道?况乎现在真如贞观朝一样吗?王纲不振,突厥造反,顾命大臣抑买土地,宗室骄纵不法,言路不通百官苟且,连皇宫的卫士都可以盗窃国库,难道这就是所谓“贞观遗风”?父皇活着的时候谁敢?人人皆言舅父执政功不可没,他干得真就这么出色?“委政顾命,亲睦渭阳”更是天大的笑话,我真的这么依赖他长孙无忌?究竟是我不做事,还是舅舅不让我做事?末大则危,尾大难掉。他以天下为己任,置朕于何地!

“咳!”隐忍已久的李治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抖丹田之气,重重咳嗽了一声。

热烈的称颂立时戛然而止,群臣这才发觉皇帝的神色不对,他那清澈柔和的目光不见了,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愠色,明眸中闪烁着的是冲动、急迫、烦躁,甚至可以说是阴森森的光芒。文武百官皆是生平第一次目睹这个老实的年轻人流露出这副表情,竟不禁有些胆怯。

李治阴沉沉开了口:“去年一年,国家增户多少?”

高履行既为户部尚书,自然知晓:“去年进户总计一十五万。”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户数多少?”

“八百七十万户。”

“很好。”李治转而又问,“那现今天下多少户?”

“三百八十万……”高履行脸上发红,声音越说越低,缓缓退归朝班——自隋末以来三征高丽、群雄逐鹿、胡汉征战又经水旱瘟疫,天下百姓死亡甚重,虽有贞观之治,至今民户未及隋文帝时的一半。这等现状谈何盛世?有何脸面自夸?

李治见大家哑口无言,愈加严肃质问:“众卿言现今昌盛,以朕观之未见得如此。朕闻各部官司,行事犹观颜面,多不能尽公,可有此事?”他即位以来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各部官司犹观颜面,观谁之颜面?又何以不能尽公?说到底还不是要看国舅脸色行事?还不是偏袒关陇之党?

朝堂上一片寂静,静得连殿外铜壶滴漏的细微之声都听得见。莫说随声附和的小人物,就连柳奭、宇文节等关陇重臣也都默默低下了头。李治稍感快意——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虽巧言令色,何能欺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天不可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今天朕要讨回朕的威严!

然而……

“陛下。”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长孙无忌缓步出班。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李治已料到今日难免与舅父交锋,却丝毫未现退缩,而是将严厉的目光扫向他,公然发问:“太尉,您对现今朝廷之怪状有何见解?”

出人意料的是,长孙无忌既不紧张也不愤怒,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连牙笏都懒得举一下,轻描淡写道:“看人颜面之事,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吧?”似乎根本就不把李治的质问当回事。

李治怒气几乎冲破额头,五脏六腑皆被怒火焚炙——这是轻蔑、是不屑、是揶揄,是对皇权不折不扣的挑衅!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难道把我当成了可以随便欺侮戏耍的痴儿?

李治实在无法再扮演那个逆来顺受的乖孩子了,他以更加冰冷的目光逼视长孙无忌,而无忌毫不示弱,也以同样冷峻的眼光直视他。君臣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时光似乎都凝固了,便如漫天乌云,随时可能迸发出惊雷。无论柳奭、宇文节,还是张行成、高季辅,所有人手心中都攥出了冷汗,一副副笏板都在微微颤抖,此等剑拔弩张之势该如何收场?

可就在群臣紧张得几欲晕厥之际,却见皇帝的双眉微微跳动了几下,那严厉的目光渐渐游移、萎顿,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

李治又一次认输了……

其实当无忌说出那句“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屈于人情,恐怕陛下尚不能免”的时候,李治就已经输了。以“犹观颜面,多不尽公”为辞是不可能威胁到无忌的,反而是作茧自缚。固然无忌多跋扈专权之举,而李治自己何尝干净?他犯下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与媚娘的爱情。

纳庶母入宫是什么行为?父子聚麀,禽兽所为,悖于礼法,败坏伦常。少读史书深谙礼义的李治自然明白这些,可情不能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媚娘身在佛寺危机重重之时,难道不是他恳求无忌看在自己面子上保全媚娘的吗?册封昭仪虽多赖皇后疏通,难道不是肆情曲法吗?他自己也犯了法,而且是通奸内乱,十恶不赦的重罪!

时至此刻李治才倏然意识到,或许无忌之所以会默许册封媚娘,并非是看在他和皇后的情面上,因为他如愿以偿的同时,无忌也牢牢握住了他的把柄。武媚的真实身份在外朝还罕有人知,一旦公开舆论哗然,何以塞世人悠悠之口?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窗纱一旦戳破,莫说作为天子斯文扫地,即便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间?

西晋羊献容,先嫁司马衷,后嫁刘曜,两代一后为人耻笑;先代隋炀帝烝于宣华夫人,父子聚麀败坏伦常,炀帝亡国至今遭人唾骂。面对这涉及人伦纲常的莫大威胁,李治不得不屈服。没有权力,没有威信,他所拥有的仅剩下仁孝的好名声,难道还要撕破遮羞布,把这最后一丝的尊严也毁掉吗?他灰心丧气地垂下头,在群臣异样目光的注视下,气若游丝咕哝了一声:“算了……算了吧。”

李治高昂的头垂下了,胸中的仇恨却更添一层。在他看来,无忌所作所为不仅是挑衅,更是威胁,不仅是对他李治个人的威胁,更是对皇权的威胁。从这一刻起,他对长孙无忌的看法完全变了——此人哪里还是我舅舅?汉之梁冀、晋之王敦、魏之尔朱荣、周之宇文护,那帮狼子野心的跋扈逆臣不过如是。此人分明是我的仇敌,是我李家社稷的最大隐患!可是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呢?

小小的碰撞如电光火石般一瞬即逝,长孙无忌依旧是无冕之王,李治也依旧是那个窝窝囊囊的可怜虫。于是片刻沉寂之后,群臣歌功颂德之声再度响起……

三、妇奉姑尝

所谓的贞观遗风继续吹着,小小的平叛胜仗继续被夸耀,在无忌的权威下每个人都在忘我地手舞足蹈,仿佛这真是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盛世。忙过祭祀和科举,新城公主的婚期接踵而至。

因为给李世民守孝,这场早该举行的婚礼推迟了两年,为补偿公主独守空闺之苦,朝廷举行了一场盛大婚礼。新城被晋封为长公主,增食邑五千户;自皇宫直至新建的公主府,一路花团锦簇载歌载舞,长安百姓无不争睹;李治在皇宫设宴,接受百官敬贺。开唐以来公主出降礼仪并不隆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世时甚至尽力避免奢华,这次新城之婚礼规格可谓空前。固然因为李治疼爱这个小妹妹,更因为驸马乃是长孙无忌的从弟长孙诠,礼部、工部都要给元舅面子。

新城不是长孙家迎娶的第一位公主。太宗嫡长女长乐公主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虽然已故去,后来又有太宗第十五女新兴公主嫁与无忌族侄长孙曦。另外无忌与长孙后幼年皆赖舅父高士廉抚养,与高士廉之子高履行等如同亲手足,高履行也是驸马,娶太宗第九女东阳公主。屈指算来长孙家族出了一个皇后、四个驸马,长孙无忌为顾命大臣,官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扬州都督,膝下十二个儿子,成年的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皆已入仕,族人子侄居官执笏者不可胜计,其他近亲姻亲似韩瑗、高真行等也都身居要职。如今的长孙氏家族声势已直追皇室……不,实际权势早就超越皇室,成为关陇贵族的真正首脑。

两仪殿御宴上,群臣满面堆欢、举酒相庆,争先恐后向皇帝恭贺舞拜,倾诉着自己对大唐的忠诚;但是当他们起身之后,随即一转,又簇拥到长孙无忌面前,几乎重复着同样的话。御座上的李治也只能木然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