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英雄不复
经过一年休养,李世民重新临朝听政,传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再征高丽。此时这场战争已不单是为国除患,还关乎他个人的颜面,绝无罢手的余地。他下令征调兵马、筹备粮草、大造战船,再度吹响进军号角。不过这次他不再御驾亲征,一则吸取了上次教训,身为皇帝不再轻举妄动,二则他也深知自己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腿上脓疮基本痊愈,但风疾依然困扰着他,头晕目眩夜不能寐;而他的朝堂也彻底改换了面目,这一年中,宰相房玄龄、卫国公李靖、尚书左仆射高士廉、中书令马周相继染病,实际主持政务的只剩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人,这是贞观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鉴于宰相权力过大又负担过重,李世民提拔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协助处理政务。太子李治依旧每日跟着忙碌,不过还是一副孝顺父亲、遵从舅父的模样,百官对其德行越来越称道,实际执政的能力却未见提高,连李世民似乎也对这个孝顺儿子不抱更高期望。总之,皇宫和朝廷都气氛沉闷,仿佛整个帝国都随着“天可汗”日渐疲病的身躯步入了力不从心的境地。
每当朝会之时群臣望着情绪低迷、阴晴不定的皇帝,心中都充满恐惧,大家都缄口不言唯恐是非上身。群臣不约而同躲着皇帝,根本没人理解他心中苦恼,更没人了解他们的皇帝是如何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的。不知何时起,立政殿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可怖,越来越难熬。玄武门之事常在他的噩梦中重现,甚至夜幕降临后,殿外林中也常常让他感觉鬼影幢幢,仿佛是他兄弟的鬼魂。
李治当上太子住进东宫,晋阳公主小小年纪便夭折,没有这些子女相伴,寝宫愈加冷清,而大病一场后李世民连宠幸嫔妃的兴致都没了。
恐怕连李世民自己都没想到,这时候给他带来慰藉的反倒是那位不肯遵从他命令的玄奘法师。经过一年辛劳,玄奘等高僧已顺利译出一批经文,并按照他吩咐编出一部《西域记》。
这部书由玄奘法师口述,辩机和尚执笔,共十二卷,记述西域一百多个邦国的山川气候、风土人情、语言宗教,这部行记为大唐经营西域提供了重要参考。李世民对玄奘赞不绝口,亲自为其撰写《大唐三藏圣教序》,而且还对执笔《西域记》的辩机和尚颇加赞誉,年纪轻轻既通佛法又具文采,也是法门奇才。
没人明白从来不信鬼神的李世民是如何痴迷上宗教的,但他的信仰一旦萌生竟比笃信数十年的虔诚教徒还要炽烈。他渐渐翻阅起经卷,开始召见出家人;而接受他召见的不但有长安的僧侣,还有自诩身怀法术的道士,甚至还包括西域胡僧。这些方士深感皇帝恩德,不但以各自的方式为他消灾祈福,还针对风疾拿出了他们的治疗方法——炼丹!
皇帝服丹非等闲之事,不但太医劝阻,连太子群臣乃至玄奘法师也极力反对,可面对束手无策的风疾李世民执意要试一试。或许这些灵丹中真有些进补的药物,更因为心理使然,服丹之后病情竟真的有所好转,身体逐渐温暖舒畅,头晕目眩的症状似乎也轻了。李世民兴奋异常,坚信照此发展不久他将痊愈,只要有一副好身体,他既可以消灭高丽重树威望,又可以继续守护天性柔懦的儿子。兴奋之下他宣布筹备封禅,改建先皇在坊州修建的仁智宫为玉华宫,并再度巡幸,要扫尽这一年的不快。
西巡伊始李世民精神饱满情绪高涨,到骊山泡温汤,驾幸玉华宫,不但蠲免百姓钱粮,还在华原狩猎。他在猎场之上纵横驰骋张弓射猎,重拾往日的威猛,连从驾将士也纷纷惊叹皇帝的体魄。然而就在射猎之后的当晚,风疾突然复发,而且来势愈加猛烈,头便似要涨裂一般。
经过太医救治,李世民的病情渐渐稳定,立刻下令回京。在他看来这次激烈的复发是因为自己忘乎所以乐极生悲,丹药无疑是有效的,只是不能持久,要想根除顽疾,就必须多多服用、持续服用。
他忍着病痛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传令再次征召道士,甚至下令在宫中专门设炼丹之地,由崇信道教的兵部尚书崔敦礼监理炼丹,无论道士们索要何等名贵药材都要及时供给。
然而这次丹药好像失灵了,李世民先后尝试过十几个道士的丹药,却再没找回先前的疗效,风疾未见好转,反而添了腹内燥热、四肢无力的毛病。
道士们一再表示,丹药的效用便如念经祈法能驱走恶鬼一般灵验,只是大家还没找到最为对症的丹药,皇帝的心也还不够虔诚。于是从此以后,李世民深居宫中一门心思炼丹治病,将政务都委托太子和宰相,连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都不再过问。
日复一日,转眼已将近年末,征讨高丽的战事再度因阻于坚城而失败,朝廷政务也依旧在长孙无忌的主持下循规蹈矩。李世民连祭祀天地的差事都推给了太子,依旧在宫中打坐服丹。
李治风尘仆仆回到宫中,一见父亲的面便愁眉苦脸道:“今日郊祀父皇没能亲临,许多国公重臣也未到,孩儿甚是忧心。”他的忧虑绝非仅仅因为祭祀仪式不圆满,更因为父亲对方术的痴迷已有些走火入魔,无论何人劝谏都不听。
“唉!”此刻李世民正紧闭双目盘膝打坐,据道士们说,服丹前若能平心静气抱元守一,再择良辰吉时,丹药会更加有效。听了李治的话,他双目虽依旧紧闭,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委托儿子代为祭祀固然是为养病,却也有趁机提高太子声望的考虑;按理说大臣们不会揣摩不到他心思,却还是缺席,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几位重臣也病得爬不起来了。
“孩儿叫王伏胜私下打听一下,房公与马公都卧病在床,高仆射已食水不入,恐怕熬不过这一两天。”
得知高士廉病入膏肓,李世民缓缓开口:“高仆射不仅是功臣,而且抚养你母后和舅父长大,情同你的外祖,不能等闲视之。”
“正是。前日东阳公主入宫,她私下告诉我,舅舅和高家子侄已秘密筹备丧事,怕惊扰父皇养病没有上报。”高士廉之子高履行尚李世民庶出之女东阳公主,与李治的关系也还算亲密。
“难为他们一番苦心。”李世民闭目叹息,“但论情论理,朕都该亲往吊祭。”
李治却道:“想来或许是时气不佳,不但这几位老臣病情加重,连英公也没能参加郊祀……”
“什么?!”李世民猛然睁开双眼,“李世勣也病了?”
李治被父亲急切的态度吓了一跳,忙如实道来:“听他儿子李震上奏,他前日突然抱病,时冷时热,时疯时癫,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何毛病。”
“哼!”这话李世民全然不信——就在不久前二征高丽,李世勣还曾调遣兵马,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重病?恐怕是那顿酒勾出的毛病吧?难道想金蝉脱壳推卸重任?出尔反尔奸诈欺君,朕绝不能容忍!
“哦,险些忘却。”李治突然想起一事,忙招手唤王伏胜进来,“李震还呈给孩儿张药方,说是京中名医给他父亲开的,其中有一味名贵药材难以觅得,请赐宫中所藏。”
“嗯?”李世民不禁犹疑,见王伏胜掏出药方,竟亲自接过查看起来,也无非是人参、鹿茸、犀角等物,虽说名贵倒也不至于民间购不到;直看到最后所用药引,不禁眼前一亮——龙须!
李治旁窥,不免惊讶:“龙须是何物?儿臣从未听说过。”
“朕已知道,这味药可大不寻常啊!”李世民微微一笑,“你再好好想想,这龙须究竟是何物,为何只有宫中才有。”
李治苦想半晌不得要领,正要道惭愧,却瞥见父皇正手捻须髯,顿时了悟:“天子乃人中之龙,难道龙须便是父皇的胡须?”
“正是。”
“从没听说过胡须能治病。”
“凡夫俗子的胡须自然不能治病,但朕的胡须却有此功效。”
“能医何病?”李治怀疑这又是那群道士们的话。
哪知李世民却神秘兮兮地一笑:“心病。”
“心病?”李治一脸困惑。
李世民说罢起身,踱至殿壁旁摘下悬挂的御剑,毫不犹豫,满副长髯一挥而落。
“父皇……”李治想要阻拦却已不及,顿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宜损伤,英公这个要求实在过分,您岂能姑容?”
李世民却道:“我儿博览群书,难道没读过《后汉书》?光武之名将马援有言,‘非独君可择臣,臣亦择君矣。’若有社稷良臣,为君者不能信任保全,何以使其肝脑涂地效死以报?朕以区区一副胡须换李世勣的拳拳忠心,难道不合算?”说着已将割下的胡须用药方包好,交到王伏胜手中,“送到英公府上,再替朕传句话,叫他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是。”王伏胜领命而往。
李世民扭过头来,见李治一脸懵懂望着自己,有心把奥秘道破,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年纪轻轻城府未深,他若心中存不住话,传扬出去反倒容易误事,还是叫他慢慢领悟吧。
“陛下。”监理炼丹的宦官手捧托盘走进殿来,“吉时已到。”
李世民凝神看着金漆托盘上那颗丹药。珍珠大小,其色暗红,是道士用丹砂、石英、雄黄,配以处女之精血及各种良药炼成的。几个月来他日日服食这东西,今天却不禁生出些怀疑——李世勣讨要朕的胡须是为了治心病,难道朕吃这个也只是治心病?这东西真有效吗?
但太医们已对风疾束手无策,为了恢复健康,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尝试……李世民不敢再多想,快步上前抓起那丹药,塞进嘴里一口吞下,随即盘膝打坐。
李治见此情形只好起身告退,出了立政殿李治不禁长吁短叹——父皇绝顶聪明,怎会信上这个呢?李治根本不信丹药治病,甚至怀疑服丹有害无益;可是他实在无力也不敢去阻拦父皇。
他走出殿门没几步,忽见陈玄运快步奔来,忙问:“有何急事?”
“政事堂宦官私下向我禀报,申国公府遣人向国舅报丧,老仆射薨了。国舅不让告知圣上,可这事我们当奴才的哪敢隐瞒,还是告诉圣上吧。”
李治没想到高士廉这么快就没了,连忙摆手:“先别声张,父皇刚服下丹药,不宜惊动。”道士早有过叮嘱,丹药是以阴炼阳、水银伏火之物,需避风避寒静心克化。他唯恐父皇犯忌,还欲遮掩,哪知李世民在内静坐早听得清清楚楚,当即起身高呼:“速速更衣,朕要亲往吊唁!”
李世民执意要去,终于还是带一群侍卫出宫了,李治也只好跟随前往。陈玄运见阻拦不住,早已派人告知了长孙无忌。无忌连同高士廉之子高履行、高纯行、高真行,乃至前来吊唁的宾客都顾不得丧仪,一众人等阻于朱雀大道之上,抓着御马缰绳,抱着皇帝大腿,力劝他服药后不可出宫,恭请大驾回转。
李世民身染风疾,祭祀都未亲临,却要亲往吊祭高士廉,这不仅是出于对老臣亲贵的尊重,也是对高家和长孙家的格外关照。因群臣阻拦无法成行,只得面向南方大哭一场,宣布追封高士廉为司徒,赐谥号为“文献”,陪葬昭陵,并令李治代为前往,以晚辈之礼拜祭。
凛凛寒风中,李世民放声哭泣着,一半是哭高士廉,一半是因为勾起了对长孙后的怀念,在群臣苦苦阻拦下只得洒泪回宫。
可他刚回到立政殿便觉浑身燥热、腹内鼓胀、喉咙生疼,体内便似着了火一般,堂堂贞观天子来不及呼唤宦官,便伏在床边大口呕吐起来——那吐出的秽物殷红可怖,也不知是丹砂还是鲜血!
二、身染沉疴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在压抑中到来,原计划举行的封禅再度取消,这是李世民第三次与泰山失之交臂,对外宣布的理由是泉州海溢、苍天示警,可百官心里都清楚——皇帝病重已无力东巡登山了。
自高士廉去世那日起李世民病情便急转直下,不但风疾之症加重,还引发腹痛、痰喘、呕血、痢疾等一系列症状。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服食丹药造成的。且不论“灵丹”有没有毒,丹砂、雄黄等皆性热,而风疾症本因虚火虚热、气血不调而生,服食丹药就如同负薪救火,只会越烧越旺;加之在服丹后外出,十冬腊月寒风极烈,他心情悲痛感染风寒,内火外寒双重煎熬,岂能不酿大祸?若不是他久经锻炼体质强健,恐怕当时就呜呼哀哉了。
落到这步田地,李世民仍执迷不悟,只认为这是服丹方法不当造成的,可鉴于病情只好暂停炼丹。
但一切已经太迟,五脏六腑均被丹砂灼害,他再也不可能恢复往昔的生龙活虎。几乎就在同时,中书令马周病逝,大唐又丧一位治国良臣,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好授权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事。无忌统率三省总揽大政,权势已达顶点,在其之上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病病恹恹的皇帝,半个是唯唯诺诺的太子。
身体一衰弱,“鬼魂”又趁虚而入,建成、元吉等人的身影又开始出现在李世民的梦境,搞得他夜夜不眠神情萎顿,加上天气渐渐炎热,越发难以忍受,闷居深宫已经成了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于是他离开京城搬到翠微宫居住。
翠微宫位于长安以南的终南山,原本就是为避暑而设,宫殿规模极小,但坐落于半山腰,林木森森、鸟鸣山涧、僻静优雅、景色怡人。李世民初幸之时曾写下诗篇:“秋日凝翠岭,凉吹肃离宫。荷疏一盖缺,树冷半帷空。”但时至今日,他已没精力游览山间美景,只能在寝宫含风殿中静养,力不从心地望着窗外青山秀树。
李世民渐渐想清楚,自己这病恐怕是无望了,太医们想尽办法也只是减缓病情加重,大限之期已不远矣。虽说早就或明或暗地做了许多安排,他还是对未来不放心,也就是在这种心情驱使下,他向高丽发动了第三次征讨。说来甚是神奇,李世勣得到龙须,疾病顿时痊愈,又精神抖擞地回到朝堂上;不过此番东征李世民却没有任其为总管,转而派了薛万彻。李世民还命宰相崔仁师常驻翠微宫,以便他身在病榻也能掌握军情和群臣奏疏。
转眼间已至夏天,战事却没有太大进展,薛万彻自水路进军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虽无一场败仗,却也没有大捷,高丽军队化整为零征杀不尽,战斗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唐军已渐显疲态。天气已越来越热,哪怕在终南山中依旧躲不过暑热,李世民的心情甚是烦躁;唯一聊可慰藉的是,徐惠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
此时小皇子李福已受封曹王,杨婕妤母以子贵进位为妃,补阴妃所遗之缺,燕妃封号由贤妃晋为德妃实际上行宫事务皆由徐婕妤打理。徐惠考虑到翠微宫容不下太多女眷,伺候皇帝又不便劳烦那些身份较高之人,于是凡四妃、贵嫔以上及诞育皇子公主的一概留居宫中,只选了十几位年轻位卑的美人、才人来侍奉,基本还是当初在定州伺候过皇帝的那一班。
难得徐惠慧敏心细,把皇帝照顾得妥妥帖帖,喂汤喂药、更衣换被这些事全都亲力亲为,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帮皇帝擦洗,如此炎热的天气,李世民整日病卧未生一处痱子,寝宫中也没有丝毫异味。
此刻将近傍晚,李世民正观看新送来的战报,徐惠手持一把小扇为其驱赶暑热;却见皇帝愁眉紧锁,额头渗出涔涔汗珠,便劝慰道:“前敌之事非千里之外所能左右,陛下忧心无益,安心养病才是。”
“安心?!”李世民把军报往旁一抛,“朕的江山社稷,岂得安心?连年征战高丽早已田野荒芜民不聊生,可那个盖苏文就是不肯投降,还在负隅顽抗,真真气煞朕。”
徐惠乍着胆子道了句:“既然攻不能取,陛下还是收兵吧。”
李世民只把这当成女孩子家的傻话:“哪能就此收兵?”
“昔日隋炀帝三征高丽,动用百万大军,空劳无功。陛下亦三征高丽,先后所遣之师十余万,所获数倍于前朝。摧敌城邑,迁其民众,虽有余寇未殄,威名已树前仇已雪,想来也足可罢手了。”
若别的嫔妃说出这些话,李世民必会动怒,但徐惠满心赤诚,他也不忍心拿“后妃不得干政”这类死规矩恫吓她,反而耐心解释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思。这国家好比是一只金碗,朕现在要把它传给儿子。但太子尚年幼,犹如稚子手捧金碗行于闹事,倘有恶徒窥觊岂不危险?所以朕要把那些有心抢夺金碗的匪人全除掉,才可以放心给他这只碗。”
徐惠虽勉强点头附和,却还是忍不住道:“世人本就善恶难辨,即便真能辨清,能杀尽吗?”
李世民一阵苦笑:“没错,不可能除尽。但朕只要活一日,便要杀一日。多除一个恶徒,太子便可多一分安然。”这是他作为天子和父亲的执著,徐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着扇子。
“太子驾到……”陈玄运的一声宣号打破了沉闷的寂静。
“雉奴怎这时候来?难道朝中出了事?”李世民不禁疑惑。
徐惠又安慰道:“无论什么事,陛下莫急,保重龙体才最重要。”翠微宫狭促,皇帝又需要照顾,所以在这里一般的宫廷礼节皆免去;太子皇子来见,在场的嫔妃也无需回避,以伺候皇帝为重。
虽得徐惠敦嘱,李世民还是不免焦虑——李治当然要来探望他,但从长安城到终南山来往一趟不容易,为了不耽误政务,李治通常天蒙蒙亮就骑马赶来,陪父皇待上半日,过午必须返下山,才能在天黑前赶回宫,今天将近傍晚才来,肯定是有重大变故。
正思忖间李治已满头大汗走进来。这半年他既要与舅父一起主持朝政,又要时常来翠微宫问安,每隔几日便奔波一次,本就不算健壮的身躯越发瘦削了,容颜也憔悴不少,连李世民看了都不禁心痛。可今日他的神情不仅是憔悴,还略带几分悲伤。
“出了什么事?”李世民强挣着坐起来。
“房玄龄……薨了。”
李世民没有痛哭也没有叹息,只是呆愣在那里。就在他移驾翠微宫前,还曾召见过房玄龄一次,是派人将其抬来的。一对相濡以沫二十余载的君臣都已重病在身,紧握双手泪眼相望,那时就已经有了诀别的预感。良久,李世民才发出一声沉重的感叹:“这样也好。”
李治初始还有些诧异,但细细品味,便明白了这四字的深意——舅父与房玄龄因立储之事已闹得冰炭不同炉,刘洎、岑文本、张亮一个个凄凉收场,房玄龄得以保全是父皇竭力庇护的结果。若是父皇走在前,以舅父的性格绝不会放过房玄龄。现在他先一步走了,好歹是生荣死哀的善终,这样也好啊!
“房公还有一份遗表。”说着李治从怀中取出,怕父亲看费力,索性朗读起来:
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臣之;所不制者,陛下皆制之矣,中国患无如突厥,而大小可汗相相次束手,弛辫握刀,分典禁卫。延陀、铁勒,披置州县;高昌、吐浑,偏师扫除。陛下威名功烈既云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高丽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即臣死骨不朽!
房玄龄不愧为贞观第一良相,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所思所想仍是大唐社稷,这份遗表乃为劝止征讨高丽,恳请与民休养,他自己的事竟一个字都没提。
李治极为感动:“父皇,房公所谏之事,是不是……”期盼罢兵不仅是房玄龄的遗愿,也是李治乃至大多数官员所愿,这完全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争。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盖苏文?”李世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侍奉在旁的徐惠猛然跪倒榻前,恳切道:“房公遗言乃是正理。前朝便因民不堪劳而乱,殷鉴不远,请陛下三思。”
是啊,或许是急切蒙蔽了眼睛,这道理李世民竟没想过。他只顾着要传给儿子一个稳妥的江山,却不曾考虑这个江山如果在自己手里便乱了,将来更是难以收拾。府兵连年征战,百姓千里输粮,军民都已疲惫,这也是隐患,而且是更大的隐患。
李世民望着徐惠,竟产生一丝错觉,仿佛跪在他面前劝谏的这个女人幻化成了已故的结发之妻。那忠诚的谏言、恳切的神情,简直同长孙后劝他信任魏徵时一模一样……
“罢了,”他把牙一咬,“就此收兵吧。不过要让高丽王遣一位皇子来京城为质。”这条件其实意义不大,高丽国实际掌控在权臣盖苏文手中,也未必把王子性命当回事;可唯有索取人质,大唐的用兵才算善始善终,在其他藩国面前不至于脸上无光,疲于抵抗的高丽势必也会答应。
“陛下圣明!”李治与徐惠齐声高呼。
李世民又唤陈玄运道:“你去前殿告知崔仁师,命他起草诏令。追赠房玄龄为太尉、并州都督,陪葬朕的昭陵。还有……晋封徐婕妤为充容。”
徐惠一愣,赶忙叩谢。李世民只道:“这是你应得的。”转而又对李治道,“朕想你母后了。”
李治神色黯然——他何尝不想?母后倘若还在世,父皇何至于犯这么多错?屈死忠臣、接连东征、服食丹药;母后倘若还在世,自能保护他的储位,也不至于让舅父大权独揽。
李世民握住儿子的手:“在京城选处好地方,修座寺院为你母后追福。最好能请玄奘法师去当那里的住持,朕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牢牢记住皇后的贤德。”
“是。这件事孩儿一定办好。”
徐惠望望外面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吧?太子今晚恐不能回宫了,我去吩咐人准备住处。”
李治道:“我师傅和乳母就在外面,劳烦婕……充容与她们商量去吧,我多陪陪父皇。”虽说李治已当上太子,薛婕妤和卢夫人还是一如既往时时伺候在身边,李世民体谅他自幼失母,竟也未加干预。
父子俩说了几句知心话,无非朝政之事,李世民忽然想起已是服药的时辰,李治见这会儿徐惠、陈玄运全不在,便亲自去催促献药。哪知刚出了殿门,就见一位嫔妃低着头、小心翼翼捧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缓缓走来。
李治赶忙迎上去,伸手欲接药碗:“给我吧,我伺候父……”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总算又见到他——媚娘精神一振,闷守宫苑伺候君王,却日日想的是他,夜夜梦的是他。
总算又见到她——李治眼前一亮,自从邂逅铭记在心,几番探病始终无缘,今天终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