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制权臣,太宗摆酒托孤李世勣(1 / 2)

一、铩羽而归

李世民丝毫没把蕞尔小邦放在眼里,自以为已成泰山压顶之势,天兵一到瓦解冰消,然而却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隋炀帝的老路。

战事刚一开始还算顺利,以李世勣、李道宗为首的唐军主力连克盖牟(今辽宁抚顺)、辽东(今辽宁辽阳)等城,水路军队也在张亮、程名振率领下成功登陆,占据卑沙城(今辽宁大连),但当大军临于高丽重镇安市城(今辽宁鞍山)城下时战略出现分歧。

李道宗认为敌军主力尽出,请率五千精兵奇袭高丽国都平壤,枭敌之首一举成功;长孙无忌却反对这个有风险的战略,认为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侥幸。

李世民最终接受无忌的建议,稳扎稳打,虽然他在安市城外巧设埋伏,大破高丽主力军十五万,取得了驻跸山大捷;但面对坚如顽石的安市城,唐军强攻巧取想尽办法,终难撼动。

时至贞观十九年九月下旬,唐军被阻于坚城之外三个多月,士气低靡、粮草艰难,辽东寒冷彻骨的冬天也一步步逼近。更重要的是,漠北的薛延陀趁唐军无法回援,侵扰西北边关夏州(今陕西靖边),战事甚是胶着。进不能取,背后受敌,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得班师,轰轰烈烈的辽东之役就此无果而终。

如同隋炀帝的三次东征一样,唐军是攻而难克,不败而败,虽然打赢了每一场战役,却始终未能跨过鸭绿江。自古皇帝不轻涉战场,一则兵戈相斗安危难测,二则皇帝乃上天之子,御驾亲征如同替天行道,取胜乃是常理,兵败必损天威。李世民无功而返,大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之感,深悔自己不听劝谏执意亲征,不禁仰天长叹:“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又念及前番诬告之事,于是下诏恢复魏徵名誉,以少牢之礼祭祀,将先前推倒的功德碑重新竖立。

回军之路甚是沉闷,李世民放弃了到手的十余座城池,将七万多居民尽数迁入中国,因夏州战事吃紧,又派遣李世勣、李道宗、薛万彻三大将火速驰援西北,自己则督率余部缓缓而行,直至十一月末才回到定州。太子李治出临渝关相迎,见到父皇甚是感伤——因征途劳顿水土不服,李世民感染风寒,且右腿生了一处脓疮,连马都骑不了,只能坐车。

鉴于病情李世民打算在定州休息几日,哪知痈疽越来越厉害,而经太医诊断,他头疼眩晕的症状也不是寻常风寒,而是风疾!这不是轻易能治愈的。李世民只得住到城中养病,等熬过这一冬再回京,奏章事务都交太子代理。

李治怕照顾父皇不周,忙调京中宫人来侍奉。这差事自然落到正受宠的徐惠头上,由她亲自拣选数位嫔妃前来侍驾——其中当然不会少了她的好姐妹武才人。

武媚来到定州,还没见到皇帝就听到一个坏消息,她堂舅杨师道抱病还乡了。岑文本死于征途,李世民命杨师道补中书令之缺,惜乎杨师道经前番罢职愈加谨慎,事事唯上毫无主见,李世民十分不满,又因战事不顺心中郁闷,一气之下再罢其职。

杨师道年纪高迈两度罢相,又被皇帝厌恶,自知前程无望忧郁成疾——弘农杨氏就此没落。

对媚娘而言,侍奉皇帝的每一天都是厌烦而又充满期待的。厌烦的是这个老男人患的是痈疮,而且在右腿内侧,卧床不能行动,不但时时需要敷药擦拭,连屎尿也要有人伺候,实在烦不胜烦;期待的是她思念的那个人相距不远。在长安时皇宫广大难以相见,这里就不同了,太子在皇帐与群臣理政,皇帝在州寺养病,每晚太子都来探望。只可惜礼法森严,太子驾到后妃要回避,媚娘只能隔着厚厚的帘子倾听他声音和呼吸,或者站在昏黑的院子里,默默注视月光下他那朦胧的身影。期盼日落、期盼月圆成了媚娘心中要紧的事……

终于有一日,当媚娘辗转反侧半宿,清早起来伺候李世民喝粥时陈玄运突然来报:“太子殿下和马周、刘洎求见。”

李世民卧病以来除长孙无忌没接见过任何外臣,不希望臣下看到他憔悴之态,可雉奴一早就把两位宰相引来,必有要紧之事;犹豫片刻,还是推开媚娘举着汤匙的手,吩咐道:“叫他们进来吧。”

媚娘心中狂喜,终于有机会在光天化日下与他面对面相见了。她按捺住心事,放下碗,为李世民擦拭胡须,又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被,看似用心周到,实则故意拖延。

李世民摆摆手:“不必了,你且回避。”

媚娘沉得住气,一边慢吞吞为他掩住疮口,一边赔笑道:“陛下最注重仪容,宰相前来焉能不整理一番?”说着拿起木梳,又要为他梳理鬓发。

哪知李世民叹息苦笑:“朕已这般狼狈之态,还掩饰什么?感谢你一番好意,去吧。”

媚娘满心不甘毫无办法,只能应声而退,迈出门的一刻不禁慨叹——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感谢”二字,竟然还是因为自己虚情假意的搪塞!你真心待他,他无情待你;你虚情哄骗,他倒甘之如饴,皇帝啊皇帝,跟掖庭宫女一样,也是活在虚幻里的吧?

李治领着马刘二相到来,在院中行过礼,这才趋步登堂。李治还倒犹可,二相半月未见天子,此时一见不禁目瞪口呆——李世民须发散乱、脸庞瘦削,随随便便披了件白布衫子,岔着双腿半卧在床上,盖着条薄薄的衾被。这哪还是英姿勃勃的贞观天子?

李世民注意到他们眼神诧异,却故作毫不在意道:“突然告见有何要事?”

马周按捺心情,挤出满脸笑意:“大喜事。执失思力与夏州都督乔师望据关反击,大败薛延陀军,虏获两千余众。其可汗逃窜漠北,被回纥人所杀。现在薛延陀各部群龙无首,因争夺汗位自相攻杀。”

李世民也没想到能打出这样的局面,精神为之一振,想要坐起,却觉腿上生疼,又倚在靠枕上:“传诏道宗、世勣,令他们整备兵马相机而动,降则抚之,叛则讨之,争取一举铲除群丑,朕不为遥制。”

刘洎补充建议道:“回纥人诛其可汗,已与薛延陀结恨,可遣使赐封,令其配合我军。”

李世民点头同意,却又道:“回纥、薛延陀同居沙碛此消彼长,即便今日能灭薛延陀,其地必为回纥所有,乃驱狼而迎虎也。当趁机在漠北设立州府,分而治之才可遏其坐大。”他看的很长远,不仅计今日之得失,更要为雉奴谋日后太平。

“是。”马周躬身领命,尴尬地站了片刻,又从袖中取出篇文章双手递上。

李世民扫了一眼,见是许敬宗所草驻跸山大捷颂——许敬宗昔年因在长孙皇后丧礼上戏谑失仪,被贬为洪州司马;但此人实在有才,不几年工夫又逐渐升迁为给事中,与房玄龄一起修撰《晋书》,也在东征随员之列,驻跸山大捷他受诏撰文记功,就身在李世民马前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这份才情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不过当时李世民对这篇文章爱不释手,现在看来却提不起兴致:“你把它拿来有何用意?”

马周道:“群臣奏请在碣石山汉武台刻石,记此番东征之功,臣觉得这篇文章极是恰当,就将它稍作修饰刻于山上,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一阵苦笑,大功未成何功可记?但又想到,御驾亲征关乎皇家颜面,不能因一次失利丧了皇权之威,于是将文章递回马周道:“随你们去办吧。许敬宗既然撰文有功,再给他升一升,到东宫任右庶子。”转而又嘱咐李治,“这个姓许的是个奇才,只是为人放浪,你要学他长处,莫效他短处。”

“是。”李治谨慎答应。

“还有何事吗?”李世民郑重扫视两位宰相。

马周、刘洎对望了一眼,皆道:“没什么了……”

“不对。”李世民身子有病,脑子却没病,“你们今天告见不是来奏捷报的,而是来探朕病情的。半月不见,你们是怕朕不行了……”

“臣不敢!”二人同时跪倒。

李世民的目光又扫向儿子。李治实在不是会撒谎的人,见父亲盯着自己便瞒不住了,吞吞吐吐道:“他、他们……完全是关心父皇,并无他意。儿臣也阻拦了,可他们一定要来,我也……”

其中缘故李世民一清二楚,马刘二人皆非长孙无忌亲近之人,尤其刘洎还与无忌结怨甚深,如今群臣不得入见,而无忌探病后对群臣所言他们也不相信,所以要一窥究竟。

想到这些李世民宽容地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不怨你等。是朕的错,不该拒见外臣,让你们担心。”说罢他撩起腿上衾被。马周、刘洎一观之下不禁大骇——他腿上痈疮竟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四周尽是肿胀淤血!

刘洎慌张失态:“这如何是好?难道那些太医就都束手无策?”

李世民又轻轻掩住疮处:“太医都说无甚大碍,可偏偏它不见小反而更大,朕心中也焦急啊!”

马周倒还沉得住气:“痈疮之疾多因心火太盛,陛下洪福齐天,静心调养总会好起来,千万莫要着急。”

李世民叹道:“股上生这等恶疮,不单因水土不服、求胜心急,更是鞍马摩擦所致。昔日读后汉之史,刘玄德寄居荆州,有髀肉重生之叹。朕当年南征北战股上何尝生疮?看来朕是老了。”

“陛下春秋鼎盛,何可言老?”马周连忙劝慰,“臣虽不通医理,但军中箭疮若用口吮血或可痊愈,这等痈疮……”他话未说完只见李治忽然跪倒在地,三两步爬到父亲床榻边,掀开衾被低头便吮。

“雉奴……”李世民连忙阻止。

李治却已吸了一口脓血,吐在手里,又低头再吸。李世民惊讶地看着儿子,这个天生富贵、一向娇弱的孩子,平日是那般洁净,现在却用嘴为自己吸吮脓疮;这半年多出征在外他也时时关切,即便远隔六百里,每天派人到军中问安,这真是发自肺腑、感天动地的孝心。

李世民双眼一阵湿润,忙把头转过去,却连声高呼:“来人呐!快拿唾壶来!”话音落下不久,便有个宫人就把东西拿进来。马周顾不得什么礼法,也没留心这宫人是何服色穿戴,从她手中抢过唾壶,凑到李治身前。

李世民拭去眼角泪水,才回过头来道:“我儿何必亲劳?叫那些宦官来就行了。”

李治将一口脓血吐在唾壶内:“人言父子血肉相系,儿臣来做总比那些奴才要好。”说罢又摁头吸吮;这样边吸边吐反复许久,直至血色鲜红才止住。

李世民爱怜地抚着他头,对二相道:“朕这个太子没选错吧?”

马周也很感动,称赞道:“为父吮疮,此孝行足可与黄香、吴猛等先贤媲美。太子以身作则倡导孝行,此社稷之福也。”

“你以为如何?”李世民一副炫耀的口气又问刘洎。

刘洎深悔先前力保李泰,听皇帝此言不禁悚惧,正不知如何忏悔前非,忽听身后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请太子漱口。”方才那个送唾壶的宫人又来了,站在堂口,双手捧着碗水。

李世民并没吩咐她取水,不过此时满心都是关爱儿子,竟也不以为非,反觉得她做事周到,推了李治一把:“快去漱漱吧。”那宫人似是怕水洒到屋内,转身退到堂门一侧,闪出了众人视线。

李治虽有一片孝心,满嘴肮脏之物也觉恶心,慌慌张张跟出来,想伸手接碗,却已弄得两手脓血;哪知那宫人格外伶俐,竟主动把碗递到他口边,他想也没想咂了一大口,仔细漱了起来。

“吐在这树下吧。”那宫女拿着碗退了两步,指着棵树道。

李治依言吐了;这一口还不够,那宫人又把碗递到他口边,李治又漱了;两口漱罢,清水已顺着嘴角流了满腮,想掏出帕子来擦,又两手血污怕脏了衣衫,正不知如何,宫人却把碗放在地上,拿出自己的锦袍,轻轻为他擦拭。

李治觉得舒畅,这才不经意间扫了伺候自己的宫人一眼——两人相距甚近,女子比他略矮些,那头上饰物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竟是五钿金钗!

不论才人身份高低,论起来也是庶母,李治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那才人赶紧掩住他口,低声道:“嘘……还有外臣在呢。”

是啊,这时声张起来,叫人听见算怎么回事?李治这才忍住,好在宰相都在堂内,身旁还有这棵树,即便院里有人经过也看不清树后。

他松了口气,垂眼细看,竟还是个年轻美貌的才人,两人四目相对只一瞬,他匆忙把脸转开,木讷道:“不、不劳才人,我自己来。”

“这有何打紧?什么美人才人,还不都是皇家的奴婢?”那才人笑道,“圣上都没说什么,偏你放不开,难道心里有鬼?”

“是……不!”李治心里直打鼓——皇子怎能跟才人调笑?

“别动,你颊上沾了点血迹。”说着那才人竟轻轻扳着他下巴,使他又把脸转回来。

她仰头注视着他的脸,温软的手在他脸上摩挲,咫尺相隔,李治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他隐约意识到这不太对劲,却不知为何,一动也不能动,像块木头似的立在那里,只是尴尬地闭上了双眼……不!没有完全闭上,而是留了细微的缝隙。

他心里真的有鬼,情窦已开食髓知味,况且离京一年无妃子陪伴,年轻而压抑的他实在是想。可作为太子,作为一个为父吮疮的孝顺儿子,他怎好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庶母呢?似乎眯上眼睛,从眼缝里偷偷地看,他便不会觉得有愧,便不会有什么不安。

这真是个美丽的女人,青春正好身段妖娆,一副清秀而又妩媚的容颜。肌肤若凝脂般洁白,散发着润柔光泽;满头青丝浓密而蓬松,高隆而尖翘的鼻子如此可爱,那纤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出的每一丝气息似乎都是甜的。双目最是动人,那眼睛晶莹灵秀,宛如一汪秋水,像漆黑的双瞳像深不见底的隧洞,又似阆阆无垠的夜空;世界有多大?天际有多远?都尽收在这片神秘的夜空中,而在那无尽黑暗中闪耀的不是璀璨星辰,是一个男人的面孔……啊,那是他自己的脸,他倒影在这双深情的眼睛里。

还有她的双唇!似乎只淡淡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但足以彰显出它的风韵,越发衬托得她的牙齿如碎玉般玲珑,尤其左右两颗略微凸显的小虎牙,令她的笑容越发可爱。

看到这里李治竟也情不自禁想和她一起笑,却隐约感觉到擦拭他脸颊的那纤纤素手停住了,接着那对小巧的虎牙不见了,那张粉嫩的红唇紧紧并拢,踟蹰彷徨般微微颤抖了几下,然后就……

很轻,很快,就像被一只顽皮的小鸟用喙儿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脸颊,又低下头为他擦拭手上血污。李治这才长长呼出口气,不知为何浑身无力,他并不强壮的身躯似乎已被刚才那一瞬轻微的触碰击溃了,站着不动都轻飘飘的。不过内心深处那个大唐太子的灵魂在低声提醒他——别害怕,你闭着眼睛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可这是自欺欺人!

她纤细的手就在自己掌中,虽然隔着锦帕,却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触碰。李治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胆大妄为的冲动,他猛然张开双眼,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仔细打量她的容颜;而她却把头压得低低的,好像全部精神都关注于为他擦拭双手。

“好了。”她低得不能再低地咕哝了一声,似与刚才的明媚欢笑判若两人;然后退了两步,拾起地上的水碗,便似一阵清风般远去。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始终垂着脸,仿佛故意躲避一般,李治没机会再看一眼她的容颜,只隐约瞧见半张羞得红红的脸。

李治呆呆站在那儿,已经擦拭干净的双手微微攥成拳头,想努力感受着她留下的余温,却又不敢攥得太紧,生怕那一丝温柔气息会被捏碎。他心中暗藏重重疑惑。她喜欢我吗?还是欲求富贵?或者只是一时情不自禁?然而更令他疑惑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比与妃子的长夜交媾还要销魂?为什么会前所未有地悸动?

“雉奴……”堂内传来父皇的呼唤。他不敢再想,也没工夫再想,连忙回去继续当他的孝顺儿子;在他迈进门槛时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不仅是怕留下痕迹,更是想回味那丝甜美的脂粉味道……

或许李治的孝心真的感动了上苍,自这次探视之后,李世民的痈疽竟然日见好转,风疾也渐渐减轻。出人意料的是,刘洎的性命反而走到了尽头,起因正是这次探病。

褚遂良劾奏,声称那日探病之后,刘洎向群臣宣称:“上体患痈,恐不久长。国家不足虑,当辅少主行尹、霍之事,大臣敢有异议者,当诛之!”当真如此,刘洎可犯了不能饶恕的大罪。伊尹流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他以尹、霍自比是何居心?莫不是要废掉李治,重扶他先前力保的李泰?

刘洎连喊冤枉,称褚遂良是诬陷,又请那日一同探病的马周作证,马周也说刘洎只对群臣谈了病情,根本没说过那些话;褚遂良却一口咬定他说过。一场官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是交由圣裁。

没有人知道李世民是如何权衡的,只知道三日后他认定褚遂良的举报属实,向刘洎赐了鸩酒——这位才华横溢、性情桀骜的大臣死得糊里糊涂。

二、君王之道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反成荫,李世民的东征没能成功,反倒是西面战事出现了机会。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七月,唐军李道宗、李世勣、阿史那社尔等部兵分数路大举北伐;同时又联结回纥、靺鞨等部共同出兵,对薛延陀余部进行剿杀。薛延陀土崩瓦解,各部人马死走逃亡,唐军乘胜追击二百余里,其末代可汗咄摩支被俘投降——至此,称雄大漠十余年的薛延陀汗国彻底灭亡。

这场胜利不但为大唐铲除了一个隐患,也为李世民挽回了面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长安的,不过痈疮未愈,行动还是靠乘舆,风疾也没治愈。所以回到京城后他深居宫中修养,诏令太子李治临朝听政。

不过群臣都明白,这个谨慎懦弱的太子仅是摆设,一切政务都是他请示父皇或者征询宰相后才执行的。而李世民在养病,不便事事操心,宰相们又是何等情状?刘洎、岑文本已死,房玄龄明为修史实则避祸,马周也因刘洎一案深受震慑,现在的朝廷几乎就是长孙无忌说了算。

岑文本忧惧而终,刘洎横遭诬陷,这无疑是长孙无忌、褚遂良对“魏王党”的清算。朝廷百官固然不敢对权倾朝野的国舅说三道四,可谁心中没有一杆秤?一朝得志赶尽杀绝,无忌也太跋扈了吧?朝野都在期盼,盼李世民病体痊愈重掌大权,盼圣明天子限制国舅之权,哪知盼来的却又是一起大案。

一个来自相州的百姓告发,曾都督相州的郧国公张亮蓄谋造反。张亮出身瓦岗军,投唐后跟随李世民鞍前马后,立功甚多,前番征战高丽时还在统领水军;而且早在李世民与李建成争位之际,张亮因帮李世民招募死士而投入监牢,这样一位老臣会造反?

中书令马周亲赴相州审查,结果人证确凿,张亮却矢口否认一再喊冤,此事似乎陷入是非难辨的僵局。然而当李世民听说张亮曾结交术士、招养五百义子时,顿时大怒,当即将张亮定为死罪,斩首西市——这是继侯君集之后,又一位被处死的凌烟阁功臣。

此案颇令人玩味,张亮至死不承认谋反,而他当初主政相州是代魏王行都督事,他与李泰的关系便如同李世勣与李治的关系。此案过后百官渐渐明白过来了,国舅扫清李泰余党的行为是皇帝默许的,而张亮之死甚至有诛杀功高老臣的意味。朝廷上下大有人人自危之感,都怕成为国舅眼中的下一个目标,更怕成为皇帝眼中的下一个韩信!

从定州到长安,李世民的病治了近一年,虽然有甘于吮疮的太子李治悉心照顾,有老成谋国的长孙无忌打理政务,有佛法精深的玄奘法师佛前祈福,他还是恢复得很慢,不仅因为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更因为这一年来令他难过的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黔州传来消息,流放中的废太子李承乾死了,继而宫中又爆出噩耗,一直孱弱的晋阳公主也夭亡了。李承乾虽被废为庶人,毕竟还是他的儿子,当初他不惜法外开恩保其一命,可是救得了承乾的命,却救不了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承乾还是在遥远的流放地抑郁而终;晋阳公主聪明可人,极得他宠爱,才十二岁就完了。嫁与长孙冲的长女长乐公主前几年已过世,次女城阳公主的丈夫杜荷卷入谋反被赐死,城阳公主成了寡妇;李泰又被流放到钧州。这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次骨肉间的反目悲剧,对李世民是何等打击?

宦官宫人都能感觉得,皇帝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以前的潇洒豪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沉默。他常在深夜突然惊醒,恐惧地叨念着父亲、兄弟、侄儿的名字,还时常召佛僧道士作法祈福,甚至十分关心玄奘法师译经的情况。对于素来不信鬼神的贞观天子而言,这些都是他从前不屑为之的。除此之外李世民还在默默撰写什么,似乎是一部重要的书,却从不让任何大臣看,就连替他草拟诏书的上官仪都无缘过目……

答案是在半年后揭开的,那是一个风和丽日的清晨,李治散了朝来到立政殿探望父亲。李世民满脸凝重,屏退所有宦官宫女,把一卷书递到他面前:“这卷书是朕亲手所写,你拿去读。”

李治满脸虔诚双手接过,只见黄绫封面上父皇亲笔提了右军体的两个大字——“帝范”。

李世民不无得意地问:“你明白这两字含义吗?”

李治脱口而出:“帝范,乃帝王之范,是教人如何当皇帝的书。”

“不错,朕平生开疆理乱、治国安邦之策都写在这卷书中,你要用心习学。”

“是。”李治恭恭敬敬翻开,但见全书分为“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等十二篇,虽然篇幅不长,却字字珠玉大有深意,“父皇对孩儿教诲甚深,孩儿感恩不尽。”

李世民今天却没心思听他这般恭顺之言,严肃地问道:“你知晓帝王最根本之道吗?”

李治忙放下书垂首作答:“帝王之道莫过体恤黎庶,父皇曾教谕‘稼穑艰难,皆出人力’‘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殿阁城郭皆是百姓所造,赋税钱粮尽属万家血汗,为帝王者既为天下主,需有悲天悯人之德,慎操权柄,为苍生计。”他双目盈盈有悲意,回答得极为真诚,且措辞精致,不说“爱民”,而道“体恤黎庶”,避开父亲名讳。

李世民默然注视着儿子——这孩子有问题,有大问题!但他绝不至于不爱民,绝不至于成为昏君、暴君。辛辛苦苦写成这部《帝范》,其实对他没什么意义。这些帝王道德他都明白,也能遵守,他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此!

“孩儿说错了吗?”李治见父亲眼神不对,怯怯地问了一声。

李世民没作答,思索片刻忽然道:“走!你陪朕去个地方。”说着便拖着伤腿起身,李治忙抢步搀扶,要唤宦官准备乘舆,李世民却抬手阻拦,“别叫宦官,就咱们父子二人去。”

“您的腿……”

“疮口已经长好,朕也该活动活动。”

李治只得搀父亲行走,可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竟情不自禁地左右张望,期盼看到……

“你看什么?”李世民觉得奇怪。

“没什么!”李治响亮地回答了一声,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很不自然,连忙又放低声音道,“孩儿是想叫陈玄运伺候您。”

李世民颇不耐烦:“你怎不听话!朕不是说了嘛,就咱父子……”话说一半见李治满面绯红低下了头,又不忍责备了——我稍一教训,雉奴便惭愧害羞,这孩子真孝顺!

三清殿坐落于皇宫西南一处幽静院落,殿宇规制不及太极、两仪那样的正殿,平时不使用,李世民也极少涉足。但三清殿的侧面有座阁楼,普天之下无人不晓,那就是图画功臣的凌烟阁。

“父皇要上去么?”李治不知父亲有何隐秘之言,竟要把他领到这里,还不带任何内侍。

李世民昂首观望着褚遂良亲手题写的匾额,良久才点点头:“你搀着为父。”

昔日笑傲疆场的李世民连攀登这短短的楼梯都颇为艰难,虽然有李治搀扶,右腿仍吃不住劲,登上阁楼已气喘吁吁。二十四功臣肖像出自阎立本的丹青妙手,横列一排画在墙上,最突兀的当属排在第十七位的侯君集的画像。

当年李世民图画功臣时何等自豪,但仅仅两月之隔就揭出太子谋反案,侯君集作为李承乾的同谋被处死;李世民命人将他的画像涂去,后来念及其早年功勋不免动容,又停止涂抹,故而他的画像只剩下一半。李世民痛心疾首立下誓言,从此不登凌烟阁,至今已三年多。

三载光阴乾坤大易,太子换了,朝局变了,张亮也被他处死了。此时此刻,李世民望着侯君集仅存的那半张脸,心中甚是无奈,叹息许久才道:“凌烟阁如许功臣,你最欣赏哪位?”

李治恭顺作答:“他们皆是我大唐创业功臣,孩儿都很欣赏……不,应该说是敬重。”

“话虽如此,总有一位最为看重吧?指给朕看看。”

李治真是有心人,父亲叫他指出来,他却认为比比划划不恭敬,径直踱至第四张画像前:“儿臣最敬重的是魏徵。”

“为何?”

“魏徵公忠体国,见识超群,更难得是天生耿骨,实是不世出的贤臣良相。孩儿还记得他曾作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真是道尽其慷慨豪迈。我今日得父皇所赐《帝范》,更应牢记纳谏、诫盈之道。”李治娓娓道来,自以为切中根本。

哪知李世民不住摇头。

“孩儿又说得不对……”李治大为不解。

“你真的了解魏徵吗?”李世民惨淡一笑,走近几步,凝神观看魏徵那正气凛然的画像,“阎立本果真妙笔如神,不过把魏徵画得太威严了。其实他哪有这么神采飞扬?”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着满脸崇敬的儿子,眼光变得格外诡异,“魏徵本是隋朝小官,后投靠瓦岗军,为李密掌管文书机要;瓦岗军战败,降我大唐;黎阳失守他旋即投降窦建德,给人家当了起居舍人;窦建德战败,他又二度归降咱们,不过却是隐太子麾下,为其出谋划策,几番欲治我于死地!直到我坐上九五之位,才甘心侍奉……”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魏徵先前是李建成的心腹,却不知那以前还跟过这么多主子,父亲说的真是这位耿直不阿的贤臣吗?

“你不信?”李世民苦笑道,“魏徵病重时几度挣扎着前往史馆,要看看史官是怎么写他的,唯恐落下个‘失节不耻’之名。他又何尝做到只重意气不重功名?你说他是天生耿骨,依朕看该说他是‘知耻近乎勇’,就像朕一样,费尽心力全是为了弥补昔日之失……”魏徵与李世民的关系非常人所能洞悉。正因魏徵早年有太多不光彩之事,才奋不顾身直言敢谏,欲抹去昔日失节之耻;李世民得位不正,所以虚怀纳谏,力图弥补弑兄、逼父、屠侄的恶名。他与魏徵固然是君明臣贤的典范,但也相互成全,成全了对方,也就成全了自己。

李治听父皇如此评价魏徵,竟还扯到往事,心中大是惶恐——父亲如何夺位是天底下最最禁忌的话题,他自小就不敢问,今日听父亲主动提起颇觉尴尬,于是假作浏览群臣画像,欲缓缓溜开。

李世民却不容他回避,伸手揽在他肩头:“你年纪还小,许多事不知细情,朕给你讲讲这些功臣们过去的故事吧。”

“好。”李治只得由着父亲说。

“房玄龄本是大隋司隶刺史房彦谦之子,大业年间的进士,终隋一代进士仅十余人,房玄龄就是其中之一……尉迟恭本刘武周麾下,战败后被朕劝降……李靖原是隋朝马邑县丞,察觉太原举兵的谋划向隋廷告密,险些害咱李家族灭,后来被擒,在刑场上大呼‘欲就大事,何故杀义士?’你祖父动容,饶他一命……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是隋廷缉拿的罪犯……张公瑾乃王世充旧将,叛投我军……萧瑀是隋炀帝萧皇后的弟弟,若非进言触怒炀帝被贬官,也难逃江都宫变……程知节原是瓦岗之将,还有个匪号,唤作程咬金……虞世南先仕陈,再仕隋,江都宫变后随宇文化及北上,还给窦建德效过几天力,最后仕唐……即便你舅父……”说到这里李世民倏然扭头,直视着李治,“无忌虽与朕是总角之交意气相投,又有郎舅之亲,却也不曾参与太原举义,是我军攻破霍邑时才投效,论资历甚至还比不上武士彟那帮人……”

李治听得胆战心惊,对功臣们的崇敬眼光已变为恐惧,不禁喃喃道:“难道满朝文武没一个可以安心倚仗么?”

李世民揽在儿子肩头的手突然一颤,猛地将李治推开,暴喝道:“倚仗?!这是谁家天下?我李氏统辖天下号令四海,难道还要倚仗他人?你这般畏畏缩缩,现在就想倚仗他人,将来如何做天子!”

李治生平第一次被父亲如此严厉地训斥,立时匍匐在地,哆嗦得如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咆哮过后,李世民望着跪地颤抖的儿子也不禁有些心软——雉奴如此单纯,如此善良,这么数落他实在有些过分。但这世界从来不曾单纯善良,越单纯的人受的苦难越多;何况他还身系天下,身系李唐基业!

慢慢来……慢慢来……别着急……

李世民默默提醒自己,弯下病痛的身躯把李治扶起,换了副和缓的口气:“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纳谏诫盈固然要紧,但身为帝王首先要有统辖天下的自信。《帝范》第一篇乃是《君体》,‘人主之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这才是根本。”

“是……”李治满脸惭愧,声音低得如蚊子叫。

“各类臣子都要任用,却不能视为倚仗。巧匠之制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栱角;明君任人也如是,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帝王主刑赏、掌晋谪,使其功高不可震主、去位不可怀贰,感念君恩、畏惧君威,效死而无怨!如此才能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你明白么?”

“儿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