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氏也吓糊涂了,杀猪般乱喊。武照怒气不休,在后紧追不舍,两人围着院子折腾起来,别的婆娘吓得一窝蜂往外逃,小妹也吓得缩在角落里呜呜咽咽;那几株踟蹰花已在混乱中折断,纷纷花瓣葬身一片狼藉之中。
杨氏不敢相信,这还是方才那个聪明可人、翩翩起舞的乖女儿吗?事到临头顾不得多想,忙上前抱住女儿:“照儿!别乱来!”
积蓄已久的仇恨爆发出来,武照婀娜的身躯激动地颤抖着,秀丽的容颜已变得狰狞可怖:“您别管!孩儿非杀这婆娘不可!”
“松手啊……”杨氏想抢过女儿手中利刃,武照却死死抓不放,母女二人的手都划破了。
善氏总算定住神,连滚带爬逃出院门:“罢罢罢,以后我可不来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武照仍嘴硬,明明见她逃远,却还愤愤呐喊道:“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非杀了你这臭婆娘不可……”
“够了!”杨氏狠狠扇了女儿一记耳光,“你太不晓事,她也未必有坏心眼,不过借说亲之事图些小利,不答应就罢了,何至于此?我委曲求全还不是为你们?忍忍又如何?你还能在这屋檐下待一辈子?过去的是非就算了……”
“凭什么算了?”武照顶嘴道,“咱不要他们假惺惺关照,大不了穷死饿死,又能如何?你让他一尺,他就敢进一丈,忍到何时方休?人善人欺,马善人骑,从小您没教过我怎么看人脸色、受人欺负!我偏要争这口气!”
杨氏哑口无言了。一点儿不假,女儿高傲固执的性格全是她培养出来的,然而她隐约意识到,女儿和她并不一样——她坚守的是豪门闺秀的高贵,而女儿却带着一股狠劲,甚至可说是霸道,蛮不讲理。或许这就是她娇惯的结果吧。
武照渐渐平静下来,才意识到手上鲜血淋漓,滴滴答答染了罗裙。她默然回到屋中取了绢帕,却先给母亲包扎:“还疼吗?”这一声问得温柔体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氏没回答,看着女照儿悉心侍奉着自己,真有些哭笑不得。她抬头仰望苍穹——夫君啊,你说照儿命运非凡,究竟发自真心还是仅仅为了安慰我?如今开罪那恶婆娘,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我母女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三、直臣阻谏
唐朝承隋之国都,传说当年隋文帝嫌长安促狭,又虑渭水成灾,连做恶梦都是水淹朝堂,遂命工部尚书宇文恺在陇首原以南修建新都,这座新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五里,占地广袤城池巍峨,定名为大兴城。李渊改朝后将隋时的大兴城更易为旧称长安。城内纵路十一道,横街十四条,将全城划为一百零八里坊,宛若星罗棋盘;宫城在其正北,汉魏之时的老长安城除城墙外尽皆拆毁,改成皇家禁苑。
宫城南部是官衙,太庙、尚书省、太常寺、司农寺等重要官衙乃至十六卫府都在此处。北面是皇帝所居太极宫,左有掖庭,右有东宫;自承天、永安、长乐三门而入,门下省、中书省、弘文馆、史馆皆在两厢,中间是太极、两仪两座朝会正殿,是为外朝;还有甘露殿、延嘉殿、千秋殿、安仁殿等数不清的亭台殿阁,皆是皇家起居之地,非一般臣民所能窥见——堂皇千列徼道交错,斗拱飞阁翼然灵峭,金爵凤阙高耸入云,楼台殿宇磅礴崔嵬,不愧为世界上最伟大帝国的核心。
正值四月十五朔望之期,李世民登临太极殿,举行大朝。自去年平定吐谷浑,彼人不服,西突厥和吐蕃暗中煽动屡生叛乱,狼烟久久不息,所幸有兵部尚书侯君集驻军彼国,戡乱稍见成效;东突厥残部首领阿史那社尔被薛延陀(匈奴铁勒部后裔)击败,投奔唐朝,李世民在长安赐其宅邸,将南阳长公主许之为妻,咨之以西戎之事;太上皇葬于献陵,宗室诸王进京奔丧,李世民对兄弟颇加抚慰……卯时登殿直至巳末,聆听奏报部署诏命,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诸般国务尽皆裁定,心下颇觉稳妥,又记挂皇后病体,便高声口谕:“众卿还有何国事议论?再无进言就散朝吧。今日朝会时候甚久,廊下赐食,大家用过再走。”
文武群臣正蠢蠢欲动,忽闻一个沧桑遒劲的声音道:“臣有下情启奏!”一位绯袍老臣出班举笏。此人身形不高相貌平庸,群臣却立刻静下来,李世民也不禁正冠端坐——奏事的是当朝第一直臣魏徵。
“爱卿有何参奏?”
“臣勉充侍中之职,肩负重任未敢懈怠。然近年患上目疾,视物模糊,恳请卸任。”
魏徵以眼病为由请求辞相不只一次,始终未得准允。这次李世民又是粲然一笑:“爱卿坐镇纲纪批驳时弊,乃朕之倚仗,些许小恙何至辞官?朕重卿之德,服卿之才,可不是用卿之眼。难道政事堂(唐代宰相议政之所)中没有小吏?卿只管闭目裁决,所有诏书公文都由他们念给你听。”一席话说得群臣无不莞尔。
魏徵却举笏再拜:“臣蒙陛下圣恩,固当竭心尽力肝脑涂地。但有疾在身终归不便,倘有不周干系重大,恐误朝廷之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请陛下另择高贤,方不负社稷!”
“话虽如此,朝廷和朕实在离不开你啊。”
“臣并非辞朝还乡,而是力难从心退居闲次,望陛下另选贤能,成全微臣之请。”
李世民见他神色坚决,知是再难挽留,叹道:“爱卿一定要去,朕也不能强留……可又有谁能接替你担任侍中呢?”
朝堂寂静无声,群臣都低下了头——侍中乃门下省长官,负责审议诏书,有封驳上意之权。恐怕没人自信能比魏徵干得更好,也没人比他更有横争廷折的胆色。时隔良久,司空长孙无忌出班道:“安德公、太常卿杨师道人品高洁,才学脱俗,可承魏公之任。”
满朝文武皆显诧异之色,连杨师道本人都坐立难安——说他品行高洁却也不为过,才学更是不小,尤其擅长诗赋,朝野之士皆知。但他身为隋室后裔又是先帝提拔之人,贞观以后谨小慎微和光同尘,哪敢希冀宰相之位?
众臣也觉他性格偏柔不宜拜相,长孙无忌却言之凿凿:“杨公身历两朝洞察兴衰,又是国之贵戚,乃不二人选。”这话有些言过其实,杨师道虽是驸马,所娶的长广公主却是再嫁女。原先之婿姓赵,太原举兵时被隋廷擒害,公主才再嫁杨师道,他与皇室也谈不上有多亲厚。但长孙无忌以国舅之尊提名,谁敢公然反驳?
“众卿可有异议?”李世民扫视殿上之人,却没有一丝回应;连魏徵也只微微蹙眉,没说什么——他主动恳求辞职,不便对继任人选发表意见。
李世民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依司空所奏。”
皇帝与国舅达成一致,杨师道连辞让的勇气都没了,哆哆嗦嗦谢恩。众群齐声称颂:“陛下圣明!”却不约而同偷眼扫向绯袍玉带、胡须花白的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房玄龄知道大家都在看自己,却二目低垂佯作不知——贞观之治天下太平,但朝中暗流却少有人知。国舅身居三公、参中书门下事;一代名相杜如晦早在六年前病逝,尚书右仆射高士廉乃长孙氏之舅,抚养长孙兄妹长大,亲如父子;中书令温彦博年迈多病,如今魏徵又辞去侍中之职,换上个“不敢暴虎,不敢冯河”的杨师道。长孙无忌愈加强势,环顾当朝只剩房玄龄能勉强制衡。
不知李世民是否也意识到这一点,又补充道:“魏爱卿虽辞相,也不可耽于安逸,不管朕的国事。朕加封卿为特进,仍知门下事。若没你三天两头给朕挑毛病,只怕朕连睡觉都不踏实。”说罢捋髯而笑,群臣也都跟着笑了。
魏徵要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圣上仍许臣言,臣正有一事要谏。”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知这位直性子宰相又要捅什么娄子。李世民倒也见怪不怪了:“但言无妨。”
“请陛下收回成命,作罢纳郑仁基之女为充华之事。”李唐后宫之制,皇后以下设贵、淑、德、贤四妃,其下又有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二十七宝林、二十七御女、二十七采女;充华乃九嫔之一,正三品之阶,地位较高。虽说天子宠爱与资历无关,但似郑家女这般一入宫就据九嫔之位实属罕见。
李世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即刻恢复和蔼之态:“此乃朕后宫之事,爱卿未免管得太……”
“家国一体,帝王无私事。”魏徵不容分说硬顶回来。
李世民顿了顿,轻轻抚着御案,又道:“朕践祚以来十载春秋,虽不敢说夙兴夜寐时刻忧劳,也算励精图治,于后宫声色并无放纵。昔即位之初放归宫女数千,今略补一二未尝逾制,何伤大雅?”
魏徵不为所动:“臣绝非指摘陛下贪恋美色,只是郑仁基之女本已许配他人,陛下怎能纳其入宫?”
此言一出朝堂骚动,大多数人深感诧异,也有人听到些风言风语却不确定,但即便真有这等事,谁又敢直接告诉皇上?这不等于指责皇帝夺人之妻吗?李世民立时眉头皱起:“果有此事?”
魏徵道:“坊间传言郑氏女已许配陆氏之子,只不过尚未成婚。”
他话音未落,房玄龄却出班奏道:“郑女适陆氏纯系传言,并无显然之状。何况诏令已下大礼将行,即便真有婚约亦不宜中止。”
“房公所言差矣。”魏徵据理力争,“若郑陆两家真已定亲,陛下怎可强夺?此事有悖公理,非我圣明天子当为。”
李世民左瞧瞧魏徵,右看看房玄龄,也不知谁是谁非,又问礼部尚书王珪:“爱卿署理此事,可知郑氏是否许亲?”
王珪素来谨慎持重,出班应答:“臣也听到过传言,曾派人询问陆家。据回奏,郑陆两家多年交厚,彼此馈赠甚多,却无婚姻之约。至于外间流言,恐是旁人见他们往来亲密,胡乱揣测的吧。”
李世民总算放心——王珪一向公正,不会有错;而且他也与魏徵昔日同为建成心腹,又一起被宽宥重用,关系非他人可比。由他判定此事,魏徵无话可说。
哪知出乎意料,魏徵这次竟连老朋友的话都不信,一口咬定:“以臣所料,陆家所言不实。试想陛下欲纳郑女为嫔,陆家纵有婚约又怎敢与天子相争?必是违心之言。”
魏徵固执己见,房玄龄、王珪实在拿这个不知变通的同僚无可奈何了,只得报以沉默。李世民倏然起身:“朝议到此为止,都退下。魏爱卿留步……”
待群臣退出,李世民俨然闲话家常的口气道:“爱卿的眼疾果真那么严重?务必保重身体,朕命太医给你寻寻良方。”
魏徵仍似方才那般执笏正立:“多谢陛下洪恩,不过纳妃之事还望您收回成命。”
见他直截了当毫不动容,李世民只能尴尬苦笑了,摘去冠冕松松玉带,倚在御床上,一脸疲态道:“朕最近心事烦乱,吐谷浑叛乱一再反复,皇弟们纷纷就国,皇后的病又不见好转。”随即话锋一转,“爱卿也听说了吧?郑氏女是皇后举荐的,她有病在身,又恐朕身边少人,执意举荐此女入宫。朕本不打算添宫人,可皇后一再坚持,朕便答应了,封为充华也是看皇后面子。魏爱卿要多体谅朕啊!”这番话语重心长,不过却属真假参半——郑氏女确是皇后举荐,但李世民也非不恋女色。固然他治国有方,穿蜂引蝶的事也不少,当年放归宫女是故作姿态收买人心,并非“寡人无疾”。若果真不好色,怎会连前朝公主和弟媳都揽入闱中?膝下三十多个皇子公主又从何而来?坚持纳郑氏不仅因为皇后力荐,更因李世民久闻艳名不忍割爱。
但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臣子何忍再驳?魏徵偏不罢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陛下执意纳此女也无不可,只怕……唉……”连连摇头佯作无奈之态。
“怕什么?”
“只怕臣民会认为陛下同先皇一样。”
听到“先皇”二字,李世民陡然一惊:“何出此言!”他和蔼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昔日先皇平定京城,虏得一美貌妇人,乃隋臣辛某之妻。先皇爱之留于宫中,又将其夫外贬县令,辛某心内不安,常恐主上加害,忧惧而死;臣民皆觉皇上强抢人妻有亏情理,而惶遽不敢言。今陛下若纳郑氏,虽与先朝之事大不相同,只恐百姓不晓内情,以为陛下也与先皇一样,凭借权威欺凌臣民。”魏徵不仅敢谏,更智慧过人——子夺父位乃当今皇帝最痛的软肋,他一心要超越李渊!
果不其然,李世民脸色由白转红,身子僵直地挺起,右手紧紧攥拳,那一刻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冲动:“父皇错了!朕不学他,朕绝不能和他一样……”喃喃数语之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渐渐松开拳头,“既然如此,依卿之言,郑氏之事就此作罢!”忙不迭亲书手诏:
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华者宜停。
“陛下圣明。”魏徵大礼下拜。
李世民终究精明过人,放下御笔稍加思忖,便知中了魏徵“激将之计”。君臣相视彼此皆知心思,不禁相对而笑——李世民虽然失一美人,可魏徵帮他防微杜渐,保全了美名。
魏徵总算一改严肃表情:“臣愿陛下勤勉治国千秋不怠。”
李世民也意味深长道:“也愿爱卿常伴朕侧言无不尽……”
正午的阳光将皇宫照耀得金碧辉煌,谏言成功的魏徵辞驾而出,从巍峨的太极殿走下,步履庄重而缓慢。一缕清风吹过,紫袍颤颤长袖飘摆,越发威风凛凛。侍立的武士和宦官也知道这位当朝第一谏臣的赫赫威名,无不肃立瞩目。可他们哪晓得,这炽烈的阳光照得魏徵双目如针扎般疼痛,璀璨的皇宫他看来是灰蒙蒙的,之所以缓缓走下并非故作威严,而是看不清殿阶,唯恐失足跌下去——他的眼疾已经很严重了!
四、命中注定
四月到六月,一天比一天热,宫苑树上的蝉儿叫得人心烦,午后光阴更难耐。宦官宫女都无精打采,除了苦于暑热,也为待他们极好的皇后难过。他们明显感觉到她日渐消瘦,大家暗暗揣测,皇后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令人感慨的是,她本人似乎并没太多忧惧,至少表面看来依旧那么和蔼,甚至比健康时更温柔。
除了皇帝,太子、魏王也常来探望,不过在皇后身边陪的时间最长的是晋王李治。这位小皇子清早读过书就来看娘亲,常常到日暮时分仍不愿离去,因为母亲体弱而哭泣,这时教他读书的薛婕妤和他乳母卢氏就一左一右哄劝。
卢氏本是瓦岗军将领杜才干之妻。昔年李密被王世充击败,投降李唐,又与部将王伯当等人图谋复叛,兵败身死;杜才干也牵扯此事丢了性命,女眷没入掖庭。因为卢氏出自五姓之家本非低贱,又为人忠厚寡言少语,被选为皇子乳母。每逢李治哭泣,她都会蹲下身子,一手抚着皇子的背,一手拿锦帕给他擦泪;与此同时薛婕妤则俯身劝慰——宫人私下玩笑,把她俩唤作晋王的“哼哈二将”。
这日李治与往常一样坐在母亲榻前,长孙后的精神似乎也不错,母子俩就这般悄然对视着。母亲仿佛是预感到自己将去,想多看儿子几眼;而少不更事的儿子也好像是生怕再也看不到母亲。这在薛婕妤等人看来不胜哀婉,幸亏皇帝驾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李世民也被暑热弄得甚为急躁,进门就叫宫女给他端碗凉水,咕咚咚灌下肚,连李治向他问安都没理,从宫女手中夺过一把小扇,不耐烦地扇着:“李靖又闹着辞官,说要回家养病。”
长孙后由宫婢搀扶着坐起,轻轻倚在锦缎靠枕上:“李公年逾六旬年老体衰……”
“他哪里有病?不过是搪塞朕!”李靖乃功勋赫赫的开国名将,南平吴越,北破突厥,虽说年岁较高,龙马精神不减当年,原本官拜尚书右仆射,出将入相,可数次以足疾为由请求辞官,李世民无奈,只得将其官迁特进,养病在家。哪知三年前兵讨吐谷浑,李靖又跑来主动请缨,成就西征之功,但仗一打完他就又嚷着辞官。想吐谷浑之役,深入千里大战数十,老将军亲临敌阵指挥若定,威武而去奏凯而归,哪有什么足疾?
“或许李公也有自己的难处,陛下还需体谅。”皇后苍白的脸上挂着笑靥,语气柔和至极,似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抚平丈夫起伏的心绪。
李世民果然平静不少,他明睿过人,岂不知李靖心思?昔年玄武门之谋,他曾暗中拉拢李靖、李世勣,二人却婉言拒绝置身事外;后来虽然重用二李,但二人终不敢以功臣亲信自居,处事圆润。不过这毕竟是陈年旧事。李靖此时不愿露面的另一个症结是他儿子李德謇与李承乾交好,是太子府常客。老人家也知世民近来忿太子不才,恐君心难测,回家躲是非去了——可国之大事须能臣,类乎坐镇吐谷浑,用侯君集就比李靖略逊一筹。为君者有臣而不能尽其用,岂非遗憾?
想到这些李世民把扇子往旁一丢:“青雀今早对朕说,他想编一部《括地志》,详述天下州县山川地貌、兵要民情,以备国政参详……承乾似他一样用心就好了,也不至于弄得外间群臣胡乱揣测。”
长孙后知道丈夫思忖什么,却娇嗔道:“陛下,当着治儿的面,别说这等话。”李世民这才注意到李治守在榻前,自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他哥哥们的是非,随即闭口。
“陛下不知,咱治儿长进不少,学通《孝经》了。”
“哦?”李世民一笑,“治儿,为父考考你。整部《孝经》最最精要之言是什么?”
李治起身作答,小手却兀自拉着母亲不松开:“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说完翻着黑豆般的小眼睛望着父亲,未知对错。
“很好。”李世民连连颔首,“这确是《孝经》提纲挈领之处。你若能身体力行,便足以事父兄,做一个好臣子了。”李世民对这个小儿子的期望并不高,上有太子、魏王,天下重任总不会落到这小子肩上,能做个孝顺儿子、忠顺臣子就够了。
李治极少得到父皇赞许,今天听父亲说他“很好”,小脸都红了,腼腆而笑。
长孙后满怀感激地瞟了站在廊下的薛婕妤一眼——李治读书也有一段时间了,由著作郎萧德言教授。萧老先生年逾七旬,学问没的说,但每逢读经讲学皆正襟危坐、满脸严肃。李治自小胆怯,见到他就紧张,哪还学得进去?自薛婕妤教授,循循善诱甚为耐心,李治得窥门径,旬月之间贯通《孝经》。
李世民抚着妻子臂膀:“你看雉奴越来越懂事,以后让他背更多书给你听。青雀也去了不少佛寺为你布施,盼你快好起来。昨晚淑妃也对朕说,她要为你斋戒祈福……”
长孙后凝望丈夫深邃的瞳仁,无奈而笑——他总这么不留心,固然提到别的女人是出于劝慰,但嫉妒是女人天性,即便是贤德如长孙后,还是觉得酸溜溜的。但她从不怀疑丈夫的爱,若想令男人处处合妻子之意,根本不可能,何况她的男人是皇帝。
她并没作答,摸摸儿子的脸:“你陪娘亲半日了,回去休息吧。”
“孩儿不累。”
长孙后却道:“我倒倦了,想睡一会儿。”
“孩儿陪您睡。”
李世民插口道:“你是大孩子了,赖在母后身边成何体统!”
李治再不敢违拗,耷拉着小脸向父皇母后施礼,一步三回头,慢吞吞退出去。烈日当头,卢氏赶紧凑上前来,手持一把大宫扇为李治遮挡阳光,李世民见状又道:“朕年少征战,锋镝尚且不避,寒暑更何足道?男孩原该磨练。”卢氏见皇帝发话,不敢再遮,收起扇子亦步亦趋随着去了。
李世民不禁摇头,对皇后道:“你对雉奴忒过溺爱。”
长孙后不以为然:“他幼时多病,虽说这些年未见大碍,善加保养总不会错。再者雉奴天生忠厚,倒不至于纨绔骄纵。”
李世民却沉痛道:“小时候都挺招人疼,长大性情就变了!”
这话是针对李治吗?夫妻一时沉默,都避而不谈这微妙的话题,隔了良久李世民起身道:“扰你安睡了,晚些时候再来。”
皇后将她说过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陛下但思国事为重,勿以贱妾为念。”
李世民亲眼看着宫女伺候皇后躺好,盖上罗衾,这才漫步而去。走过廊下,又见薛婕妤立于门边向他施礼,点头而过;可行出数步又回过头来,紧盯着薛婕妤。
薛婕妤心中打鼓,唯恐皇帝问她为何逗留皇后处,赶忙低下头。哪知李世民所思却是另一件事:“你侄儿元超挺不错,比雉奴大不了几岁,让他与雉奴做伴读吧。唉……薛收不早亡该多好,太子身边就是缺德才兼备能制住他的人啊!”感慨而去。
薛婕妤顾不得自家的伤心事,忙跑进去关闭阁门,伏到榻边欲与皇后密语;却见长孙后神容憔悴,似乎刚才佯装笑意耗了不少精神。婕妤泪往上涌:“您都病成这样了,何必在主上面前强撑?事到如今不妨把心中所忧向主上明言。太上皇不就是太后薨后再未立六宫之主么?以您与皇上二十多年的情分……”
“挑明又有何益?”皇后合上双目,“在这充满变数的宫廷中,没人能给我什么承诺。与其一脸委屈争名争利,求来个纯属安慰的承诺,不如谦卑顺从,给他留个美好印象,将来若孩子们有难,他兴许还会念及起我。”这等话除薛婕妤她对谁都不会坦露,因为她俩是知心姐妹,更因薛婕妤是先帝遗妃,毫无利益瓜葛。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薛婕妤对皇后的智慧心生敬佩,却仍不摇头:“未免太苦了自己……”
言方至此,外面宫女禀道:“太子觐见。”
长孙后眼睛立刻睁开,却没有起身之意,吩咐道:“我衣冠不整,还有先皇妃嫔在此,叫太子晚些时候再来。”
宫女领命,但随之而来却是一阵喧哗,太子李承乾不遵吩咐径直闯进宫来。薛婕妤慌了,眼睁睁看着窗棂外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逼近门前——太子射猎时因马匹受惊跌落,摔伤了腿骨,有些跛脚。
长孙后强打精神斥道:“站住!婕妤在内。”
“是。”门外那个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随即匍匐在廊下,从窗棂处瞧不见了。
长孙后卧于病榻,却还装作一副严厉口吻:“为何不听我令?”
那声音再度隔着门响起,甚是迫切急躁:“孩儿牵挂母后病体,想见您一面。”
“你是太子,不该任性。”长孙后又恢复了和蔼的态度,“我的病也就这样,何必动不动就往这边跑?肩负社稷重任,该多多习学。回去吧,有空多与你那些师傅们聊聊,你父皇也会满意的。”
其实皇后知道太子想倾诉什么,无非弟弟如何抢风头、父皇如何偏心这等话。皇后这些教训之辞也对他说过无数次,却不能改变他浮躁又敏感的性格,如今重病在身心绪忧愁,不愿听他抱怨;况薛婕妤在侧,家丑就别外扬了。
听到母亲柔和的话语,太子情绪渐渐平静,宛如清风驱走暑热,口气也和缓许多:“孩儿知过了……但还有一事请示。”
“你说吧。”
“娘亲医药备尽,凤体仍未见康复,儿臣欲奏请父皇大赦天下,禁缧绁杀戮以求福报。”
长孙后叹道:“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加。若修福可延,我自度平生未尝作恶,不必如此。若行善无效,又岂能妄求福报?赦免囚犯乃国之大事,岂能因我这一介妇人而乱天下之法?”话虽如此,长孙后见儿子有这等孝心还是很感动,眼中闪烁着泪花。
薛婕妤冷眼旁观,心中悸然——恳请大赦真是出于孝心吗?那边魏王张罗法会,他这边就搞个大赦。不否认母子情深,恐怕更是要与魏王比比谁孝顺,这些事还不是做给皇帝看么?皇后如此精明,见到儿子的伎俩仍不免动情,宁愿相信他们出于真诚。这就是母亲啊!
门外寂静无声,但薛婕妤能想象到太子的神情,他那棱角分明又冲动稚嫩的脸庞一定写满失落和不甘。所有人都屏息不语,只有皇后哀婉的嗓音嘱咐着:“你的好意为娘心领,日后行事切忌骄躁,更要懂得持盈保泰,礼贤下……”她躺在那里谆谆劝诫,却不知门外那个身影已站起身,慢慢离去。
“娘娘,太子已经走了。”薛婕妤忍不住打断。
“唉……”长孙后长叹一声,眼角噙的泪水终于滚落——承乾若不能收摄急躁改弦更张,未来之事不堪设想,她如何安心离去?
“您别再多想了。”
“不!”长孙后紧紧抓住薛婕妤手腕,“郑氏女之事作罢,还要再寻佳丽。”
聘郑氏女为充华之事受阻,长孙皇后暗叫可惜,尤其听说是魏徵搅了这桩事,更是哭笑不得——当年魏徵刚侍奉李世民,君臣之间还不甚默契。有一次魏徵进言声色俱厉,李世民恨其直言犯上,散朝后怒气未息,大呼:“必当诛此田舍翁!”长孙后得知,盛装礼服向世民道贺。世民不解,问其缘故,长孙后对曰:“妾闻主明臣直,魏徵直言,乃陛下贤明所致。妾岂能不贺?”这番话不仅救魏徵于危难,也使李世民愈加珍视谏臣,从而真正缔造了这对明君良臣。
然而恰恰就是这个魏徵,阻挠了恩人一般的长孙后。不过长孙后并不怨恨,反倒对他更添几分敬重——这才是真正的直臣,公忠体国的大臣绝不会容许半点儿私情干扰朝政。
长孙后确是一代贤后,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私心。在这件事上她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那是作为女人、作为母亲的无奈。
身染沉疴的她有两桩心事始终放不下。作为长孙家的女儿,她要为娘家考虑,尤其手足情深的哥哥长孙无忌。无忌受李世民器重不仅因为国舅身份,更因昔年争夺皇位时立的功劳,受封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初年他曾一度任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即被群臣指责揽权,虽然李世民明白他并无私欲,又逢他们那个可恶的异母大哥长孙安业勾结李孝常作乱,流放岭南,只好将无忌撤职暂避非议。至贞观七年,李世民又欲重用无忌,而且要任他为三公之一的司空,参中书门下事。长孙后屡次阻谏,终难挽回上意,李世民还写了篇《威凤赋》赐予无忌,褒奖他的功劳,塞群臣之口;无忌最终接受任命。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荣宠过厚绝非好事,外戚更要懂得进退。杨坚自国丈之位窃取宇文氏社稷,殷鉴不远,李世民岂能不防?无忌根本不在意,又开始揽权——杨师道秉性懦弱,执掌门下绝不敢放胆行事,恐怕要看皇上和权贵脸色。遍观当今朝廷,谁比无忌权势大?房玄龄谨小慎微,魏徵年迈有病,长此以往权柄便会集于无忌之手。或许他以为揽权便于为国效力,但他不晓得,揽到手的不仅是权,还可能是祸。
在长孙后看来,男人都是自以为是的动物。无忌自信对皇家的忠诚足以抵御非议,李世民也自信胸怀足以包容外戚。但有朝一日君臣情分变为权力之争,结局又怎样?长孙后了解丈夫,宽仁缘于克制,她也在用妻子的柔情帮丈夫克制,一旦克制不住,他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将是一场灾难——亲兄弟都能杀,别人算什么?
幼时的坎坷与十多年的宫廷争斗使长孙后变得敏感,凡事都爱往最坏的结果想。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世人,尤其告诉女人,老天爷总是钟爱最糟糕的结果。在预见未来方面长孙后胜过张牙舞爪的大男人,但她力不从心,窝在病榻上还能做什么?何况相比娘家的忧虑,还有一宗隐患更令她提心吊胆。
她明白自己来日无多。可怕的是,有个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就默默守候在丈夫身边。丈夫深爱着自己,而感情越深就越容易沦陷到另一个酷似自己的女人怀中,或真情或假想,不过这足以使那女人登临皇后之位。那女人甚至无需索取,水到渠成顺理成章,道家所谓“不争而争”,长孙后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皇后之位重要吗?不,死人管不得活人,反正她荣耀半世,有人在她死后坐坐她的位子没什么大不了。但她还有儿女啊!
李承乾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即被立为太子,十个春秋过去,除了骑射功夫有长进,其他方面依旧像个任性的孩子;自幼居于尊位,顺风顺水纵成高傲的性格,如今弟弟长大,有人在文韬武略上赶超他,他脆弱的自尊便不能接受,急于一争高下;而次子李泰知书达理侍君恭敬,虽然目前李世民对他只是稍显偏爱,但身为母亲的长孙后已经从这个儿子貌似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
更不妙的是淑妃生了个李恪,如果淑妃在她死后登上后位,李恪声势大增,也将成为皇位竞争者。情势所致,即便李恪本无争夺之心,也经不起希图幸进之徒挑拨教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承乾与李泰争得天昏地暗,只怕反为别人做嫁衣。
大唐已有过一次玄武门之变,若承乾以嫡长身份继统,匡正宗法自是最好;如若不然,即便李泰继位也不能便宜杨妃母子。长孙后深知争位失败意味什么,莫说承乾与李泰,只怕连老实可人的小儿李治都保不住性命。另外她还有四个女儿,大女儿长乐公主已长成,恰恰嫁与无忌长子长孙冲;次女城阳公主嫁与杜如晦之子杜荷;三女晋阳公主才五岁,最小的金城公主不足三岁尚在襁褓,一旦失势这些无辜的孩子都会受到波及,而且会把祸水引向长孙家——身为七个孩子的母亲,身为长孙家的女儿,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充实后宫可说是长孙后的计谋,她希望将来有些貌美贤淑的女人围绕在丈夫身边,莫说取杨妃代之,即便稍分其宠,使其不能上位、威胁皇儿就行了。郑氏女自薛婕妤举荐便得长孙后青睐,容色绝姝又有文采,更妙的是此女虽出身荥阳郑氏,其父郑仁基只是小官。皇帝即便迷上,也不至于糊涂到把此等人家的女儿推上后位,不用担心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这用心的确不光彩,但母亲保护自己孩子难道有错吗?惜乎筹谋许久的计划竟被魏徵不经意间打乱了……
薛婕妤很为难——漂亮女人多的是,可给皇帝选妃不那么容易。不单要容貌美艳,更需贤淑知礼,当今主上又喜好诗文书法,非一般闺门所能。家世不可寒酸,又不能太有权势,更难在这不是大举充填宫人,不能把官员的女儿都招来挑选,眼下皇后有病也不可能做这等有悖情理之事。能寻到郑氏已不易,实在如大海捞针。时不可待她也只能思索,满朝文武有哪家女儿合适。
长孙后耐不住迫切,用几乎是哀恳的眼神望着婕妤道:“此涉及我儿女祸福,现在只能靠阿姊你了。”
薛婕妤哪受得起?急得如锅上的蚂蚁,思来筹去绞尽脑汁,倏然想起一家:“杨师道新近拜相,臣妾记得她堂妹杨贞由先皇主婚配与应国公续弦,连生三个女儿,据说都很标致。武氏虽然有国公身份,却起家寒微。武士彟已死,武士稜又已致仕,此等家世不高不低,可分宠又不必担心尾大。料想三个女孩中总有合适的吧?”
长孙后但觉头晕目眩,将就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