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北朝之佛学及当时人对于佛学之争论(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10617 字 2024-02-18

夫以相为无相者,即相而无相也。故经云:“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譬如水流,风击成泡。即泡是水,非泡灭水。夫以无相为相者,即无相而相也。经云:“空即是色,”色无尽也。譬如坏泡为水,水即泡也,非水离泡。夫爱有相畏无相者,不知有相即无相也。爱无相畏有相者,不知无相即是相也。是故有相及无相,一切悉在其中矣。觉者名佛,妄即不生。妄若不生,即本真实。(《离微体净品》第二,《大藏经》卷四五页一四七)

知此理者,则即在现象中见本体。《宝藏论》云:

譬如有人,于金器藏中,常观于金体,不睹众相。虽睹众相,亦是一金。既不为相所惑,即离分别。常观金体,无有虚谬。喻彼真人,亦复如是。常观真一,不睹众相。虽睹众相,亦是真一。远离妄想,无有颠倒。住真实际,名曰圣人。若复有人于金器藏中,常睹众相,不睹金体。分别善恶,起种种见,而失于金性,便有争论。喻彼愚夫,亦复如是。常观色相男女好丑,起种种差别。迷于本性,执著心相。取舍爱憎,起种种颠倒。流浪生死,受种种身。妄想森罗,隐覆真一。(《本际虚玄品》第三,《大藏经》卷四五页一四九)

愚人执著现象,以为真实;圣人则不执著现象,于现象中即见真实。愚人执著现象,即为现象所囿;圣人不执著现象,即与真实合一。《宝藏论》云:

夫离者无身,微者无心。无身故大身,无心故大心。大心故即周万物,大身故应备无穷。是以执身为身者,即失其大应;执心为心者,即失其大智。故千经万论,莫不说离身心,破彼执著,乃入真实。譬如金师,销矿取金,方为器用。若执有身者,即有身碍,身碍故即法身隐于形殻之中;若执有心者,即有心碍,心碍故即真智隐于念虑之中。故大道不通,妙理沉隐,六神内乱,六境外缘。昼夜惶惶,未有休息。(《离微体净品》第二,《大藏经》卷四五页一四七)

又云:

夫所以言离者,体不与物合,亦不与物离。譬如明镜,光映万象;然彼明镜,不与影合,亦不与体离。又如虚空,合入一切,无所染著。五色不能污,五音不能乱,万物不能拘,森罗不能杂,故谓之离也。所以言微者,体妙无形,无色无相。应用万端而不见其容,含藏百巧而不显其功。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然有恒沙万德,不常不断,不离不散,故谓之微也。是以离微二字,盖道之要也。六入无迹谓之离,万用无我谓之微。微即离也,离即微也。但约彼根事而作两名,其体一也。(《离微体净品》第二,《大藏经》卷四五页一四六)

此圣人修养所用之功夫,及其修养成就时之心理状态也。

八 【僧肇之般若无知义】

在此心理状态中,圣人之心如明镜,虽不废照,而其体自虚。僧肇《般若无知论》云:

是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终日知而未尝知也。故能默耀韬光,虚心玄鉴,闭智塞聪,而独觉冥冥者矣。然则智有穷幽之鉴,而无知焉;神有应会之用,而无虑焉。神无虑,故能独王于世表;智无知,故能玄照于事外。智虽事外,未始无事;神虽世表,终日域中。所以俯仰顺化,应接无穷。无幽不察,而无照功。斯则无知之所知,圣神之所会也。然其为物也,实而不有,虚而不无。存而不可论者,其唯圣智乎?何者?欲言其有,无状无名;欲言其无,圣以之灵。圣以之灵,故虚不失照;无状无名,故照不失虚。照不失虚,故混而不渝;虚不失照,故动以接粗。是以圣智之用,未始暂废。求之形相,未暂可得。故《宝积》曰:“以无心意而现行。”《放光》云:“不动等觉而建立诸法。”所以圣迹万端,其致一而已矣。是以般若可虚而照,真谛可亡而知,万动可即而静,圣应可无而为。斯则不知而自知,不为而自为矣。复何知哉?复何为哉?(《肇论》,《大藏经》卷四五页一五三)

宋明道学家谓圣人之心,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即用此等意思。不过僧肇此等讲法,与其《宝藏论》中所说现象世界之起源,颇有不能一致之处。依彼所说,现象世界之起源,起于“一念迷”。自逻辑方面言,现象世界既有,即不可谓为无;但自形上学方面言,则圣人若无妄念,则其现象世界即应归无有,又何有“万物不能拘,森罗不能杂”之有?关于此点,僧肇未有详细说明。

【注】僧肇以明镜喻修养成就之人之心理状态。庄子亦言“圣人之用心若镜”。以后宋明道学家,常用比喻。僧肇《维摩经注》云:“夫以道为道,非道为非道者,则爱恶并起,垢累滋彰。何能通心妙旨,达平等之道乎?若能不以道为道,不以非道为非道者,则是非绝于心,遇物斯可乘矣。所以处是无是是之情,乘非无非非之意。故能美恶齐观,履逆常顺。和光尘劳,愈晦愈明。斯可谓通达无碍,平等佛道也。”(卷七)南北朝时,以《老》庄之学,解释佛学者,多就同有无,合动静,一人我,诸题发挥。而对于庄子之“弥贯是非”之义,则少有谈及者。僧肇此段,实就庄子《齐物论》齐是非之义发挥,以解释佛经。

九 【道生之顿悟成佛义】

与僧肇同学齐名者有道生,《高僧传》云:

竺道生,本姓魏,巨鹿人,寓居彭城。……幼而颖悟,聪哲若神。……后值沙门竺法汰,遂改俗归依,伏膺受业。……后与慧睿、慧严同游长安,从什公受业,关中僧众咸谓神悟。……生既潜思日久,彻悟言外,乃喟然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诠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筌取鱼,始可与言道矣。”于是校阅真俗,研思因果,乃立“善不受报”,“顿悟成佛”。……又六卷泥洹(《涅槃经》)。先主京师,生剖析经理,洞入幽微。乃说一阐提人皆得成佛。于是大本未传,孤明先发,独见忤众。……俄而《涅槃》大本至于南京,果称阐提皆有佛性。……以宋元嘉十一年(西历四三四年)……卒。(卷第七,《大藏经》卷五十页三六六至三六七)

日本宗《一乘佛性慧日抄》引《名僧传》第十(文亦见于《名僧传抄》而较简略)云:“生曰:‘禀气二仪者,皆是涅槃正因。三界受生,盖惟惑果。阐提含生之类,何得独无佛性?’”(《大藏经》卷七十页一三七)一阐提人为不信佛法之人。一阐提人亦有佛性,“一阐提人皆得成佛”,是人人皆可成佛也。道生以经典之语言文字为“筌”,必“忘筌取鱼”,始可与言道;对“道”能有了悟,即时可以成佛。后来禅宗不注重文字,只注重心悟,正此意也。

道生所立“善不受报”义,其详不可知。慧远有《明报应论》,亦讲善不受报义;其所讲或受道生之影响。(陈寅恪先生说)慧远云:

推夫四大之性,以明受形之本;则假于异物,托为同体;生若遗尘,起灭一化。此则慧观之所入,智刃之所游也。于是乘去来之自运,虽聚散而非我。寓群形于大梦,实处有而同无。岂复有封于所受,有系于所恋哉?若斯理自得于心,而外物未悟。则悲独善之无功,感先觉而兴怀。于是思弘道以明训,故仁恕之德存焉。若彼我同得,心无两对;游刃则泯一玄观,交兵则莫逆相遇;伤之岂唯无害于神,固亦无生可杀。此则文殊按剑,迹逆而道顺,虽复终日挥戈,措刃无地矣。若然者,方将托鼓舞以尽神,运干鏚而成化,虽功被犹无赏,何罪罚之有耶?若反此而寻其源,则报应可得而明;推事而求其宗,则罪罚可得而论矣。尝试言之,夫因缘之所感,变化之所生,岂不由其道哉?无明为惑网之渊,贪爱为众累之府,二理俱游,冥为神用。吉凶悔吝,惟此之动。无用(当作明)掩其照,故情想凝滞于外物。贪爱流其性,故四大结而成形。形结则彼我有封,情滞则善恶有主。有封于彼我,则私其身而身不忘。有主于善恶,则恋其生而生不绝。于是甘寝大梦,昏于所迷。抱疑长夜,所存惟著。是故失得相推,祸福相袭。恶积而天殃自至,罪成则地狱斯罚。此乃必然之数,无所容疑矣。……然则罪福之应,惟其所感。感之而然,故谓之自然。自然者,即我之影响耳。于夫玄宰,复何功哉?(《弘明集》卷五,《大藏经》卷五二页三三)

此以道家之说,与佛家之说,融合言之。所谓报应,即心之所感召。若无心而应物者,则虽有作为而无所感召,超过轮回,不受报也。

道生所立“顿悟成佛”义,谢灵运(宋元帝永嘉十年,西历四三三年,被害,年四十九)述之。

谢灵运《辩宗论》云:

释氏之论,圣道虽远,积学能至;累尽鉴生,方应渐悟。孔氏之论,圣道既妙,虽颜殆庶;体无鉴周,理归一极。(《广弘明集》卷十八,《大藏经》卷五二页二二四至二二五)

谓释氏谓圣道甚远,须积学以至于心中之无明,即所谓累者,完全净尽,方可使真心之明,炽然出现。此即所谓成佛须用渐修之工夫。此种积学,亦非唯只限本生本世,往往须积许多世之“学”,方可成佛。孔子谓颜渊:“回也其庶乎屡空。”似亦讲渐修之工夫。但孔子终以为“圣道既妙”,能“体无鉴周”,即“理归一极”,则孔子实主顿悟之修行方法也。(参看本篇第五章第二节)

《辨宗论》又云:

有新论道士,以为寂鉴微妙,不容阶级,积学无限,何为自绝?今去释氏之渐悟,而取其能至;去孔氏之殆庶,而取其一极。一极异渐悟,能至非殆庶。故理之所去,虽合各取,然其离孔释矣。余谓二谈救物之言,道家之唱得意之说,敢以折中自许,窃谓新论为然。(《广弘明集》卷十八,《大藏经》卷五二页二二五)

此“新论道士”,即指道生。僧佑引陆澄云:“沙门道生执顿悟,谢康乐灵运《辩宗》述顿悟。”(《出三藏记集》卷第十二,《大藏经》卷五五页八四)故知此所述即道生之说也。“今去释氏之渐悟”云云,乃谢灵运对于道生之说之观察。释氏虽主积学,然究谓圣道能至,今去其“渐悟”之说,但取其“能至”。又去孔氏“殆庶”之说,但取其“理归一极”。即专主顿悟之说也。

至于释氏所以侧重积学,孔氏所以侧重顿悟者,《辩宗论》云:

二教不同者,随方应物,所化地异也。大而较之,鉴在于民。华人易于鉴理,难于受教,故闭其累学,而开其一极。夷人易于受教,难于鉴理,故闭其顿了,而开其渐悟。渐悟虽可至,昧顿了之实;一极虽知寄,绝累学之冀。良由华人悟理无渐而诬道无学,夷人悟理有学而诬道有渐。是故权实虽同,其用各异。(同上)

中国人善于悟理,故孔氏教人侧重顿悟;印度人易于受教,故释氏教人侧重积学也。此以顿渐之分,归于华夷之异。

然“寂鉴微妙,不容阶级”。所谓“无”,即最高境界者,得即全得,不能分为部分而逐渐得之。故所谓积学,亦不过为一种预备工夫;最后仍须一悟乃能得“无”也。在未到此最后一步时,一切工夫,只可谓之为学,不可谓之为悟。严格言之,实无所谓“渐悟”。谢灵运关于此点,与诸人之辩论,《辩宗论》详载之。僧维问曰:

承新论法师,以宗极微妙,不容阶级。使夫学者穷有之极,自然之无,有若符契,何须言无也。若资无以尽有者,焉得不谓之渐悟耶?(同上)

此谓学者穷有之极,则自与“无”合;若与无合,则亦不必言无矣。但当其尚未穷有之时,须“资无以尽有”,岂可不谓之为有阶级之渐悟耶?

谢灵运答云:

夫累既未尽,无不可得;尽累之弊,始可得无耳。累尽则无,诚如符契;将除其累,要须傍教。在有之时,学而非悟;悟在有表,托学以至。但阶级教愚之谈,一悟得意之论矣。(同上)

累既未尽,则“无”不可得,故须学以尽累。然学非悟,不过学为悟之预备工夫,悟须“托学以至”耳。

僧维又问曰:

悟在有表,得不以渐。使夫涉学希宗,当日进其明不?若使明不日进,与不言同。若日进其明者,得非渐悟乎?(同上)

此谓学若不“日进其明”,则与不学同。学若能“日进其明”,非渐悟而何?

谢灵运答云:

夫明非渐至,信由教发。何以言之?由教而信,则有日进之功;非渐所明,则无入照之分。然向道善心起,损累生垢伏。伏似无同,善似恶乖。此所务不俱,非心本无累。至夫一悟,万滞同尽耳。(同上)

此谓学时所用之工夫,可增进由教所发之信仰。由教所发之信仰,能使心中之“累”减损,使心中之“垢”,伏而不动。垢伏“似无”,而实非无。由此而言,“由教而信”亦有日进之功,但不能使心本无累。终须“一悟”,始可“万滞同尽”也。此得“明”之一悟,乃是“顿”而非“渐”。

僧维三问云:

夫尊教而推宗者,虽不永用,当推之时,岂可不暂令无耶?若许其暂合,犹自贤于不合,非渐如何?(同上)

此谓在学时,虽不能完全穷有,但岂无与“无”暂合之时。若谓可以暂合,则渐合自胜于不合,何以以为无渐悟耶?

谢灵运答云:

暂者,假也;真者,常也。假知无常,常知无假。今岂可以假知之暂,而侵常知之真哉?今暂合贤于不合,诚如来言,窃有微证。巫臣谏庄王之日,物赊于己,故理为情先;及纳夏姬之时,己交于物,故情居理上。情理云互,物己相倾,亦中智之率任也。若以谏日为悟,岂容纳时之惑耶?且南为圣也,北为愚也。背北向南,非停北之谓;向南背北,非至南之称。然向南可以至南,背北非是停北。非是停北,故愚可去矣;可以至南,故悟可得矣。(同上)

巫臣谏庄王之时,情并未亡,不过暂伏耳;故后又有纳夏姬之事也。学之但使“累伏”,即如此类;若悟则万累俱尽,累不仅伏,且实灭也。

《辩宗论》载慧驎又演僧维问:

“当假知之一合,与真知同异?”初答:“与真知异。”驎再问:“以为何异?”再答:“假知者累伏故,理暂为用,用暂在理,不恒其知。真知者照寂故,理常为用,用常在理,故永为真知。”驎三问:“累不自除,故求理以除累。今假知之一合,理实在心;在心而累不去,将何以去之乎?”三答:“累起因心;心触成累。累恒触者心日昏,教为用者心日伏。伏累弥久,至于灭累;然灭之时,在累伏之后也。伏累灭累,貌同实异,不可不察。灭累之体,物我同忘,有无一观;伏累之状,他己异情,空实殊见。殊实空,异己他者,入于滞矣;一无有,同我物者,出于照也。”(同上)

此仍谓学但能使累伏,悟则能使累灭。“伏累弥久,至于灭累;然灭之时,在累伏之后”,所谓“悟在有表”,“托学以至”也。对于“灭累”者,所谓有、无,我、物,之区别,均不存在,而为一;对于“伏累”者,则空、实,他、己,仍有区别,而为异。

上文谓谢灵运以为“明非渐致,信由教发。由教而信,则有日进之功;非渐所明,则无入照之分”。王卫军难云:

由教而信,而无入照之分,则是暗信圣人。若暗信圣人,理不关心,政可无非圣之尤,何由有日进之功?(《广弘明集》卷十八,《大藏经》卷五二页二二七)

此谓若教但能“生信”,不能“入照”,则只是暗信圣人耳。此等暗信,与对于理之了解无关。故如果教只能生信,则不惟“无入照之分”,且亦应无“日进之功”矣。道生答云:

究寻谢永嘉论,都无间然。有同似若妙善,不能不引以为欣。檀越难旨甚要,切想寻必佳通耳。且聊试略取论意,以伸欣悦之怀。以为苟若不知,焉能有信?然则由教而信,非不知也。但资彼之知,理在我表。资彼可以至我,庸得无功于日进?未是我知,何由有分于入照?岂不以见理于外,非复全昧。知不自中,未为能照耶?(竺道生答王卫军书,《广弘明集》卷十八,《大藏经》卷五二页二二八)

教能与吾人以知识,可使吾人知“理”。但由此而得之知识,只是知识。由此知识所见之“理”,乃在我之外。即我仅能知之而不能经验之,即不能证之。故教“无入照之分”也。但此等由教而来之知识,吾人可资之以证“理”,所谓“资彼可以至我”,故亦“庸得无功于日进”耶?由道生此书,可见谢灵运对于顿悟之主张,道生完全赞成之。道生且助谢灵运答反对者之辩难。盖谢灵运所述,实即道生之说也。

《辩宗论》又载慧琳为调和之说曰:

释云有渐,故是自形者有渐。孔之无渐,亦是自道者无渐。何以知其然耶?中人可以语上,久习可以移性,孔氏之训也。一合于道场,非十地之所阶,释家之唱也。如此渐绝文论,二圣详言。岂独夷束于教,华拘于理。将恐斥离之辩,辞长于新论乎?(《广弘明集》卷十八,《大藏经》卷五二页二二六)

此谓释氏有顿渐二教,孔氏亦有顿渐二教。此时本已有释氏有顿渐二教之说,慧远云:

晋武都山隐士刘虬说言,如来一化所说,无出顿渐。……又诞公云:佛教有二,一顿一渐。……菩提流支言,佛一音以报万机,判无渐顿,是亦不然。如来虽复一音报万,随诸众生,非无渐顿。自有众生藉浅阶远,佛为渐说。或有众生一越解大,佛为顿说。宁无顿渐?(《大乘义章》卷一,《大藏经》卷四四页四六五至四六六)

此即所谓“判教”。此后中国佛学中各宗派,多有其自己对于“判教”之主张。盖佛教经典,本非一人一时所作,其间不少冲突或不一致之处。中国宗教家既信所有佛教经典,皆为佛说,故对于其所以有冲突或不一致之原因,设法解释。大约以为佛之施教,因时因人不同。故全部佛教,可判为若干种教。教虽有殊,而不碍佛教真理之为唯一。此等主张及关于此等主张之辩论,不甚有哲学的兴趣,故不多论及之。

十 【当时对于神灭神不灭之辩论】

南北朝时,反对佛教之人亦甚多。此反对派多为儒者及道士。此时反对及拥护佛教之言论,僧佑(卒于梁武帝天监十七年暡西历五一八年暢,《高僧传》卷十一有传)集为《弘明集》,道宣(卒于唐高宗乾封二年暡西历六六七年暢,《宋高僧传》卷十四有传)续集为《广弘明集》。其反对派所持之辩论,约有六种。僧佑《弘明集后序》云:

详检俗教,并宪章五经。所尊惟天,所法惟圣。然莫测天形,莫窥圣心。虽敬而信之,犹蒙蒙不了。况乃佛尊于天,法妙于圣。化出域中,理绝系表。肩吾犹惊怖于河汉,俗士安得不疑骇于觉海哉?既疑觉海,则惊同河汉。一疑经说迂诞,大而无征。二疑人死神灭,无有三世。三疑莫见真佛,无益国治。四疑古无法教,近出汉世。五疑教在戎方,化非华俗。六疑汉魏法微,晋代始盛。以此六疑,信心不树。(《弘明集》卷十四,《大藏经》卷五二页九五)

此六疑者,即当时反对佛教之人所持以攻击佛教之六种辩论也。此六种辩论中,以第二种为有哲学的兴趣。今略述之。

慧远云:

无明为惑网之渊,贪爱为众累之府。二理俱游,冥为神用。吉凶悔吝,惟此之动。无用(当为明)掩其照,故情想凝滞于外物。贪爱流其性,故四大结而成形。形结则彼我有封;情滞则善恶有主。有封于彼我,则私其身而身不忘。有主于善恶,则恋其生而生不绝。(《明报应论》,《弘明集》卷五,《大藏经》卷五二页三三)

佛教以为人死神不灭。盖人之所以有生而为人,乃因无明贪爱,迷其本性。无明贪爱不断,则此身死亡后,仍受他身;此生之后,仍有来生。此所谓生死轮回也。反对佛教者驳斥此义,以为人之形与人之神,本为一体。神不能离形而独存,故形灭时神即灭。以神灭论攻击佛教,晋时即已有之。慧远《沙门不敬王者》论中,论形尽神不灭,先引反对者之言云:

问曰:……夫禀气极于一生,生尽则消液而同无。神虽妙物,故是阴阳之所化耳。既化而为生,又化而为死。既聚而为始,又散而为终。因此而推,故知神形俱化,原无异统。精粗一气,始终同宅。宅全则气聚而有灵,宅毁则气散而照灭。散则反所受于大本;灭则复归于无物。反复终穷,皆自然之数耳。孰为之哉?若令本异,则异气数合,合则同化,亦为神之处形,犹火之在木。其生必存,其毁必灭。形离则神散而罔寄,木朽则火寂而靡托,理之然矣。假使同异之分,昧而难明。有无之说,必存乎聚散。聚散,气变之总名,万化之生灭。故庄子曰:人之生,气之聚。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彼徒苦,吾又何患?古之善言道者,必有以得之。若果然耶,至理极于一生。生尽不化,义可寻也。(《弘明集》卷五,《大藏经》卷五二页三一)

此谓若神形是一,则“精粗一气”。形有则神有,形无则神亦无。若神形本异,则神之处形,亦如火之在木。木无则火无所托;形无则神无所寄。即神形是一是异,吾人一时不能断定,而“有无之说,必存乎聚散”,气聚为有,气散为无。故吾人之存在,只以一生为限,生尽即不存在。所谓“理极于一生,生尽不化”也。慧远续云:

答曰:夫神者何邪?极精而为灵者也。极精则非卦象之所图,故圣人以妙物而为言,虽有上智,犹不能定其体状,穷其幽致。而谈者以常识生疑,多同自乱。为其诬也,亦已深矣。……庄子发玄音于大宗,曰;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又以生为人羁,死为反真。此所谓知生为大患,以无生为反本者也。文子称黄帝之言曰:形有靡而神不化。以不化乘化,其变无穷。庄子亦云: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万化而未始有极。此所谓知生不尽于一化,方逐物而不反者也。二子之论,虽未究其实,亦尝傍宗而有闻焉。论者不寻方生方死之说,而惑聚散于一化;不思神道有妙物之灵,而谓精粗同尽;不亦悲乎?火木之喻,原自圣典。失其法统,故幽兴莫寻。请为论者,验之以实,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火之传异薪,犹神之传异形。前薪非后薪,则知指穷之术妙。前形非后形,则悟情数之感深。惑者见形朽于一生,便以为神情俱丧。犹睹火穷于一木,谓终期都尽耳。此曲从养生之谈。非远寻其类者也。(《弘明集》卷五,《大藏经》卷五二页三一至三二)

此谓形神是异。此形尽时,神可传于异形。犹此薪尽时,火能传于异薪也。

及齐梁之际,范缜著《神灭论》。“范缜,字子真。南乡舞阴人也。”“博通经史,尤精三礼”,“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梁书》卷四十八本传)其《神灭论》曰:

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也。(《梁书》本传,《大藏经》卷五二页五五)

范缜又自设难云:人有形,木亦有形。但人之形有知,木之形无知,岂非因人于形之外,尚有神耶?答云:

人之质,质有知也。木之质,质无知也。人之质,非木质也。木之质,非人质也。安在有如木之质,而复有异木之知?(同上)

人之质本是有知之质,木之质本是无知之质。故人有知而木无知也。又自设难云:人死其形骸即无知,可见人之形骸,本是无知之质,与木相同,故人实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此其所以异,岂非因人于形之外,尚有神耶?答云:

死者有如木之质,而无异木之知。生者有异木之知,而无如木之质。……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区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骸哉。(同上)

死者形骸如木,故无知。生者形骸异木,故有知。死人之形,自是死人之形;因其已死之故,与生人之形骸绝异。不能以死人形骸与木同,遂谓生人之形骸亦与木同也。又自设难云:此死人之骨骸,若非生者之形骸,“则此骨骸,从何而至”?答言“是生者之形骸,变为死者之骨骸也”。(同上)谓生者之形骸变为死者之骨骸可;谓死者之骨骸即是生者之形骸不可。

范缜又以为“形即神”,故“手等”“皆是神分”。故“手等有痛痒之知”也。至于“是非之虑”,则“心器所主”。此心器即是“五藏之心”。范缜又述其所以主张神灭之动机云:

浮屠害政,桑门蠹俗。……其流莫已,其病无垠。若知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恍尔而无;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陇亩,君子安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穷也。蚕而衣,衣不可尽也。下有余以奉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为己,可以为人。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弘明集》卷九,《大藏经》卷五二页五七)

佛教以为生死事大,又以生死轮回为苦,故教人修行,脱离生死。若知本无轮回,生死任其自然,则“小人甘其陇亩,君子安其恬素”,佛教所视为问题者,自不成问题矣。

《梁书·范缜传》云:“此论出,朝野喧哗,子良集僧难之,而不能屈。”(《梁书》卷四十八页十)《弘明集》所载,有萧琛、曹思文之《难神灭论》。(卷九)又有大梁皇帝敕答臣下神灭论,庄严寺法云法师与公王朝贵书,及公王朝贵六十二人答书,皆拥护皇帝之难神灭论。(卷十)《广弘明集》亦载沈约之神不灭义及难范缜神灭义。(卷二十二)亦可见当时人对此问题之注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