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泛论子学时代(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4377 字 2024-02-18

《汉书·艺文志》曰: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前汉书》卷三十页三十)

所谓“圣王不作”,“贤圣不明”,“王道既微”,即指原有制度组织之崩坏也。因此崩坏,故“道德不一”,故“时君世主,好恶殊方”;而“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上古时代哲学之发达,由于当时思想言论之自由;而其思想言论之所以能自由,则因当时为一大解放时代,一大过渡时代也。

【注】《艺文志》所谓“时君世主,好恶殊方”一点,本亦为战国时代思想发达之一因。吾人试看后来皇帝显宦及富商巨贾对于学术之关系,便可知矣。但春秋战国时代时君世主,及当时社会,所提倡之学术,与后来皇帝等所提倡者,何以不同,则不能不以春秋战国时之政治社会经济的背景说明之。时君世主及社会之提倡学术,非春秋战国时代所特有之情形,故未多论及之。

三 【子学时代之终结】

世多以战国之末,为古代哲学终结之时期。盖一般人以为秦始皇焚书,禁天下藏“诗书百家语”,故觉秦时如一野蛮时代,以前学说,至此悉灭。其实秦始皇“第烧民间之书,不烧官府之书;第禁私相授受,可诣博士受业”。(崔适《史记探源》卷三。参看郑樵《通志·校雠略》,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秦皇李斯之意,盖欲统一思想,非欲尽灭当时之学说也。<sup><small>[3]</small>故秦始皇所立博士中有各家学者。(王国维《汉魏博士考》,《观堂集林》卷四)虽在整齐画一制度之下,思想言论,失其自由,学术发展诚受相当阻碍,然秦亡极速,不致有大影响。故在汉初,诸家之学仍盛。文帝好黄老家言,为政以慈俭为宗旨。窦太后亦好黄帝老子言。盖公教曹参以清净治国家。汲黯修黄老术,治民主清净。淮南王延客著书,杂取各家之说。<sup><small>[4]</small>司马谈叙六家以道家为最高。贾谊明申商。晁错尝学申商刑名。韩安国受韩子杂说。主父偃学长短纵横术。《史记》、《汉书》,均明言之。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云:“至孝文皇帝,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汉书》本传)可见汉文帝时之博士,中亦有各家学者也。至于《礼记》及所谓《易十翼》,为儒家重要典籍,其中亦有为汉初儒家者流所著作者。《春秋·公羊》家言,亦至汉始为显学。故儒家哲学,亦在汉初始完备也。观董仲舒对策之词,亦可见当时之情形矣。

董仲舒对策曰: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董仲舒传》,《前汉书》卷五十六页二十至二十一)

又曰:

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前汉书》卷五十六页十三)

“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同上)自此以后,以利禄之道,提倡儒学,而儒学又须为上所定之儒学。于是“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春秋以后,言论思想极端自由之空气于是亡矣。

董仲舒之主张行,而子学时代终;董仲舒之学说立,而经学时代始。盖阴阳五行家言之与儒家合,至董仲舒而得一有系统的表现。自此以后,孔子变而为神,儒家变而为儒教。至所谓古文学出,孔子始渐回复为人,儒教始渐回复为儒家。详见第二篇中。

四 【古代大过渡时期之终结】

汉武董仲舒统一思想之政策,即秦皇李斯之政策也。秦皇何以行之而失败,汉武何以行之而成功?此中原因,固甚复杂,然有可得言者,则自春秋时代所开始之政治社会经济的大变动,至汉之中叶渐停止;此等特殊之情形既去,故其时代学术上之特点,即“处士横议”,“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之特点,自亦失其存在之根据。上文谓春秋战国时代所起各方面之诸大变动,皆由于旧文化旧制度之崩坏。旧文化旧制度愈崩坏,思想言论愈自由。秦灭六国,成一统,除皇室而外,其余原有之贵族,皆夷为平民。在表面上可谓将春秋以来之变局,作一结束。然实则贵族之余孽,尚有一部分之势力,故秦皇一死,贵族复起,“楚汉之际,六国各立后”。不过此次贵族之复兴,为一种“回光返照”,等于强弩之末,故平民出身之汉高,终灭群雄而定一尊。汉高虽犹封建子弟功臣,然此时及以后之封建,只有政治上的意义,而无经济上的意义。及汉之中叶,政治上社会上之新秩序,已渐定。在经济方面,人亦渐安于由经济自然趋势而发生之新制度。《汉书》曰:“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无愠色。”(《货殖传》,《前汉书》卷九十一页三)由贵族政治之眼光观之,编户齐民,何能同列以财力相君!然以经济自然之趋势,竟至如此。“虽为仆虏,犹无愠色”,可见人已安于此等新经济秩序矣。汉虽行重农抑商政策,然对于此等社会的经济的秩序,亦并未有根本的变动也。自春秋时代所开始之大过渡时期至是而终结;一时蓬勃之思想,亦至是而衰。自此而后,至现代以前,中国之政治经济制度及社会组织,除王莽以政治的力量,强改一时外,皆未有根本的变动,故子学时代思想之特殊状况,亦未再现也。

五 【古代著述体裁】

上文谓欲看中国哲学进步之迹,吾人第一须将各时代之材料,归之于各时代;以某人之说话,归之于某人。(第一章第十节)此固为理想的办法,但讲上古哲学史,则行之颇有困难。譬如执此标准以分别普通所认为春秋战国时代之书籍,则如《列子》乃魏晋时人所著,须以之代表魏晋一部分人之思想。此固吾人所认为伪书,应将其移后者。不过即吾人所认为真书,如《墨子》、《庄子》等,固可归之于上古时代,然现在《墨子》、《庄子》书中之思想,何部分果真为墨子、庄子个人所有,则颇难断定。关于此点,吾人不可不明古代著述之体裁。章实斋曰:

……诸子思以其学易天下。固将以其所谓道者争天下之莫可加,而语言文字,未尝私其所出也。……辑其言行,不必尽其身所论述者,管仲之述其身死后事,韩非之载其李斯驳议是也。《庄子》、《让王》、《渔父》之篇,苏氏谓之伪托;非伪托也,为庄氏之学者所附益耳。《晏氏春秋》,柳氏以为墨者之言;非以晏子为墨,好墨学者述晏子事以名其书,犹孟子之《告子》、《万章》,名其篇也。……诸子之奋起,由于道术既裂,而各以聪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于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将推衍其学术,而传之其徒焉。苟足显其术而立其宗,而援述于前,与附衍于后者,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文史通义·言公上》,《章氏遗书》卷四页五)

此言仍不免有理想化古代之嫌,不过其所述古人著述之体裁,则似合事实。盖古人之历史观念及“著作者”之观念不明,故现在所有题为战国以前某某子之书,原非必谓系某某子所亲手写成。其中“援述于前,与附衍于后者”,在古固视为不必分,在今则多似为不能分也。<sup><small>[5]</small>故现在所有多数题为战国以前某某子之书,当视为某某子一派之书,不当视为某某子一人之书。如现在题曰《墨子》、《庄子》之书,当视为墨学丛书及庄学丛书,不当视为一人之著作。近人对于此等书籍,固已试加分析之功,如《墨子》中之《经》及《经说》,可认为非墨子本人之言,然即《天志》、《尚同》诸篇,其“援述于前,与附衍于后者”,果可绝对的分别乎?此哲学史述上古时代诸家之学说,意但谓上古时代有此学说,有此思想系统,至此系统果为代表此系统之人之一人所立,抑或曾经其“后世”修正补充,则不敢必定也。

古代哲学,大部即在旧所谓诸子之学之内。故在中国哲学史中,上古时代可谓为子学时代。此时代之诸子,司马谈将其分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史记·太史公自序》)名为家者,以诸子皆以私人讲学故也。刘歆则于六家之外,又加农、纵横、杂、小说四家,共为十家。曰:“其可观者,九家而已。”(《汉书·艺文志》)然即此九家,亦有与哲学无关者。今择其与哲学有关者,就其发生之先后,依次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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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战国以前所为私人著述,本非必本人亲手所写,详本章第五节。

[2] 胡适之先生论老、孔以前之时势,归结于:“政治那样黑暗,社会那样纷乱,贫富那样不均,民生那样困苦。有了这种形势,自然会生出种种思想的反动。”(《中国哲学史大纲》,页四二)此种形势在中国史中几于无代无之,对于古代哲学之发生,虽不必无关系,要不能引以说明古代哲学之特殊情形。梁任公先生所论是矣。然梁先生所举“当注意”各事,亦多为后世所通有者,兹均不及之。(参看《梁任公学术讲演集》第一辑,页十一、十六。)

[3] 关于秦皇李斯焚书之事,其所焚之范围及焚书之用意,现在史家尚无定论。然即秦皇李斯果真欲尽灭当时学说,“以愚黔首”,如传统的说法,然自秦下焚书令至汉兵入关,不过数年之间,尽灭当时学说,事实上亦不可能。

[4] 《盐铁论·晁错篇》曰:“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招四方游士。山东儒墨,皆聚于江淮之间。讲义集论,著书数十篇。”(《四部丛刊》本,卷二,页六)可见此时墨家亦尚存。

[5] 此点前人多已言之。孙星衍云:“凡称子书,多非自著。”(《晏子春秋序》,《问字堂集》卷三,《四部丛刊》本,页十一)严可均云:“先秦诸子,皆门弟子,或宾客,或子孙,撰定,不必手著。”(《书管子后》,《铁桥漫稿》,蒋氏刊本,卷八,页七)大约今所传先秦之书,皆经汉人整理编次。例如《墨子》、《庄子》等书,如现在所传者,本先秦所无有。先秦所有者仅为不相连属之各篇,如《尚同》、《兼爱》、《齐物论》、《逍遥游》等。汉人于整理先秦典籍之时乃取同一学派之各篇,聚而编为一书,题曰某子,意谓此某学派之著作耳。此例亦有一例外,即《吕氏春秋》虽亦为先秦之著作,而原来即是一部整书。此书成后,吕不韦悬之国门,以自夸耀,可见其在当时为希有之成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