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以前,无私人著作,今搜集《诗》、《书》、《左传》、《国语》中所说,足以代表孔子以前及其同时之宗教的、哲学的思想者,以见孔子以前及其同时人智之大概。
一 【鬼神】
人在原始时代,当智识之初开,多以为宇宙间事物,皆有神统治之。《国语》云: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神明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皥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祭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楚语下》,《国语》卷十八,《四部丛刊》本,页一至二)
此所说虽不尽系历史的事实,然古代人之迷信状况,大约类此。觋巫尚须为神“制处、位、次主”,则神之多可知。神能降福、受享、能凭降于人,则系有人格的可知,及乎“民神杂糅”之际,“民神”且“同位”,“神”且“狎民则”,则神之举动行为,且与人无异矣。此时人有迷信而无知识,有宗教而无哲学。此时人之所信,正如希腊人所信之宗教,其所信之神,正如希腊人之神。至于夏、商以后,则有“天”、“帝”之观念起,似一神论渐有势力,然多神论亦并未消灭。《左传》、《国语》除“天”外,尚多言及神。周厉王时苪良夫曰:
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周语上》,《国语》卷一页六)
《左传·桓公六年》,季梁云:
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左传》卷二,《四部丛刊》本,页七)
又庄公十年,曹刿曰:
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左传》卷三页六)
《国语·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内史过曰:
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周语上》,《国语》卷一页十二至十四)
《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云:
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左传》卷五页七)
《国语·晋语·文公四年》,胥臣曰:
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云:“惠于宗公,神罔时恫。”(《晋语》四,《国语》卷十页二十五)
《国语·周襄王十八年》,王曰:
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周语》中,《国语》卷二页五)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曰:
夫君,神之主也,而民之望也。(《左传》卷十五页十六)
又昭公元年,刘定公曰:
……其赵孟之谓乎?……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左传》卷二十页六)
以上所引,屡言百神,可知神之众。神人并称,而执政者之最大责任,在于“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否则“神怒民叛”,必不能久。周襄王又以上帝与百神并称,则上帝不在百神之内。内史过以有神降于莘之神为丹朱之神,则至少所谓神之一部分,即是人鬼。关于鬼之记载,《左传》中有数处。《墨子·明鬼篇》亦多述古代关于鬼之传说。此对于鬼神之信仰以后渐衰。孔子“敬鬼神而远之”;(《雍也》,《论语》卷三,《四部丛刊》本,页十七)“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论语》卷二,页四至五)又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先进》,《论语》卷六页四)盖孔子对于鬼神之存在,已持怀疑之态度,姑存而不论;墨子则太息痛恨于人之不信鬼神,以致天下大乱,故竭力于“明鬼”。
二 【术数】
宇宙间事物,古人多认为多与人事互相影响。故古人有所谓术数之法,以种种法术,观察宇宙间可令人注意之现象,以预测人之祸福。《汉书·艺文志》曰:
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史官之废久矣,其书既不能具,虽有其书而无其人。《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春秋时,鲁有梓慎,郑有裨灶,晋有卜偃,宋有子韦。六国时,楚有甘公,魏有石申夫。汉有唐都,庶得粗粗。……序数术为六种。(《前汉书》卷三十,同文影殿刊本,页五十)
六种者,一天文,《艺文志》曰: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三)
二历谱,《艺文志》曰:
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历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四)
三五行,《艺文志》曰:
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书》云:“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言进用五事以顺五行也。貌言视听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乱,五星之变作。皆出于律历之数而分为一者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六)
四蓍龟,《艺文志》曰:
蓍龟者,圣人之所用也。《书》曰:“女则有大疑,谋及卜筮。”《易》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善于蓍龟。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七)
五杂占,《艺文志》曰:
杂占者,纪百事之象,候善恶之征。《易》曰:“占事知来。”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而《诗》载熊罴虺蛇众鱼旐<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2J92.jpg"/>之梦,著明大人之占,以考吉凶,盖参卜筮。(《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八)
六形法,《艺文志》曰:
形法者,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然形与气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无其气,有其气而无其形;此精微之独异也。(《前汉书》卷三十页四十九至五十)
此六种术数中,蓍龟杂占之见称述于《左传》者甚多。《左传》中屡言“卜之”、“筮之”,卜者,龟也;筮者,蓍也。“众占非一,而梦为大。”《左传》中所述占梦之事,皆用杂占之法也。《左传》谓周内史叔服“能相人”。荀子中有《非相篇》,谓:“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荀子》卷三,《四部丛刊》本,页一)即“形法”之术也。其天文历谱五行三术,《左传》中可见者,如昭公八年:
楚灭陈。晋侯问于史赵曰:“陈其遂亡乎?”对曰:“未也。……陈,颛顼之族也。岁在鹑火,是以卒灭,陈将如之。今在析水之津,犹将复由。”(《左传》卷二十二页三)
又昭公九年:
夏四月,陈灾。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左传》卷二十二页四至五)
又昭公十年:
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郑裨灶言于子产曰:“七月戊子,晋君将死。”(《左传》卷二十二页六)
又昭公十五年:
春,将禘于武公,戒百官。梓慎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左传》卷二十三页十一)
又昭公十七年:
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申须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火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曰:“……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郑裨灶言于子产曰:“……若我用瓘斝玉瓒,郑必不火。”(《左传》卷二十三页十八至十九)
又昭公十八年:
春王二月,乙卯,周毛得杀毛伯过而代之。苌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昆吾侈恶积熟,以乙卯日与桀同诛。)稔之日也。……”(《左传》卷二十四页一)
又昭公三十二年:
夏,吴伐越。……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而吴伐之,必受其凶。”(《左传》卷二十六页十四)
就此所引观之,史赵、裨灶、梓慎、申须、苌弘、史墨,皆即天然现象,及其他“天之道”以预测人事。其所用之术,有显然为“天文”者,有似杂“历谱”、“五行”者。要之所谓“天文”、“历谱”、“五行”,皆注意于所谓“天人之际”,以为“天道”人事,互相影响。以后所谓阴阳五行家,皆即此推衍,于中古哲学史中,有甚大势力。
三 【天】
于百神之外,又有天、帝。《尚书·汤誓》云:
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致天之罚。(《尚书》卷四,《四部丛刊》本,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