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人间佛国(2 / 2)

<h3>八</h3>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後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李商隐《无题》

李商隐在写这首《无题》诗的时候,未必就是咏史的心态,诗所咏怀,虽然用典“溧阳公主年十四”,却让人猜不出和溧阳公主的一点联系。

但是,对于历史上真正的那位溧阳公主来说,十四岁那年可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年景。

溧阳公主的父亲叫萧纲,萧纲的父亲叫萧衍,也就是那位梁武帝。

萧纲是梁武帝的太子,在侯景围攻台城的时候,萧纲和父亲一起在台城里面组织守卫。到底是性命攸关,萧纲在守卫战中表现得非常卖力,但是,卖力卖的是傻力气,这倒无妨,可出主意要是出了傻主意,那可就会坏了大事。正是萧纲一个个的傻主意一步步地把自己和父亲逼上了绝路。

侯景攻下台城之后,并不是自己改朝换代,而是像很多大奸臣一样扶植了一位傀儡皇帝,自己任丞相,总揽大权,而这位傀儡皇帝就是萧纲,后来被谥号为简文帝,是梁朝的第二任皇帝(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萧纲虽然只是侯景推出来的名义上的皇帝,却是侯景实际的岳父:侯景娶了萧纲那位美丽的女儿——年方十四岁的溧阳公主。

在蔡东藩的《南北史演义》里,这一段强娶公主的戏被渲染得绘声绘色:“溧阳公主系梁主纲爱女,年才十四,生得娇小玲珑,动人怜爱。侯景瞧在眼中,早已垂涎,此时当面乞求,不由梁主不从。他即胁梁主当夕遣嫁,饮毕载归。可怜妙年帝女,失身贼手,供他连宵受用,淫恣不休。”

当然,这都是小说家言,遇到这种场面少不得要渲染两笔。至于《资治通鉴》里的记载,不过是“侯景纳上女溧阳公主,甚爱之”而已。

侯景虽然是萧家的大仇人,但对这位娇妻溧阳公主却还真称得上“甚爱之”三字,只是不知道溧阳公主自己作何感想。一个十四岁的皇家女孩子,落到这种境地,又能如何呢?

侯景对溧阳公主的宠爱已经有了红颜祸国的端倪,那位第一谋士王伟首先觉察到了这一点,并且从中看到了溧阳公主的魅力足以疏远自己和侯景的关系,这使他大为忧虑。多年以来,王伟为侯景出尽了奇谋妙计,而此刻的这一忧虑,却让他想出了一个致命的馊主意——劝侯景杀掉萧纲,自己做皇帝。

向来拥立之功都是最大的功劳,而杀掉萧纲应该也能够疏远侯景和溧阳公主的关系。但问题是,侯景此时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手里若是没了萧纲这张王牌,恐怕难以再支撑局面。

一天夜里,王伟和左卫将军彭俊等三人带着酒去探望已遭囚禁的萧纲。萧纲自知必死,疯狂饮酒,喝得大醉。王伟不愿承担弑君的罪名,让彭俊搬来一只二百多斤的大土袋子,压在萧纲的头上。

称帝的侯景很快就迎来了末日。在王伟那篇声讨梁武帝的檄文里提到的“湘东群下贪纵”的湘东王萧绎发动几路军队,进攻侯景。这位“群下贪纵”的王爷虽然在前次建康勤王的行动中出工不出力,这一次却是全力作战了,因为除掉侯景,自己就可以在没有有力竞争对手的情况下顺利登上皇帝的宝座。湘东王萧绎的这一战,完全是为自己而战。

当强有力的对手同样是“为自己而战”的时候,侯景就有点顶不住了。不多时,建康陷落,侯景出逃。

叛贼被打败了,建康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终于盼到了政府军。可是,政府军在肆虐老百姓的手段上绝对不比侯景的“贼兵”逊色,不停歇地烧杀抢掠中,建康百姓男男女女裸露着身子在大街上号哭不止,身后映衬着熊熊的火光。

侯景终于在逃亡路上被亲信所杀。为了怕尸体腐烂,杀人者在侯景的肚子里塞满了盐粒。

侯景的尸体才一运到建康,幸存的百姓们便蜂拥而上,把尸体上的肉吃得精光。如果史料记载属实的话,这个场面确实骇人听闻。但是,人们到底是因为深恨侯景呢,还是仅仅因为过度的饥饿,或者是用这种极端的行为来向新政府表态讨好?

这个问题无法解答。但值得注意的是,在疯狂抢食侯景尸体的人中,竟然出现了那位美丽的溧阳公主的身影。不知她到底是以皇室孤女的身份还是叛贼遗孀的身份挤在这里,也抢了一块尸身上的肉直接吃了下去。

是出于仇恨,还是为了自保?我们无从得知。

但是,这样疯狂的举动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萧氏正统清算旧账,溧阳公主被认为罪不可赦。

于是,年轻的溧阳公主,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丽生命,曾经的帝王千金,被粗鲁地押到集市之上,扔进油锅烹死。

梁武帝、梁简文帝、溧阳公主,祖孙三代,陆续死于非命。

<h3>九</h3>

柏拉图如果有可能会晤梁武帝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认为后者就是他心目中的“哲学皇帝”?至少看上去像是这样。梁武帝睿智、博学、很有些文学才能并且喜欢思考。他在经学方面曾撰有《周易讲疏》《春秋答问》《孔子正言》这样的重头作品,还亲自主编过一部巨大的《通史》,当然更少不了佛学著作。除此之外,史书记载他对阴阳占卜之学都钻研极深,并且一直到老都保持着良好的读书习惯。

梁武帝萧衍还在年轻的时候便表现出了出类拔萃的才俊风貌。当时的江南还是齐国的政权,萧衍出身名门望族,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晋身之阶对这些大族子弟来说是非常容易获得的,更何况萧衍才干非凡,见识高远,被提拔得也就更快。而在文人圈子里,他还和沈约、谢脁等人并称为“西邸八友”,而沈约和谢脁都是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出类拔萃的人物,萧衍能和他们齐名,可见文学造诣之高了。

不仅如此,才俊如沈约还极其推崇萧衍,认为萧衍将来必成大器,成就非凡事业。沈约相信自己的眼光,便全心全意为萧衍出谋划策,萧衍后来终结齐国政权、开创梁朝基业,沈约是出了不少力的——尤其是坑人、害人的主意,沈约真没少出,文人无行,可见一斑。

文化方面的特长远非萧衍的全部,他是个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人才,在多次战争当中表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连江北英豪北魏孝文帝都对萧衍的战斗能力大为赞叹,告诫自己的部下说:“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

即便在晚年台城失陷、侯景大军杀入的时候,萧衍的表现依然令人惊叹:

侯景率五百甲士来见这位年老而失败的帝王。梁武帝面对强敌,神色不变,问道:“卿久在军中,很辛苦吧?”

侯景虽然是胜利者的身份,虽然身后扈拥着五百甲士,但在梁武帝的面前却汗流满面,不敢仰视。梁武帝又问了几句家常,侯景依然惶恐万分,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直到梁武帝问到近来的战争局势的时候,侯景才算找回了一些自信。

侯景回去之后,在亲信面前埋怨自己的不争气,大意是说:“我这个出了名的杀人王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今天却在萧衍面前畏首畏尾,连话都说不利索,真是帝王风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啊!我以后再也不去见他了!”

梁朝萧家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诗书帝王家,若论文化修养,除梁武帝萧衍之外,太子萧纲(就是后来的傀儡皇帝简文帝)也丝毫不亚于乃父。萧纲在被侯景囚禁之时,用荆棘在墙壁上题写文章数百篇之多,且有自序:“有梁正士兰陵萧世赞,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王伟在谋杀萧纲之后,见到墙壁之上文辞凄怆,深为厌恶,命人刮去,萧纲这些血泪文章后人便无从见之了。

而在萧纲之前,萧家还出过另一位卓越的文学人物,就是编纂《文选》的昭明太子萧统,后世有俗语说“《文选》烂,秀才半”,可见一部《文选》对后世的影响何其深远。萧统死得早,所以才由萧纲接下了太子之位。

而梁朝的下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帝王——平定侯景之乱的梁元帝萧绎(原来的湘东王),虽然性情狡诈刻薄,却也是位著名的嗜书之人。萧绎读书无数,藏书无数,连著书都堪称无数,诸如《丹阳尹传》《周易讲疏》《连山易讲疏》《筮经》等,著作等身,而且看来还是位易学占卜专家。在西魏大将于谨兵临城下的时候,萧绎自知不敌,却没有忙着逃跑,而是下令烧书,结果一把大火,把宫内珍藏的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毁于一旦。萧绎做了西魏的俘虏之后,西魏将士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烧书,萧绎痛愤地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看来真是爱之深而恨之切啊!

《南史》谓萧绎“聪悟俊朗,天才英发,出言为论,音响若钟”。萧绎从小便受到萧衍的喜爱,及年稍长,又“常自比诸葛亮、桓温”。至于读书,更是大大出名,《南史》谓他“性爱书籍,既患目,多不自执卷。置读书左右,番次上直,昼夜为常,略无休已,虽睡,卷犹不释。五人各伺一更,恒致达晓。常眠熟大鼾,左右有睡,读失次第,或偷卷度纸,帝必惊觉,更令追读,加以槚楚。虽戎略殷凑,机务繁多,军书羽檄,文章诏诰,点毫便就,殆不游手。常曰:‘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论者以为得言”。——看这架势,比什么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简直都不在以下。

读书本来绝对不是坏事,可从萧衍到萧统、萧纲、萧绎,读的书不是文章经典就是佛道经书,却唯独忽视了对帝王权谋之术的学习,学而不以致用,徒唤奈何!

萧衍开创的梁帝国在他自己的晚年里便已经走到了终点,而在萧绎一代彻底灭亡,其间并没有经过多长的岁月。灭亡梁朝的西魏军队并没有在南方占地扎根,而是大肆抢掠,把无数珍宝和数万男女百姓一路押回北方。这些俘虏之中有不少大家门阀子弟,却分别被配给西魏将士为奴为婢,不但一路之上受尽凌辱,并且还要准备迎接到达北方目的地之后的更为惨痛的人生。

<h3>十</h3>

随着时代的推移,也随着佛教在中土的传播越发兴盛,梁武帝也继罗汉、菩萨们之后被后人赋予了神话色彩。明代最著名的话本“三言二拍”当中就有一篇以梁武帝为主人公的故事,题目叫做《梁武帝累修成佛》,而时人对佛陀思想的市井化理解也在这篇故事当中一览无余:

梁武帝本是一条曲蟮,因得近水楼台之便,听了大通禅师讲《法华经》三载,颇有心得。正巧,一个小和尚不小心,锄草的时候把曲蟮给误杀了,曲蟮因为那三载听经的因缘,便转世为人,生在了一户范姓人家。小范长大之后进了寺院,做了多年杂役,虽然大字不识,却能熟练背诵《法华经》。后来,小范听说了大通禅师坐化的消息,心有所动,便向寺中长老“求个安身去处”。于是,长老施展神通,使他投生在了一户黄姓财主家里。投生之后,这个小孩子天生异常,哭哭闹闹地不肯吃奶,黄财主没办法,请附近一位高僧帮忙,高僧一看便知原委,轻易就解决了孩子的问题,还说这孩子很有佛缘,应该寄名出家。后来这孩子长大些了,果然寄名出家,被高僧取名为黄复仁。

黄复仁长大之后,长辈给他定了亲事,偏巧,这个媳妇是“摩诃迦叶祖师身边一个女侍,降生下来了道缘的”——这样一门婚姻当真离奇。结婚之后,两口子是真正的相敬如宾,连一次性生活都没有过。

再后来,黄复仁竟和妻子结拜为兄妹,一起粗茶淡饭,青灯礼佛,终于双双坐化。

各自投胎,黄复仁投生萧家,妻子投生支家,黄复仁终于成了萧衍。

萧衍自幼不凡,长大成人之后成了梁朝的开国皇帝。但他虽然做了皇帝,心中却是向佛,做了不少的善事。

有一天,萧衍做梦,梦到一条蟒蛇,自称是郗皇后,只为生前嫉妒心毒,死后变成蟒身,受此业报,希望萧衍能够念在夫妻情分上,广做佛事,让自己脱离苦海。

这位郗皇后本是萧衍的正宫皇后,生前嫉妒心很重,萧衍但有宠爱的妃子都会遭到郗皇后的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计其数。萧衍无奈,听说鹝鸟做羹,饮之可以治妒,就让人按照此法做羹给郗皇后吃。果然,这办法还真有些作用,可郗皇后没多久就知道了此中原委,再也不吃鹝鸟羹了,于是妒性复发,继续害人。

萧衍这回接到了郗皇后的托梦,于是写了《梁皇宝忏》为郗皇后赎罪,又请僧侣们设盂兰盆大斋,为无主饿鬼广给食粮。结果,这设斋、造经二事功德太大了,冥府罪人即得超救一切罪业,地狱为之一空。萧衍很快便又做了个梦,梦见郗皇后向自己拜谢,又梦见百万狱囚皆来拜谢,说是因为陛下功德,使大家都脱离了地狱。

又有一天,有位和尚奉诏来见,正赶上萧衍在和人下棋。萧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棋盘上,捏着棋子说了声:“杀!”——这可坏了,等下完了棋想起那位和尚的时候,才知道侍卫已经“奉旨”把他给杀了。萧衍大惊,问侍卫:“和尚临刑前有何言语?”内侍奏道:“和尚说前劫为小沙弥时,锄草之时误伤一曲蟮之命。陛下那时正做曲蟮,今生合他偿命,乃理之当然也。”萧衍叹惜良久,更加坚信轮回报应之理。

后来,萧衍终于遇到一位神通极高的支长老,便拜他为师。可奇怪的是,支长老受拜之后却要反拜萧衍,萧衍大惊道:“哪有师父拜弟子的道理?”支长老说:“也没有妻子不拜丈夫的道理啊。”萧衍一下子明白了前生种种,也明白了眼前这位支长老正是自己前生的妻子转世而成。于是,萧衍耗资巨万,修建了同泰寺,将支长老供养寺中。

后来侯景作乱,攻入台城。侯景此人,“阴体弘壮,淫毒无度,夜御数十人,犹不遂其所欲”,见溧阳公主国色天香,便要娶她。

溧阳公主为了保存萧家,不惜委屈自己,应允了侯景,“定情之夕,景虽狎毒万端,主亦曲为忍受”,待关系稳定之后,溧阳公主便开始干扰朝政,暗中给侯景使坏了。

萧衍死后,湘东王萧绎讨伐侯景,一名部将望见萧衍与支公二人缓缓走来。这位部将大惊之下,连忙跪下奏道:“陛下与长老因何到此?今要往何处去?”萧衍回答道:“朕功行已满,与长老往西天竺极乐国去。有封书寄与湘东王,正没人可寄,卿可仔细收好,与朕寄去。”说完,萧衍就袖中取出书信递了过去。这位部将刚接得书,就不见了萧衍与支长老。

湘东王萧绎得到书信之后,展开一看,却是一首古风:

好虏窃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萧正德,为景所愚卖。凶逆贼君父,不复办翊戴。惟彼湘东王,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谋,使景台城败。窜身依答仁,为鸱所屠害。身首各异处,五子诛夷外。暴尸陈市中,争食民心快。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极乐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钺诛千载。

萧衍在诗里既说了自己“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也预言了不久之后侯景败亡的事情,后来诗中种种预言果然先后一一应验,故事到此终了。

故事中的梁武帝,虽然多处合乎史实,却似是而非,完全不是正史中的模样。梁武帝的一生,被市井化的佛教观和男权社会的佛教观渲染得稀奇古怪,但是,这些似是而非的观念确实已经深入人心了:

1. 有一个恒常不变之“我”在六道当中轮回转世(曲蟮—小范—黄复仁—萧衍);

2. 前世的修行会有一部分被带到今生(小范天生会背诵《法华经》);

3. 积德行善会使自己投生到好人家(曲蟮—范家—黄家—萧家,一家比一家富贵);

4. 因果报应一一对应(小和尚误杀曲蟮,后来曲蟮投生的梁武帝误杀小和尚投生的大和尚);

5. 人与人之间有着“缘”(黄复仁和妻子的缘,梁武帝和支长老的缘,曲蟮和小和尚的缘);

6. 自己的“业”可以由别人来消除(梁武帝写《梁皇宝忏》、设盂兰盆大斋为郗皇后赎罪);

7. 有一个恒常不变之“我”在功德圆满后进入一个具体的“极乐世界”(梁武帝的最后结局);

8. 有一个具体的“地狱”(梁武帝设盂兰盆大斋后所看到的);

9. 人间富贵不是生活的最终目标,极乐世界才是(梁武帝累世修行,不是为了最后当一回皇帝,而是为了升入极乐世界);

10. 女人最大的恶行是嫉妒(郗皇后的悲惨遭遇)。

这些观念早已经深入人心,佛陀思想终于抵挡不过世俗的人性,被涂改得五颜六色、面目全非。而这个“面目全非”却并非“全非”,而是“似是而非”,让人难以分辨。

<h3>十一</h3>

盂兰盆会的日子是在农历七月十五,梁武帝选择这个时间来做道场应该是源于《佛说盂兰盆经》。佛陀的十大弟子中有一位目连尊者,有一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于是运起神通仔细察看,见到母亲投生在饿鬼道里,饱受饥饿之苦。目连尊者心中悲痛,便再运神通,盛满一钵米饭送到饿鬼道去给母亲充饥。母亲见了米饭,急不可耐地拿来要吃,可突然之间,那满满一钵米饭却变成了焦炭一样,根本无法下口。目连尊者无计之下去求佛陀,佛陀便让目连尊者在七月十五日那天开设大斋供养十方众僧,以本身的功德加上十方众僧之力一起解救目连尊者的母亲。目连尊者按照佛陀的指示去做,终于获得了成功。佛陀也因着这个缘故,讲了一部《盂兰盆经》,而盂兰盆会也就这么地流传下来。

这部《佛说盂兰盆经》应当是一部伪经,印度既无此经,历法也和中国不同,更没有可以代人赎罪的说法,但这种能够干涉别人的业力因缘而代人赎罪的办法无疑是受人喜爱的,有了人性的群众基础,也就非常容易传播了。

再一方面,后来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七月十五本来是个道教的节日,称为“中元节”,但那个时代里佛、道既对抗又融合,再加上民俗等掺杂在一起,后世之人便很难搞清楚某些事情的真真假假和来龙去脉了。如今的七月十五以“鬼节”知名,据说那一天“鬼门开”,大鬼小鬼蜂拥到人间,七月也因此成了被人们忌讳的一个月份。佛陀有知,一定会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至于地狱,有说十殿阎罗,有说十八层地狱等,也都属于民俗和佛说的混合物,而且,中国的地狱说又和印度的地狱说大不一样,而印度的地狱说本身又有分歧。有人考证梵文原典,认为“地狱”一词的本意是“没有快乐”,如果此说属实,那么所谓“地狱”当指某种精神状态而已,却被后人给具象化了。

泰国高僧佛使比丘对地狱的解释更加值得参考,他的出发点是:

佛陀不是个唯物论者,他不会以身为准则,以至于说地狱是一个用铜锅煮人或煎人的地方,佛陀以“心”为准则。

佛使比丘从“心”的角度出发,对地狱的解释非常明确:

地狱的意思是焦虑(泰文字义为“灼热的心”),当人经历像被火烧烤一样的焦虑时,当下就化生为地狱众生,这是“心灵的投生”。身体虽然仍居留人道,但焦虑一生起,心就坠入地狱,如因怕犯错,或因怕被处罚,或因担忧威望受损,或由于其他种种原因而产生焦虑,这就是地狱。

这倒很像萨特当年那句著名的“他人即地狱”中的地狱的性质,地狱是一种心的状态,而不是实实在在的宇宙中的一个具体场所。

但是,如果承认这一点的话,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论,和“地狱”对应的“涅槃”和“极乐世界”等概念是不是也同样属于“心”的范畴呢?或许正是那些否定唯物论的人自己把本属唯心的东西搞得非常唯物了。

但是,承认这个纯粹“唯心”结论会引发的问题是:对于很多人来说,没有威严实体的天堂和地狱不容易对人生构成足够的诱惑和恐吓。但佛陀本来似乎没想要诱惑谁和恐吓谁,他只是教人如何解脱世间之苦罢了。

<h3>十二</h3>

不可否认,这个话本中的佛教观念无疑比佛陀的本意更加迎合人心,也更加容易被人理解。如果非要说“诸法无我”,《阿含经》里就记载了早期比丘对这个问题的疑惑,看上去是非常典型的:“若无我者,作无我业,于未来世谁当受报?”“若使色、受、想、行、识无常者,谁活?谁受苦乐?”——看来归根到底,人们最关心的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我”字,而更加功利的是,连来生都等不及了,求的不但是“我”,而且是“我”的现世的福报。

难道这就是佛陀的意思吗?

有人解释说:人心最难度化,所以,为了传法度人,佛法不得已用功利引导人们,不期望他们今生能获得多少启迪,但至少使他们在今生信仰了佛陀的学说,对来世再修大有帮助。——这个理由,不就和小范天生会背诵《法华经》的故事如出一辙吗?

这种“以功利引导说”不仅仅是佛门的专利,在明代一部叫做《觉后禅》的话本小说的序言里,作者也非常清楚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创作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看官们不可认错他的主意。既是要使人遏淫窒欲,为什么不著一部道学之书维持风化,却作起风流小说来?看官有所不知。凡移风易俗之法,要因势而利导之则其言易入。近日的人情,怕读圣经贤传,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里面,又厌闻忠孝节义之事,喜看淫邪诞妄之书。风俗至今日可谓蘼荡极矣。若还著一部道学之书劝人为善,莫说要使世上人将银买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舍经藏的刊刻成书,装订成套,赔了贴子送他,他还不是拆了塞瓮,就是扯了吃烟,那里肯把眼睛去看一看。不如就把色欲之事去歆动他,等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时,忽然下几句针砭之语,使他瞿然叹息道“女色之可好如此,岂可不留行乐之身,常还受用,而为牡丹花下之鬼,务虚名而去实际乎?”又等他看到明彰报应之处,轻轻下一二点化之言,使他幡然大悟道“奸淫之必报如此,岂可不留妻妾之身自家受用,而为惰珠弹雀之事,借虚钱而还实债乎?”思念及此,自然不走邪路。不走邪路,自然夫爱其妻妻敬其夫,周南召南之化不外是矣。此之谓就事论事以人治人之法。不但作稗官野史当用此术,就是经书上的圣贤亦先有行之者。不信且看战国齐宣王时孟子对齐宣王说王政。那宣王是声色货利中人,王政非其所好,只随口赞一句道“善哉信乎”。孟子道:“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宣王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孟子就把公刘好货一段去引进他。宣王又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说到这一句已甘心做桀纣之君,只当写人不行王政的回帖了。若把人道学先生,就要正言历色规谏他色荒之事。从古帝王具有规箴:“庶人好色,则亡身;大夫好色,则失位;诸侯好色,则失国;天子好色,则亡天下。”宣王若闻此言,就使口中不说,心上毕竟回复道:“这等,寡人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用先生不着了。”谁想孟子却如此反把大王好色一段风流佳话去勾住他,使他听得兴致勃然,住手不得。想太王在走马避难之时尚且带着姜女,则其生平好色一刻离不得妇人可知。如此淫荡之君,岂有不丧身亡国之理?他却有个好色之法,使一国的男子都带着妇人避难。太王与姜女行乐之时,一国的男女也在那边行乐。这便是阳春有脚天地无私的主。化了谁人不感颂他,还敢道他的不是?宣王听到此处自然心安意肯去行王政,不复再推“寡人有疾”矣。作这部小说的人得力就在于此。但愿普天下的看官买去当经史读,不可作小说观。凡遇叫“看官”处不是针砭之语,就是点化之言,须要留心体认。其中形容交媾之情,摹写房帷之乐,不无近于淫亵,总是要引人看到收场处,才知结果识警戒。不然就是一部橄榄书,后来总有回味?其如入口酸啬,人不肯咀嚼何?我这翻形容摩写之词,只当把枣肉裹着橄榄,引他吃到回味处也莫厌。

这段文字当真把“以功利引导说”阐述到了极致。作者煞费苦心,说自己写淫秽小说是为了劝人归向道德,“但愿普天下的看官买去当经史读,不可作小说观”,又推出大圣人孟子做招牌,孟子说齐宣王之事不就是一个尽人皆知的以功利为引导,以王道为目的的典范故事吗?这部话本的题目起得也大有深意——《觉后禅》,但遗憾的是,这个书名早就没什么人知道了,很多人知道的是它的另一个名字——《肉蒲团》,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时代早就变了,人们关注的是如何使生活更加舒适,而不是渴望解脱。这是人性使然,比如《肉蒲团》,难道真有人拿它当“为世人说法”的书去读吗?

<h3>十三</h3>

再看话本中梁武帝最后留下的那封神秘书信:

好虏窃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萧正德,为景所愚卖。凶逆贼君父,不复办翊戴。惟彼湘东王,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谋,使景台城败。窜身依答仁,为鸱所屠害。身首各异处,五子诛夷外。暴尸陈市中,争食民心快。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极乐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钺诛千载。

梁武帝到哪里去了呢?——“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这个“脱敝履”的说法,倒像是学自禅宗的达摩祖师呢。

当时,达摩和梁武帝话不投机,便没在建康多耽搁,一路北去,一苇渡江,到了洛阳附近的嵩山少林寺落脚下来。多年之后,达摩灭度,相传葬于熊耳山,但三年之后,北魏派往西域的使者宋云却意外地在葱岭遇见了达摩,见他手携只履,翩然独行。宋云大是惊愕,回去之后,到熊耳山打开达摩的棺木求证,结果棺木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草鞋。

这段奇闻盛传禅林,使达摩更以神通而非佛法闻名于世。后来,也略明一些禅理的北宋大诗人黄山谷对此有些看法,填词议论道:

万水千山来此土,本提心印传梁武。

对朕者谁浑不顾。

成死语,江头暗折长芦渡。

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叶亲分付。

只履提归葱岭去。

君知否,分明忘却来时路。

好像在说达摩这一只鞋子还是有些多余啊。但不可否认的是,神通比佛法更加易于传世,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果没有这只鞋子,禅宗后来的发展恐怕就不会这般顺利了。

而“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叶亲分付”,根据《景德传灯录》的说法,达摩和他的大弟子——也就是后来的禅宗二祖慧可(神光)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光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师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

光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师曰:“将心来,与汝安。”

光曰:“觅心了不可得。”

师曰:“我与汝安心竟。”

达摩的话虽然梁武帝不懂,但好在慧可能懂。“心”在哪里?“我”在哪里?这个玄妙的说法确实不容易让人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