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永历朝廷活"曹操” 跋扈骄横孙可望(1 / 2)

情景一:永历六年(1652年,顺治九年)正月。在贵州穷僻的安隆千户所,南明的永历皇帝,瑟瑟发抖,坐在茅草房“皇宫”里面一张藤椅上,愁眉苦脸地“上朝听政”。泥地上面站着的文武臣子,服色不一,总共加起来才四五十人,个个垂头丧气。

情景二:同一时间,贵州省会贵阳城中,永历帝手下的“秦王”孙可望,安居于壮丽宏伟的王府之中。他不仅锦衣玉食贵拟帝王,还自设有内阁、六部、科道等官员,完完全全是个成型的小朝廷,甚至王宫中还有“太庙”(庙里有三位“庙王”,当中是朱元璋,左为大西“皇帝”张献忠,右为孙可望的爷爷)。身着王爷服饰的孙可望称孤道寡,满面红光。

相比于汉末曹操得汉献帝,孙可望牛逼得多。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汉献帝名义上还有一套行政班子。孙可望更干脆,他自己私设一套班底,永历帝的班底倒成为草台班子。皇帝成为囚笼中的凤凰,栖于僻远蛮荒,而这位孙王爷,却高居大城的“九重”王府。

<h3>无聊而较真的“原则”问题——“一字王”还是“二字王”</h3>

孙可望原名孙可旺,是陕西米脂人,无赖子弟,年青时代跟从张献忠作贼,由于他狡黠多智,为大魔头所喜,收为养子,改名张可望。

张献忠只有四个养子,老大孙可望,老二李定国,老三艾能奇,老四刘文秀。当然,张献忠时代,这四个人都姓“张”。

大贼头张献忠在四川被清军射死后,军众溃散,张可望保有四万多人,一路冲荡,由四川而贵州,由贵州而云南,最终借沙定洲之乱,占据了云南地区和贵州大部。此时,孙可旺自以为原有名不雅,改名为“可望”。这种改法,很似把“得财”改为“德才”,稍一改动,气象大异。

进入云南后,孙可望为首,称“平东王”,李定国“安西王”,艾能奇“定北王”,刘文秀“抚南王”,至此,大家都过了王爷的“瘾”。

南明的四川巡按钱邦芑率人收复四川大部后,有人劝说,表示孙可望入据云南,可以招徕。当时就有人立刻反对:“孙可望乃张献忠余孽,狼子野心,恐不为我用。”钱邦芑很有远见,他认为孙可望在云南完全一改张献忠作法,不妄杀人民,行事大有纪律,应该争取。于是,钱大人亲自修书,派人持往云南招引孙可望为明朝效力。

此举,大出孙可望意料,他喜出望外,对来人讲:“朝廷文官,从来与我辈为仇,绝不相通。今遣使来问,我怎能不高兴!不过,我们四人称王已久,请转告钱按院,如能替我们上疏,封我等为王,我们肯定以全滇境土人马,归附朝廷。”

显而易见,孙可望开始非常有诚意与明朝修好。钱邦芑文人,作事慎密,他在上报永历朝廷详述孙可望想归顺的同时,回报孙可望说:“本朝祖制,从无异姓封王者。”既便如此,他也没放死话。明朝祖制,确无异姓功臣活着封王,时移世异,一切要听朝廷定夺。

依当时情况,南明朝廷屡屡播迁,金声桓、李成栋、姜瓖皆败亡,如果弄个王爷帽子笼络一下孙可望,自可换来对方感激涕零的忠顺。但是,永历朝臣书呆子多,争来吵去,一时间难以就孙可望封王之事达成一致。

当时,孙可望本人很主动,派出本来就是明官的老乡杨畏知为使节,到达肇庆拜见永历帝,献上一份重礼,希望永历朝廷封他为“秦王”。

出于各自私心,当时在朝的李成栋养子李元胤、袁彭年以及多位文臣皆反对封王。特别是几个明朝在贵州一地的军头,深恐孙可望为王后受其辖制,纷纷上书反对。

杨畏知虽为孙可望所遣,心向明朝,劝当朝诸公不要吝惜一个王封而变友为敌。变通之下,永历朝廷决定封孙可望为二字王,但很快改变主意,只同意封孙可望为公爵,赐名“孙朝宗”。

恰巧纠葛之际,南明的军阀陈邦傅在广西,势单力弱。他为了扯虎皮作大旗,张大其势,与已经进入两广地区的大顺余部高必正、李来亨等相抗,就想拉拢孙可望。

陈邦傅的手段很奇特,他趁永历朝廷议论未决之时,自己用黄金偷铸一颗重达百两的“秦王之宝”大印,伪造永历帝敕书,封孙可望为王爷,以此来达到交结对方的目的。陈邦傅不仅“封”孙可望为“王”,还“封”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俱为“国公”。

行使这项“任务”的,乃陈邦傅心腹门人胡执恭。

胡执恭本来就是北京专门制造假印私信的游棍,十多年中屡犯死罪,趁明末大乱之际,逃入军中,得为陈邦傅谋主。他办事很麻利,翻蹄亮掌奔往昆明,一见孙可望,立刻拜倒称臣,献上斗大黄金印,表示说永历帝非常信赖孙可望,然后又详述陈邦傅私下结交之意。

孙可望非常高兴,集结文武和百姓,大庭广众之下,跪受“秦王”之封。高兴没几天,老孙从探子处得知永历朝廷还在商议对他的封王之事,根本没有结果。

恼怒之下,孙可望亲自去见胡执恭,逼问他让他说实话。

胡执恭当然不敢明说封王之事乃他与陈邦傅所为,就诈称永历帝与其母亲太后两个人秘密商议铸王印与孙可望,“外廷诸臣确实不知此事”。

闻听此言,孙可望这个气,又不好发作。他之所以如此渴望得封一字王,最主要目的在于威慑李定国、刘文秀等人。所以,虽知封王事假,他也要挺下去,装下去。

李定国、刘文秀已知其诈,坚拒胡文恭对他们的“国公”之封,二人表示说“未为朝廷立功,不敢受爵”。

渐渐地,永历朝臣闻知陈邦傅假冒帝敕铸印为孙可望封王之事,一时哗然,纷纷上章弹劾陈邦傅。

老陈死猪不怕开水烫,咬定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朝臣不敢劝陈邦傅这个军头,就派人抓起任南明知州的胡执恭儿子胡钦华,要把他斩首以治其父亲欺君之罪。

永历帝挺厚道:“其父作逆,其子何与?”下诏释放胡钦华。

不久,永历朝的文臣督师堵胤锡从湖南入朝,劝说永历帝:“孙可望盘据云南,怎能禁止他自立为王呢?如果恩出朝廷,正可得其效力。假如他先行一步,执送胡执恭入朝诛之,则显得赏罚之权倒置。不如封他为王,免生他变。”

永历帝、堵胤锡君臣二人密议,铸“平辽王”大印,差遣大臣赵昱前往云南封孙可望。

得知赵昱来滇以永历帝之命封自己为“二字王”,孙可望十分没面子,想派兵中途拦阻,不让他入昆明。

李定国等人相劝:“皇帝使节来,怎能拒而不见!”无奈何,孙可望硬着头皮接见赵昱。

不料想,赵昱是个马屁精。他预先得知孙可望不高兴,怕自己在昆明被杀,所以,甫见老孙,立马下跪称臣,大献殷勤。

见来人如此“懂事”,孙可望也高兴,马上送给赵昱千两黄金,然后他藏起“平辽王”之印,对外佯称弘历帝使节来滇封他为“秦王”。

永历朝臣知悉此情,纷纷咬牙切齿,吓得胡昱本人不敢回朝。

云南方面,时间一久,军民人等多知孙可望没有得到“一字王”的王封,窃议纷纷,使得孙可望如坐针毡。羞恼之下,他派人入朝,恳请永历帝实封他为“秦王”。

阁臣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以及兵部侍郎杨鼎和等人更加较真,就是不同意加封孙可望为“一字王”。

老孙派人携数万黄金白银和贿诸人,皆遭拒绝。于是,愤恨至极的孙可望露出狰狞面目,派其手下贺九义带兵五千人以扈驾为外,前往南宁,刺杀了大学士严起恒和杨鼎和,吴贞毓出差在外,得免被杀。

杀人示威之后,孙可望再派杨畏知与龚彝二人入朝,一定要得到秦王之封。

当时,入朝面君的李自成妻弟高必正(高一功)得知此事,唤来孙可望来使,正色训斥道:“大明本无异姓封王之例。我等攻破京师,逼死先帝,滔天大罪,蒙恩遇赦,为当今皇上驰驱,得封公爵。你张献忠一党窃据云南,罪固减等,封公爵足矣,怎敢妄求王爵。自今而后,尔等应该与我一起,赤心报国,洗去贼名,勿欺朝廷孱弱。否则,我两家士马相当,当与尔等一战!”

高必正虽如此说,他手下的“忠贞营”力量,远远弱于孙可望之军。

1644年前,大顺军有一统中国之势。山海关之败,李自成开始走霉运,最后在湖北被农民杀掉。自那时起,大顺军一蹶不振,而且一直没有出现过核心领导人物。高一功,李过二人所统的陕甘部大顺军在李自成大败后减员不多,他们在湖南地区归附明朝,却广遭当时南明督师何腾蛟的猜忌。这只军队,一直受南明大臣堵胤锡重视,隆武帝赐其名曰“忠贞营”。忠贞营主将是李过和高一功,李过乃李自成侄子,高一过乃李自成妻高氏的兄弟。隆武帝赐李过名“李赤心”,赐高一功为“高必正”。李过不久病死,只剩下高一功独挑大梁。在湖南时,堵胤锡与左良玉旧部马进忠有矛盾,就让高一功率军进驻本为马进忠所守的常德。当时,高一功部几十万人马,已被力量狭窄的南明督师何腾胶遣散了一半多,可军队的战斗力还不差,大张旗鼓往常德进发。马进忠害怕自己被吞并,尽驱百姓,把常德抢空后烧成白地。闻知消息,急得湖南主政的何腾蛟直跳脚。再找二只军队,踪迹全无。清军迫在眉睫之际,何腾蛟呆在湘潭,竟然找不出任何一支大部队来护卫自己,以至于清军趁机突袭,把这位何督师生擒。

清朝“三王”南攻之时,高一功自提五千精兵朝见永历帝,竭显忠心。当时,陈邦傅拉拢高一功,称之为舅,劝他入肇庆劫驾,吞并李成栋之子李元胤的军队。高一功对此非常反感,对手下讲:“我虽曾为朝廷大贼,行事却磊落光明,怎能做出这等猪狗之事!”不久,见永历朝中朋党斗争激烈,众将不和,高一功只得率部转移。清军大举进攻两粤,高一功率忠贞营主力自南宁入夔东。途经湘西时,当地苗兵发动攻击,高一功中箭身亡。他死后,李来亨任主将,在四川坚持抗清达十四年,但那时已不打“忠贞营”旗号,称为“夔东十三家”。

孙可望派来的杨畏知,本来就心向朝廷。入朝之后,他向永历帝具告云南虚实,认定孙可望奸诡难测,请求永历帝要加以预防。阁臣吴贞毓与其定议,同谋为国家事。

永历帝很感欣慰,拜杨畏知为夺阁大学士。与其同来的龚彝是孙可望心腹,他见杨畏知得以大学士之封,与朝臣深交,自己一无所得,妒恨之下,回到昆明就向孙可望告状,说杨畏知“卖主求荣”。

怒极的孙可望立刻招来杨畏知责问,责斥他为何“卖主求荣”。

杨畏知乃耿直人,闻言大怒:“狗贼,我主乃当今皇帝,何卖之有!”几句话讲不顺,二人互骂,杨畏知摘取头上冠帽,击打孙可望。

老孙横怒,抽刀迎头就剁,把这位老乡杀于殿中。

永历朝廷得知孙可望杀杨畏知。怕老孙狗急跳墙,就派人封他为一字王,但仍不封他“秦王”,封为“冀王”。孙可望不买帐,大怒道:“我久为秦王,安得屡屡改封!”

他手下心腹进劝:“大丈夫当自己作主,何必朝廷来封!”

于是,孙可望再不顾及永历朝廷,索性大摇大摆自称“秦王”,四处用印。

孙可望“王封”问题久拖不决,南明国事衰竭速度倒很快。

清军孔有德部大破桂林,杀督师瞿式耜,明将陈邦溥向清军投降,永历帝乘船奔逃。

本来,永历帝想逃往贵州,被大学士吴贞毓劝止:“孙可望跋扈无礼,如果入黔,则满朝俱为其所制,国事危矣!”

永历帝的随行宠臣马古翔暗中通款孙可望,在垦请永历帝入黔的同时,他与太监庞天寿私下讲:“今日天下大势,已归秦王,吾辈应早早与秦王结纳,以为退身之步。”于是,他们找到孙可望派到永历帝身边扈驾的二位军将曹延生和胡正国,告知说要与朝臣一起劝永历帝把皇位“禅让”给孙可望。

曹、胡二将虽是孙可望手下,颇知礼仪,大惊:“此等事何可轻议,我二人仅来护驾,只向秦王传报军情,不敢私议国家大事。”

马古翔不死心,暗中派人持密信劝孙可望为帝。

由于有李定国等人在,孙可望不敢乱来。惟恐人心不服,他便先表示要迎永历帝入贵州,挟天子以令诸侯,走一步看一步。

曹、胡二将素有忠心,忙把马古翔与孙可望之间的阴谋告之阁臣吴贞毓,希望永历帝不要轻易入黔,暂驻广西边境,以维系人心,号召远近。

但是,清军大军步步逼近,永历帝再不移驾就会成为俘虏。抓住这次机会,孙可望立刻派三位大将率重兵“迎接”永历帝,把从南宁逃出的永历帝接至贵州安隆千户所“安顿”。

安隆之名,也由永历朝臣改为“安龙”,这样一来,听上去还有些心理安慰。此时的永历朝廷,文武官员仅几十人,即使加上所有兵丁、家属以及后勤人员,这位皇帝手下才三千人不到,几乎成为光杆皇上。

孙可望派严兵“护卫”这座小城,永历帝成为他的笼中之鸟。

老孙本人,移镇贵阳,大造王府,开设六部,俨然使得安隆的永历政权倒成为他的“影子”政权。

幸好,李定国、刘文秀对南明表效忠心,派人送来大量银币、食物,永历小朝廷总算能得到一丝心理慰藉。

在贵阳,孙可望俨然一方之主。他大造宫殿,设立文武百官,在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委派文武官员数百,并令刻期朝见,加以私恩。只要发现单线同永历帝有联系的人,立刻诛杀。

孙可望朝廷全须全尾,不仅有宰相、六部尚书、御史,连“翰林院编修”都有。他还下令铸印信,印文用八叠文,把明朝原来的印信全部替换掉。

他手下的礼部主事方于宣非常会拍马屁,亲自为孙可望撰写“国史”,书中称张献忠为“太祖”,并作《太祖本纪》一传,把张献忠比为汤武之君,斥崇祯帝为桀纣之君。

孙可望见此,也觉过分,说:“也不要如此之甚!”

方于宣挺胸讲道:“古来史书皆如此。不如此记述,不足以弘扬开创之勋劳!”

这位翰林还极尽谄媚之事,专门为孙可望订制天子仪驾和“九奏万岁之乐”,作诗歌功颂德,仔细研究大臣朝见“秦王”的朝仪,使得孙可望本人很有“天子”的感觉。

见火侯差不多,方于宣屡次劝孙可望为帝。

孙可望坦言:“我登九五,又有何难,但恐人心未附。”

方于宣进言:“朝内与国主您相左者,惟吴贞毓几人,川黔两省,仅钱邦芑几人,杀掉这几个人,其余皆不足虑。”

孙可望:“吴贞毓好处理,但钱邦芑在外有兵,川黔人民众望所归,现在杀之,恐士民解体。”于是,他就派人持书信,催促人在四川的钱邦芑入贵阳“朝见”。

无奈之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位南明巡按大人被逼得只能自剃为僧。为此,孙可望“外虽怒骂,内实惭愤”,仍旧让人劝他来贵阳向自己表示拥戴。

钱邦芑作诗答曰:“破衲蒲团伴此身,相逢谁不讯孤臣。也知官爵多显荣,只恐田横客笑人。”忠于明朝之意,顿显于诗。

孙可望大怒,派人把已经为僧的钱巡按械押入黔。

南明的庆国公陈邦傅劫持永历帝未果后降清,一直呆在桂林。李定国攻入桂林后,孔有德自杀,陈邦傅被活捉,父子俱被枷以重枷,囚车押送贵阳。

孙可望史来先前陈邦傅派来送黄金假王印的胡执恭说:“如果你一直与陈邦傅在一起,肯定早就投降清朝了。”

于是,孙可望派人在闹市把陈邦傅父子先剥皮,后碎剐,肢解喂狗,并派胡执恭“监刑”。

眼见昔日恩公父子惨嚎被剐,老胡惊悸成病,“临刑”后不几天就死掉,其实就是吓死的。

<h3>武治武攻两不误——孙可望的内外“进取”</h3>

稳坐贵阳城内王府,孙可望在永历帝在手,确实达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收编了大量残明武装势力,成为南明各种军事势力的“大盟主”。

他派李定国率军进攻湖广,刘文秀进攻四川。冯双礼率一部万余精兵,最先出发,自贵州直杀湖南,一下子就攻克了清军所占的沅州(今湖南芷江)。

不久,李定国提兵入湘,与冯双礼部配合,攻下靖州和武冈。

湖南的清军向广西孔有德告急,求他发兵相救。由于先前孔有德向湖南借钱饷遭拒,如今得报,不忧反喜,拒绝出兵相救。

李定国等人一路克捷,长江等重镇尽归明军所有,整个湖南地区仅仅有岳州和常德少数几个州县在清军手中。

孔有德对湖南清军坐视不理,其实也是为他自己掘坟挖墓。由于湖南清军大规模后撤,在广西的孔有德军队实际上被孤离起来。

由于久胜自负,孔有德并未四处调兵回守桂林,仍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派头,在靖王府中发号施令当诸葛亮。

结果,永历六年(1652年,顺治九年)六月,乘胜得势的李定国率明军猛攻全州,一下子就全歼了孔有德派驻在那里的守军。这时候,孔有德如梦初醒,赶忙派部将孙龙、李虾头二人提大军从桂林出发趋至兴安的严关据险堵迎李定国,结果一战即败,二将皆被明军打死。

孔有德自率大军与李定国大战于大榕江,再遭惨败,清军弃甲断骼遍布溪谷。

苍惶之下,孔有德只能退守桂林。此时,他急忙下令南宁、梧州、柳州等地清将回援,为时已晚。

李定国手下明军勇奋,仅用四天就攻克桂林坚城。

大汉奸孔有德哀声叹气,派人把全家聚集于一堂,尽陈多年搜掠的奇珍异宝,命令属下点火,阖家自焚。

临死,他自作忠勇状,叹息道:“城亡与亡,臣子大义!”这个满清走狗,见识还不如他的老婆。举火之前,孔有德老婆把年才数岁的儿子孔廷训交予一个卫士说:“如能带此儿逃脱,就让他入庙为僧,千万不要学他父亲,一生作贼,致有今日下场!”

不过,孔廷训这个孩子没能逃出,很快被明军活捉,押了几年后杀掉。

孔家唯一逃出的,乃孔有德的女儿孔四贞。这位孔四贞在传奇小说中很有名,都讲她是顺治帝的梦中情人。真正的历史中,她确实是个很了不得的扫帚星。回京之后,清廷赐她白金万两,食郡主食俸。后来,她下嫁清朝的抚蛮将军孙延龄。吴三桂造反时,孙延龄投降,孔四贞又陷危险之中。得亏吴三桂很快败亡,孙延龄本人被吴三桂的孙子杀掉。

不过,孔四贞化险为夷,最终安全回到北京。北京的“公主坟”地名,正是得自这位孔姑娘——传说而已,其实那里葬的是清朝嘉庆皇帝的两个女儿。

大汉奸孔有德原为明朝东江总兵毛文龙部下,叛归清朝后,甘为驰驱,效忠忙乎许多年,落个焚身碎骨,血胤无存。

仅仅一个多月时间,李定国带军四击,打得清军全线撤退,广西全省复归南明境土。不仅如此,人在广州的清朝汉人“二王”尚可喜和耿继茂也被吓坏,命令广东与广西接境的州县不要正面抵抗李定国明军,回撤于肇庆一带观望。

倘使李定国步步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广东也必将为明朝所有。

听说清朝亲王尼堪率满洲劲兵向湖南进发,孙可望无远略,把李定国调往湖南,最终丧失了全收两广的良机。明军一撤,清军卷土重来,不到一年时间,原先收复的广西大部分土地区性次第沦陷。

清朝的尼堪亲王,本来是要经湖南入黔与吴三桂等人进攻贵阳。半路,听说桂林的孔有德败死,清廷震骇,忙下令尼堪迅攻湖南宝庆(今邵阳),然后往广西行军。

尼堪乃清朝名王,屡立功勋,根本不把明军放在眼里。他率精兵进至衡州(今湖南衡阳),前锋已经与李定国军相接触。果不其然,明军一接即溃,掉头逃亡。

尼堪大喜,即刻拍马上前,率领八旗精兵奋勇冲杀。

出乎他的意料,此次明军的“交战即溃”,不是真逃,乃李定国诱兵之计。

二十里外,密林之中,明军早已设下重伏,就等着清军入套。

结果,铳炮大发,箭雨狂飞,埋伏明军呐喊冲杀,把清军打得猝不及防,大败亏输。

乱战之中,尼堪亲王从高头大马上被一个南明士兵用长枪挑了下来。由于他一身黄金甲胄和亲王服饰太显眼招人,登时围来十几个明军,你一刀我一枪,把尼堪王爷砍刺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大脑袋相对完整,被明军用刀挑起拿给李定国请功。

清军大败之余,丝毫不敢回顾,奔回长沙,闭门死守。

尼堪亲王以及这么多满清“真鞑”被杀,对清朝的震慑作用,不言而喻。正如黄宗羲所言:“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捷,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以来全盛天下所不能有!”

可堪扼腕叹息的是,面对如此大好局势,南明主政的孙可望妒火攻心,竟然在关键时刻下令明将冯双礼等人撤退,没有参加李定国的合围行动,丧失了全歼尼堪手下八旗精骑的最佳机会。而后,他开会为名,想诱骗李定国加以杀害。

得知内情后,李定国抚膺叹息,于永历七年二月底放弃永州(今零陵),经由龙虎关撤回广西。

见李定国连胜清军,孙可望也想露一手。

岔路口之战,孙可望遭到重创,被清军打得大败,奔返贵阳。清军大掠靖州、辰州、沅州等地,杀死平民数十万人,千里丘墟。至此,孙可望再不敢产生与清军争胜之想,只想保持割据一方的地位。

四川方面,孙可望派去的刘文秀一军在永历六年秋天连连取胜,最终把吴三桂等数部清军打得退守保守(今四川阆中)。当时清廷已经下令,决定让清军放弃全川,退回陕西汉中一带,全保陕地。

可惜的是,刘文秀不知“穷寇莫追”之说,死缠烂打保宁城内的清军,孤城之下犯险,最终反被吴三桂孤注一掷的决死战法击败。结果,数万明军被杀,清军死里逃生不说,实现了全面大翻盘,刘文秀率残军退回贵州。

本来就恨刘文秀与李定国穿一条裤子,孙可望抓住机会,削夺刘文秀兵权,把他发回昆明软禁。

保宁战斗结束后,身经百战的大汉奸吴三桂感叹:“我生平交战无数,平生未遇如此劲敌!”富贵险中求,吴三桂为清朝又立全取四川的大功。

安龙方面,孙可望对永历君臣一直严加注意。其间,本为永历帝亲信的马吉翔,一直向孙可望投怀送抱。

这位马古翔,北京大兴人,市棍出身,本性狡黠,是个知书识字的高级地痞。他年青时代在北京给宫内太监家中当仆人,后为书办(太监的文字秘书),在太监圈子里人缘很好。后来,他跟随太监高起潜出外监军,窜入锦衣卫籍,获得都司之职,开始有了政治发迹的本钱,送银送物之下,被外派为广东都司。所以,北京甲申之变,马吉翔本人正在广东,逃过一劫。隆武帝在福建继位,马吉翔自陈原本是锦衣卫世家出身,获授锦衣卫指挥,冒升为皇帝身边的禁卫军高级首领。他奉命到湖南等地巡视时,玩命巴结当地诸将,只要有鸡毛蒜皮的功劳,就要在奏表中放入他自己的名字,于是连连升官,很快做到“总兵”。永历帝继位,马吉翔给新皇身边的人广送厚礼,得封文安侯。

由于马吉翔自小行走于太监门下,他深知巴结皇帝身边宦官的重要性。成日小恩小惠,刻意交结打点,使得宦官们心甘情愿为他当耳目。所以,永历帝一举一动,他无不预知。

由于善于迎合,十分乖巧,永历帝与其母特别喜欢这位马侯爷,认定他忠勤无比,让他操持朝廷戎政大权。

到了安龙,永历帝落地凤凰不如鸡,马吉翔自然要另攀高枝,遂与提掌禁卫军的太监庞天寿交结孙可望,想逼永历帝禅位孙可望,谋求大富贵。

为此,他持白绫一幅以及数锭金元宝,找到善画的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一幅《尧舜禅让图》,准备献给孙可望。

古其品不像现在的“艺术家”们那样人格卑下只为钱,愤怒拒绝。马吉翔为此向孙可望偷偷告状,古其品被孙可望抓去贵阳,活活打死。

为了凸显马古翔和庞天寿二人的威权,孙可望特意向安龙发来指令,表示说朝廷大小机务,一概由二人秉持。如果有大臣“犯法”,也由二人全权处理。

永历帝渐知马吉翔对自己不忠,很想杀掉他与太监庞天寿,但慑于孙可望势力,不敢轻易下手。马吉翔与孙可望手下大臣方于宣等人密切勾结,想改国号为“后明”,立孙可望为帝。

忧急之下,永历帝对亲信内监张福禄说:“孙可望无夏人臣之礼,奸臣马吉翔、庞天寿为其耳目,朕寝食不实。听说李定国精忠报国,军声大震,希望你们能把朕密敕交予他,让他来救出朕身虎口,脱离孙可望控制。”

内监张福禄出主意,他告诉永历帝说,言臣徐极、林青阳、胡士端等人一直一疏劾奏马古翔,可让他们想办法联系李定国。于是,林青阳以请假回家奔丧亲为名,前往李定国处联络。

马吉翔不久得知此事,即刻派人密告孙可望,说永历君臣已经联系李定国,准备“谋反”。

孙可望大怒,立刻派亲信郑国率兵入安龙问罪。

最后,牵引勾连,包括大学士吴贞毓在内,十八个大臣被尽数逮捕,最后判罪:“欺君误国,盗宝矫诏”,皆处以死刑。

永历帝忧愤至极,也救不得人,眼睁睁看着十八个大臣被孙可望军人处死,这就是南明的“十八忠臣案”。

这些人虽然都是文士,皆慷慨悲歌,与朝臣纷纷赋诗作别,勉励说:“我们这就样去了,中兴大业,交予诸位。希望诸位忠于朝廷,切不可像马吉翔、庞天寿那样卖主求荣。能如此,我们虽死犹生!”

言毕,诸忠臣引颈受戮。

十八忠臣即死,永历朝廷在权皆归马吉翔、庞天寿,完全成为贵阳孙可望的傀儡附庸。

<h3>跋扈更胜曹孟德——孙可望的一意孤行</h3>

杀掉永历帝手下十八文臣后,为了阻止李定国迎驾,孙可望派手下总兵张明志、关有才二人率兵前往广西,准备趁机袭攻李定国。

当时的李定国,刚刚处于二次入粤新会大败之际,手下残兵仅仅一万多人,驻扎于广西南宁,势单力弱。

听闻张明志、关有才二人提数万精兵前来,计出无所,他急召手下文士金维新和总兵曹延生商议对策。这二人倒是不慌,他们讲:“张、关二人所率兵马虽多,大部分都是您昔日的部下,安敢相敌。张明志从大路来,我们可从归朝土司小路走,抄其后路,定然大胜。然后,我等率兵趋安龙,迎皇上入云南,此举名实并收!”

李定国依计,率兵从小路抄张明志等人的后路,果真一举成功,大败来军。除跑掉的兵卒外,又得残兵数千人,连夜直奔安龙。

孙可望听说张明志兵败,料定李定国定要去安龙迎永历帝,就派大将白文选率数百精兵从贵阳出发,要他迅速劫走永历帝。

他算计得很好,但没料到白文选归附明朝后一直与南明四川巡按钱邦芑关系密切,心向帝室。所以,他到安龙后,一直以无运输工具和马俱为借口,拖延不去,等待李定国来安龙。

缓了两天,终于等来李定国大军,白文选大舒一口气。

李定国送白文选回贵阳前,动情地说:“我与秦王,原无嫌隙,义为兄弟,应该同辅国家,如此,天下何事不可为!希望你回贵阳后,代我二人调停,我将拥戴圣驾入昆明。”

面君之时,李定国对永历帝竭尽忠诚,倾诉肺腑。

永历帝颠沛久之,见有如此纯臣来护,感动得泪下沾襟,他拉着李定国之手说:“久闻忠义,恨见卿晚!”

于是,永历十年(1656年,顺治十三年)月底,一行人拥永历帝前往昆明。行至曲靖,李定国请永历帝暂驻跸,他本人率军先去昆明。

昆明城内,有孙可望的手下抚南王刘文秀和固原侯王尚礼。周边地区,大将王自奇驻军楚雄,大将贺九义驻军武定,共约二万多人。除刘文秀以外,其余三将皆是孙可望心腹。还好,昆明城内还有明朝的黔国公沐天波,他与刘文秀一道,劝几位将领迎永历帝入城。

本来几个人还想拒绝,无奈李定国来得快,孙可望与永历帝又没有正式撕破脸,三将不敢明白相抗,只能与刘文秀、沐天波一起出城相迎。

由此一来,永历帝终于进入昆明,找到一块根据地。

永历帝这次很“大方”,立刻封李、刘二人为“一字王”,李定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并晋升白文选、王尚礼等人皆为公爵。

昆明城中,孙可望心腹中最狡黠的是张虎,他只得个淳化伯的爵位,怏怏不快。

众人商议,借着派张虎议和为名,把他打发前往贵阳。

临行,永历帝从头上亲拔金簪一枝以赐张虎,说:“秦晋二王,义当和好。和议若成,必封爱卿为公爵。以此簪赐卿,以为信物!”

张虎临行,密见王尚礼和王自奇二将,说,“我此行不久,必与秦王整兵来取云南,不知你二人如何接应?”

王自奇:“王尚礼可率亲兵在昆明城内为内应,我兵马驻扎楚雄一带,只要秦王来攻,我定出兵楚雄,夹攻之下,二十万大军,对李定国、刘文秀三万兵,定能得胜。”

张虎到达贵阳后,立即把永历帝封他为伯爵的印信交给孙可望,丑表功说:“当时如果我不受封,恐怕因疑被杀。臣受国主您厚恩,岂能相背!”

接着,他取下头上金簪,“臣临行时,皇上赐我此物,让我刺杀国主报功,答应封我二字王,臣不敢忘恩,告知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