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荒地老出奇人——天京陷落与李秀成的被俘(2 / 2)

残兵们刚刚做好饭喘口气准备吃一口,席宝田清军大至,喊杀而来。洪仁玕一行狼狈,只得弃饭又逃,窜入木兰新河与广昌杨溪分界的险地古岭脑。

席宝田手下前锋将率奇兵攀爬上岭,把连气也没喘几口的太平军杀得措手不及。惊惶四散的途中,大部分人被埋伏的清军一一截杀。干王洪仁玕与幼天王在乱中相失。

席宝田一鼓作气,把三万军士分成三队,周围四处爬梳,杀掉了好多残存的太平天国“王爷”,生擒干王洪仁玕、尊王刘庆汉、昭王黄文英等人,把这些王爷们皆关在石城县县牢。

幼天王乱中惊走,最终身边一人不剩。他只身一人在深山野岭转悠。

流浪多天之后,幼天王终于在10月25日被清军游击周家良所部士兵生擒,送于席宝田的大营。

最后关头,洪仁玕铮铮铁骨,不乞降,不求活,虽然书生气十足,但一直以与清廷相抗的敌国忠臣自居,最终被杀于南昌。(详情见附件中《洪仁玕自述》与《绝命诗》)

幼天王乃16岁张惶少年,被捕后,写有八份乞命讨饶的亲笔供词和诗文,但很快就被清廷下令:“该犯系洪秀全之子,么魔小丑,漏网余虫,不值槛送京师。著在江西省城凌迟处死,以快人心。”于是,一心想得释去读书的16岁少年在南昌遭受凌迟酷刑。(详情见附件《洪天贵福自述》及诗文)

侍王李世贤方面,于1864年秋从江西跨梅关进入广东,在当地转战之后,后攻占福建漳州等地。康王汪海洋等人攻占汀州(今长汀)。福建似乎有望成为太平军的翻盘根据地。

1865年3月4日,侍王李世贤发出《致美英法各国公使书》,想联合洋人,共同“平分”中国人民的土地,暴露出他十足的卖国嘴脸。在对外关系的气节方面,他远远不如其堂兄李秀成。为言之所据,现抄录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发布的“媚洋信”全文:

<h4>侍王李世贤致美英法各国公使书</h4>

天朝九门御林忠正京卫军侍王李世贤敬启大美、大英、大法兰西诸国钦差大臣贵士兄台阁下:窃我中国自混沌开天以来,神农启宇而后,尧、舜禅让,汤、武征诛,秦、汉、魏、晋之递传,唐、宋、元、明之接续,遥稽世代,屈数难终,而中外一家,固皆与诸大国式好无尤,无分略威(域)矣。贤生也晚,未获遭逢景运,共庆圣明,而按之舆图,考诸纪载,亦得悉其原委,如在目前。伏思守土宇者,宜凛唇亡齿寒之戒;而交邻国者,不亡(忘)以大事小之箴。我中国由明、元而逆计之,历承环邻千百国献琛纳贡,两不相侵。唯狐奴生产异类,夙以窥伺为心,是以我中国与辽东诸国常防其奸伪,特筑长城以御之。不意明季引入内地,堕其术中,受其污辱二百余年。凡属英豪,谁不抚膺涕泣!即如诸大国谊属邻邦,恬关辱齿,谅亦隐深痛恨,思欲早举义旗,奈以中国无人,斩付之无可如何之列耳!幸天父上帝不绝汉嗣,厌弃胡奴,特命我主定基金陵,十有余载,剿灭狐奴,不知几千万数数。而如诸大国之英雄豪杰,均各两相和好,买卖如常。且江、广、浙、豫等省,诸大国之大臣、贵士,亦得游历其间,照常贸易,宁非美事。贤遵奉主命,阃外专征,扫除狐种。日前攻克漳州,驻兵该郡。欣闻众贵士兄台在迩,喜出非常。此即修函驰递,犹恐途中阻滞,因特将原启缮录,故着潮州大埔子民专呈,伏乞众贵士兄台收阅,俯念唇亡齿寒之意,洞悉以大事小之原,给发雄兵,同灭清妖,同襄义举,庶几群黎造福,万国咸宁。夫天父上帝、耶稣尊教,原属恩怜救护,覆帱无私,举凡普天大下之人,皆宜尊教恐后,故我主未登大宝之时,前数十年间,即敬奉尊教,举止饮食,在在无违。并接贵国罗孝全先生传授我国人民,同日(口)赞美。我中国人民,亦敬服尊教。目击贵国之医治中国无许废人,救护中国之若干残疾,无不人人感其仁慈,个个沾其恩德。是贵国之与中国,诚为一本之亲矣。只狐妖崇信佛、老,藐视耶稣教主,硬颈不从。第从与不从,亦是各修各得(德),何又到处严拿信从尊教之人,无有立身之地。我主势不得不起义师与之争战,干戈四起,迄今十数年。荷蒙天父上帝,耶稣德威,暨诸大国福庇,攻开省郡不为不多,诛灭清妖不为不众。但该妖以十八省之大,加以蒙古、汉军,劲旅如林,军需粮饷充足,于此而欲克期灭尽,诚知其难已。试看古往今来,行兵必期于接应,立国总赖乎和邻。目下诸大国之与我中国,真是唇齿相依,大小相顾之事也。当我主未定江南之日,众仁兄台得人入内地乎?兹则东、西、南、北任其驰驱,湖北、安徽随乎贸易。倘不共相会合,一鼓铲平,则中?鄙偎Γ茨芤怀嗣穑苤朴诤执酵龆菀运嬷畲蠊坏貌怀ぜ坡嵌H缰畲蠊啵ㄐ牛┪抑泄烫旄浮⒁罩埽糇鸾讨迕妫胂鸵槎ㄕ鲁蹋锖病V谌市肿ㄈ∷罚每は刂莩枪匕ぬ谌市痔ㄆ膛烧蚴兀洳票η睿徊⑹漳桑秃敛还省V料屯潮ㄈ÷铰罚每は刂莩钦虬约安票η睿陀胫谌市痔ǜ鞯闷浒搿F渲型庠督且兀灿写笏亍⒋舐胪罚喙橹谌市痔ü馗АA掠写怂Γ淇绾6山抻凶柚鸵印N抑泄粗酰Σ晃薜ケ。璨晃奕狈Α<倭钪谌市痔ǜ视谛涫郑晃龋蚋们逖吞袄肺扪幔撕笏镣玻痪抑泄黄湫疲票丶坝谥谌市郑挥诖硕藻幸M从诮⒐恪⒄恪⒃ヒ玻幢厝灰选M蚱碇谌市痔ǎ杆俜⒈⒊嗄酰匀奖悖魑鸺撸撬械弧Nㄍ皇油剩晒χ眨髡蚪鹛溃较潞秃茫虼ㄉ蹋硖街#癫幻涝铡T伲赫某浅聘蛔悖肯戮槠缴疲窳桨玻饴蚵簦跷饶郑鹨小7蛑谌市痔ㄗ靡椴σ苹跷锎唬谠匾磺醒笪锊⑼毖蠡鸬认钋袄矗钥闪⒓闯鍪邸H缏羌拔揖浚陀薏灰唬蛴杏沧匀』酰桓兑螅驼占叟獬ィ衔奘庞谂笥阎怼J榈街眨泶突馗矗悦庠杜巍Wù司刺教旃鬃邮哪晔鲁跻蝗掌簦?865年3月4日)

侍王李世贤在对待洋人的态度上,与慈禧“宁与洋人勿与京奴”有同工异曲之妙,他竟然还扬言过:“如果太平军不能战胜清军,倒很愿意看到英国统治中国。”(呤唎《太平天国亲历记》下册629页)这种赤裸裸的卖国,其实也代表了太平天国后期部分上层将领的看法。在他们心目中,“洋兄弟”总比“清妖”要亲近一层。

洋大人们不听这一套,他们反而积极配合李鸿章、左宗棠部,派人派船帮助清军围打漳州。李世贤又气又急,于5月15日匆匆逃离漳州。

一路大败,李世贤几十万大军最后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他孤身一人。想昔日拜上帝会能以几千人起家一路杀至南京,只凭一个“势”字。李世贤攻占漳州时,有兵几十万,武装精良,来福枪、左轮枪、滑膛枪,应有尽有,而清军方面只有土绳枪、抬炮和长矛,人数远远逊于李世贤军。时异势移,众人心怀鬼胎,各打算盘,几十万军只是散沙而已。偶逢一败,便立刻土崩瓦解。

李世贤自己割发化装,狼狈不堪地逃入广东镇平(镇平即今天梅州地区的蕉岭),回到客家人的老家地区。由于康王汪海洋先前与李世贤有矛盾,又怕他官大夺自己之权,隔了几天就派人刺死了李世贤。侍王李世贤死年32岁。想当初他与堂兄李秀成,曾撑起太平天国大半江山。一朝败溃,死于自己人之手,不能不让人一叹。其实,天京失守后,如果李世贤有大局观念,没有急急忙忙向福建方向逃遁,在江西稍稍稳住阵脚,把太平天国的“象征”幼天王迎入军中,自可“挟天子而令诸侯”,联络各路残余太平军、捻军以及曾经向太平天国效忠的各地会党,给予他们以希望,继续作战,胜负未可知也。如果他们在江西得以巩固力量,蕴力集势而攻得襄楚,与河南的扶王陈得才和遵王赖文光遥相呼应,说不定在中原地区可以开辟新天地。可惜李世贤受其堂兄李秀成回攻闽粤思想影响太深,缺乏应变的谋略,一意南退,终于走上不归路。

太平军事至如此还窝里反,真让人叹息。仅仅过了几个月,在清军左宗棠部的节节进逼下,康王汪海洋等人不敌,失掉嘉应州城,他本人也中弹而亡。最后,偕王谭体元也被生擒,获凌迟酷刑。

两天大战,太平军余部被杀一万多人,其余数万或被俘,或投降。作为一股军事力量的“太平军”,至此完全消亡。

太平天国最后一个被俘的“名王”,乃辅王杨辅清。这位杨秀清的族弟在湖州时与洪仁玕道别,当时据说是前往上海向洋人购买军火。后来消息全无,有传言说他去了美国“发展”。其实,他从湖州走后不久,太平军残部皆被一一消灭,他只好潜回广西躲匿。由于风声日紧,杨辅清东躲西藏,在黄州、广东、湖南、安徽一带四处瞎转。发昏当不了死,天京城陷后十年,他在福建想投清营当兵,为人认出被擒。清朝闽浙总督李鹤年把他在福州凌迟处死。(详情见附件《李鹤年奏稿》)

<h3>兔死狐狗竟未烹——湘军系的“好”结局</h3>

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自筹饷,自练兵,使这支处于半独立的军事团体最终消灭了太平天国,立下不世之功。

依理讲,曾氏集团的下场无外乎两种:第一,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被清廷上下联手干掉;第二,曾氏可仿“陈桥兵变”,在南京振臂一呼,提兵北上,由臣而君,取代清朝,恢复汉人政权,那样一来曾国藩最起码可当个“隋文帝”。

两者选其一,人生大博弈,但拿捏不好,皆是灭族亡宗的大险大恶。还好,饱读诗书的曾国藩选择了第三条道路,以罕见的退让和耐心,终于化解清廷疑忌,得以避免了清末满汉阶层之间的最大一次冲突。

湘军曾国荃部攻陷天京后,当天即发“八百里”快报向朝廷报捷。殊不料,清廷一盆冷水浇下,指责曾国荃大事粗定就擅自回营,语气严厉地表示说,如果天京有漏网的“逆首”逃出,定拿曾国荃是问。由此一来,曾国藩只得本人亲自重新上报“天京大捷”的胜报,而且还得让满洲贵族官文领衔分功。

慈禧虽为一妇人,阴毒过人,她竟然置咸丰帝所讲过的“攻克南京者授王爵”的许诺于不顾,仅仅赏赐曾国藩一等侯爵(连公爵也不给),可谓寡恩至极。

为了打击曾氏兄弟骤胜而骄的气焰,清廷大玩心理战,下诏严查天京金宝的下落与幼天王下落,并声称要追究李秀成、幼天王等人脱逃的罪名。为此,曾国荃等湘军将领气急败坏,不少人齐聚曾国荃大营,欲逼主帅效“陈桥故事”拥曾国藩为帝。

清廷虽然用兵对内对外都不在行,玩政治非常在行。对于湘军可能的背叛,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故而当湘军最后关头与太平军浴血死战时,僧格林沁、官文等满蒙大员早得密旨,伺窥于天京左右,准备时刻消灭这支得胜而疲的湘军。

曾国藩本人理学名臣,皇帝瘾不浓,而且熟读史书的他肯定深知北上争帝的风险太大,弄不好变成吴三桂,太过不值。

深思熟虑之后,他马上自动撤裁了数万湘勇回籍,自剪羽翼给清廷看,以示无篡上贰心。同时,他又作姿态停解外省厘金,从经济上表态自己绝无拥兵护财自固自肥之意。当然,曾国藩也要安抚把脑袋掖在腰带上死拼多年的湘军子弟,他对天京金宝的下落来个死不认账,死活不承认太平天国有“窑金”。

曾国荃等人皆不是有远大谋略的政治家,其实都是些打仗为金钱的财迷军头。清廷很知趣,见逼曾国藩裁军辞饷的目的达到,果然不再追问天京金宝下落。由此,曾国荃等人破釜沉舟的造反之心,一下子散入九天之外。

不久,没经曾国荃本人同意,曾国藩擅自上专折,“代替”老弟请求“回籍养病”,更让清廷完全放下一颗心。

综观曾国藩一生,性格方面也有个由刚而柔的变化过程。咸丰元年,曾国藩主动上章批评皇帝,惹得咸丰帝大怒,几欲加罪于他。咸丰四年湘军攻占武昌得大功,清帝收回任他署理湖北巡抚的成命,曾国藩愤懑欲狂。延至咸丰七年,曾国藩大闹“情绪”,先是不待诏而回家奔丧,而后又在守制之时主动向朝廷要江西巡抚官职,大掉“理学大师”的份儿,致使左宗棠等人对他大肆抨击。舆论抨击下,老曾惊愧成病,从此得上神经衰弱,几乎整夜睡不着觉。

也恰恰从彼时起,曾国藩幡然改悟,从刚愎逼人一变为圆融通达,对上对下日益恭谨,逐渐锻炼成官场上罕见的老油条,且果然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次又一次以退为进,终未成为“权臣”而遭族诛之报。

太平天国兴起以来,内忧外患之中,清廷中庶族地主与满蒙权贵派之间一直勾心斗角,内斗不止。庶族地主派以林则徐、张亮基、吴文镕、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为代表,满蒙权贵派以胜保、僧格林沁、官文、崇纶等人为代表。庶族派属实干类型,不少人急功近利,很想有番作为。权贵派恃于出身,骄横跋扈,对汉人心怀猜防。双方倾轧中,前期权贵派一直得势,比如吴文镕之死(被崇纶逼出城),曾国藩之抑,左宗棠之被逮(差点被官文以“恶幕”罪名杀头),袁甲三被斥(胜保大力排挤),唐巡方被黜(僧格林沁秘密派富明阿参劾这位安徽的汉人巡抚),无不显示出权贵派力量的嚣张。胡林翼所以能守于湖北巡抚之任,如果不委曲求全奉迎时任湖广总督的满人官文,按月奉大把银两当例来“孝敬”,想必他也在任不能长久。

好在满蒙权贵派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比如咸丰帝宠臣肃顺明里暗里一直帮衬汉人庶族派。随着镇压太平天国过程的延续,清廷高层深刻意识到汉人庶族派的重要性。即使到了慈禧妇人当政的时代,仍旧大力依靠这些人来镇压太平军和捻军。虽然处处被辖制、防范,但越来越多的地方大权逐渐为领兵作战的湘军、淮军将领所得。这些昔日耕田平居的读书汉,正因太平军的勃然而兴,才有机会跨马持枪赴江南,十余年间不少人步步高升,因战功而跃升为封疆大吏。

当然,慈禧妇人,临政初期很有政治手腕。如果她在天京陷落后即卸磨杀驴,逼得湘军与朝内外汉人庶族派走投无路,这些人没准狗急跳墙,曾国藩可能提前几十年上演袁世凯式的“逼宫”大战。清朝最后之亡,究其实也,亡就亡在摄政王载沣乃一短视王公,死力排斥袁世凯,终致覆国之后果。

千万军民颈中血,染得湘军顶戴红。

<h3>附一:干王洪仁玕自述与诗句</h3>

(说明:洪仁玕供词,台北故宫博物院文献部实藏七件。他被俘后,先在席宝田军营有一件“问供”,一件“亲供”。被解送到江西首府南昌后,在南昌府有三件“问供”。随后由沈葆桢提讯,有一次供词。这六件文献中,在席宝田营的“亲供”,原题签“抄呈伪干王洪仁玕亲书供词”,是据原亲书、供词的抄件。

除以上六件外,还有一件亲笔书写的供词。亲供原稿自称“本藩”,提到天王、幼天王、主、上帝等处,都空格或提行出格,显露了他本人站在敌国大臣立场桀骜不屈。这是今天唯一存有原稿的洪仁玕亲书供词。仔细研究洪仁玕供词,对太平天国初期起因,他本人与洪秀全亲属关系以及他到天京后的太平天国政局研究,可起到十分重要的参考作用。)

<h4>在南昌府之亲书供词</h4>

本藩洪仁玕承列位鞫问起义至今一切情由,姑举大略复问。恭维本藩自幼读书至廿八九岁,经考五科不售,习经史天文历数,遍游各洋避祸。实因我主天王庚戌金田起义,各宪严查,不能家居也。辛亥年游广西,到浔州蒙圩,寓于古城侯姓之家四十余日,不能追随我主天王,不遇而回。癸丑游香港,授书夷牧。甲寅游上海,洋人不肯送予进南京,其上海城内红兵不信予为天王之弟,乃在夷馆学习天文历数。是冬返回香港,仍习天文,授教夷牧。坐火轮船四日到港,吟诗一律:“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麾旄。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貔貅走六鳌。四日凯旋欣奏绩,军声十万尚嘈嘈。”一连四年在香港。己末年,洋人助路费百金,由广东省到南雄,过梅岭,到饶州蔡康业营。

八月与天朝辅王在景德镇打仗败,弃行李一空。由饶到湖北黄梅县,知县覃瀚元请予医其侄头风之症,得有谢金,在龙坪办货物下江南,于三月十三日到天京,蒙我主恩封福爵。二十九日,封义爵加主将。四月初一日,改封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予因初到,恐将心不服,屡辞,未蒙恩准。予原意只欲到京奏明家中苦难,聊托恩荫,以终天年。殊我主恩加叠叠,念予自少苦志求名,故不避亲贵,特加殊封。

予自受命以来,亦只宜竭力效忠,以报知遇之恩。己未冬,与忠王议解围攻取之策,悉载前帙。辛酉年出师徽浙,催兵解安省之困。四月交兵数万与英王,统往黄州、德安一路;因与忠王会剿失约,章王在桐城败绩,遂致安省不能保,而北岸陆续失陷。予因众军将机错用,日夜忧愤,致被革。皆由章王林绍璋内外阴结而务财用,私议苏杭归忠王(按:以上五字被勾去,但可看出),各守疆土,招兵固宠,不肯将国库以固根本。又章王奉命催粮不力,众只留为实自之用,遂致敌人买通洋鬼,攻破苏、杭、丹、常等郡县,京粮益缺,而京困益无所恃。殊我主于癸亥年恩锡顾命,嘱扶我幼天王,予于此时三呼万岁后,不胜惶恐流涕,恐负圣命遗托。于去岁十一月奉旨催兵解围,身历丹阳、常州、湖州。殊各路天兵惮于无粮,多不应命。至今年四月十九,我主老天王卧病二旬升天。京内人心望援不至,本欲弃城,而李鸿章揣知其意,于六月轰开京垣而入。我幼天王与大臣忠王等万有余人出京,一路平安到广德州,君臣大会,悲喜交集。因湖州军(粮)乏军单,恐难建都立业,故议到建昌、抚州等处会合侍王、康王,再往湖北会翼王、扶王等大队。殊至……闻……又至……(按:删节号处,原有删略点而未写字),又,予因前承诏旨顾命,自宜力扶幼天王。叹予在石城,隶也实不力,黑夜惊营,君臣失散,此诚予之大罪,故此成擒也。但思人各有心,心各有志,故赵宋文天祥败于五坡岭,为张宏范所擒,传车送穷北,亦只知人臣之分当如此,非不知人力之难与天抗也。予每读其史传及正气歌,未尝不三叹流涕也,今予亦只法文丞相已。至于得失生死,付之于天,非吾所敢多述也。

本藩与老天王原是五服宗潢,巷里相接,长年交游起居,颇有见闻而知者。我主天王长予九龄,予只知其天禀圣聪,目不再诵。十二三岁经史诗文无不博览。自此时至三十一岁,每场榜名高列,唯道试不售,多有抱恨。丁酉年圣寿二十五岁,在广州领卷考试,由学院前街转至龙藏街,偶遇一长发道袍者,另有一人随侍,手持书一部九卷,未号书名,敬赍递献,面嘱云:“功名二字,尔应大受,切勿忧,忧必病。”言罢飘然而去。我主持回试馆,喜与众友谈论场内诗文,无暇观览。殊此科揭榜不售,心中忧愤,在舟吟诗云:“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坤乾。”回家果得一病,不省人事。三月初一日病笃,乃召父母伯叔及王长兄王次兄到伊御塌,垂泪云:“今余必不久人世,有负父母兄长教育大恩矣。盖予魂游天堂,目见无数天使,身穿龙袍角帽,在路傍陈设礼物,迎接予魂到一所,见是金砖金瓦,辉煌无比,张挂文字,尽是规铭宝训。予亲读后,即有二三天使,剖换衷肠。又有老妇携予到天河洗浴,嘱云‘不要与众人顽弄,致污己身’云云。有顷,见一位金须黑袍高大老人,赐一剑一印,垂泪对予云:‘吾召秀全来此,令尔知天下人尽是我生我教,尽是食我食,衣我衣,即眼所见,耳所闻,都是我造的,卒无一人知恩谢恩,反将我所造的物认做木石偶像之恩。世人何无本心,一至于此?尔切勿效之!’嘱毕,即命予放胆行之。既所见如此,必不生矣。”述毕此情,忽生惊恐之状,而王长兄次兄以为其神困惫,乃放倒御榻上。此时我主又见一龙一虎一雄鸡来至榻前,遂又翻身起坐榻上。众人只见仓惶若此,未知所见为何也。及晓,鸟语喧哗。乃吟七绝一首:“鸟向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身照金乌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吟后,忽东窗红日射入御床,遂一身麻木,毛骨悚然,即昨夜卧不能起之病,亦不知消归何处矣,应验“身照金乌”一句诗也。

此时匍匐起来出卧室,见父亲及乡邻族老人等,俱云:“我是太平天子,天下钱粮归我食,天下百姓归我管。”并述天父如何教导等语。众人不知所谓,咸以为癫狂也。一连四十多日,所言所行,教言打江山杀妖魔的话,众尤不知所指耳。此时吟诗云:“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震东南日月边。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又吟剑诗云:“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东南西北效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虎啸龙吟光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至四十余日,性灵复元,默然静思,慨然大志,以为上帝必不我欺。所到结交以诚以信,坐立行止肃然,以身正人,戒尽烟花酒僻等事。凡举临缙绅人等,各皆叹其威仪品概,故所至皆以身率教。凡东西两粤,富豪民家,无不恭迎款接,拱听圣训,皆私喜为得遇真命天子也。

在龙母庙毁偶像题诗云:“这等断非神,愚顽假作真!太平天子到,提醒世间人。”又题梦日诗云:“五百年间真日出,那般爝火敢争光!高悬碧落烟云卷,远照尘□鬼蜮藏。东北西南勤献曝,蛮夷戎狄尽倾阳。重轮赫赫遮星月,独擅贞明耀万方。”又因土人说六窠庙十分灵显,主询其信堪舆,打死母亲以葬,且出入喜男女和歌,得道为神云云,故题诗斥毁云:“举笔题诗斥六窠,该诛该灭两妖魔。满山人类归禽类,到处男歌和女歌。坏道竟然传得道,龟婆无怪唤家婆。一朝霹雳遭雷劈,天不容时可若何!”又闻甘王庙日夜显身,庙祝不敢亲在庙内奉祀,土人有敢议者,即行作祟,其家不安,必得祷祝方止。且降迷童子,攀知县(按:“县”原写作“悬”)轿杠,该知县许以龙袍,才肯放去。我主偕南王冯云山行二日到象州,亲临该庙,果然人人称说该庙灵赫,乃入调拆其真衣木像,题诗云:“题诗草檄斥甘妖,该灭该诛罪不饶。打死母亲干国法,欺瞒上帝犯天条。迷缠男妇雷当劈,害累人民火定烧,作速潜藏归地狱,猩身那得挂龙袍!”又见有吹吸鸦片烟,劝戒诗云:“烟枪即炮枪,自打自受伤。多少英雄汉,弹死在高床。”又时将上帝造化天地山海万物,令人知保佑大恩,俱由上帝也。盖人生天地,眼无三光之明及五行之火,虽泰山湖海亦不见;其眼光非由己光,是天之三光扶助也。鼻之呼吸,刻不能不与天气相通,若半刻不呼,必死无疑。口食之米菜等物,耳通之风声,性灵之降,自维皇上帝,无一不是上帝保佑世人,刻不能少。何世人忘本瞒天,不识生命之源,反说自己本事得来,何其被妖魔菩萨迷蒙至此?即古圣贤总有功德于人,不独当念伊功,且当实力效法,何世人一拜便了,竟不学尧舜孔孟之德,独冒为其徒可乎?常将此等天理物理人理,化醒众人,而众人心目中见我主能驱鬼逐怪,无不叹为天下奇人,故闻风信从。且能令哑者开口,疯瘫怪疾,信而即愈,尤足令人来归。故于癸卯、甲辰、戊申、己酉等年,与南王往返粤西数次,俱有树立。

至庚戌年,因来人温姓富豪欺人,与土人争斗,而贵县知县准土人与来人相杀起衅。即有张家祥、大鲤鱼、陈亚贵、苏三相、李士魁等寇,打邻劫乡,相率为祸。而拜上帝之人,俱不准其帮助。只令凡拜上帝者团聚一处,同食同穿,有不遵者即依例逐出。故该抢食贼匪被官兵逐散一股,即来投降一股。唯恐天王不准,故严守天条规律,不敢秋毫有犯。天王劳心,即将博白、贵县、象州、金田、花州各来扶主等队,俱立首领,编以军帅、师帅、旅帅以下等爵,男女有别,虽夫妇不许相见,故所至无不胜捷。且有东西南北翼五王为之谋猷,有李开芳、李开明、林凤祥、罗大纲、陈承瑢、秦日光[纲]等为统兵之将,一时风云会合,非人力所能为也。且东王蒙上帝降托,能知过去后来,令人钦服之至。且东王能代人赎病,至耳聋流水,口痖流涎,二月余之久,众有疑为废人者,殊后有一日即开口病愈,每有所言即验应。而西王萧朝贵蒙天兄降托,即能大获胜仗。故当时所战克者,皆西王蒙降托之力也。

又细推其在金田起义之始,固由历年神迹所致,乃众人心坚如金石。又因当时拜菩萨者忌恶拜上帝毁其所立偶像,因各攻迫,日聚日众。凡有攻仗,皆有天助神奇。贵县白沙兄弟被山尾村抢去耕牛,十余兄弟追杀至该村大胜,该村人演戏旺其菩萨,又看戏人自惊,自相践踏。该村数千家,从无人敢欺者,被十人打胜。又博白、鹿[陆]川等处团聚数千兄弟,路经半月到金田,象州亦被迫团聚数千到金田。此时天王在花州胡豫光家驻跸,乃大会各队,齐到花州,迎接圣驾,合到金田,恭祝万寿起义,正号太平天国元年,封立幼主。次则移跸到大黄岗[江],数捷。次则移跸到东乡象州,转至武宣。闰八月初一日入永安州,镇守过年。壬子春,弃永安到新[仙]回,一路艰难,屡战屡捷。到桂林,围攻多时不克,弃围过湖南等处,大招士马,一路士民乐从,秋毫无犯。攻全州,下之。南王冯云山中炮升天。一路势如破竹。因伊未在阵中,不能细述。

又发西王大队直攻长沙,而秦日纲、陈承瑢等队陆续进发。前队正在大获胜捷,破进外城,攻围正急,而内之士民亦目见张惶搬迁。殊西王在敌楼上装束异常,窥伺城内,忽被流星炮弹中伤升天。而天王、东王即速催兵前来接应,幸得保全无事。乃在河心孤洲用诱敌伏兵计胜捷,溺死清兵不计其数。乘胜弃长沙不围,直捣益阳,杀赛妖头,获舟数千,得古人遗下红粉不计其数。渡湖到岳州,下武昌,乘势席卷,声势甚大。此时两湖兵将,望风归顺,在天王万□前破汉阳、武昌。祝寿后即发兵虚攻黄州,得而不守,撤兵回省。而江南陆建瀛得闻此消息后,即离南京城,统兵尚游。田家镇接仗,数万兵将,一鼓瓦解,孤身回南京闭门固守。

癸丑二月,天兵到南京,由仪凤门攻入,不半月而平定,即发兵下取镇江,上取无为运漕镇,守安庆,复湖北,下扬州,后乃发兵扫北。虽所到以威勇取胜,究系孤军深入,数月之间,北京日夜戒严,各有准备,覆没忠勇兵将不少。

此后幸东王律法森严,兵势迭有兴屈,难以远征。甲寅、乙卯年(原小字帝注:不记真)大破向荣(按“向荣”二字被圈子去)何钦差。丙辰年,破东门向荣。是年七月,东王长天,北王亦丧。丁巳,翼王远征,国政不能划一。戊午年,乃封陈玉成为前军主将,李秀成为后军主将,李世贤为左军主将,韦志俊为右军主将,蒙得恩为中军主将兼正掌率,掌理朝□,稍可自立。唯被张家祥四面筑长城围裹京都,仅通浦口一线之路,车运北岸粮米以济京用。

己未年,予由粤东到天京。我主天王念予少有聪慧,升封各爵。继封英王、忠王等,各有奋兴之志。忠王三次面求画策,予曰:“此时京围难以力攻,必向湖、杭虚处力攻其背,彼必返救湖、杭,俟其撤兵远去,即行返旆自救,必获捷报也。”乃约英王虚援安省,而忠、侍王即伪装缨帽号衣,一路潜入杭、湖二处。因忠王队内贪获马匹,未得入城,即被紧闭城门。复经开挖地垅,攻入杭城,唯鞑子城未破。料围京之清兵撤动,此刻重在解京,不重在得地,忠王即约侍王由小路回师,后果大解京围。英王破头关而入,侍王破燕子山而入,忠王兜杀句容一带,三月廿六日解围。

四月初一,登朝庆贺,且议进取良策。英王意在救安省,侍王意取闽浙,独忠王从吾所议云:“为今之计,自天京而论,西距川陕,西(按“西”应作“北”)距长城,南距云贵、两粤,俱有五六千里之遥,唯东距苏、杭、上海,不及千里之远。厚薄之势既殊,而乘胜下取,其功易成。一俟下路既得,即取百万买置火轮二十个,沿长江上取。另发兵一支,由南进江西,发兵一支,由北进蕲黄,合取湖北,则长江两岸俱为我有,则根本可久大矣。”乃蒙旨准。即依议发兵,几乎得手。及取苏、常等郡县后,英王如议进取蕲黄,忠王由吉安府绕取兴郭州等县。殊忠王惮于水势稍涨,即撤兵下取浙江。英王因忠王既撤,亦急于解救安省,遂失前议大局之计。后虽得杭州等郡,而失一安省为京北屏,大有可虞之势。殊忠王既抚有苏、杭两省,以为高枕无忧,不以北岸及京都为忧。故予行文晓之曰:“自古取江山,屡先西北而后东南,盖由上而下,其势顺而易,由下而上,其势逆而难。况江之北、河之南,自(古)称为中州鱼米之地。前数年京内所恃以无恐者,实赖有此地屏藩资益也。今弃而不顾,徒以苏、杭繁荣之地,一经挫折,必不能久远。今殿下云有苏、浙,可以高枕无忧,此必有激之谈,谅殿下高才大智,必不出此也。夫长江者古号为长蛇,湖北为头,安省为中,而江南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则蛇既中折,其尾虽生不久,而殿下之言,非吾所敢共闻也。”后忠王复以“特识高见,读之心惊神恐。但今敌无可败之势,如食果未及其时,其味必苦,后当凛遵”云云。此后鞑妖买通洋鬼,交为中国患,亦非力所强为谋之耳。

<h4>洪仁玕亲书诗句</h4>

(说明:洪仁玕绝命诗共五行二十句,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些诗句充满了华夷有别的攘夷思想,很有末路英雄气势。

洪仁玕绝命诗没有原件留世,现存诗文是简又文摘《北华捷报》上的英文译文转译而成。)

春秋大义别华夷,时至于今昧不知。

北狄迷伊真本性,纲常文物倒颠之。

志在攘夷愿未酬,七旬苗格德难侔。

足根踏破山云路,眼底空悬叹白头。

英雄吞吐气如虹,慨古悲今怒满胸。

猃狁侵周屡代恨,五胡乱晋苦予衷。

汉唐突厥单于犯,明宋辽元鞑靼凶。

中国世仇难并立,免教流毒秽苍穹。

北狄原非我一家,钱粮兵勇尽中华。

诳吾兄弟相残杀,豪士常兴万古嗟。

他临刑还吟出四句诗:

临终有一语,言之心欣慰;

我国虽消逝,他日必复生。

观洪仁玕上述诗文,真是可悲,可悯,可叹!

<h3>附二:洪天贵福亲写自述与诗文</h3>

说明:洪天贵福这个“幼天王”被俘时16岁,简直就是个没见过任何大世面的行为思想均怪谬的少年。远的不说,明朝好几个皇帝继位时比他年纪小,都比这位“幼天王”来得聪明,更甭提顺治、康熙这样的清朝少年老成皇帝。这位幼天王,基本上等同于洪秀全银笼子里面养的那只大鹦鹉。在他的自述中,有不少重要的史料——洪秀全确切死日;洪秀全自己在宫中偷看“妖书”;洪天贵福每天四次向老爸请安的繁琐仪式,这位少年人九岁即有四个老婆的情况以及逃离天京时的诸王名单。非常让人发感慨的是,这位幼天王与他爸爸一样爱诌歪诗,且“大逆不道”,张口闭口“跟得长毛口难开”,一丁点没有龙子龙孙的铮铮骨气。如此“大逆”之子,还幻想要在清朝考试做秀才。结果,他正在晕乎乎写歪诗,即被提出押入闹市凌迟,诚可悲叹。有关文件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

老天王死毕,埋在新天门外御林苑东方岭上,不用棺木,是使女官葬的。老天王的父亲名叫洪镜扬,有个细亚妈在南京未出。老天王有八十八个妻。我有两个弟,一个光王洪天光,一个明王洪天明。我有三个伯,王长兄信王洪仁发在西门跳水死,王次兄勇王洪仁达未出城,来到垅口被官兵拿了。忠王李秀成带有壹百多人,从石牛石马处到芳山被官兵拿了。独恤王仁政伯到杨家牌,亦被官兵擒了。

出南京是尊王带我出来的。时尊王用长枪系长白带,我骑马跟紧这白带走。我两个弟天光、天明,在南京未出。佑王李远继在杨家牌被官兵杀了。尊王刘庆汉被官兵拿到杀了。南京有千多王未出。

天朝内有一青鹦鹉,所住是银笼,他会讲话。鹦鹉唱云: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

(我)读过天朝十全大吉诗、三字经、幼学诗、千字诏、醒世文、太平救世诏、太平救世诰、颁行诏书。前几年,老子(洪秀全)写票令要古书,干王乃在杭州献有古书万余卷。老子不准我看,老子自己看毕,总用火焚。我见书这多,老子不知,我拿有三十余本,艺海珠尘书四五本、续宏简录卷四十二卷四十三共二本、史记两本、帝王庙谥年讳谱一本、定香亭笔谈一本,又洋人之博物新编一本,还有十余本书。自我登基之后写票要有四箱古书,放在楼上。老子总不准宫内人看古书,且叫古书为妖书。

朝内有一鹦鹉会讲话,天天唱云: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

我有四妻:姓侯,安庆人;姓黄两个,广西人;姓张,湖北人。

我有两个弟:光王洪天光、明王洪天明,两人均十一岁。

老子在前殿,我在左殿上屋,明王在下屋,明王后又迁居金龙殿左室,光王在金龙殿,众妈在右殿。

本年四月十九夜四更老子病死。二十四日众臣尊我登位,名叫幼天王。出城是忠王、尊王、养王救我出的。

洪天贵福亲书“请安本章格式”和“赞美诗”

早朝请安本章

小子天贵福跪请

爹爹宽心安福坐,

爹爹万岁万岁万万岁。跪请

爹爹圣体安否,求

爹放宽圣怀,永坐天国万万年。

早饭请安

小子天贵福跪请

爹爹宽心安福食宴。

午时请安

小子天贵福跪请

爹爹宽心安福坐。跪请

爹爹身安否,请

爹宽心。

夜饭请安

小子天贵福请

爹爹宽心食宴,食毕宴放宽

圣怀安福睡

七日礼拜赞美云:

赞美上帝圣神为天帝父

赞美基督为救世天圣主

真道岂与世道相同

能救人灵享福无穷

智者踊跃接之为福

愚者省悟天堂路通

天父鸿恩广大无边

不惜大子遣降凡间

捐命代赎吾侪罪孽

人知悔改魂得升天

食饭感谢云:

感谢上帝祝福有衣有食无灾无难得升天

<h4>洪天贵福亲书送唐家桐诗</h4>

又送唐家桐哥哥诗三首

跟到长毛心难开东飞西跑多险危

如今跟哥归家日回去读书考秀才

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

清朝皇帝万万岁乱臣贼子总难跑

如今跟到唐哥哥唯有尽弟道恭和

多感哥哥厚恩德喜谢哥恩再三多

甲子年十月初四日夜五更洪贵福写

<h4>洪天贵福在南昌府供词</h4>

原题“南昌府讯洪天贵福供壹本”

据洪天贵福供:年十六岁,在广东花县生长。父亲老天王洪秀全,今年五十三岁,有八十八妻。我系第二房赖氏名莲英所出,现年四十多岁。我有两个兄弟,均系十一岁,一名天光,封为光王,系第十二母陈氏所生;一名天明,封为明王,系第十九母吴氏所生。并有两姊三妹,均不同母的。我有四妻,年纪均与我相仿,一侯氏,一张氏,两个黄氏,均未生子。我自五岁随父到南京,六岁时读书,同一个姊子名天姣系长我十岁的,教我读书,并无先生。我在南京夫妻五人住在宫内左殿,父亲住在前殿,生母住在右殿,天明弟住在我之下首,天光弟住在金龙殿,宫内共有七八个殿。那干王洪仁玕是我族中疏房叔子,于己未年到南京来的。父亲平日常食生冷,自到南京后以蜈蚣为美味,用油煎食。于今年自四月初十日起病,四月十九日病死。因何病症,我亦不知。尸身未用棺椁,以随身黄服葬于宫内御林苑山上。宫内有前后两个御林苑,父亲葬处系在前御林苑,距父亲生前住的前殿隔有两个殿。

王长兄信王洪仁发、王次兄勇王洪仁达、幼西王萧有和们就于四月二十四日扶我接位为幼天王。一切朝政系信王洪仁发、勇王洪仁达、幼西王萧有和及安徽歙县人沈桂四人执掌。洪仁达并管银库及封官钱粮等事。兵权是忠王李秀成总管。

六月初六日五更时,我梦见官兵把城墙轰塌,拥进城内,醒来告知两弟。不料是日午后,我在楼上望见官兵果然把那里城墙轰塌,拥进城内。忠王李秀成及尊王刘庆汉们带了一千多兵、马六七百匹于初更时保我从太平门缺口处冲出,官兵在城墙上看见,追来至山边,李秀成转身拦截官兵,同洪仁达均被擒获。那沈桂,都称他为沈真人,亦于那时被炮打死。洪仁发于破城投水身死。我的两个兄弟天光、天明及母妻均在南京城内,并未携带一个妇女出来。一切各物亦未随带。城内还有七八万人。我的姊子天姣许与广东人金王钟义信为妻,尚未成婚,亦在城内未出。

我从南京动身由淳化镇过到不知地名,与官兵打仗,彼此均阵亡不少,我兵死的更多。到那河边,官兵原想烧断浮桥,被我兵抢渡,行于前面地方遇见官兵,我们的马匹丢弃甚多,军装亦抛弃不少。走了四五日到广德州,那干王洪仁玕从湖州带兵来到广德州,并办了好些贡物。那恤王洪仁政亦从湖州来到。那幼西王萧有和在广德州病死。

我们在广德州住了有半个多月,干王洪仁玕、堵王黄文金们因知侍王李世贤已来江西,就于七月不记日子带了七八万兵,保我从广德州起身来江西与李世贤会合。列王黄宗保带了花旗军在前开路,花旗军有多少我亦不知。养王吉庆元、堵王黄文金、昭王黄文英各带兵分三路走,我只穿了蓝白单夹长褂,头扎绉纱巾,脚穿鞋子,沿途骑马经过的地方,均不知名。到宁国墩的地方遇见官兵打仗,堵王黄文金被炮子打死了。三路兵合为一处,走黟县到威坪与官兵战败。到一处有大河离徽州不远,与官兵打仗获胜。我们过了河,有首王范汝增带了一万多人未及过河,官兵炮船来了,都被打散。又到一处离屯溪不远,遇见官兵。我骑马先走,尊王刘庆汉在后打仗,官兵退去。到一大山,又遇官兵打仗,我们马匹丢弃不少,官兵追了七八里才转出的。到第二日又遇官兵,我跑上山没有路,险被擒获,幸干王的队伍回马枪把官兵打走。到开化县又遇官兵,我的花旗兵战胜。那日到离河口不远,楷王谭体元带了他的队伍,因与官兵打仗,走往光泽县去了,到横村,谭体元才来合队的。到唐坊又与官兵打仗,官兵大胜,追到杨家牌。那日三更时分,官兵猝至,把我冲散。我独自一人骑骡子过桥走了几里,看见官兵来了,我跌下坑去。官兵过去,我就上山,在山上饿了四天,遇见一个白衣无须长人给我一个茶碗大的面饼。我接饼在手,那人忽不见,我把饼吃了,又在山上过了两天。到第六日下山,央人剃了头,到唐姓家,那唐姓就叫我帮他割禾,有人盘问,我捏说瑞金人。在唐家住了几天出来到白水镇,至高田地方遇见官兵,问我要金银没有,把衣服剥去,并要我挑担,致被盘出拿获的。

那侍王李世贤听说往广东去了。那康王汪海洋尚在瑞金,要往福建去,我没有赶到。我在杨家牌冲散之时,佑王李远继被官兵杀了。那干王洪仁玕还在我之后。他有三四个儿子,一名葵元,长我二三岁。我在石城曾见他骑了一匹骡子。那忠王李秀成有两个儿子,一名李荣桂,并非亲生,不知下落;一不知名,现年四岁,系他亲生的,已在石城被获。

我的头发是我父老天王在日叫我剪去,只剩了这些。凡我父面前的人都要一样剪去,不剪要打,究系什么意思,我也不知。我们的礼拜赞美语句另写一纸呈阅。我的兵在石城地方只剩了二千多人,我自冲散后想必归康王汪海洋往福建去了。

我所说的日期是我那边的日子,较之大清的日子要迟十天。那东王杨秀清系六年被北王韦昌辉杀死。南王冯云山于未得南京以前就死了。西王萧朝贵系在长沙被炮子打死的。北王韦昌辉自杀杨秀清后,旋亦被人杀死。那翼王石达开自去四川后没有音信。另有扶王陈德才、崇王陈德隆、天将马荣和三人带了人马下陕西,亦无音信。我只知名,未见他三人之面。

我父亲不吃猪肉的,并不准众人吃酒,所以从前我只吃牛肉,不吃猪肉,如今也吃猪肉并常吃酒。那洪仁玕是好吃酒的。我称母为妈,我妈与第四母余氏不和,父亲因将俩母均锁闭了好些时。那时我年纪尚小,不见母常行啼哭。我父在日,各王见我均须跪礼,母磕头礼我的。花旗兵从前在常州与洋人打仗,得了两尊西瓜大炮。

<h4>洪天贵福在江西巡抚衙门供词</h4>

原题“本部院亲讯洪天贵福供壹本”

我,广东人,自少名洪天贵,数年前老天王叫我加个福字,就名洪天贵福。登极后,玉玺于名字下横刻真主二字,致外人错叫洪福瑱。现年十六岁,老天王是我父亲,他有八十八个母后,我是第二个赖氏所生。九岁时就给我四个妻子,就不准我与母亲姊妹见面。老天王做有十救诗给我读,都是说这男女别开不准见面的道理,我还记得几首。我九岁后想着母亲姊妹,都是乘老天王有事坐朝时偷去看他。老天王叫我读天主教的书,不准看古书,把那古书都叫妖书,我也是偷看过三十多本,所以古书名色也还记得几种。从来没有出过城门。

本年四月十九日,老天王病死了。二十四日,众臣子扶我登极,拜了上帝,就受众人朝贺。朝事都是干王掌管,兵权都是忠王掌管,所下诏旨都是他们做现成了叫我写的,以后我就叫幼天王。我四个妻子都叫幼娘娘。

六月初六日五更,我梦见官兵把城墙轰塌,拥进城内。到了午后,我同四个幼娘娘在楼上望见官兵入城来了,我就往下跑,幼娘娘拉住不放,我说下去一看就来,便一直跑到忠王府去了。忠王带我走了几门,都冲不出来,到初更时候乃假装官兵从缺口出来,才出来十多人就被官兵知觉,尾后都被截断了。到广德州只剩数百人,就约堵王等分路来江西寻康王、侍王。沿途节节打仗,不计次数。到那日到杨家牌,我就说,官兵今夜会来打仗,干王们都说官兵追不到了。三更时候四面围住,把我们都打散了。官兵追得紧,我过桥吊下马来,他们把我扶过岭。官兵追到,我与身边十几个人都挤下坑去。官兵下坑来,把他们全数都拿去了,不知何故单瞧不见我。

我等官兵望前追去,独自一人躲入山里,藏了四天,饿得实在难过,要自寻死。忽然有个极高极大的,浑身雪白,把一个饼给我,我想跟他去,他便不见了。我将饼吃下就不饿了。又过了两日,下山到唐姓人家,我说是湖北人,姓张,替他割禾,他给我饭吃。他那里有人剃头,我就顺便也剃了。住了四日,唐姓人叫我回家。我就走到广昌的白水井,问人说是往建昌的路,我怕建昌有官兵,就回头。有一个勇说我是长毛,把我衣服剥去了。又走了瑞金地界,就有一个勇叫我替他挑担,我说不会挑,又回头走到石城地界,就被他们把我带到营中。

唐老爷待我甚好,我的话都告诉他说了。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就是我登极后,也都是干王、忠王他们做的。广东地方不好,我也不愿回去了,我只愿跟唐老爷到湖南读书,想进秀才的。是实。

<h3>附三:李鹤年奏稿</h3>

说明:此文引自《闽浙总督李鹤年等奏为捕获杨辅清讯律拟办折》[见同治十三年九月初十《申报》&gt;,需注意的是“杨辅清口述”夹于奏折内文,而非似诸王口述及其他人口述当作附件呈上。见此文件,即可知太平天国灭亡后辅王杨辅清去美国招兵买马图“发展”的事情完全是演义或者谣传。这位杨秀清的族弟确实会躲会藏,天京陷落后十年方才被捕杀。他最后想投军入清营当兵,也是一种“灯下黑”的心理,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孰料最终被人认出,丢掉性命。

头品顶戴闽浙总督臣李鹤年福建巡抚臣王凯泰跪奏:

为漏网首逆讯明按律拟办,恭折具奏,仰祈圣鉴事。窃臣等恭阅邸抄,同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奉上谕:李鹤年奏获积年漏网巨魁等语等因。钦此。恭录转行钦遵。即据委员会侯补都司李得升先典史王谟将该逆押解到省,发经署臬司卢士杰会同善后局司道,督饬福州府知府林庆贻讯拟解勘,臣等随亲提研鞫。缘该逆杨辅青(清)籍隶广西桂平县,本名杨金生,乳名阿七,人呼杨七麻子,后与杨秀青(清)认作本家,改名杨辅青(清),道光三十年,洪秀全作乱,先踞永安州城,随兄杨根沅投入贼营,随同逆首洪秀全、杨秀青(清)、冯云山、萧潮溃(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等围攻广西省城。咸丰二年由全州窜出,攻陷湖南道州。是年七月,围攻湖南省城,冯云山、萧潮溃(朝贵)毙于炮。十月随同杨秀青(清)等由益阳县水路连陷岳州及湖北武昌各城,下窜江西九江府。三年,陷安徽省城,遂陷金陵,洪秀全占踞江南,改建伪都。该逆与杨秀青(清)为一路,拔充伪中军主将。贼中内乱,韦昌辉杀毙杨秀青(清),石达开由湖北赶回金陵排解,洪秀全不听,并杀韦昌辉。该逆遂同石达开窜扰江西抚州一带,封为木天燕。咸丰九年,与石达开分股,率众回窜江南,屡拒官兵,洪秀全封为木天义。旋因独率部众攻陷安徽池州、宁国等府城,封为伪辅王。同治三年,官兵围困金陵,日见危急,该逆在宁国一带散遣贼党,剃发逸出,由湖州乘舟逃至上海,后曾潜回原籍,并至贵州、广东、湖南、安徽地方,俱不敢日久存匿,并无一定住址。现闻福建招勇,拟来投营,遂于晋江县地方被获。伊兄杨根沅从贼后,久已身死。供认前情不讳。查该逆杨辅青(清)与洪秀全等首先倡乱,滋扰十余省,流毒东南,攻陷各城,受封伪王,实属穷凶极恶,罪不容诛。乃自同治三年逸出之后,迭奉谕旨严拿,迄未就擒。现幸仰赖天威,饬属拿获,应照谋反大逆律,凌迟处死。该逆以著名巨魁漏网已久,情罪重大,未便再稽显戮,随于审明后,恭请王命,饬委文武将该逆绑赴市曹,按律凌迟处死,仍枭首示众,以彰国法,而快人心。除将出力文武员弁随案附片请旨奖励并供招咨部外,臣等谨合词恭折具奏。伏乞皇上圣鉴,敕部议覆施行。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