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1年不管是因为痛苦还是恐惧,或者性格中的某种缺陷;不管是因为夏天的炎热,还是远处响起的狩猎的号角,或者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飞扬的星星点点的灰尘;也不管孩子是不是睡眠不足,因为从天亮时起,要跟她父亲出行的随从一直在她的身边收拾行装;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变得沉默起来,眼神像一潭死水。有一次,他正用拉丁语进行基本的礼节性问候时,看到她的手紧紧攥住了她母亲的椅子的靠背。“夫人,您女儿应该坐着。”为避免随之而来的意志较量,他端起一把凳子,果断地“砰”的一声,放在凯瑟琳的裙边。
王后的身体僵硬地束在用鲸骨撑起的胸衣里,她往后靠了靠,低声跟女儿说话。意大利的淑女贵妇们表面上轻松快乐,绸缎衣裙下却衬着铁丝架。要脱掉她们的衣服,不仅要好言商量,还需要无比的耐心。
玛丽低下头小声地回话;她用卡斯提尔语暗示道,她只是月事来潮感到不适。两双眼睛抬起来望着他。姑娘的目光几乎有些空洞;他想,在她的眼中,他可能只是一个充满痛苦的地方里的一团巨大的阴影。站直,凯瑟琳轻声说,要有英格兰公主的样子。玛丽撑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那张平凡而紧张的面孔转向他: 像诺福克的拇指甲一样冷硬。
现在是午后不久,天气很热。太阳在墙上投出一个个晃动的紫色或金色方块。温莎的干旱田野在他们脚下铺展开去。泰晤士河进入了枯水期。
王后用英语说话了。“你知道这是谁吗?这位就是克伦威尔先生。现在的法律都是他起草。”
他一时不知道用哪一种语言为好,便问,“夫人,我们下面是用英语呢,还是拉丁语?”
“你的红衣主教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仿佛我在这儿是外人。我要告诉你,就像我告诉过他一样,我第一次被称为威尔士王妃是在我三岁的时候。十六岁那年,我来到这儿嫁给了我的丈夫亚瑟。他去世时,我十七岁,还是处女之身。二十四岁时,我成了英格兰王后,为了避免你的疑虑,我还要说我现在四十六岁了,仍然是王后,而且我相信,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英格兰女人。但是,我对红衣主教讲过的话不会对你全部重复一遍。我想,关于这些事情,他肯定给你留有记录。”
他觉得自己应当鞠躬。王后说,“自从开年之后,他们就给议会提交了一些议案。在此之前,克伦威尔先生是放高利贷的天才,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立法也很有天赋——如果你想颁布一项新法案,就找他好了。我听说,你晚上还把草案带回家——你那个家在哪儿?”听她的语气,就像在问“你的狗窝”一样。
玛丽说,“这些法案是跟教会作对的。我觉得我们的议员们不会同意。”
“你知道,”王后说,“他们就是根据蔑视王权罪法案,而控告约克红衣主教企图篡夺你父亲作为英格兰统治者的司法权。如今,克伦威尔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发现,所有的神职人员都在这桩罪行中串通一气,因此要求他们支付一笔十万英镑以上的罚金。”
“不是罚金。我们称之为善款。”
“我称之为敲诈。”她转向女儿。“如果你问为什么没有人为教会辩护,我只能告诉你,有人听见这个国家里某些贵族”——她指的是萨福克,诺福克——“说,他们要推翻教会的势力,这样他们就再也不用忍受——他们用的是这个词——一位教士变得像我们已故的教皇使节那样位高权重。我们不需要新的沃尔西,这一点我赞同。但对主教们的攻击,我却不赞同。对我而言,沃尔西是敌人。但这不会改变我对我们的神圣教会的感情。”
他想,对我而言,沃尔西是亦父亦友。但这不会改变我对我们的神圣教会的感情。
“你跟奥德利议长,你们在烛光下反复商量。”王后提到议长的名字时仿佛在说“你的伙夫”。“等到了早上,你们就诱使国王把自己说成是英格兰教会的首脑。”
“可事实上,”那孩子说,“教皇是各地教会的首脑,而所有政府的合法性则源于圣彼得的宝座。而不是别的地方。”
“玛丽小姐,”他说,“你不坐下吗?”正当她双腿一软时,他扶住她,让她坐在凳子上。“只是因为太热了,”他说,以免她觉得难堪。她抬起那双浅浅的、灰色的眼睛,露出一种单纯的感激之情;可是她刚一落座,这种神色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受到围攻的城墙般冷硬的神情。
“您说是‘诱使’,”他对凯瑟琳说,“可殿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国王是不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但是他可能被怂恿。”她转向玛丽,玛丽的双臂已经不知不觉地放到了肚子上。“因此,你父亲被称为教会的首脑,而为了安抚主教们的良心,他们又加上了这样一句客套话: ‘只要基督的法律所允许。’”
“这意味着什么呢?”玛丽说,“它毫无意义。”
“殿下,它意义深远。”
“是呀。非常聪明。”
他说,“我恳求您这样考虑这个问题: 国王只是确定了一个以前存在过的职位,而古老的先例——”
“——这过去几个月才创造出来——”
“表明这是他的权利。”
在那粗笨的三角形头巾下,玛丽的额头汗涔涔的。她说,“确定的东西可以重新确定,对吧?”
“的确是的,”她母亲说,“并且以有利于教会的方式重新确定——只要我顺了他们的心,自动退出王后和妻子的位置。”
公主说得没错,他想。还有商量的余地。“这儿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不,你等着吧,看我会把什么带到你的谈判桌上。”凯瑟琳伸出双手——那双粗短的胖手——表示她两手空空。“只有费希尔主教站在我这边。只有他坚持不变。只有他能说真话,因为他说,下院里全是异教徒。”她叹了口气,双手垂到两侧。“而现在是根据什么信仰,我丈夫没有道别就骑马离去?他以前可没有这样。从来没有。”
“他打算去彻特西打几天猎。”
“跟那个女人,”玛丽说,“那个人。”
“然后他会取道吉尔福德去拜访一下桑迪斯爵士——他想去看看他位于瓦因宅第的漂亮的新画廊。”他的语气很轻松,很令人宽心,有点像红衣主教;也许太像了?“从那儿再根据天气和猎物情况,他会去贝辛的威廉•波莱家。”
“我什么时候去跟他会合?”
“如果顺利的话,他两周之后就回来。”
“两周,”玛丽说,“跟那个人单独在一起。”
“在那之前,夫人,您要去另一座宫殿——他挑选了位于赫特福德郡摩尔的宫殿,您也知道,那儿很舒适。”
“作为红衣主教的宅邸,”玛丽说,“肯定会很奢华。”
他想,我的女儿们绝对不会这样说话。“公主,”他说,“你宽容为怀,对一个从未伤害过你的人,请不要说他的坏话好吗?”
玛丽从脖子红到了发际。“我没有想做有失宽容的事情。”
“已故的红衣主教是你的教父。你该为他祈祷。”
她的眼睛朝他看来;她似乎吓住了。“我祈祷他早日脱离炼狱……”
凯瑟琳打断了她。“送个箱子去赫特福德郡。送个包裹也行。别想把我送过去。”
“您可以拥有整个宫殿。那儿可以住两百人。”
“我要给国王写信。你可以把信送去。我要跟他在一起。”
“我的忠告是,”他说,“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安排。否则他会……”他指了指公主。他双手合拢再打开。让你们分开。
孩子在克制着痛苦。她母亲在克制着伤心、愤怒、厌恶和恐惧。“我料到了这一招,”她说,“可我没有料到他会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告诉我。”他皱了皱眉: 难道她认为让诺福克来更好吗?“听说你曾经从事过铁匠的职业;是真的吗?”
接着她就该说,会钉马掌吗?
“那是我父亲的职业。”
“我开始有点了解你了。”她点点头。“铁匠能制造自己的工具。”
半英里的石灰墙,犹如一面反光镜,让他感觉到一阵白热。在门口的一个阴凉处,格利高里和雷夫正在你推我搡,用他教给他们的厨房俚语对骂: 老兄,你是个佛兰芒大胖子,在你的面包上涂黄油。老兄,你是个罗马穷小子,愿你的子孙吃蜗牛。赖奥斯利先生靠在那儿,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他们;成群的蝴蝶在他头顶上飞舞。
“哦,是你,”他叫道。赖奥斯利显得很高兴。“你这副样子很适合画下来,赖奥斯利先生。穿着天蓝色的上衣,一束阳光恰到好处地照在上面。”
“先生?凯瑟琳怎么说?”
“她说我们找的先例是假的。”
雷夫说,“她知不知道您和克兰默博士为这个熬了一通宵?”
“哦,狂热的时光!”格利高里说,“跟克兰默博士一起迎接黎明!”
他伸出一条胳膊,搭在雷夫精瘦的小肩膀上,并用力搂了搂他;离开凯瑟琳,离开那个像挨抽的小狗一样瑟缩的姑娘,真是一种解脱。“有一次,我自己跟吉奥瓦尼罗——嗯,跟我认识的一些孩子——”他顿住了: 这是怎么了?我是不讲自己的故事的。
“求求您……”赖奥斯利说。
“——嗯,我们制作了一尊雕像,一个带翅膀的笑吟吟的小神像,接着我们用锤子和链子给它捣鼓了一通,让它变得像古董,然后雇了个赶骡子的人,把它运到罗马,卖给了一位红衣主教。”他们被带去见红衣主教的那一天非常热: 远处雾蒙蒙的,雷声轰鸣,空气中飘浮着建筑工地上扬起的白色粉尘。“我记得他付钱给我们时热泪盈眶。‘想想看,奥古斯都<sup><small>[1]</small>皇帝的目光可能曾经落在这迷人的小脚和这可爱的翅膀上。’波尔蒂纳里家的那些仆人启程回佛罗伦萨时,沉甸甸的钱袋压得他们步履蹒跚。”</sup>
“那您呢?”
“我拿了自己那一份,然后留下来把骡子卖了。”
他们穿过内院,朝山下走去。来到太阳下之后,他手搭凉棚遮住眼睛,仿佛想看透绵延到远处的纠结交错的树梢。“我跟王后说,让亨利平静地走吧,否则他可能会不准公主与她一起去内地的。”
赖奥斯利惊讶地说,“可事情已经决定了啊。她们会被分开。玛丽要去里士满。”
他并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的犹豫没有被察觉到。“当然。但还没有告诉王后,还值得一试,对吧?”
瞧瞧赖奥斯利先生的用处有多大。瞧瞧他从加迪纳秘书那儿怎样给我们捎情报。雷夫说,“真是残忍。用小姑娘来对付母亲。”
“残忍,没错……但问题是,你选择了自己的国王吧?因为你就是这样做的,你选择了他,而且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然后,一旦选择了,对他你就只能服从——是的,有这种可能,是的,可以这么做。如果你不喜欢亨利,你可以去别的国家,追随另一位国王,可我要告诉你——如果这里是意大利,凯瑟琳早就冷冰冰地躺在坟墓里了。”
“但您发过誓,”格利高里说,“说您会尊敬王后。”
“我是尊敬她呀。我还会尊敬她的尸体。”
“您不会置她于死地的,对吧?”
他停下脚步,抓住儿子的胳膊,让他转过来面对着他。“回头想想我们刚才的谈话。”格利高里挣脱了。“不,听着,格利高里。我说,你要遵从国王的要求,你要为国王的愿望扫清道路。这是臣子的职责。好了,你要明白: 亨利不可能要求我或任何其他人去伤害王后。他是什么,恶魔吗?即使到了现在,他对她仍然有感情;怎么可能没感情呢?而且他有一颗希望得到拯救的灵魂。他每天都向他的神父忏悔。你认为皇帝或弗朗西斯国王能做到这份上吗?我向你保证,亨利的心是一颗充满感情的心;而亨利的灵魂,我发誓,是基督教世界被省察最多的灵魂。”
赖奥斯利说,“克伦威尔先生,他是您儿子,而不是什么大使。”
他放开了格利高里。“我们从河上走好吗?没准会有风的。”
在下区,六对猎狗在笼子里骚动着大声狂吠,它们被装上马车,将穿过乡村运向远方。它们互相推挤着,摇着尾巴,抖动着耳朵,龇牙咧嘴的,那一阵阵狂吠和嚎叫给已经弥漫着几分恐慌的城堡平添了一丝混乱。这与其说是一次夏季巡游的开始,不如说更像是从城堡的撤离。满头大汗的搬运工们正把国王的出巡装备搬到马车上。有两个人抬着一口镶有铆钉的大箱子,被卡在门口进退不得。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路上的情景,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为了搭一段顺风车而帮别人装货。他走了过去。“怎么成这样了,伙计们?”
他稳住箱子的一角,让他们退到暗处;然后挪挪手,调整一下箱子的角度;稍稍轻移梭动之后,他们就来到了门外,口里还欢呼着“出来了!”,仿佛这办法是他们自己想出的。他说,下一步去给王后收拾行李,她要去红衣主教位于摩尔的宫殿,他们吃惊地问,是吗,先生,如果王后不肯去怎么办?他说,那我们用毯子把她裹起来,搬到你们的马车上。他给了他们一点赏钱,说: 放松点儿,大热天的不要干得太累。他回到孩子们身边。有人牵着马来准备套在装有猎狗的马车上,一闻到它们的气息,猎狗就兴奋地狂吠起来,他们一路到了河上都还能听见那叫声。
褐色的河水缓缓地流淌;在伊顿的岸边,一群无精打采的天鹅在草丛中游来游去。他们的船在脚底下颠簸;他说,“这不是塞恩•马多克吗?”
“你还真能记人,对吧?”
“如果这个人很丑的话。”
“你有没有拿镜子照照自己?”船夫正在连核带肉地吃一个苹果;他很仔细地把果仁吐到船外。
“你父亲好吗?”
“死了。”塞恩吐掉苹果梗。“他们中有你的小子吗?”
“我是,”格利高里说。
“那个是我的。”塞恩朝对面的桨手点点头,那壮小伙脸一红,移开了视线。“你父亲以前碰到这种天气时,常常关门歇业。把火灭掉去钓鱼。”
“拿鱼竿在水上一顿乱拍,”他说,“把鱼都打昏。然后跳下去,从水底把它们抓上来。手指抠着鱼鳃: ‘瞧什么呢,你这长鳞的贱种?是在瞧我吗?’”
“他不是那种会坐下来晒太阳的人,”马多克解释道。“我可以跟你们讲不少故事,关于沃尔特•克伦威尔。”
赖奥斯利先生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他不明白你从船夫那儿能了解很多,虽然他们满口脏话,语速又快。这种话他十二岁时就说得很流利了,这是他的母语,现在又回到了他的口中,有些自然,有些粗俗。他掌握了一些希腊语的口头禅,在跟托马斯•克兰默和瑞斯里交流时经常使用: 早期的语言,未被污染破坏,就像娇嫩的水果。但任何一位希腊学者都没有像塞恩现在这样,用帕特尼人对于不要脸的博林家的评论,让你的耳朵这么大受刺激。亨利跟那做母亲的有一腿,祝他好运。他跟那做姐姐的也有一腿,不然当国王干啥?但总得在什么地方打住。我们不是野外的畜生。塞恩称安妮为鳗鱼,说她是从烂泥里跑出来的滑溜溜的河乌<sup><small>[2]</small>,他想起红衣主教曾经把她形容为: 我的蛇蝎敌人。塞恩说,她跟她弟弟有一腿;他说,什么,她弟弟乔治?</sup>
“她只有一个兄弟。关在家里干的那种丑事。那种龌龊的法国式搞法,就像——”
“你能小声点儿吗?”他环顾四周,仿佛船边的水中可能潜有密探。
“——她就是这样,才不向亨利让步,因为一旦让他得手而怀上他的孩子,那么非常感谢,你可以走了,姑娘——所以她就,哦,殿下,我绝对不能允许——因为她弟弟弄了她的那天晚上她就知道,当时他舔得她销魂荡魄,后来他就,对不起,姐姐,我这个大包袱怎么办呢——她说,哦,不用愁,我的好弟弟,从后面进去好了,那样不碍事儿的。”
谢谢,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的。
孩子们只听个一鳞半爪。塞恩得到了一笔小费。能够重温帕特尼式的想象,花多少钱都值。他会记住塞恩模仿出的扭捏之态: 与真正的安妮迥然不同。
后来,在家里,格利高里问,“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而且还有人付钱?”
“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耸了耸肩。“所以,如果你想了解人们的想法……”
“瑞斯里很怕您。他说您上次跟秘书官一起从切尔西出来时,您威胁说,要把他从他自己的船上扔下去淹死。”
这与他记忆中的那次谈话有些出入。
“瑞斯里认为我会这么做吗?”
“是的。他觉得您什么都做得出来。”
新年时,他送给安妮一套柄上饰有水晶石的银叉子作礼物。他希望她会用它们吃饭,而不是戳人。
“是威尼斯的!”她很高兴。她举起叉子,让叉柄迎着光亮,熠熠闪烁。
他带来了另一份礼物托她转交。礼物包在一块天蓝色绸布中。“这是给那个爱哭的小姑娘的。”
安妮微微张了下嘴。“你不知道吗?”她的眼里满是邪邪的笑意。“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她的脸碰到了他的脸。她的肌肤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琥珀,玫瑰。“约翰•西摩爵士?亲爱的约翰爵士?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老约翰?”约翰爵士也许比他自己大不过十二岁,但和蔼可能会让人显老;由于他的两个儿子爱德华和汤姆如今是在宫廷里谋事的年轻人,他的确给人一种已经退隐的感觉。“现在我们才明白为什么总是看不到他了,”安妮小声说,“现在我们才明白他在乡下干些什么。”
“我猜,是打猎。”
“没错,猎获的却是爱德华的妻子凯瑟琳•菲洛尔。他们勾搭成奸,被逮个正着,不过我无法知道是在哪儿,是在她的床上,还是他的床上,也可能是在草地上或者干草棚里——没错,肯定会很冷,但他们可以互相取暖。现在约翰爵士已经全都公开承认了,当面跟他儿子说,自他们结婚以来,他每周都会和她幽会一次,也就是说差不多两年……嗯……零六个月,所以……”
“算下来就是一百二十次,如果他们在重要节日时有所节制的话……”
“通奸的人是不会因为大斋节而歇着的。”
“哦,我还以为他们会呢。”
“她生了两个孩子,所以要减去她因为分娩而休息的时间……而且他们都是男孩,你知道。所以爱德华……”他想象着爱德华会怎么样。那张如鹰一般坚毅的面庞。“他把他们撵出家门。他们会成为私生子。而她,凯瑟琳•菲洛尔,会被送到修道院。我觉得他该把她关进笼子!他在请求解除婚姻。至于亲爱的约翰爵士,我想我们近期是不会在宫廷里看到他的。”
“我们干吗要这么小声呢?我肯定是全伦敦最后听说这件事的人。”
“国王还没有听说。你知道他这个人是多么正统。所以,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在他面前取笑,希望不要是我或者你。”
“那他女儿呢?她叫简,对吧?”
安妮吃吃地笑了。“那灰白脸?去威尔特郡了。她最好的做法就是跟着她嫂子进修道院。她姐姐丽兹嫁得好,但这个胆小鬼没人要,以后更不会有人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礼物上;她突然有些关切而嫉妒,说,“这是什么?”
“只是一本关于刺绣图样的书。”
“只要不让她太费脑子就行。你干吗送她礼物呢?”
“我为她感到难过。”当然,现在更是这样了。
“哦。你不会喜欢她吧?”明智的答案是,不,安妮小姐,我只喜欢你。“因为,你送她礼物合适吗?”
“这可不是薄伽丘<sup><small>[3]</small>讲的故事。”</sup>
她笑了起来。“狼厅的那些罪人呀,他们都可以给薄伽丘讲故事了。”
* * *
二月底时,一位名叫托马斯•西顿的神父被处以火刑;他因为走私廷德尔的圣经而被罗彻斯特主教费希尔抓获。事后不久,十来位客人在主教家用过简朴的餐食后发了病,纷纷呕吐、痉挛,脸色煞白,浑身无力,被人抬到床上接受医生的检查。巴茨医生说事情出在肉汤上;根据侍者们的证词,这是唯一一道所有的人都尝过的菜。
自然本身也会酿制毒药。不过,在拷问主教家的厨子之前,他会先去厨房看看,撇一撇汤锅上的油。但没有别的人怀疑是有人犯了罪。
厨子很快供认在肉汤里加过一种白色粉末,是别人交给他的。是谁呢?只是一个男子。一个陌生人,说这只是一个善意的玩笑,帮费希尔和他的客人们清理一下肠道。
国王大发雷霆: 既愤怒,又恐惧。他觉得是异教徒所为。巴茨医生摇了摇头,撇撇下唇,说,比起地狱,毒药让亨利更为恐惧。
你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跟你说只是个玩笑,就把毒药投进主教的饭菜中吗?厨子不肯多说,也许是到了一种无法再说的状态。那么是审问把握不当了,他对巴茨医生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医生这个人热爱福音,他讪讪地笑了笑,说,“如果他们想让那家伙开口,就该请托马斯•莫尔来才对。”
有人说,在将上帝的仆人们拉长、压缩这双重艺术方面,大法官已经成了行家。当异教徒们被抓获后,在伦敦塔里,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受刑。据说在他切尔西宅邸的门房里,他让嫌犯们带上手足枷,对他们一边说教一边刑讯逼供: 印刷工的名字,把这些书带到英格兰来的那艘船的船长的名字。他们说他用鞭子、镣铐以及它们称之为“斯克芬顿之女”的刑具。那是一种便携式刑具,把人弯成一团塞进去,膝盖抵着胸口,将一个铁环绕到后背;通过拧一颗螺钉,可以让铁环越套越紧,直至犯人肋骨折断。这需要技巧,要确保犯人不会窒息而死: 如果犯人死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两位用过餐的客人死了;费希尔本人则恢复过来。他猜想,厨子可能招供了,但他的话却不是说给普通人听的。
他去见安妮。她是两朵玫瑰间的刺,正坐在她的表亲玛丽•谢尔顿和她的弟媳罗奇福德夫人简之间。“小姐,您知道国王为费希尔的厨子设计了一种新死法吗?在沸水中活活煮死。”
玛丽•谢尔顿微微地倒抽一口气,脸也红了,仿佛哪个登徒子轻薄了她似的。简•罗奇福德慢条斯理地说,“Vere dignum et justum est, aequum et salutare.”她为玛丽做了翻译:“罪有应得。”
安妮的脸上毫无表情。就连一个像他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看不出任何内容。“他们会怎么干呢?”
“我没有问具体的细节。您要我去了解一下吗?我想应该会用链子把他吊起来,这样围观的人群就可以看到他皮肉分离,听到他尖声惨叫。”
对安妮公正地看,就算你走过去对她说,你将被煮死,她大概也只会耸耸肩,说: 这就是生活。
费希尔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当他能下床走动时,看上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天使和圣徒们的斡旋也没能治好他受伤的肠道,并让他骨头上的肉重新长回来。
最近流传着廷德尔说出的残酷的真相。圣徒不是你的朋友,他们不会保护你。他们无法助你得救。你也无法用祷告和蜡烛让他们为你服务,就像雇人来帮你收获那样。耶稣的献身是发生在受难日;而不是在弥撒活动中。神父们无法帮助你升入天堂;你也不需要神父站在你和你的上帝之间。你的善行无法拯救你: 只有活着的基督的善行才能拯救。
三月: 露茜•皮蒂特为她丈夫——一位大食品杂货商,也是下院的一名议员——的事到奥斯丁弗莱来找他。她穿着一件黑色小羊皮外衣——估计是进口货——里面是一条得体的灰色精纺羊毛长裙;爱丽丝接过她的手套,暗地里伸进一个指头去试了试它的丝质衬里。他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到火边,并递给她一杯加了香料的热酒。她捧住杯子时手还在发抖,口里说,“真希望约翰也能这样。有这酒。这火。”
狮子码头被突然袭击的那天,黎明时下起了雪,但过了不久,一轮冬日升了起来,照亮了市区房屋的窗玻璃,使嵌有墙板的房间既有团团暗影,又有片片冷光,黑亮相衬,格外分明。露茜说,“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就是那种冷。”而莫尔本人的脸则裹在毛皮衣领中,他带着警官站在门口,准备搜查仓库和他们自己住的房间。“我是第一个赶到的,”她说,“用一些玩笑话跟他周旋——我大声说,亲爱的,大法官为议会的事儿过来了。”酒劲上了她的脸,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我不停地问,您吃早餐了吗,先生,真的吗,仆人们都在他旁边穿来穿去,拖延着他——”她喘了口气,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而约翰则一直忙着把他那些文件藏到一块墙板后面——”
“你做得很好,露茜。”
“等他们上楼时,约翰已经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哦,大法官,欢迎光临我可怜的寒舍——但这个可怜的倒霉鬼,他把自己的《圣经》扔在桌子底下——我的眼睛马上就看到了,真奇怪他们怎么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一小时的搜查毫无收获;大法官说,嗯,约翰,你确定自己根本没有那新书吗,因为我得到消息说你有呀?(而廷德尔的书就躺在那儿,犹如洒在瓷砖上的毒药的残渍。)约翰•皮蒂特说,不知道谁会告诉你这个消息。我为他自豪,露茜说,一边举着杯子要求再添点酒,我为他的大胆回答而自豪。莫尔说,今天我的确没有找到什么,但你必须跟这些人走一趟。副官先生,把他带走好吗?
约翰•皮蒂特已经不年轻了。根据莫尔的指示,他睡在铺着一层稻草的石板上;如果允许人探访,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给他的左邻右舍带回一些坏消息,说他是如何满脸病容。“我们送了食物和厚衣服过去,”露茜说,“但是被人奉大法官之命给挡了回来。”
“有一种贿赂的行情。你给监狱的看守们塞点钱。你需要现钱吗?”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的。”她把杯子放在他的桌上。“他不可能把我们全都关起来。”
“他有足够的牢房。”
“对于身体而言,没错。但身体是什么呢?他能抢走我们的财物,但上帝会使我们兴旺。他可以让书店关门,但还是会有书。他们有他们陈旧的圣骨,有窗户上的玻璃圣徒,有他们的蜡烛和圣坛,但上帝却给了我们印刷机。”她的脸上容光焕发。她低下头,看到他桌上的画。“这些是什么,克伦威尔先生?”
“关于我的花园的规划。我想买下这后面的一些房子,我需要这地。”
她笑了。“花园……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第一样令人高兴的东西。”
“我希望你和约翰能来这儿,并喜欢它。”
“这个是……你打算建一座网球场吗?”
“如果我得到这地的话。你瞧,我想在这儿种植一个果园。”
泪水涌上了她的双眼。“去向国王求个情吧。我们全指望你了。”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是乔安。露茜猛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上帝饶恕我……我一时间还以为你是你姐姐呢。”
“认错人了,”乔安说,“有时还将错就错呢。皮蒂特夫人,听说你丈夫被关进塔里了,我很难过。不过你们这是自作自受。你们这些人是最先对已故的红衣主教造谣污蔑的。不过我想,现在你但愿他能回来。”
露茜扭头久久地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他听见茉茜在外面跟她打招呼;从那儿她会听到几句亲切的话语。乔安走到火边暖暖手。“她觉得你能帮她些什么?”
“去找国王。或者是安妮小姐。”
“那你会吗?不要,”她说,“不要去。”她用指关节抹去一滴泪水;露茜使她心烦意乱。“莫尔不会对他上肢刑<sup><small>[4]</small>的。消息会传出去,城里的人不会让他那样的。但他可能还是会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露茜•皮蒂特已经很老了,你知道。她不该穿灰色的衣服。你注意到她的脸颊凹陷了吗?她再也不可能生孩子了。”</sup>
“我听懂了,”他说。
她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裙子上。“但如果他真的那样呢?如果他真的给他上肢刑,而他供出了名字怎么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转过身去。“他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把事情向安妮小姐说了。我能怎么办呢?她问,他说,我想,你知道怎样让国王高兴;她笑了起来,说,什么,拿我的贞操换一位杂货商的命吗?
他也尽量找机会跟国王说了,但国王白了他一眼,说大法官知道自己的职责。安妮说,我试过了,你也知道,我亲自把廷德尔的书放在他的手上,他那尊贵的手上;你觉得廷德尔有没有可能回到这个国家?冬天时,他们就此商量过,书信在海峡两边来往。春天时,他在安特卫普的朋友史蒂芬•沃恩安排了一次见面: 那是晚上,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城墙外的一处田野上。拿到克伦威尔的信后,廷德尔潸然泪下: 他说,我想回家,我过腻了这种生活,从一座城市被赶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幢房子被赶到另一幢房子。我想回家,只要国王能够同意,只要他能允许用我们的母语写成的圣经,他可以选自己的翻译官,我会就此搁笔。他拿我怎么办都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只要让英格兰的民众听到福音。
亨利没有说不行。他从来没有说过。虽然廷德尔的译本和其他的译本都一概被禁,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允许某位他所同意的学者翻译出一个版本。他怎么能说不行呢?他想讨安妮的欢心。
但是夏天来临,他,克伦威尔,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必须摸索着回头了。亨利太过胆怯,而廷德尔又不肯让步。他写给史蒂芬的信中流露出一丝恐慌: 弃船保命。他不想为廷德尔的好战而牺牲自己;亲爱的上帝啊,他说,莫尔和廷德尔,真是棋逢对手,虽然都人模人样,却是两头倔强的骡子。廷德尔不会公开赞成亨利的离婚;同样,僧侣路德也不会。你以为他们会为了向英格兰国王示好,而稍稍牺牲一点原则吧: 但是不会。
当亨利问到“廷德尔是什么人,居然来评判我?”时,廷德尔马上有了回应,快得像话语也有翅膀一般: 一个基督徒可以评判另一个基督徒。
“一只猫可以看国王,”他说。此刻他正抱着马林斯派克,跟他的学徒托马斯•艾弗里说话: 艾弗里近来一直在史蒂芬•沃恩身边,以便跟着那边的商人学习业务,但任何时候,他都可以乘船回奥斯丁弗莱,带着自己的小包裹,包裹里面有一件羊毛短上衣和几件衬衫。他风尘仆仆地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地喊茉茜、乔安和几个小姑娘,他从街上的小商贩那儿给她们买了糖果和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而如果理查德、雷夫和格利高里就在一旁,他会一边给他们两拳头,一边说我回来了,但自始至终,他会把包裹夹在胳膊下。
小伙子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当您旅行在外时,您从来就没有想过家吗,先生?”
他耸了耸肩: 我想,如果我有家的话,大概会想的。他把猫放下,打开包裹。手指掏出一串念珠;艾弗里说,掩人耳目,他说,好小子。马林斯派克跳到他的桌上;它盯着包裹里面,用一只爪子探了探。“那儿唯一的老鼠就是糖老鼠。”小伙子扯扯猫的耳朵,跟它疯闹起来。“沃恩先生的家里没有任何小宠物。”
“史蒂芬这个人一心扑在生意上。而且近来很严厉。”
“他说,托马斯•艾弗里,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有没有给你的主人写信?去做弥撒了吗?好像他很在乎做弥撒似的!唯独不问,你的肠道怎么样?”
“明年春天你就可以回家来了。”
他们一边说话,他一边摊开那件短上衣。他轻轻一抖,让衣服翻了个面,然后用一把小剪刀剪开一处缝线。“针脚很工整……是谁缝的?”
孩子犹豫着;脸红了。“詹妮可。”
他从衬里中掏出一张叠好的薄纸。把它展开:“她的眼睛肯定很好。”
“是的。”
“而且还漂亮?”他微笑着抬起视线。孩子直视着他的脸。一时间,他似乎吃了一惊,又似乎想开口说话;接着又垂下目光,转过身去。
“只是逗逗你的,汤姆,别往心里去。”他读起廷德尔的信。“如果她是个好姑娘,又在斯蒂芬的家里,那有什么坏处呢?”
“廷德尔说了些什么?”
“你一路带着它却没有看?”
“我宁愿不知道。以防万一。”
万一你不知怎么就成了托马斯•莫尔的客人。他左手拿着信;右手微微握成拳头。“让他靠近我的人试一试。我会把他从威斯敏斯特的宫里拖出来,在鹅卵石上撞他的脑袋,直到他对上帝之爱及其含义能明白几分。”
孩子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一把凳子上。他,克伦威尔,重新看起信来。“廷德尔说,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即使安妮小姐成了王后……在这件大事上他没有帮过任何忙,我得说。他说只要托马斯•莫尔还活着并且在任,他就不会相信什么通行证,哪怕是国王亲自签署的,因为莫尔说过,你不必遵守对异教徒许下的诺言。给你,你不妨自己看吧。我们的大法官既不关心无知也不关心无辜。”
孩子退缩了一下,但还是接过那张纸。这是一个什么世界,连诺言都不用遵守。他温和地说,“告诉我詹妮可是谁。你要我帮你给她父亲写信吗?”
“不用。”艾弗里诧异地抬起头来;他皱着眉头。“不用,她是个孤儿,沃恩先生自己花钱供养她。我们都教她英语。”
“那么,不会给你带钱来了?”
孩子显得有些困惑。“我猜史蒂芬会给她一份嫁妆。”
天气很暖和,用不着生火。时间还很早,用不着点蜡烛。廷德尔的来信他没有烧毁,而是把它撕碎。马林斯派克支楞着耳朵,咬着一块碎片。他说,“猫兄弟总是这么喜欢经文。”
Scriptura sola<sup><small>[5]</small>。唯有福音才会引导和安慰你。对着一根雕刻的柱子祈祷,或者在一张画上的面孔前点蜡烛,都没有什么用处。廷德尔说的“福音”指的是好消息,指的是唱歌,指的是跳舞: 自然,是在一定限度内。托马斯•艾弗里问,“明年春天我真的能回家吗?”</sup>
关在塔里的约翰•皮蒂特已经获准睡在床上: 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位于狮子码头的家了。
有天深夜在跟克兰默交谈时,克兰默告诉他,圣徒奥古斯丁说,我们不必追问我们的家在何处,因为最终我们都会回到上帝的怀抱。
大斋节让人萎靡不振,当然它本意也正是如此。再次去见安妮时,他看到琴童马克正低着头,奏着一首哀伤的曲子;经过他身旁时,他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来点欢快的,行吗?”
马克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他觉得这些人似乎恍恍惚惚,很容易受惊,很容易被突袭。安妮从自己的迷糊中回过神来,说,“你刚才干什么了?”
“给了马克一下,”他比划着,“用一根指头。”
安妮说,“马克?谁?哦。他叫这个名字吗?”
1531年的这个春天,他决意要让自己心情愉快。红衣主教以前一向牢骚满腹,不过他发牢骚的方式总是很有趣。他越是抱怨,他的属下克伦威尔就越是开心;这是一种默契。
国王也喜欢抱怨。他的头很痛。萨福克公爵真是蠢。跟往年的这个时候相比,天气太暖和了。这个国家快要亡了。他还很忧虑;害怕会中邪,害怕别人对他产生具体或模糊的不好想法。国王越是忧虑,他的新仆人就越是镇静,越是充满希望,越是坚定可靠。国王越是不好侍候,到处找茬,想见他的人就越是频繁地来找克伦威尔——他总是这么温和谦恭,可以信赖。
在家里,乔一脸困惑地来找他。她现在是个小淑女了,很淑女地皱着眉头,前额有一道柔软的细纹,她妈妈乔安也是这样。“先生,我们该怎样画复活节彩蛋呢?”
“你们去年是怎么画的?”
“在这之前的每一年,我们都会画上红衣主教那样的帽子。”她望着他的脸,观察他听到这话的反应;这恰恰是他自己的习惯,他想,不只是你亲生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啦。如果我早知道就好了。我会给他送一个。他肯定会喜欢的。”
乔把柔软的小手放到他的手中。这还是个孩子的手,指关节上的皮肤有点擦伤,指甲有咬过的痕迹。“我现在是国王枢密院的委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画王冠。”
跟她妈妈之间的这件傻事,这件维持了这么久的傻事,该了结了。乔安对此也心知肚明。她过去总是找借口,跟他呆在一起。但是现在,如果他在奥斯丁弗莱,她就在斯特普尼的家里。
“茉茜知道了,”她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
没想到她过了这么久才知道,不过其中倒是有个教训;你以为别人总是在盯着你,其实是你内心有鬼,看到影子就心惊肉跳。但是最后,茉茜终于发现自己长了一双眼睛,还有一张能说话的嘴,于是找了一个没有旁人的机会。“他们告诉我说,国王找到了一个起码能绕过一块绊脚石的方法。我指的是,他怎么能娶安妮小姐这件棘手事儿,因为她姐姐玛丽已经上过他的床了。”
“我们听取了各种好的建议,”他轻松地说,“克兰默博士根据我的建议去了威尼斯,去找那些学识渊博的拉比<sup><small>[6]</small>,听听他们怎么理解那些古老的文本。”</sup>
“这么说不是乱伦?除非真的娶了两姐妹中的一个?”
“神学家们是这么说的。”
“那得花多少钱?”
“克兰默博士不会知道。那些神父和学者来到谈判桌上,接着,有个不那么虔诚的人拿着一袋钱跟了进来。进来的人和出去的人不必彼此碰面。”
“这对解决你的事情没什么帮助,”她直通通地说。
“我的事情无从解决。”
“她想跟你谈谈。乔安。”
“有什么可谈的的呢?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这不会有结果。即使她丈夫约翰•威廉逊还在时不时地咳嗽: 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斯特普尼,大家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他的咳嗽声,留意他在楼梯上或者隔壁房间里的预告性的喘息声;约翰•威廉逊有这样一点好,他绝不会给你一个出其不意。巴茨医生建议他多呼吸田园的空气,远离烟尘。“那是一时的软弱,”他说。接着呢……是什么?又是一时。“上帝能看到一切。他们是这样给我说的。”
“你必须听她说一说。”茉茜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怒意。“你欠她这样一个机会。”
“我觉得,觉得它就像是过去的一部分。”乔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动了动手指,放下半月形面罩,将丝质面纱移到一边肩膀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觉得丽兹并没有真的离去。我以为哪一天会看到她走进来。”
他一直都很想把乔安打扮得漂漂亮亮,并且也付诸了行动,用茉茜的话说,就是不断地把钱砸在伦敦的金匠和绸布商身上,乃至奥斯丁弗莱的女人成了城里太太们的谈资,她们掩着嘴说(不过是用一种崇拜的低语,几乎是一种卑躬屈膝),亲爱的上帝啊,那些钱肯定是像上帝的恩典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托马斯•克伦威尔。
“所以,现在我想,”她说,“我们因为她的去世、因为感到震惊、因为感到难过而做的事情,现在得终止了。我是说,我们仍然很难过。我们会一直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