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3 死者抱怨自己的葬礼(1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5474 字 2024-02-18

1530年圣诞节期

半夜之后有人敲门。他的门卫叫醒了府里的人,他下了楼——满脸的凶相,但身上的衣服不管怎么说都还算整齐——发现乔安穿着睡袍,披着头发,口里问着,“这是怎么回事?”理查德、雷夫以及家里其他的男人把她领到一旁;在奥斯丁弗莱的大厅里,站着国王寝宫的威廉•布莱里顿,他还带了一队武装卫士。他们是来逮捕我的,他想。他走到布莱里顿面前。“圣诞快乐,威廉?你是起得太早了,还是睡得太晚了?”

爱丽丝和乔也下来了。他想起丽兹去世的那个晚上,他的女儿们穿着睡裙,孤苦而迷茫地站在那儿等他回家。乔哭了起来。茉茜走过来把姑娘们带走了。格利高里也下来了,一身出门的穿戴。“我在这儿,如果你们要带我走的话,”他怯怯地说。

“国王在格林威治,”布莱里顿说,“他现在要见你。”他用很普通的方式显示出他的急躁: 一边在手掌上拍着手套,一边踏着脚。

“回去睡觉吧,”他对家里人说,“国王不会把我传到格林威治再逮捕我;程序不是这样的。”不过他也不清楚是怎样的程序;他转向布莱里顿。“他找我去干什么?”

布莱里顿的目光四下打量着,想看看这些人怎么生活。

“我实在是无法奉告。”

他看看理查德,发现他恨不得给这位小贵族甩上一嘴巴。我以前也曾经这样,他想。但是现在,我就像五月的早晨一样温和。他们——理查德,雷夫,他自己,他儿子——走进夜色和刺骨的寒气中。

一群人举着火把等在那里。有艘船停在最近的登陆跳板旁。这里离普拉森舍宫那么远,泰晤士河上那么黑,他们犹如在冥河<sup><small>[1]</small>中划行。孩子们坐在他的对面,他们缩着身子,一声不吭,看上去像是他的一群亲戚;不过雷夫当然不是他的亲戚。我有点儿像克兰默博士了,他想: 林肯郡的塔姆沃思家是我的亲戚,还有克利夫顿的克利夫顿家,以及莫利纳家,你肯定听说过他们,对吧?他抬头望着星星,但它们似乎暗淡而遥远;他想,它们可能也的确如此。</sup>

所以,他该怎么办呢?该不该试着跟布莱里顿聊一聊?他家的土地在斯塔福德郡和柴郡,在威尔士边境。兰德尔爵士今年去世了,他儿子可以继承一大笔财产,王室津贴至少每年一千英镑,还有来自当地修道院的大约三百英镑&hellip;&hellip;他心里暗暗地计算着。要到合适的时候才能继承;要到他这个年龄,或者差不多这个年龄。布莱里顿家的人喜欢无事生非,让人不得安宁,他父亲沃尔特肯定跟他们合得来。他想起星室法庭<sup><small>[2]</small>审理过的一桩针对他们的诉讼,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hellip;&hellip;这似乎不好作为聊天的话题。布莱里顿好像也不愿聊天。</sup>

旅行终有结束时;止于某个码头,某个迷雾蒙蒙的停泊处,已经有火把等在那儿。他们要马上去见国王,要去深宫,去他的私室。哈利&bull;诺里斯在等他们;除了他还会有谁?&ldquo;他现在怎么样?&rdquo;布莱里顿说。诺里斯翻了翻眼睛。

&ldquo;哦,克伦威尔先生,&rdquo;他说,&ldquo;我们总是在最奇怪的场合碰面。他们都是你的儿子吗?&rdquo;他笑了笑,环顾了一下他们的面孔。&ldquo;不,显然不是。除非他们有不同的母亲。&rdquo;

他介绍他们的名字: 雷夫&bull;赛德勒先生,理查德&bull;克伦威尔先生,格利高里&bull;克伦威尔先生。看到他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他解释道:&ldquo;这是我外甥。这才是我儿子。&rdquo;

&ldquo;你一个人进去,&rdquo;诺里斯说,&ldquo;走吧,他在等着。&rdquo;他回头说道,&ldquo;国王担心自己会感冒,你去找一下那件黄褐色睡袍,那件带貂皮的,好吗?&rdquo;

布莱里顿咕哝着答应了一声。翻找裘皮衣服,倒霉的活儿,而如果是在切斯特,你可以绕着城墙敲响大鼓,叫醒所有的老百姓。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房,里面有一张高架雕花床;他的眼睛朝那边看去。在烛光下,床帷是墨黑色的。床是空的。亨利坐在一把天鹅绒凳子上。他好像是独自一人,但房间里有一股干爽的香味,一种肉桂皮的暖气,他不禁觉得红衣主教肯定在阴暗处,拿着一个去掉果肉、装满香料的橘子,当他与许多人在一起时,他总是拿着这个。很显然,逝去的人总是想避开生者的气息;不过,在房间的另一头,他看到的却不是红衣主教模糊的身影,而是一个苍白、飘忽的椭圆形,那是托马斯&bull;克兰默的脸。

他一进门,国王就朝他转过头来。&ldquo;克伦威尔,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亡兄来看我。&rdquo;

他没有答话。怎样回答才算妥当呢?他看着国王,丝毫也不觉得好笑。国王说,&ldquo;在圣诞节到主显节之间的十二天里,上帝允许死者走动。这是众所周知的。&rdquo;

他轻声说,&ldquo;他看上去怎么样,您的哥哥?&rdquo;

&ldquo;他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hellip;&hellip;不过很苍白,很消瘦。他的周围有一种白火,一种亮光。不过你知道,亚瑟现在应该有四十五岁了。你也是这个年龄了吧,克伦威尔先生?&rdquo;

&ldquo;差不多,&rdquo;他说。

&ldquo;我很会判断别人的年龄。我在想,亚瑟如果还活着,不知道会像谁。可能会像我父亲。而我呢,像我祖父。&rdquo;

他想国王会问,你像谁呢?不过没有: 他已经确认他没有祖先。

&ldquo;他是在勒德洛去世的。那是冬天。道路不通。他们只好用一辆牛车去运他的棺材。一位英格兰王子,居然是用牛车。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没做好。&rdquo;

这时布莱里顿进来了,拿着那件貂皮衬里的黄褐色天鹅绒睡袍。亨利站起身,脱下一层天鹅绒,穿上另一层更高级、更厚实的天鹅绒。貂皮衬里滑落下来,搭在他的手上,仿佛他是一位兽王,长着自己的毛皮。&ldquo;他们把他葬在伍斯特,&rdquo;他说,&ldquo;但我一直很不安。我从未见过他死去的样子。&rdquo;

克兰默博士在阴暗处说,&ldquo;死者是不会回来抱怨自己的葬礼的。只有活人才会为这类事情而烦恼。&rdquo;

国王抱紧身上的睡袍。&ldquo;只是到刚才的这个梦里,我才看到他的脸。还有他的身体,白得发亮。&rdquo;

&ldquo;但那不是他的身体,&rdquo;克兰默说,&ldquo;而是陛下脑海中浮现的形象。这种形象具有类身体性质。只是像身体罢了。可以看看奥古斯丁的书。&rdquo;

国王似乎不像想派人去找书的样子。&ldquo;在梦中,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他好像很悲伤,非常悲伤。他似乎在说我占了他的位置。他似乎在说,你抢走了我的王国,还占有了我的妻子。他是回来羞辱我的。&rdquo;

克兰默稍稍有些急躁,说,&ldquo;如果陛下的哥哥还没有即位就去世了,那是天意。至于您所谓的婚姻,我们都知道而且相信它完全有违于圣典。我们知道罗马那个人没有权力不受上帝之法的约束。这是犯了罪,我们承认;但上帝也非常仁慈。&rdquo;

&ldquo;对我不会的,&rdquo;亨利说,&ldquo;当我接受审判的时候,我哥哥一定会反驳我。他是回来羞辱我的,而我必须承受。&rdquo;想到这里他很愤然。&ldquo;必须承受,独自承受。&rdquo;

克兰默张口欲言;他迎上他的目光,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ldquo;在梦中,您哥哥亚瑟跟您说话了吗?&rdquo;

&ldquo;没有。&rdquo;

&ldquo;他有没有任何动作?&rdquo;

&ldquo;没有。&rdquo;

&ldquo;那您为什么相信他对陛下一定不是好意呢?就我看来,是您多心了,在他脸上读出了一些其实并不存在的意味,我们对死者常常产生这种误解。听我说。&rdquo;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这位王者的身上,放在他的黄褐色天鹅绒的袖子上,放在他的胳膊上,紧紧地握住它,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手中的力度。&ldquo;您知道律师们常说的一句话吗?Le mort saisit le vif。死人抓着活人不放。王子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力量在他去世的那一刻就传了下来,没有间隔,没有中断。如果您哥哥来看您,那不是为了羞辱您,而是来提醒您,您拥有了生者和死者双方的力量。这是在告诉您要审视王权。并加以利用。&rdquo;

亨利抬头看着他。他在思考。他抚摸着貂皮袖口,脸上现出迷惘之色。&ldquo;这可能吗?&rdquo;

克兰默又一次想开口。他又一次拦住了他。&ldquo;您知道亚瑟的墓碑上刻着什么吗?&rdquo;

&ldquo;Rex quondam rexque futurus. 昔日之王也是未来之王。&rdquo;

&ldquo;令尊已经确证了这一点。一位来自威尔士的王子,履行了对其先祖的承诺。经过一生的流放之后,他回来索取他古老的权力。但索取一个国家还不够;还得把它守住。还得一代代地把它守住,确保它的安全。就算您哥哥似乎在说您占了他的位置,那也是要您成为他想要成为的国王。他自己未能实现预言,因此把愿望传达给您。对他而言是承诺,对您而言就是实施。&rdquo;

国王的眼睛朝克兰默博士看去,克兰默博士不自然地说,&ldquo;我觉得这个没错。不过我仍然建议不要把梦太当真。&rdquo;

&ldquo;哦,&rdquo;他说,&ldquo;可国王的梦跟其他人的梦不一样。&rdquo;

&ldquo;你也许没错。&rdquo;

&ldquo;但为什么是现在?&rdquo;亨利说,问得很在理。&ldquo;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我当国王已经二十年了。&rdquo;

他很想说,因为您已经四十岁,他要您快点长大,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您已经有多少次上演过亚瑟的故事&mdash;&mdash;多少场化装舞会,多少次庆典演出,多少个拿着纸盾木剑的演出团体!&ldquo;因为现在是十分关键的时候,&rdquo;他说,&ldquo;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您得成为您应该成为的统治者,成为您的国家里唯一而最高的首脑。问问安妮小姐。她会告诉您的。她也会这么说。&rdquo;

&ldquo;她的确是这么说的,&rdquo;国王承认道,&ldquo;她说我们不应该再向罗马俯首听命。&rdquo;

&ldquo;如果令尊也出现在您的梦里,那么也要像对刚才这个梦一样来理解。他来是为了让您的手更有力量。每一位父亲都希望儿子比自己更强大。&rdquo;

亨利缓缓地笑了。他似乎从这个梦、这个夜晚、这个弥漫着说不清的恐惧的夜晚、从那些蠕动的蛆虫中摆脱了出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站起身,容光焕发。炉火在他的睡袍上投下一条条亮光,睡袍上深深的褶皱里,闪烁着深浅不一的黄褐色,那是土地、是泥土的颜色。&ldquo;很好,&rdquo;他说,&ldquo;我明白了。我现在全明白了。我早就知道该找谁。我一直都知道。&rdquo;他转头对黑暗中说,&ldquo;哈利&bull;诺里斯?现在几点了?四点了吗?把我做弥撒时穿的教士袍拿来。&rdquo;

&ldquo;也许我可以为您做弥撒,&rdquo;克兰默博士建议道,但是亨利说,&ldquo;不,你累了。我打扰你们睡眠了,先生们。&rdquo;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不容分说。他们就这样被打发出来。他们从卫士面前走过,一声不响地回到各自的人身边,布莱里顿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最终,克兰默博士开口道,&ldquo;干得不错。&rdquo;

他转向一旁。现在他很想笑却不敢笑。

&ldquo;而且巧妙地加上一句,&lsquo;如果令尊也出现在&hellip;&hellip;&rsquo;我猜想你不愿意在凌晨动都不动就被叫起来。&rdquo;

&ldquo;我府里的人都吓坏了。&rdquo;

博士听了显出几分歉然,似乎自己可能不太得体。&ldquo;当然,&rdquo;他喃喃道,&ldquo;因为我是单身,没有考虑到这些事情。&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