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 最亲爱的克伦威尔(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774 字 2024-02-18

“他辉煌的统治,”诺里斯说,仿佛在对他的话做出更正。

夏天开始时,格利高里十五岁了。他骑马的姿势很优雅,剑术成绩也不错。至于希腊语……哦,他的希腊语原地未动。

但是他碰到了问题。“牛津的人都在笑话我的猎狗。”

“为什么?”那两条黑狗很般配。它们的脖颈曲线优美,肌肉结实,它们的脚也很漂亮;平常它们总是低眉顺眼,温和端庄,直到发现猎物。

“他们说,你干吗要养别人晚上看不见的狗?只有大坏人才养那样的狗。他们说我违法在森林里打猎。他们说我猎獾,就像下等人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呢?”他问,“白狗,还是带斑点的?”

“哪一种都行。”

“你的黑狗给我吧。”倒不是说他有时间出去,而是理查德或雷夫可以用上它们。

“可别人笑话怎么办?”

“哎呀,格利高里,”乔安说,“这是你父亲。我向你保证,没人敢笑话的。”

当天气太湿不能打猎的时候,格利高里就坐在家里,认真阅读《金色传奇》;他喜欢圣人们的生活。他说,“这些事情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他还读《亚瑟王之死》,因为这是一个新版本,他们都围在他旁边,越过他的肩膀看书名页。“这是关于最高贵、 最杰出的亚瑟王——大不列颠以前的国王——的第一本书……”在画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两对男女在拥抱。有个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戴着一顶很蠢的帽子,帽子是用犹如粗蛇一般的环绕着的管子做成的。爱丽丝说,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戴过这样的帽子吗?他说,我一周七天每天换一种颜色,但我的帽子要大些。

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坐着一个女人。“您觉得这是不是代表安妮小姐?”格利高里问。“他们说国王不愿意跟她分开,所以让她像一位农妇那样坐在他后面。”那女人长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因为颠簸而感到不适;可能就是安妮。旁边有一座比一个人高不了多少的小城堡,还有一块木板当吊桥。在空中盘旋的鸟儿看上去犹如飞刀。格利高里说,“我们的国王的血统就来源于这位亚瑟。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死去,而是等在森林里或哪一座湖中静候时机。他已经有几百岁了。默林是个男巫。是后来才出现的。你后面就会知道了。一共有二十一章。如果一直下雨的话,我就要把它们读完。这些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它们都很精彩。”

国王再次召他进宫时,是想让他给沃尔西捎信。一位布列塔尼商人的船于八年前被英国人扣押,他如今投诉说没有得到许诺给他的赔偿。谁也找不到相关的文件。案子当时是红衣主教处理的——他会不会还记得?“我肯定他记得,”他说,“是那艘拿珍珠粉当压舱物、舱里装满独角兽的角的船吧?”

不会吧!查尔斯•布兰顿说;但国王笑了起来,说,“就是那艘。”

“如果数目乃至整个案子有疑问的话,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国王有些犹豫。“我不确定你能否参与这件事。”

非常出乎意料的是,布兰顿这时帮他说话了。“哈里,就交给他吧。等这家伙办完了,布列塔尼人就会酬谢你了。”

公爵们都在自己的圈子里转。当他们碰头交流时,也不是为了从彼此的圈子里获得乐趣;他们喜欢身边都是自己府里的人,这些人像是他们的影子,对他们惟命是从。如果是为了找乐,他们既可能跟别的公爵为伍,也可能去找养犬员;因此,他跟布兰顿查看着国王的猎犬,和和气气地呆了一小时。现在还不到猎鹿的季节,追猎犬在养狗场里被养得很壮,它们响亮的叫声升入了夜空;而跟踪犬受到的是保持安静的训练,这时蹲坐在后腿上,垂涎三尺地看着晚餐的到来。养狗场的孩子们送来了一篮篮的面包和骨头,一桶桶的动物内脏,还有一盆盆的猪血。查尔斯•布兰顿惬意地深呼吸;就像置身于玫瑰园的老太君一般。

有位猎手把一条招人喜欢的母狗唤了过来,这条狗名叫巴巴达,已经四岁,白色的皮毛上点缀着栗色的花纹。他骑在它身上,拽起它的脑袋,让他们看它的眼睛,只见上面有一层很薄的膜。他不愿杀掉它,但又觉得在这个季节它难以派上用场。他,克伦威尔,伸手握着它的嘴巴。“你可以用一枚弯针把这层膜挑出来。我看到别人做过。手要稳,动作要快。它不会喜欢这样,但话说回来,它也不愿意变瞎。”他抚摸着它的肋骨,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动物心脏的不安跳动。“针必须很细。而且只能这么长。”他用食指和拇指向他们比划着。“让我去跟你们的铁匠说。”

萨福克转脸看着他。“你懂得还真不少。”

他们走开了。公爵说,“你瞧。问题是我妻子。”他等待着。“我一直都希望亨利能心想事成。我对他一直都很忠心。哪怕是在他因为我娶了她妹妹而说要砍我头的时候。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凯瑟琳是王后。对吧?我妻子跟她一直很要好。她最近经常唠叨,说什么我宁愿为王后献出生命之类的话。我妻子当过法国王后,让诺福克的外甥女凌驾于我妻子之上,我们无法接受。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我明白。“另外,”公爵说,“听说怀亚特就要从加来回来了。”是吗,那又怎么样?“我在考虑是不是该告诉他。我是说,告诉亨利。可怜的家伙。”

“大人,听其自然吧,”他说。公爵没有答话,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夏天: 国王在打猎。他如果想见国王,就得去追赶他;如果国王要见他,他也是随叫随到。在夏季的巡游中,亨利要拜访威尔特郡、苏塞克斯郡、肯特郡的朋友,有时也会呆在自己的宅邸,或者是从红衣主教那儿没收的府邸。有时候,即使到了现在,当国王在自己的某个大庄园或某位大臣的庄园——在这里,鹿会被赶到弓箭手的射程以内——狩猎时,身材矮胖的王后也会带着弓,骑马随行。安妮小姐也会随行——但是在不同的场合——享受狩猎的乐趣。不过有一段时间,国王会将女士们留在家里,带着跟踪犬和追猎犬深入林中;他会在黎明之前,东方刚现出一丝鱼肚白时就起床;他会听听猎手的意见,然后让人把选中的雄鹿从藏身处赶出来。你不知道他们会追到什么时候或什么地方。

哈里•诺里斯哈哈笑着对他说,很快就要轮到你了,克伦威尔先生,如果他继续像现在这样喜欢你的话。给你一点忠告吧: 天亮的时候,你骑马出门时,想好一条沟。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它的情景。等他累垮了三匹好马,而又一场追逐的号角响起时,你会想着那条沟,想象自己躺在里面: 你唯一奢望的就是枯叶和沟里的冷水了。

他望着诺里斯: 这么迷人地自我贬抑。他想,在帕特尼,当红衣主教大人跪在烂泥中时,你也在场;你有没有向宫廷、向全世界、向格雷会堂那些法学院的学生说出你脑海中的情景?因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在林中你可能会迷路,没有任何同伴。你可能会来到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小河旁边。你可能会看不到猎物,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此处。你可能会碰见一个小矮人,或者活着的耶稣,或者一位宿敌;也可能是新对头,直到看见他的脸在窸窸窣窣的树叶中出现,直到看见他匕首上的亮光你才知道。你可能会看到有个女人在浓荫下沉睡。一时间,你会以为她是你认识的某个人,直到你看清楚其实不是。

在奥斯丁弗莱,你很少有机会独处,或者单独跟某个人在一起。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都在看着你<sup><small>[8]</small>。会计室里有一位年轻的托马斯&bull;艾弗里,你在训练他掌管你的私人财务。字母表的中间是马林斯派克,瞪着那双敏锐的金色眼睛在花园里转悠。快结尾的地方是托马斯&bull;赖奥斯利,简称为瑞斯里。他是个性情开朗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有很好的关系网,是约克纹章官之子和纹章院长的侄子。在沃尔西府里,他原本在你的手下工作,后来被秘书官加迪纳要走,去为他效力。现在他有时呆在宫廷,有时呆在奥斯丁弗莱。孩子们&mdash;&mdash;理查德和雷夫&mdash;&mdash;说,他是史蒂芬的密探。</sup>

赖奥斯利先生身材魁梧,一头金红色头发,但习性与那些跟他肤色相同的人不一样,比如说国王,心满意足时就面孔泛红,生气时脸色铁青;他总是苍白而冷静,总是那副英俊潇洒的样子,总是镇定自若。在三一学堂的学生演出中,他是一位出色的演员,有时也有些做作,总是很自信,对自己的外表很自信;理查德和雷夫经常在背后模仿他,说,&ldquo;我叫赖&mdash;奥&mdash;斯&mdash;利,不过我不想让你们太麻烦,所以你们对我可以简称瑞斯里。&rdquo;他们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弄得这么复杂,只是为了能来这儿到处签名,把我们的墨水用光。他们说,您知道加迪纳,他特别烦用长名字,叫他时就直接喊&ldquo;你&rdquo;。这个笑话让他们很得意,有一段时间,只要W先生一出现,他们就喊,&ldquo;是你!&rdquo;

他说,对赖奥斯利先生宽容点儿。剑桥的人应该得到我们的尊重。

他想问问他们&mdash;&mdash;理查德,雷夫,还有那位&ldquo;简称瑞斯里&rdquo;的赖奥斯利先生: 我看起来像杀人犯吗?有个孩子说我像。

这一年,夏天没有发生疫情。伦敦人跪地感恩。在圣约翰节前夜,熊熊的篝火通宵达旦。黎明时分,人们从田野采来洁白的百合花。城里的姑娘们用颤抖的手指将它们编成花环,挂在城里大大小小的门上。

他想起那个像一朵白花似的小姑娘;安妮小姐的侍女,那个从门背后探出身来的姑娘。弄清她的名字并不难,但他没有去问,因为他正忙着向玛丽打听秘密。下次见到她时&hellip;&hellip;但这么想有什么用呢?她会是出身于某个高贵的家庭。他原本想跟格利高里写封信,说,我见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姑娘,我会查清楚她是谁,如果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好好经营我们的家庭,也许你能娶她为妻。

他没有写信。在目前这种不确定的情势下,这封信意义不大,就像格利高里写给他的那些信一样: 亲爱的爸爸,希望你身体健康。希望你的狗也很好。由于时间关系,就此搁笔。

莫尔大法官说,&ldquo;过来见见我,我们得谈谈沃尔西的学院。我能肯定国王会为那些可怜的学者们做点什么。一定要来。来看看我的玫瑰,趁着酷热还没有把它们热坏。来看看我的新地毯。&rdquo;

这一天很闷热,阴沉沉的;当他到达切尔西时,秘书官的船停在岸边,都铎的旗帜在湿热的空气里懒懒地飘动。过了门房,是一座临河新建的很风光的红砖房。他穿过夹道的桑树朝它走去。史蒂芬&bull;加迪纳站在门廊的金银花下。切尔西的地上到处都是小宠物,当他走上前去,而主人出来迎接时,他看到英格兰大法官正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垂耳兔;兔子静静地蹲在他的手上,看上去就像白毛手套一般。

&ldquo;您女婿罗珀尔今天来了吗?&rdquo;加迪纳问。&ldquo;真遗憾。我还想看他再一次改变信仰呢。我想亲眼目睹。&rdquo;

&ldquo;在花园里转一转?&rdquo;莫尔说。

&ldquo;我还以为会看到他坐下来时是路德的朋友,像他此前一样,而等他们送来小葡萄干和醋栗时,他又重返教会了呢。&rdquo;

&ldquo;威尔&bull;罗珀尔现在已经确定了,&rdquo;莫尔说,&ldquo;信奉英格兰,信奉罗马。&rdquo;

他说,&ldquo;无核小水果今年的收成可不好。&rdquo;

莫尔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他;然后微微一笑。他一边领他们进屋,一边亲切地寒暄着。亨利&bull;帕廷森一蹦一跳地跟在他们后面,他是莫尔的仆人,莫尔有时称他为弄臣,对他没有约束。他是个很能胡闹的人;通常情况下,你收留一个弄臣是为了保护他,但就帕廷森而言,需要保护的是所有其他的人。他真的头脑简单吗?莫尔这个人有些狡黠,他喜欢让人难堪;收留一个其实不傻的人当弄臣,倒是符合他的性格。据说帕廷森曾经从教堂的尖塔上摔下来,伤着了头部。他的腰间系着一条打结的绳子,他有时说是他的念珠;有时又说是他的鞭子。有时还说,这是那条本该救他、不让他摔下来的绳子。

刚刚进屋,你就会看到一家人挂在墙上。你先看到他们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然后才看到他们的真人;莫尔很清楚其中的双重作用,他有意停留片刻,让你打量一番,将它们记在心里。掌上明珠梅格坐在父亲的脚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其他人不太紧密地围在大法官的身边: 他的儿子约翰;他的被监护人同时也是约翰的妻子安妮&bull;克雷萨克尔;他的另一位被监护人玛格丽特&bull;吉格斯;他的老父亲约翰&bull;莫尔爵士;他的女儿西塞莉和伊丽莎白;鼓着眼睛的帕廷森;还有他的妻子爱丽丝,只见她低着头,戴着一个十字架,在画像最边缘的地方。霍尔拜因<sup><small>[9]</small>先生用自己的视线将他们排好队形,然后固定了下来,直到永远: 只要没有虫咬,火烧,霉烂或其他的破坏。</sup>

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的主人有点令人紧张,衣服似乎随时会脱线;由于是闲暇,他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羊毛长袍。等着给他们看的新地毯铺在两张搁板桌上。地板不是深红而是淡红色: 他想,不是茜草玫瑰红,而是一种混合了乳清的红色染料。&ldquo;红衣主教大人喜欢土耳其地毯,&rdquo;他喃喃道,&ldquo;总督有一次给他送了六十张。&rdquo;羊毛很软,都是产自山地野绵羊,但没有一只是黑色;由于染色不均匀,在图案颜色最深的地方,表面摸起来已经有些粗硬,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不断的使用还会掉毛。他掀起一角,用指尖抚摸着线头打结的地方,估量着结与结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种简单而习惯性的动作。&ldquo;这叫吉奥得结,&rdquo;他说,&ldquo;但图案却是帕加马图案&mdash;&mdash;看到八边形里的八角星了吗?&rdquo;他把地毯角抚平,退开几步,又走回来,说&ldquo;你瞧&rdquo;&mdash;&mdash;他走上前来,将手轻轻地放在一处瑕疵上,由于这处瑕疵,织物显得不连贯,菱形稍稍变形,看上去有些歪斜。最糟的情况是,这块地毯是由两块拼接而成。而最好的情况是,它出自村子里的某位帕廷森之手,或者是去年由威尼斯的奴隶们在某个非法作坊里拼接起来的。很显然,他需要把实际情况说出来。他的主人说,&ldquo;买亏了吗?&rdquo;

他说,很漂亮,他不想坏了他的兴致。但下一次你要把我带上,他在心里说。他的手从华丽而柔软的地毯表面拂过。织物上的瑕疵几乎没什么影响。土耳其地毯也不是十全十美。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喜欢一切都清清楚楚,不差毫厘,还有些人允许在边界上有几分模糊。他既是前一种人,也是后一种人。比如说,他不允许租契中存在着因为疏忽而含糊其辞的情况,但直觉又告诉他,合同有时候不必制定得太严格。租约、令状、法规等都是写下来让人读的,而每个人则从利己的角度来解读。莫尔说,&ldquo;你们怎么看,先生们?是垫在脚下,还是挂在墙上?&rdquo;

&ldquo;垫在脚下。&rdquo;

&ldquo;托马斯,你的品味太奢侈了!&rdquo;几个人大笑起来。你还会以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出了门,走到鸟舍旁,站在那儿娓娓而谈,鸟儿们在一旁飞舞、鸣唱。有个小孙子蹒跚着走过来;后面紧紧地跟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小家伙指着鸟儿,嘴里发出表示欢快的声音,并挥动着双臂。孩子看见了史蒂芬&bull;加迪纳;小嘴撅了起来。保姆没等他(她)眼泪出来就连忙把他(她)搂进怀里;他问史蒂芬,你毫不费力就对小孩子有这么大的力量,这是什么感觉?史蒂芬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莫尔抓住他的手臂。&ldquo;嗯,关于学院的事情,&rdquo;他说,&ldquo;我已经跟国王谈过了,秘书官也尽力了&mdash;&mdash;真的,他尽力了。国王可能会以红衣主教的名义重建红衣主教学院,但伊普斯威奇嘛,我看没有什么希望,毕竟它只是&hellip;&hellip;很抱歉我这么说,托马斯,但它只是一个已经被革职的人的出生地,所以对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rdquo;

&ldquo;对学者们来说太可惜了。&rdquo;

&ldquo;没错,当然。我们进去吃饭好吗?&rdquo;

在莫尔的大厅里,谈话完全用拉丁语进行,尽管莫尔的妻子爱丽丝是女主人,而且丝毫插不上话。他们的习惯是,念一段《圣经》经文作为餐前祈祷。&ldquo;今晚该梅格了,&rdquo;莫尔说。

他很愿意炫耀一下他的掌上明珠。她拿起书,吻了一下;虽然弄臣不断地打搅,她仍然用希腊语念着。加迪纳坐在那儿,紧闭着双眼;他看上去并不虔诚,而是很气恼。他打量着玛格丽特。她二十五岁左右。她的头发很有光泽,脑袋转来转去,很像一只小狐狸的脑袋,莫尔说他驯养了一只这样的小狐狸;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把它关在笼子里。

仆人们进来了。他们上菜时用眼光询问着爱丽丝;这儿,夫人,还有这儿吗?当然,画像上的那家人不需要仆人;他们只是独自存在,飘浮在墙上。&ldquo;吃吧,吃吧,&rdquo;莫尔说,&ldquo;除了爱丽丝,要不她的衣服会胀破的。&rdquo;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来。&ldquo;那种既痛苦又惊讶的表情并非她与生俱来,&rdquo;莫尔说,&ldquo;它的形成是因为她把头发狠命地梳向脑后,然后用象牙大发夹卡住,发夹几乎要戳破她的头骨。她觉得她的前额太低。当然,的确是很低。爱丽丝,爱丽丝,&rdquo;他说,&ldquo;提醒我一下,我当初干吗要娶你。&rdquo;

&ldquo;为了持家,父亲,&rdquo;梅格小声说。

&ldquo;没错,没错,&rdquo;莫尔说,&ldquo;只要看爱丽丝一眼,我就会免除欲望的诱惑。&rdquo;

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时间形成了某种回路,或者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圈套;他已经看到他们被汉斯定格在墙上的模样,而现在他们正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带着不同的神情: 有的冷漠,有的开心,有的温和,有的优雅: 一个幸福之家。他更喜欢他们的主人在汉斯画中的样子;更喜欢墙上的托马斯&bull;莫尔,你能看到他在思考,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情况原本就该如此。画家将他们巧做安排,让彼此的间隙很小,再也插不进别的人。外人要想融进画面,只能像一团无意的墨迹或污渍;他想,当然,加迪纳就是一团墨迹或污渍。秘书正挥动着黑色的衣袖;跟他们的主人热切地争论着。当圣保罗说耶稣的地位比天使们稍低的时候,他是什么意思?荷兰人开过玩笑吗?对诺福克公爵的继承人来说,什么样的纹章才合适?远处的声音是雷声吗?这种热天气还会持续多久?正如画中的一样,爱丽丝有一只拴在金链子上的小猴子。画中的猴子在她的裙边玩耍。而生活中的猴子则坐在爱丽丝的腿上,像孩子一般紧紧地依偎着她。她时不时地低头跟它耳语几句,其他的人都无法听到。

莫尔用酒招待着客人,尽管他自己不喝酒。桌上有好几道菜,全都是一种味道&mdash;&mdash;有一种什么肉,浇了些有点儿硌牙的酱,就像泰晤士河的泥浆&mdash;&mdash;还有乳冻食品,外加一种奶酪,他说是他的某个女儿做的&mdash;&mdash;女儿,被监护人,或者继女,反正是满屋子的女人中的一个。&ldquo;因为你得让她们干活,&rdquo;他说,&ldquo;她们不能总是在看书,年轻的女人难免会搬弄是非或无所事事。&rdquo;

&ldquo;当然,&rdquo;他喃喃道,&ldquo;接下来就会上街去打架了。&rdquo;他的目光很不情愿地朝奶酪望去;它看上去不干不净,颤颤悠悠,就像出去厮混了一晚上的马夫的脸。

&ldquo;亨利&bull;帕廷森今晚很兴奋,&rdquo;莫尔说,&ldquo;也许该给他放放血<sup><small>[10]</small>。但愿他没有吃太油腻的东西。&rdquo;</sup>

&ldquo;哦,&rdquo;加迪纳说,&ldquo;在这方面我毫不担心。&rdquo;

老约翰&bull;莫尔&mdash;&mdash;现在应该有八十岁了&mdash;&mdash;也出来吃晚餐,于是他们都听他讲话;他喜欢讲故事。&ldquo;你们听说过格洛斯特公爵翰弗里与一个自称是瞎子的乞丐的故事吗?你们听说过有人居然不知道圣母玛利亚是犹太人吗?&rdquo;面对这样一位精明的老律师,就算他已经老糊涂,你也以为会听到些更为有用的东西。随后,他讲起了一些蠢女人的趣闻,这种趣闻他有一大堆,而即使在他睡着之后,他们的主人又接着讲了下去。爱丽丝夫人坐在那儿,满脸的不高兴。以前听过所有这些故事的加迪纳则在咬牙切齿。

&ldquo;你们瞧我的儿媳安妮,&rdquo;莫尔说。那孩子垂下了眼睛;她绷紧了肩膀,等待着即将听到的话。&ldquo;安妮特别想&mdash;&mdash;我能告诉他们吗,亲爱的?&mdash;&mdash;她特别想要一条珍珠项链。她把这件事成天挂在嘴上,你们知道年轻姑娘就是这样。所以想想看,当我给她一个摇起来叮叮响的盒子时,她是什么神情。再想想看,当她打开盒子时又是什么神情。里面装着什么呢?干豆子!&rdquo;

那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脸。他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ldquo;父亲,&rdquo;她说,&ldquo;别忘了讲那个不相信世界是圆形的女人的故事。&rdquo;

&ldquo;当然,那是个精彩的故事,&rdquo;莫尔说。

他看了看爱丽丝,她正痛苦而专注地盯着她丈夫,他想,她仍然不相信世界是圆的。

晚餐之后,他们聊起了邪恶的理查国王。许多年前,托马斯&bull;莫尔曾动手写过一本关于他的书。他当时拿不定主意是用英语还是拉丁语写作,因此就用两种语言同时写,不过他根本就没有写完,也没有将任何一部分交给印刷商。莫尔说,理查天生就很邪恶;那本书是从他的出生写起的。他摇摇头。&ldquo;血腥的事件。王者的游戏。&rdquo;

&ldquo;一段黑暗的日子,&rdquo;弄臣说。

&ldquo;但愿它们永远不要重现。&rdquo;

&ldquo;阿门。&rdquo;弄臣指着两位客人。&ldquo;但愿这些人也永远不要再来。&rdquo;

有些伦敦人说,约翰&bull;霍华德,也就是现在的诺福克的祖父,跟那些孩子的失踪有很大关联&mdash;&mdash;那些孩子进了伦敦塔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伦敦人传说&mdash;&mdash;他认为他们还知道&mdash;&mdash;王子们最后一次露面正是霍华德在当班;不过托马斯&bull;莫尔认为是布雷肯伯里长官把钥匙交给了杀手。布雷肯伯里已经死于博斯沃思;他无法从坟墓里出来为自己申诉。

事实上,托马斯&bull;莫尔与现在的诺福克交往密切,所以急于否认他的祖先插手过任何失踪事件&mdash;&mdash;更不要说是两位王室子嗣的失踪。他脑海中浮现出现在的公爵的形象: 他的一只有力的、滴着血的手中拎着一具金发的小尸体,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人们在餐桌上用来切肉的小刀。

他回过神来: 加迪纳正手舞足蹈地向大法官强调他的证据。过了一会儿,弄臣咕咕哝哝的声音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ldquo;父亲,&rdquo;玛格丽特说,&ldquo;请您叫亨利出去吧。&rdquo;莫尔起身训斥了他几句,然后抓住他的胳膊。所有的目光都跟着他。但加迪纳没有放过这个间歇。他探过身来用英语低声说,&ldquo;关于赖奥斯利先生。请提醒我一下。他是在为我工作呢,还是在为你工作?&rdquo;

&ldquo;我想,应该是为你,既然他已经是印玺秘书。他们就是辅助秘书官的,对吧?&rdquo;

&ldquo;可他为什么总是在你府上?&rdquo;

&ldquo;他不是一位受约束的学徒。他可以来去自由。&rdquo;

&ldquo;我猜想他已经厌倦了神父。他想知道能从你&mdash;&mdash;不管你近来怎么称呼你自己&mdash;&mdash;身上学到些什么。&rdquo;

&ldquo;一个人,&rdquo;他平静地说,&ldquo;诺福克公爵说我是一个人。&rdquo;

&ldquo;赖奥斯利先生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利益。&rdquo;

&ldquo;希望我们都有自己的利益。不然上帝干吗要赐给我们眼睛?&rdquo;

&ldquo;他想的是怎么发财。我们都知道,钱都粘着你的手不放。&rdquo;

就像蚜虫粘着莫尔的玫瑰不放。&ldquo;哪里,&rdquo;他叹了口气,&ldquo;钱都从我手里漏掉了,唉。你知道,史蒂芬,我很喜欢奢侈。让我看一块地毯,我就会把它垫在脚下。&rdquo;

莫尔把弄臣教训一顿并赶出去后,又回来跟他们聊天。&ldquo;爱丽丝,我跟你说过喝酒的事儿。你的鼻子在发亮。&rdquo;爱丽丝拉长了脸,显出反感和几分恐惧。年轻一辈的女人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拨弄着戒指,转来转去地照出那亮光。突然,有什么东西&ldquo;嘭&rdquo;的一声落在桌上。安妮&bull;克雷萨克尔不自觉地用母语叫了起来,&ldquo;亨利,快住手!&rdquo;上面有一条装着凸肚窗的走廊;弄臣正从一扇窗户里探出身来,将碎面包皮撒在他们身上。&ldquo;别躲呀,先生们,&rdquo;他喊道,&ldquo;我是在把上帝扔到你们身上<sup><small>[11]</small>。&rdquo;</sup>

老先生被他砸中,猛地一下惊醒了。约翰爵士朝周围看了看,用餐巾擦掉下巴上的口水。&ldquo;行了,亨利,&rdquo;莫尔向上面喊道,&ldquo;你把我父亲弄醒了。而且你是在亵渎上帝。还浪费面包。&rdquo;

&ldquo;天啊,真该有人抽他一顿,&rdquo;爱丽丝气恼地说。

他看了看四周;感到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知道那是同情。他相信爱丽丝有一副好心肠;即使在他起身告辞,可以用英语向她道谢,而她突然问出&ldquo;托马斯&bull;克伦威尔,你干吗不再婚?&rdquo;时,他仍然相信她的好心肠。

&ldquo;没有人肯要我,爱丽丝夫人。&rdquo;

&ldquo;胡说。你的主子也许失势了,可你不差钱,对吧?我听说你把钱都存在国外。你还有一幢好房子,是不是?我丈夫说,你在国王那里也说得上话。而且据我在城里的姐妹们说,你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rdquo;

&ldquo;爱丽丝!&rdquo;莫尔说。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加迪纳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深,很低沉,仿佛是从哪个地缝里传出来的。

他们来到户外,朝秘书官的船走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ldquo;莫尔九点钟就上床,&rdquo;史蒂芬说。

&ldquo;跟爱丽丝一起吗?&rdquo;

&ldquo;据说不是。&rdquo;

&ldquo;你在他府上安插了密探?&rdquo;

史蒂芬没有回答。

已经是傍晚时分;灯光在河水中摇曳。&ldquo;天哪,我肚子饿了,&rdquo;秘书官抱怨道,&ldquo;真希望我刚才把弄臣的面包皮留了一点儿下来。真希望我刚才抓住了那只白兔子;我可以把它生吃了。&rdquo;

他说,&ldquo;你知道,他不敢实话实说。&rdquo;

&ldquo;他的确不敢,&rdquo;加迪纳说。在顶篷下,他缩着身子坐在那儿,似乎很冷一般。&ldquo;但我们都知道他的想法,我觉得他那些想法很固执,再怎么争都没有用。就职的时候,他说自己不会插手离婚的事情,国王也接受了这一点,但我不知道他能接受多长时间。&rdquo;

&ldquo;我不是指对国王实话实说。我是指对爱丽丝。&rdquo;

加迪纳笑了起来。&ldquo;没错。她如果知道他是怎么说她的,一定会把他送进厨房,扒光衣服活烤了他。&rdquo;

&ldquo;假如她死了呢?他一准会伤心的。&rdquo;

&ldquo;她尸骨未寒,他就会再娶个妻子回家。可能长得更丑。&rdquo;

他沉思着: 依稀看到一个可以赌一把的机会。&ldquo;那个年轻的女人,&rdquo;他说,&ldquo;安妮&bull;克雷萨克尔。她是一位女继承人,你知道吗?是一位孤儿?&rdquo;

&ldquo;有不少传闻,对吧?&rdquo;

&ldquo;她父亲死后,她的邻居把她骗了过去,想嫁给他们的儿子。那男孩强奸了她。她当时才十三岁。是在约克郡&hellip;&hellip;当地的人就是这么说的。红衣主教大人听说后非常气愤。是他把她接走的。他把她送到莫尔的家里,因为他觉得她会很安全。&rdquo;

&ldquo;的确也安全。&rdquo;

但仍然免不了羞辱。&ldquo;莫尔的儿子娶了她之后,就靠她的土地过活。她每年有一百英镑。你会认为她可以拥有一串珍珠项链。&rdquo;

&ldquo;你觉得莫尔对他儿子感到失望吗?他似乎干不了什么事情。不过,我听说你有个儿子也是这样。过不了多久,你就得为他找一位女继承人了。&rdquo;他没有回答。没错,约翰&bull;莫尔,格利高里&bull;克伦威尔,我们是怎么教育儿子的?让他们成了游手好闲的年轻人&mdash;&mdash;但是,我们只是想让他们享受我们没有过上的闲适生活,谁又能指责我们呢?关于莫尔,有一点毫无疑问,他从来没有虚度过一小时,他一生都在为他认为有益于基督教组织的一切而阅读、写作和讨论。史蒂芬说,&ldquo;当然,你还可以有别的儿子。你难道不期待爱丽丝将为你找的妻子吗?她对你可是赞赏有加。&rdquo;

他不禁有些担心。就像琴童马克一样: 人们对自己无从了解的事情便肆意想象。他相信自己与乔安的事情很保密。他说,&ldquo;你就没考虑过要结婚吗?&rdquo;

水面掠过一阵寒气。&ldquo;我任的是圣职。&rdquo;

&ldquo;哦,得了,史蒂芬。你肯定有女人。对吧?&rdquo;

没有回答,在良久的沉默中,他能听见船桨在泰晤士河水中起落时溅出的水声;他能听见船桨荡过后留下的涟漪。他能听见南岸那边有一条狗在叫。秘书问道,&ldquo;这算是什么样的帕特尼式调查?&rdquo;

两人一路沉默到威斯敏斯特。但总体而言,旅程还不错。正如他下船时所说,谁也没有把对方扔进河中。&ldquo;我在等河水再冷一些,&rdquo;加迪纳说,&ldquo;而且等到我能在你身上绑上重物。你总是有办法重新浮上来,对吧?顺便问一句,我怎么把你带到威斯敏斯特来了?&rdquo;

&ldquo;我要去见安妮小姐。&rdquo;

加迪纳大为不快。&ldquo;你之前没说过这个。&rdquo;

&ldquo;我所有的计划都得向你汇报吗?&rdquo;

他知道加迪纳正希望如此。听说国王对他的枢密院正在失去耐心。他朝他们吼道,&ldquo;红衣主教处理起事情比你们任何人都强。&rdquo;他想,如果红衣主教大人回来了&mdash;&mdash;依着国王的性子,随时都有这种可能&mdash;&mdash;那么,诺福克,加迪纳,莫尔,你们全都死定了。沃尔西是个仁慈的人,但肯定也是有限度的。

玛丽&bull;谢尔顿陪侍在侧;她抬起头,嫣然一笑。安妮穿着一件深色丝质睡袍,看上去很华贵。她的头发披了下来,秀美的光脚趿拉着一双小山羊皮拖鞋。她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她一天下来已经耗尽心力。不过,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充满敌意。&ldquo;你去哪儿了?&rdquo;

&ldquo;乌托邦。&rdquo;

&ldquo;哦。&rdquo;她来了兴致。&ldquo;有什么见闻?&rdquo;

&ldquo;爱丽丝夫人有只小猴子,吃饭的时候坐在她的腿上。&rdquo;

&ldquo;我讨厌猴子。&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

他踱着步子。安妮允许他比较平常地对待她,除非有时候,她突然产生一种身为&ldquo;准王后&rdquo;的强烈意识,要他恭恭敬敬。她端详着自己的鞋尖。&ldquo;听说托马斯&bull;莫尔爱上了他自己的女儿。&rdquo;

&ldquo;我想他们可能说得没错。&rdquo;

安妮轻笑了几声。&ldquo;小姑娘漂亮吗?&rdquo;

&ldquo;不漂亮。但是有学问。&rdquo;

&ldquo;他们谈到我了吗?&rdquo;

&ldquo;在那所房子里,他们从没提起你。&rdquo;他心里说,他倒是想听听爱丽丝会怎么说。

&ldquo;那他们谈些什么?&rdquo;

&ldquo;女人的恶毒和愚蠢。&rdquo;

&ldquo;我想你也加入了吧?话说回来,事实的确如此。多数女人都很愚蠢。而且很恶毒。我亲眼见过。我在这种女人堆里已经生活太久了。&rdquo;

他说,&ldquo;在这过去的两天里,诺福克和你父亲正忙于会见各位大使。法国的,威尼斯的,还有皇帝的人。&rdquo;

他心里说,他们在合谋为红衣主教大人设圈套。这一点我知道。

&ldquo;没想到你能提供这么好的消息。尽管有人说,你在红衣主教身上花了一千英镑。&rdquo;

&ldquo;我期待着这钱能收回来。从各种不同的渠道。&rdquo;

&ldquo;我想人们会感激你的。如果他们从红衣主教的地产中分得一杯羹的话。&rdquo;

他在想,你的弟弟乔治、罗奇福德勋爵,还有你的父亲托马斯、威尔特郡伯爵,难道他们没有因为红衣主教的失势而获利吗?看看乔治如今的穿着吧,看看他在马和女人身上花的钱吧;但我没有看到博林家有多少感激的表示。他说,&ldquo;我只是收取律师费而已。&rdquo;

她笑了起来。&ldquo;你看样子收益不错。&rdquo;

&ldquo;你知道,有各种各样的方式&hellip;&hellip;有时候,人们会告诉我一些情况。&rdquo;

这是一种暗示。安妮垂下头。她马上就要成为这种人之一。但也许不是今晚。&ldquo;我父亲说,对那个人谁都没有把握,谁都说不准他是在为谁效力。我本该想到&mdash;&mdash;可话说回来,我只是个女人&mdash;&mdash;你很显然是在为自己效力。&rdquo;

这倒是让你我很相似,他想: 但是没有说出口。

安妮像猫似的打了个小哈欠。&ldquo;你累了,&rdquo;他说,&ldquo;我该走了。顺便问一句,你请我来是为什么?&rdquo;

&ldquo;我们想知道你在哪儿。&rdquo;

&ldquo;那为什么不是你父亲或者弟弟派人请我?&rdquo;

她抬起头。此刻也许不早了,但还有时间让安妮露出会意的笑容。&ldquo;他们认为你不一定会来。&rdquo;

八月: 红衣主教写信给国王,信里满是牢骚,说他正被债主们所纠缠,&ldquo;完全活在痛苦和恐惧之中&rdquo;&mdash;&mdash;但传回来的消息却并非如此。据说他经常举办宴会,宴请当地的名流。他像以往那样乐善好施,审理诉讼,对关系不和的夫妻耐心劝说,让他们重归于好。

六月份时,瑞斯里与国王寝宫的威廉&bull;布莱里顿一起去过一趟索思韦尔: 让红衣主教在一份请愿书上签字&mdash;&mdash;亨利在让人传签这份请愿书,他准备把它呈给教皇。这是诺福克的主意,让贵族和主教们在请愿书上签字,请求克雷芒让国王获得自由。请愿书中有些隐隐约约、不甚明确的威胁,但克雷芒对威胁已经习以为常&mdash;&mdash;他最擅长让问题悬而不决,使一方与另一方抗衡,然后自己从中调停。

据赖奥斯利说,红衣主教看上去很健康。他的建筑工作似乎不只是小修小补和几处翻新。他一直在全国各地搜罗装玻璃的工人、木匠以及管子工;大人一旦决定改善卫生设施时,就是个不祥之兆。他每拥有一个教区,就一定要把塔楼加高;每下榻一处地方,就一定要制定排水规划。过了不久,就会是土木工程,还有管道的铺设。接着他还要修建喷水池。不管他走到哪儿,都会受到人民的欢呼。

&ldquo;人民?&rdquo;诺福克说,&ldquo;就算看到一只野猴子,他们也会欢呼。谁在意他们欢呼什么呢?那些人都该死。&rdquo;

&ldquo;他们死了你向谁征税呢?&rdquo;他说,诺福克忧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

红衣主教受欢迎的传言并没有让他高兴,反而让他担心。国王已经赦免了沃尔西,但如果他被触怒过一次,也就可能有第二次。如果他们能编出四十四项指控,那么&mdash;&mdash;如果想象不受事实的约束&mdash;&mdash;他们还可以再编出四十四项。

他看见诺福克与加迪纳交头接耳。他们抬头看着他;眼中有怒色,但没有说话。

赖奥斯利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帮他写机密信件,写给红衣主教,也写给国王。他从来不说,我太累了。他从来不说,天太晚了。他记得要求他记住的一切。就连雷夫也不会比他更出色。

到了现在,姑娘们该参与家族的事务了。乔安抱怨她女儿的针线活很糟糕,不过,当她偷偷地把针转移到反手上时,似乎缝出了一种笨拙的、让人难以模仿的来回针脚。她得到了将他写往北方的信缝起来的任务。

1530年9月: 红衣主教离开索思韦尔,分步骤不慌不忙地向约克进发。他下一部分的行程变成了胜利大游行。乡村各处的人蜂拥而至,在路边岔口等待着他,希望他能用神奇的手抚摸他们的孩子们;他们称之为&ldquo;坚信礼&rdquo;,但这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圣礼。他们成百上千地拥来,惊奇地凝望着他;他则为他们所有的人祈祷。

&ldquo;枢密院在监视红衣主教,&rdquo;加迪纳一边从他身旁匆匆经过,一边说,&ldquo;他们已经关闭了口岸。&rdquo;

诺福克说,&ldquo;告诉他如果我再碰见他,我会将他连骨头带肉生吃掉。&rdquo;他把原话写了下来:&ldquo;连骨头带肉&rdquo;,然后送往北方。他能听见公爵的牙齿嚼得&ldquo;嘎嘎&rdquo;响的声音。

10月2日,红衣主教抵达他位于考伍德的府邸,这里距约克还有十英里。他的即位仪式安排在11月7日。有消息称他已经召集教会的北方代表开会;会议将于他即位的次日在约克举行。这是他宣布独立的信号;有些人还可能觉得这是叛乱的信号。他没有告诉国王,也没有告知坎特伯雷大主教老渥兰;他能听见红衣主教温和而开心的声音在说,得了,托马斯,他们凭什么得知道?

诺福克召见了他。他满脸通红,一见面就咆哮起来,嘴角糊着白沫。他原本在军械官那儿试盔甲,有些部件此刻仍然穿在身上&mdash;&mdash;比如护胸背的铁甲&mdash;&mdash;所以看上去就像一口里面的水即将烧开的铁锅。&ldquo;他以为自己能在那儿挖地三尺,给自己凿出一个王国吗?有了红衣主教的帽子还不够,非得要一顶王冠才能满足那该死的天杀的屠夫崽子托马斯&bull;沃尔西,那我告诉你,我告诉你&hellip;&hellip;&rdquo;

他垂下视线,以免公爵停住话头,来揣摩他的心思。他心里想,红衣主教大人会是一位多么优秀的国王;他处理事情时那么和善,那么果断,那么老练,同时又那么公正,那么快捷,那么明察秋毫。他的统治会是最好的统治,他的仆从会是最好的仆从;他会为自己的国家感到多么满意。

他的目光跟随着公爵,只见公爵手舞足蹈,唾沫四溅;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转过身时,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接着,他的眼睛里涌出一滴眼泪&mdash;&mdash;可能是疼痛,或别的什么原因。&ldquo;啊,你认为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克伦威尔。我并没有那么狠心肠,以至于看不到你所处的现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说的是,就我所知,在英格兰,再也没有谁能像你一样,肯为一个已经失势和垮台的人这么竭尽全力。国王也这么说。就连皇帝的人查普伊斯也说,对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家伙,你真是无可指摘。我说,真是可惜,你先碰到了沃尔西。真可惜你没有为我工作。&rdquo;

&ldquo;嗯,&rdquo;他说,&ldquo;我们大家的愿望是相同的。让你的外甥女成为王后。难道我们不能合作吗?&rdquo;

诺福克哼了一声。在他看来,&ldquo;合作&rdquo;这个词有些不妥,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妥。&ldquo;别忘了你的身份。&rdquo;

他鞠了一躬。&ldquo;我会记着大人你长期的关照。&rdquo;

&ldquo;听着,克伦威尔,我希望你能到肯宁霍尔去一趟,到我家去见见我,并跟我夫人谈谈。她是个很难对付的女人。她认为我不该为了自己享乐的欲望,而在家里养个女人,你明白吧?我说,那她该去哪儿?你想让我在寒冷的夜晚不得安宁,出门走结冰的夜路吗?我好像没办法跟她很好地交流;你看你能不能去一趟,帮我处理一下这件事?&rdquo;他急促地解释道,&ldquo;当然,不是现在。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hellip;&hellip;去见我外甥女&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她怎么样?&rdquo;

&ldquo;依我看,&rdquo;诺福克说,&ldquo;安妮恨不得要杀人。她恨不得把红衣主教的内脏装在盘子上喂她的猎犬,并把他的四肢钉在约克的城门上。&rdquo;

这是个阴沉沉的上午,你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朝安妮看去,但在那一团亮光的边缘,有个影子在晃动。安妮说,&ldquo;克兰默博士刚从罗马回来。当然,他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rdquo;

他们彼此认识;克兰默有时也为红衣主教效力,实际上,谁没有呢?他现在正为国王的案子而奔忙。他们谨慎地拥抱了一下: 一位是剑桥学者,另一位是帕特尼人。

他说,&ldquo;先生,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学院呢?我是说,红衣主教学院?大人对此深感遗憾。我们会让你很舒适的。&rdquo;

&ldquo;我想他希望活得久一些,&rdquo;安妮嘲讽道。

&ldquo;但是恕我冒昧,安妮小姐,国王差不多跟我说过,他会亲自接管牛津学院。&rdquo;他笑了笑。&ldquo;也许能以你的名字命名?&rdquo;

这个上午,安妮戴的金项链上坠着一个十字架。她时不时地用手指拨弄着它,似乎很焦躁,接着又把手缩回袖子里。这成了她的一种典型习惯,以至于有人说她是想掩饰什么,可能是有残疾;不过他觉得,她只是一个不愿意把手露出来的女人。&ldquo;我舅舅诺福克说,沃尔西出门时,后面跟着八百名全副武装的人。据说他手中有凯瑟琳的信&mdash;&mdash;这是真的吗?他们说罗马将做出判决,命令国王跟我分手。&rdquo;

&ldquo;那将是罗马方面的一个明显错误,&rdquo;克兰默说。

&ldquo;的确是的。因为他是不会听命于人的。英格兰国王难道是个普通教士不成?或者是个孩子不成?法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他们的国王能管得住教士。廷德尔先生说,&ldquo;一个国王,一种法律,这是每个王国的上帝之令。&rdquo;我读过他的《基督徒的顺从》这本书。我还亲自把它推荐给国王,并且标出了与他的权威相关的段落。臣民应该像顺从上帝一样顺从国王;我理解得没有错吧?教皇将会明白自己的身份。&rdquo;

克兰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就像一个孩子&mdash;&mdash;你在教她读书,而她突然表现出的天资却让你感到惊叹。

&ldquo;等一等,&rdquo;她说,&ldquo;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看。&rdquo;她侧过头去。&ldquo;凯里夫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拜托,&rdquo;玛丽说,&ldquo;这件事不要外传。&rdquo;

安妮弹了一下手指。玛丽&bull;博林走上前来,出现在亮光下,一头金发闪着光泽。&ldquo;拿出来吧,&rdquo;安妮说。她拿出一张纸打开。&ldquo;这是在我床上找到的,你们能信吗?那是一个晚上,那个病怏怏的、面无血色的小鬼头正在铺床单,当然,从她嘴里我什么也没掏出来,你横她一眼她都会哭。所以我无法知道是谁放的。&rdquo;

她展开的是一幅图。上面有三个人。中间是国王。他魁梧英俊,而且为了确保你不会弄错,他还戴着一顶皇冠。他的两边各站着一个女人;左边的那个没有脑袋。她说,&ldquo;那是王后,凯瑟琳。这个是我。&rdquo;她笑了起来。&ldquo;无头的安妮。&rdquo;

克兰默博士伸手想接过那张纸。&ldquo;给我吧,我把它毁掉。&rdquo;

她用手把它揉成一团。&ldquo;我自己能毁掉它。有预言说,有位英国王后会被烧死。但预言吓不倒我,就算是真的,我也甘愿冒险。&rdquo;

玛丽像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安妮刚才让她所站之处;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仿佛仍然捧着那张纸。哦,上帝啊,他想,把她从这儿带走;带到一个能让她忘记自己是博林家一员的地方。她曾经这样求我。我让她失望了。如果她再次求我,我还是会让她失望。

安妮转身对着光。她脸颊凹陷&mdash;&mdash;她现在可真瘦&mdash;&mdash;不过双眼发光。&ldquo;Ainsi sera<sup><small>[12]</small>,&rdquo;她说,&ldquo;不管是谁不愿意,反正会这样的。我一定要拥有他。&rdquo;</sup>

出来的路上,他和克兰默博士都没有说话,直到看见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朝他们跑来,那病怏怏的、面无血色的小鬼头手里抱着叠好的床单。

&ldquo;我想这就是那个爱哭的姑娘,&rdquo;他说,&ldquo;所以别拿眼睛横她。&rdquo;

&ldquo;克伦威尔先生,&rdquo;她说,&ldquo;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再给我们送些橘子馅饼来吧。&rdquo;

&ldquo;我们很久不见了&hellip;&hellip;你最近在干些什么,去哪儿了?&rdquo;

&ldquo;多数时间在做针线活。&rdquo;她把每一个问题分开考虑。&ldquo;要我去哪儿就去哪儿。&rdquo;

&ldquo;还暗中监视,我想。&rdquo;

她点点头。&ldquo;我不大会干这个。&rdquo;

&ldquo;我不知道。你个子很小,所以不显眼。&rdquo;

他本意是想恭维;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同。&ldquo;我不会说法语。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您也不要说。否则我就没什么可汇报的。&rdquo;

&ldquo;你是为谁监视呢?&rdquo;

&ldquo;我的几位哥哥。&rdquo;

&ldquo;你认识克兰默博士吗?&rdquo;

&ldquo;不认识,&rdquo;她说;她以为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ldquo;好了,&rdquo;他吩咐道,&ldquo;你得说说你是谁。&rdquo;

&ldquo;哦。我明白了。我是约翰&bull;西摩的女儿。来自狼厅。&rdquo;

他吃了一惊。&ldquo;我还以为他的几个女儿都在凯瑟琳王后身边。&rdquo;

&ldquo;是的。有时候。但现在不是。我跟您说过,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dquo;

&ldquo;但你去的地方并不欢迎你。&rdquo;

&ldquo;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欢迎我。您瞧,王后的任何侍女只要想来陪侍安妮小姐,她一概不会拒绝。&rdquo;她抬起眼睛,一丝淡淡的光芒一闪而逝。&ldquo;很少有人愿意。&rdquo;

每一个正在上升的家庭都需要信息。既然国王自认是单身,任何小姑娘都能掌握通向未来的钥匙,而他的赌注也不全下在安妮一个人身上。&ldquo;好吧,祝你好运,&rdquo;他说,&ldquo;我会尽量说英语的。&rdquo;

&ldquo;我不胜感激,&rdquo;她向他鞠了一躬。&ldquo;克兰默博士。&rdquo;

他转头目送她朝安妮&bull;博林的方向快步走去。关于床上的那张纸,他脑海中冒出一丝小小的疑虑。但是不会,他想。这不可能。

克兰默博士笑着说,&ldquo;你认识的宫廷侍女真不少。&rdquo;

&ldquo;并不算多。我仍然没有弄清她是第几个女儿,他们家至少有三个。我想西摩家的儿子们都雄心勃勃。&rdquo;

&ldquo;他们我几乎都不认识。&rdquo;

&ldquo;红衣主教培养了爱德华。他头脑很敏捷。而汤姆&bull;西摩并没有他假装的那么傻。&rdquo;

&ldquo;做父亲的呢?&rdquo;

&ldquo;呆在威尔特郡。我们从没见过他。&rdquo;

&ldquo;真令人羡慕,&rdquo;克兰默博士喃喃道。

乡村的生活。田园的幸福。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诱惑。&ldquo;在国王召你来之前,你在剑桥呆了多久?&rdquo;

克兰默笑了笑。&ldquo;二十六年。&rdquo;

两人都穿着骑马的装束。&ldquo;你今天要回剑桥吗?&rdquo;

&ldquo;不会久呆的。那家人&rdquo;&mdash;&mdash; 他指的是博林家&mdash;&mdash;&ldquo;想要我留在身边。你呢,克伦威尔先生?&rdquo;

&ldquo;安妮小姐只是我的一位委托人。我不能靠着她气冲冲的样子养家糊口。&rdquo;

侍童们牵着马匹候在一旁。克兰默博士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掏出用布包着的几样东西。有切成长条的胡萝卜,还有一个切成四瓣的皱瘪的苹果。他就像一个小孩,分东西的时候不偏不倚,给了他两片胡萝卜和半个苹果来喂他的马;他喂马的时候,克兰默说,&ldquo;你欠了安妮&bull;博林不少的情。也许比你认为的还要多。她对你印象很不错。但是要当心,我想她不会愿意成为你的小姨子&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