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不列颠秘史(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070 字 2024-02-18

他还想到,人们应该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红衣主教这时说,让我们从眼前的形势下后退一步。他的确是吃惊不小;他一直都很清楚,维护欧洲稳定的秘诀之一,就是让教皇保持中立,既不被法国左右,也不受皇帝牵制。但他敏捷的头脑已经开始为亨利着想了。

他说,假设——因为在这种紧急事态下,克雷芒教皇会指望我来把基督教世界团结起来——假设我穿越海峡,在加来稍作停留,以稳定我们的民心并平息所有不利的传闻,接着前往法国,与他们的国王进行面对面的交谈,然后再去阿维尼翁,那儿的人们知道如何成立教廷,那儿的肉商、面包师、烛台制造商、旅店主乃至妓女这些年来都生活在希望之中。我会邀请红衣主教们来跟我会面,并成立一个委员会,这样,当教皇陛下承受着皇帝的款待时,教会政府的工作能够继续进行。如果呈至这个委员会的工作包含国王的私事,那么,为解决意大利的军事问题,我们有理由让这么虔诚的一位国王久等吗?我们就不能裁决吗?凡人或者天使应该能想出办法,给哪怕是囚禁中的克雷芒教皇捎个信,还是那些人或者天使会传信回来——他肯定会赞成我们的裁决,因为我们会听取全部的事实。等到——当然,不会太久,而我们都多么期待着那一天——克雷芒教皇彻底恢复了自由,对于我们在他离开期间保持的良好秩序,他会十分感激,任何签名或者盖章之类的小事就成了一种形式。于是——英格兰国王成为一个单身汉了。

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国王必须跟凯瑟琳谈谈;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他摆好晚餐,耐心而坚定地等待着他时,他不可能总是在别处打猎。现在是1527年6月;国王的头发和胡子经过精心的修剪和卷曲,他身材魁梧,从某些角度看去仍然风流倜傥,穿着白色的丝绸服装,朝他妻子的房间走去。当他走过时,周围飘过一阵玫瑰精油所散发的香气: 仿佛他拥有所有的玫瑰,拥有所有的夏夜。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很有说服力,充满了遗憾。他说,如果他能选择,如果没有障碍,在所有的女人中,他会选择她作为他的妻子。没有儿子并不重要;那是天命。他多么希望能重新来过,再娶她一次;这一次是合法的。但问题在于: 这不可能。她是他哥哥的妻子。他们的结合违反了神的戒律。

你能听到凯瑟琳说了什么。从那由饰带和胸衣所支撑的饱受打击的身体里,发出了你远在加来都能听到的声音: 它回荡着,在这里与巴黎之间,在这里与马德里之间,与罗马之间。她在坚持自己的地位,她在坚持自己的权利;窗户咔哒作响,从这里一直传到君士坦丁堡。

她真是个不寻常的女人,托马斯•克伦威尔用西班牙语自言自语道。

到七月中旬时,红衣主教在为自己的跨越海峡之行做准备。温暖的天气把汗热病带到了伦敦,城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已经病倒,更多的人想象自己患了病,抱怨头痛和四肢发痛。人们在商店里谈的全是药片和冲剂,修士们在街上卖圣章<sup><small>[5]</small>大捞了一笔。这种疫病在1485年发生过,当时是随着为我们带来亨利都铎一世的军队而来。如今每隔几年,它就让墓地尸满为患。不到一天就可以要人的命。他们说: 早餐还乐呵呵的,中午就没命了。</sup>

所以,能够离开城里,让红衣主教颇觉宽慰,尽管他必须带上与其身份相称的随从队伍才能启程。他必须让弗朗索瓦国王确信应该在意大利做出努力,用军事行动救出克雷芒教皇;他必须让弗朗索瓦相信英格兰国王的友好和帮助,但不能承诺派兵或提供经费。如果上帝赐他顺风的话,他带回来的将不只是婚姻无效的判决,还有一份英法两国互相帮助的条约,它会让那年轻的皇帝哆嗦着大嘴,会让他哈布斯堡家族的小眼睛滴出眼泪。

那么,当他在约克宫内他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时,他为什么不太开心呢?&ldquo;如果我取得了我想要的一切,克伦威尔,我又会得到什么?王后会被抛弃,她并不喜欢我,而如果国王一意孤行,博林家的人就会得势,他们也不喜欢我;那姑娘恨我,她父亲呢,这些年来我总是让他出尽洋相,还有她舅舅诺福克,宁愿看到我死在阴沟里。你觉得等我回来时,这场瘟疫会结束了吗?他们说这些灾难都是来自上帝,可我不能假装了解他的意图。我走了之后,你自己也该离开城里。&rdquo;

他叹了口气;红衣主教是他全部的工作吗?不是;他只是一位要人时刻陪伴在侧的保护人。事情总是越来越多。当他在伦敦或别的地方为红衣主教工作时,他自己以及他派出去为沃尔西办事的人员的费用都是由他自己支付。红衣主教说,你自己报销吧,并让他额外拿走一定的比例;他没有推辞,因为对托马斯&bull;克伦威尔有利的事情,对托马斯&bull;沃尔西同样有利&mdash;&mdash;反之亦然。他的法律事务蒸蒸日上,他已经能取息贷款,并在国际市场组织大额借贷,获取中间人的费用。市场变幻无常&mdash;&mdash;来自意大利的消息从来没有连着好过两天&mdash;&mdash;但是,正如有些人眼光独特,知道马或牛会升值,他则对风险独具慧眼。许多贵族都很感激他,不仅因为组织借贷,还因为让他们的房地产有了更好的收益。不是去找承租人强行索要,而是首先,为地主们准确测出土地的价值、作物的产量、供水情况、建筑资产,再对以上各项的潜力做出评估;然后,选用头脑聪明的人做房地产经纪人,与他们共同建立一套行之有效、逐年审计的会计制度。在选择海外贸易伙伴方面,城里的商人都需要听取他的意见。他还兼职仲裁,大多是商务纠纷,因为在这里、加来以及安特卫普,他评估案件的事实和迅速而公正地做出裁断的能力广受信任。如果你和你的对手能达成起码的一致,都想节省开销,避免拖拖拉拉的庭审,那么,支付一定的费用,克伦威尔就可以为你们所用了;而且他还经常能够友好而荣幸地让双方满意而去。

这是他的一段好时光: 每天都能打一场胜仗。&ldquo;看来,你还在效忠你的希伯来上帝,&rdquo;托马斯&bull;莫尔爵士说,&ldquo;我是说,你的高利贷偶像。&rdquo;但是,当受全欧洲尊敬的学者莫尔在切尔西醒来,即将用拉丁文晨祷时,他醒来去朝见的则是一位说着流利的市场行话的创造者;当莫尔准备开始一顿自我鞭笞时,他和雷夫正奔往朗伯德街去了解当天的汇率。不完全是奔跑;有一处旧伤拖累了他,有时累了之后,他的一只脚会向内转,仿佛正朝他自己走回来。有人说,这是在凯撒&bull;博基亚手下战斗了一个夏天所留下来的伤。他喜欢别人编排的关于他的故事。但凯撒现在在哪儿?他已经死了。

&ldquo;托马斯&bull;克伦威尔?&rdquo;人们说,&ldquo;那人很聪明。你知道吗?他对《新约全书》烂熟于心。&rdquo;发生关于上帝的争论时,你找他准没错;他能告诉你的承租人租金很合理,并说出十二条漂亮的理由。他能帮你一举解决纠缠了你们家三代人的法律纠纷,或者说服你哭哭啼啼的小女儿接受她誓死不从的婚姻。不管是对动物、女人还是腼腆的当事人,他的态度都是亲切而随和;但是他能让你的债主伤心流泪。他可以跟你谈论凯撒家族,或者以非常合理的价格帮你买到威尼斯玻璃器皿。只要他想说话,就谁也说不过他。当市场崩溃,人们站在思罗格莫顿的街上痛哭流涕,撕毁信用凭证时,他能比任何人更好地保持冷静。有天晚上,他说,&ldquo;丽兹,我想,再过一两年我们就会很富有了。&rdquo;

她正在用一种黑缎图样为格利高里绣衬衣;王后用的也是这种图样,因为国王的衬衣她总是亲手缝制。

&ldquo;如果我是凯瑟琳,我会把针留在里面,&rdquo;他说。

她笑了。&ldquo;我知道你会。&rdquo;

当他说起国王跟凯瑟琳见面时说的那些话时,丽兹一言不发,表情严肃。他跟她说,在等待对他们婚姻的裁决期间,他们应该分居;也许她愿意离开宫廷?凯瑟琳说不;她说这不可能;她说,她会向精通宗教法规的律师咨询,而他自己呢,最好也找几位更好的律师,还有更好的神父;然后,在叫过闹过之后,那些把耳朵贴在墙上的人听到凯瑟琳在哭。&ldquo;他不喜欢她哭。&rdquo;

丽兹伸手拿起剪刀。&ldquo;男人常说,&lsquo;我受不了女人哭&rsquo;&mdash;&mdash;就像在说,&lsquo;我受不了这潮湿的天气&rsquo;。似乎女人的哭跟男人毫无关系。似乎这只是一件平常小事。&rdquo;

&ldquo;我可从来没有让你哭过,对吧?&rdquo;

&ldquo;你只是让我笑得哭,&rdquo;她说。

两人渐渐不再说话;她在若有所思地绣着,他在寻思如何处理自己的钱。他在资助两位年轻学生,他们不是这个家里的人,直到他们念完剑桥大学;天资只赋予肯付出的人。我可以增加资助,他想,而且&mdash;&mdash;&ldquo;我想,我该立个遗嘱,&rdquo;他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ldquo;汤姆,不要死。&rdquo;

&ldquo;天啊,不,我可没有想死。&rdquo;

他想,我也许不富有,可我很幸运。瞧瞧我怎样从沃尔特的靴子底下死里逃生,还有凯撒的那个夏天,以及一连串在背街小巷里的可怕夜晚。据说,人们都想把智慧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他宁愿付出很多,只要不让他儿子得到他学识的哪怕四分之一。格利高里可爱的天性是从哪里来的呢?肯定是他妈妈祈祷的结果。凯特的儿子理查德&bull;威廉斯为人机灵、热心而懂事。他姐姐贝特的儿子克里斯托弗也很聪明和听话。他还有雷夫&bull;赛德勒,他像信任自己的儿子一样信任他;他想,这不是一个王朝,但是一个开端。像这样宁静的时刻非常少有,因为他家里每天都挤满了人,他们都希望被带去面见红衣主教。有寻找创作主题的画师。有腋下夹着书本的一脸庄重的荷兰学者,以及滔滔不绝地讲着黑色的德国笑话的吕贝克商人;有半路经过的乐师在抱着奇怪的乐器调音,有吵吵嚷嚷的意大利银行经纪人;有愿意提供秘诀的炼金术士和帮你算出好命的占星家,有路过时进来看看谁会讲他们的语言的孤独的波兰皮货商;有印刷商、雕刻工、翻译家和密码专家;有诗人、园林设计师、秘法家和几何学家。他们今晚都在哪儿?

&ldquo;别出声,&rdquo;丽兹说,&ldquo;听听房子的声音。&rdquo;

开始时,没有任何声音。接着,木头嘎吱轻响,在缓缓呼吸。烟囱里,有筑巢的鸟儿在走动。一阵微风从河面吹来,轻轻地摇动着树梢。他们能想象孩子们睡在其他的房间里,听得到他们的呼吸。&ldquo;上床吧,&rdquo;他说。

国王对他妻子不能说这句话。而对人们所说的他心爱的女人,即使说了也没有用。

现在,红衣主教去法国的各种行李已经收拾完毕;他的随从队伍声势浩大,比起七年前跨海奔赴金锦营<sup><small>[6]</small>时并不逊色。他上船前的行程很从容: 将经过达特福德,罗切斯特,法弗沙姆,然后在坎特伯雷停留三四天,在贝克特的圣坛前祈祷。</sup>

所以,托马斯,他说,一旦知道国王得到了安妮,你就马上给我送信。只有从你这儿听到我才相信。你怎么知道到了这一步?我想你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如果你没有这种荣幸怎么办?这倒也是。真希望我早些举荐了你;我早该利用好机会的。

&ldquo;如果国王没有很快厌倦安妮,&rdquo;他对红衣主教说,&ldquo;我想不出您会怎么办。我们知道,君王们总是随心所欲,而且通常情况下,为他们的行为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难。但您能为博林的女儿找个什么说法呢?她能带给他什么?没有条约。没有土地。没有钱财。您该怎样说明这是一桩值得称道的婚姻呢?&rdquo;

沃尔西坐在那儿,双肘支在桌上,手指揉着紧闭的眼皮。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开始说起了英格兰。

他说,要了解阿尔比恩<sup><small>[7]</small>,你就必须返回到人们对阿尔比恩有所了解之前。必须返回到凯撒军团到来之前,返回到久远以前的年代,当时,在有朝一日将建成伦敦城的土地上,巨兽和巨人的尸骨还随处可见。你必须返回到新特洛伊,新耶路撒冷,了解那时的国王所犯下的罪孽&mdash;&mdash;他们骑在马上打着亚瑟的破旗,或者娶了来自海里或从蛋里孵出来的身上有鳞和鳍或羽毛的女人;相比之下,他说,与安妮的婚姻就不那么异乎寻常了。这都是些古老的故事,他说,但是我们得记住,有些人还真的相信。</sup>

他说起了国王之死: 说起理查二世怎样消失在庞蒂弗拉克特城堡,在那里被杀害或者饿死;说起篡位者亨利四世怎样死于麻风病,那种病让他面目全非,并且让他的身体缩小得只有侏儒或孩子一般大。他说起亨利五世在法国的胜利,以及为阿金库尔战役<sup><small>[8]</small>所付出&mdash;&mdash;不是用钱&mdash;&mdash;的代价。他说起那位伟大的王子所娶的法国公主;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可她父亲是个疯子,并且相信自己是玻璃人。从亨利五世与玻璃公主的婚姻中,诞生了另一位亨利,他统治的英格兰像冬天一般黑暗,寒冷,死气沉沉,灾祸连连。约克公爵的儿子爱德华&bull;金雀花降临人世,成为春天的第一个迹象: 他属于白羊星座,那正是整个世界重现生机的星座。</sup>

十八岁时,爱德华夺取了王国,他做出此举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征兆。他的部队屡屡受阻,十分厌战,时值上帝最黑暗的年月里的最黑暗的时候,他刚刚听到一个本该让他崩溃的消息: 他的父亲和最小的弟弟被兰卡斯特王朝的军队俘获、羞辱并最终杀害。当时是圣烛节;他与他的将军们一起挤在帐篷里,为被杀害的灵魂祈祷。圣伯拉修节到了: 二月三日,黑暗而冰冷。上午十点钟,天上出现了三颗太阳: 三个模糊的银盘,在迷蒙中隐隐地闪烁。它们的光环罩在悲伤的战地上,罩在威尔士边境湿漉漉的森林上空,罩在他的士气低落、军饷未付的队伍身上。他的下属跪在冻地上祈祷。他的骑士在朝天跪拜。他的全部生命长出了翅膀,飞向高空。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别人都看不见时,他却能看见: 而这正是身为王者的意义所在。在莫提玛十字一役,他俘获了一位欧文&bull;都铎。他在赫里福集市上将他斩首,并将他的头颅挂在集市的十字架上腐烂。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端来一盆水,洗净被斩下的头颅;她梳理着那溅满鲜血的头发。

从那天&mdash;&mdash;伯拉修节,三颗太阳同时照耀&mdash;&mdash;起,只要一碰自己的剑,他就战无不胜。三个月后他到达伦敦,成了国王。但是,他再也没有像那一年那样,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未来。他双眼昏花,犹如在迷雾之中,跌跌撞撞地行使着王权。他完全成了占星家、圣人和幻想家的玩偶。他没有像他该做的那样,为了外交利益而婚娶,而是陷入一连串对数不清的女人所作的半真半假的承诺。其中包括一位姓塔尔波特的姑娘,名叫艾莉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据说,她的一位祖先&mdash;&mdash;母系一支&mdash;&mdash;是个由天鹅变成的女人。那他为什么最终钟情于那位兰卡斯特骑士的遗孀呢?是因为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她冰冷的白肤金发之美让他心跳加快吗?并不尽然;而是因为她自称为蛇女的后代,在古老的羊皮纸书上,你可以看到蛇女,身体缠在智慧树上,主持日与月的婚姻。蛇女化身为一位普通的公主,一个凡人,但是有一天,她丈夫发现她光着身子,所以瞥见了她的蛇尾。从他手里逃脱时,她预言说,她的子孙将建立一个王朝: 权力无边,有魔鬼作保。红衣主教说,她逃走了,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有些蜡烛已经熄灭;沃尔西没有叫人再点一些。&ldquo;所以你看,&rdquo;他说,&ldquo;爱德华国王的顾问当时计划让他娶一位法国公主。我&hellip;&hellip;我也一直这么打算。可你瞧瞧到头来怎么样了。瞧瞧他选了什么人。&rdquo;

&ldquo;有多久了?从蛇女之后?&rdquo;

时候已经不早;约克宫偌大的宫内一片寂静,城市正在沉睡;河水在河道里悄悄地流淌,侵蚀着河岸。红衣主教说,在这种事情上,不存在时间之说;这些幽灵很阴险,多变,狡猾,它们从我们的手里逃脱,溜进了岁月的长河。

&ldquo;但是,爱德华国王所娶的女人&mdash;&mdash;她不是卡斯提尔<sup><small>[9]</small>王位的继承人吗?那个王国很古老,几乎被人淡忘了吧?&rdquo;</sup>

红衣主教点点头。&ldquo;这就是三颗太阳的意义。英格兰王位,法国王位,卡斯提尔王位。所以,我们的现任国王迎娶凯瑟琳时,便朝他古老的权利更近了一步。当然,我想谁也不敢向伊莎贝拉王后和斐迪南国王提起这些。但是,还是要记住,并时时提起,我们的国王是三个王国的统治者。如果它们各有统治者的话。&rdquo;

&ldquo;按照您的说法,大人,就是我们国王的金雀花外祖父将他的都铎曾祖父斩了首。&rdquo;

&ldquo;这种事知道就行。不要去说。&rdquo;

&ldquo;那博林家族呢?我以为他们是商人,但是不是还该知道他们是否有蛇的毒牙,或者有翅膀呢?&rdquo;

&ldquo;你在笑话我,克伦威尔先生。&rdquo;

&ldquo;丝毫没有。但是您要我留心目前的事态,所以,我想充分了解情况。&rdquo;

于是,红衣主教说起了谋杀。他说起了罪孽: 说起了需要赎的罪。他说起了被谋杀在伦敦塔里的亨利六世国王;说起了属于天蝎座的理查国王,而蝎子正是阴谋、灾难和恶行的象征。在天蝎座国王死去的博斯沃思,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诺福克公爵为败方作战,其继承人被剥夺了爵位。他们不得不尽力卖命,长期而尽力地卖命,才重新获得爵位。所以,他说,你是不是感到奇怪,有时一旦国王发怒,诺福克就会浑身哆嗦?这是因为他觉得,凭着一个正值气头上的人的一时冲动,他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红衣主教注意到他的属下记住了这一点;他又说起伦敦塔铺路石下那些零零落落、咔哒作响的骸骨,那些被砌进楼梯、埋进泰晤士河底淤泥的骨头。他说起爱德华国王的两个失踪的儿子,其中的小儿子死心塌地闹复辟,并且几乎将亨利&bull;都铎赶下王位。他说起觊觎王位者制造的硬币,上面铸有给都铎国王的信息:&ldquo;你已经时日无多。你被放在天平上称过: 被发现不合格。&rdquo;

他说起当时的忧虑,关于再次爆发内战的恐慌。凯瑟琳三岁时起,就缔结了婚约,她被封为&ldquo;威尔士王妃&rdquo;,将嫁往英格兰;但是,在让她从科伦那启程之前,她的家人索取了一项血和肉的代价。他们要求亨利注意金雀花的主要继承人&mdash;&mdash;爱德华国王以及邪恶的理查国王的侄子,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时起,他就被亨利关在塔里。为缓解压力,亨利国王做出了让步;时年二十四岁的白玫瑰得以出来重见天日,以便将他斩首。但总是有另外的白玫瑰;金雀花一系的白玫瑰,虽然并非未受关注。总是会需要杀更多的人;我想,人们肯定有这种嗜好,红衣主教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这样,处决人时我总是觉得难受。我为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祈祷。有时,我甚至为邪恶的理查国王祈祷,尽管托马斯&bull;莫尔告诉我他正在承受地狱的大火。

沃尔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摆弄着指头上的戒指。&ldquo;我不知道,&rdquo;他喃喃着,&ldquo;不知道他们有什么。&rdquo;那些妒忌红衣主教的人说,他有一颗奇妙的戒指,可以令其主人飞起来,还可以置他的敌人于死地。它能查出毒物,能让猛兽不伤人,能保障君王的青睐,能保护他不被溺死。

&ldquo;我想别的人知道,大人。因为他们雇用了魔法师,好把它抄录下来。&rdquo;

&ldquo;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会让人抄录下来。我还会给你一份。&rdquo;

&ldquo;有一次,我抓起了一条蛇。是在意大利。&rdquo;

&ldquo;你干吗要那样?&rdquo;

&ldquo;为了打赌。&rdquo;

&ldquo;是毒蛇吗?&rdquo;

&ldquo;当时不知道。所以才会值得打赌。&rdquo;

&ldquo;它咬你了吗?&rdquo;

&ldquo;当然。&rdquo;

&ldquo;为什么说当然?&rdquo;

&ldquo;否则就不算什么了,对吧?如果我没有受伤就把它放下来,并让它溜走了的话。&rdquo;

红衣主教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说:&ldquo;置身于言不由衷的法国人中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rdquo;

在奥斯丁弗莱的家里,丽兹躺在床上,但睡得并不安稳。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叫着他的名字,钻进他的怀里。他亲亲她的头发,说,&ldquo;我们国王的祖父娶了一条蛇。&rdquo;

丽兹喃喃道,&ldquo;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rdquo;她听到了心跳声,便从他怀里挪开,翻了个身,伸出一条胳膊;他心里想,不知道她会梦见什么。他毫无睡意地躺在那里,寻思着。爱德华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打仗,还是征服,都是依赖美第奇家族<sup><small>[10]</small>的经济支持;他们的信用证比征兆和奇迹更为重要。如果像许多人所说,爱德华国王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不是约克公爵之子;如果像许多人坚信的那样,爱德华国王是他母亲与一位普通的英国士兵&mdash;&mdash;一位名叫伯雷波恩的弓箭手&mdash;&mdash;所生;那么,如果爱德华娶了一位蛇女,他们的后代就会&hellip;&hellip;他脑海里想到的是&ldquo;不可靠&rdquo;这个词。如果要相信所有这些古老的故事,有些人也要我们记住一定得相信,那么,我们的国王就既是弓箭手的私生子,又是隐藏的蛇的后代,还有威尔士人的血统,不管是哪种身份,他都受惠于意大利银行&hellip;&hellip;渐渐地,他也进入了梦乡。他不再在算账;鬼怪的世界飘了进来,取代了一页页的数字。红衣主教说,总是要尽力了解别人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因为里面不仅仅是皮肤。在国王身上彻底查一查,你就会找到他的带鳞的祖先: 找到他那温暖、结实、蛇一般的肉体。</sup>

在意大利的时候,为了打赌他抓起过一条蛇,他得一直抓着它,直到他们数到十。他们数得很慢,用的是语速很慢的语言: eins, zwei, drei<sup><small>[11]</small>&hellip;&hellip;数到四时,受惊的蛇掉头咬了他一口。从四数到五时,他抓得更紧了。有人叫了起来,&ldquo;天啊,快扔掉!&rdquo;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还有些人只是继续数着。蛇看起来很难受;他坚持到最后,直到他们全都数到十,才将那盘成一团的蛇轻轻地放在地上,让它溜进了自己的未来。</sup>

当时并不觉得痛,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针眼般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尝了尝,几乎咬到自己的手腕。他注意到并惊讶于自己手臂内侧那较为隐秘的、白色的、英国人的肌肉;他看到了那细小的蓝绿色血管,蛇将毒液射进了那血管之中。

他拿到了赢得的钱。他等待着一死,但根本就没有死成。相反,他变得更加强壮,藏身快,出手也快。米兰军需官谁也吵不过他,他恶名在外,常常是先让你流血,再讨价还价,拿钱买到官衔的伯尔尼上尉一概对他敬而远之。今晚很热,现在是七月;他睡着了;他在做梦。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一条蛇有了后代。它给自己的后代取名为托马斯;它们的脑袋里装着泰晤士河的画面,装着泥泞而低矮的河岸的画面,那河岸潮汐漫不到,河水冲不到。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丽兹还在沉睡。床单有些潮湿。她身上很暖和,面色红润,脸孔像年轻姑娘的一样光滑。他亲了亲她的发际线。感觉有点咸。她喃喃道,&ldquo;你回来之前,先捎个信。&rdquo;

&ldquo;丽兹,我不走,&rdquo;他说,&ldquo;我不跟沃尔西一起走。&rdquo;他离开她。他的理发师来帮他刮脸。他对着一面发亮的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它们充满生气;蛇的眼睛。他对自己说,真是个奇怪的梦。

下楼时,他觉得看到丽兹跟在他身后。他觉得看到她的白帽子闪了闪。他转过身说,&ldquo;丽兹,回去睡吧&hellip;&hellip;&rdquo;但丽兹不在。他弄错了。他拿起文件,朝格雷会堂走去。

现在不是开会期。这是违法的活动;讨论经文以及廷德尔的下落(在德国的某个地方),而眼下的问题是一位律师同行(所以,谁能说他不该在这儿,不该来格雷会堂呢?),名叫托马斯&bull;比尔尼,他也是一位神父,还是三一学堂的学者,由于身材瘦小和虫子般地动个不停的特点,他被称为&ldquo;小比尔尼&rdquo;;他坐在长凳上扭着身子,讲述自己探访麻风病人的经历。

&ldquo;对我来说,圣经就犹如甘泉,&rdquo;小比尔尼说,一边扭动着自己的瘦屁股和踢着两条细腿。&ldquo;我陶醉于福音之中。&rdquo;

&ldquo;看在耶稣的份上,伙计,&rdquo;他说,&ldquo;别以为红衣主教走了,你就可以从洞里爬出来了。因为伦敦主教现在已经腾出手来,更不用说我们在切尔西的那位朋友了。&rdquo;

&ldquo;弥撒,斋戒,守夜,免受炼狱之苦&hellip;&hellip;这些都毫无益处,&rdquo;比尔尼说,&ldquo;我得到了启示。事实上,剩下的就是去罗马,跟教皇陛下讨论。我相信他一定会接受我的观点。&rdquo;

&ldquo;你以为自己的观点很有创意吗?&rdquo;他阴沉着脸说,&ldquo;不过在这一点上,也算是吧,比尔尼神父。如果你以为在这些事情上教皇会欢迎你的建议。&rdquo;

他走了出去,一边说,这是个准备跳进火坑的人。先生们,你们可要小心。

参加这种集会时,他没有带上雷夫。只要有危险,他就不让家里的任何人陪伴。克伦威尔的家庭与伦敦所有的家庭一样正统,一样虔诚。他说,他们必须是无可指责。

这一天里其余的事情不值一提。他原本可以早点回家,但因为安排了一次会面,他要去德国商站斯蒂尔亚德见一个从罗斯托克来的人,那人带了一位来自斯德丁的朋友,愿意教他一点波兰语。

傍晚结束时,他说,这比威尔士语还难学。我需要好好练习。他说,以后去我家吧。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可以腌一点鲱鱼;要不就只能吃顿便饭了。

如果你傍晚回家,而家里却燃着火把,那一定是出了事。空气甜丝丝的,你进门时感觉非常好,你觉得年轻,身心健康。接着,你注意到了愕然的面孔;一看到你,他们就别过脸去。

茉茜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但现在没有仁慈<sup><small>[12]</small>。&ldquo;说吧,&rdquo;他央求道。</sup>

她移开目光,一边说,真是对不起。

他以为是格利高里;他以为他的儿子死了。接着他明白了一半,因为丽兹在哪儿?他央求她,&ldquo;说吧。&rdquo;

&ldquo;我们找过你。我们说,雷夫,去看看他在不在格雷会堂,去叫他回来,但看门人说一整天都没有见过你。雷夫说,相信我,我会找到他的,就算是把城里找遍: 但到处都没有你的影子。&rdquo;

他想起了早上的情景: 那潮湿的床单,她潮湿的额头。他在心里说,丽兹,你没有反抗吗?如果我知道死神来了,我会抓住他,揍扁他的脑袋;我会把他钉在墙上。

小姑娘们还没有睡,虽然有人帮她们换上了睡衣,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她们光着腿,光着脚,戴着睡帽,是她们的妈妈所做的圆形蕾丝女帽,由一只坚定的手将带子系在她们的下巴底下。安妮的面孔犹如一块石头。她紧紧地握着格蕾丝的手。格蕾丝抬头望着他,将信将疑。她几乎很少看到他;他来这儿干什么?但是她相信他,一声不吭地让他把她抱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转眼就睡着了,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脑袋依偎在他的下巴下。 &ldquo;好了,安妮,&rdquo;他说,&ldquo;我们得送格蕾丝上床,因为她很小。我知道你还不准备睡觉,但是你得去躺着陪她,因为她可能会醒来并觉得冷。&rdquo;

&ldquo;我可能会觉得冷,&rdquo;安妮说。

茉茜走在他前面进了孩子们的房间。把格蕾丝放上床时,她还在熟睡。安妮在哭,但是在无声地哭。我陪她们坐一会儿,茉茜说: 但是他说,&ldquo;还是我来吧。&rdquo;他等在那里,直到安妮不再流泪,她的手在他手里放松下来。

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ldquo;现在让我见见丽兹,&rdquo;他说。

房间&mdash;&mdash;早晨还只是他们的卧室&mdash;&mdash;里弥漫着为防止传染而燃烧的药草的味道。他们在她的头和脚旁点了蜡烛。他们还用亚麻布把她的嘴巴包了起来,所以,她看上去已经不像是她了。她看上去像是死人;她看上去无所畏惧,而且像是能评判你;她看上去比他在战场上看到的肠子流了出来的人还要扁平,还要没有生气。

他下了楼,要听听她临死前的情况;也安排一下一家老小。茉茜说,今天上午十点钟时,她坐了下来,说: 天啊,我太累了。一天的活儿才干了一半呢。这可不像我,对吧?她说。我说,是不像你,丽兹。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说,丽兹,亲爱的&hellip;&hellip;我告诉她,去躺一会儿,上床去,你得把汗发出来。她说,不,给我几分钟,我头昏,也许我需要吃点什么东西,可我们坐在桌子旁时,她却把食物推开了&hellip;&hellip;

他希望她能长话短说,但是他明白她需要倾诉,需要一点一点地说出来。她就像在制造一个语言的包裹,好交给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

中午时分,伊丽莎白躺了下来。她全身发抖,但皮肤发烫。她说,雷夫在家吗?叫他去找托马斯。雷夫马上就去了,许多人都去了,但是都没有找到你。

十二点半时,她说,告诉托马斯照顾好孩子们。接着还说了什么?她说头很痛。但是没给我留什么话吗?一句也没有吗?没有;她说她很渴。再没有说别的。不过话说回来,丽兹一向都话语不多。

一点钟时,她要人去请神父。两点钟,她做了忏悔。她说她曾经在意大利抓起过一条蛇。神父说,这是发热说胡话。他赦免了她的罪。他当时迫不及待,茉茜说,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所房子,他害怕自己会被传染而死。

下午三点钟时,她不省人事。四点钟,她放下了生命的负担。

他说,我猜想,她会希望跟她的前夫埋葬在一起。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他在我之前。他走开了。没有必要把平常的关于丧服、祈福者、蜡烛等各项吩咐写下来。像所有其他染上此病的人一样,丽兹必须马上下葬。他不可能派人去接格利高里或者将全家人召集拢来。根据规定,他们必须在家门外挂一把草,作为传染的标记,然后闭门谢客四十天,并尽量不要外出。

茉茜走了进来,说,只是发热,可能是任何性质的发热,我们不必承认出汗的事&hellip;&hellip;如果我们都呆在家里,那伦敦就会陷入停顿了。

&ldquo;不行,&rdquo;他说,&ldquo;我们必须这样。红衣主教大人制定了这些规矩,如果我不遵守会很不合适。&rdquo;

茉茜说,你到底去哪儿了?他直视着她的面孔,说,你知道小比尔尼吗?我跟他在一起;我警告了他,我说,他会跳进火坑。

那后来呢?后来我在学波兰语。

当然。你会那样的,她说。

她没有指望听明白。他也从来没指望比现在说得更明白。他已经将整部《新约》熟记于心,但是找一段经文吧: 找一段适合于眼下的经文。

后来,回想起那天早晨时,他希望能再一次瞥见她的白帽子的闪动: 尽管当他转过身去,却并没有人。他希望能想象她站在门口的情景,身后是忙碌而温暖的家,她口里说着,&ldquo;你回来之前通知我一声。&rdquo;但是,他只能想象出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外;身后是一片荒地,还有一盏蓝色的灯。

他想起了他们的新婚之夜;她穿着塔夫绸拖地长裙,有些戒备地抱着双肘。第二天,她说,&ldquo;这样还不错。&rdquo;

他笑了。她留给他的就是这些。一向话语不多的丽兹。

他在家里呆了一个月: 读书。读《新约》,但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熟悉。也读他所喜欢的彼特拉克<sup><small>[13]</small>的书,了解他如何向医生挑战: 当他们放弃对他的汗热病的治疗后,他仍然活着,而等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时,他已经坐在那里写作。从那以后,诗人再也不相信任何医生;但丽兹走得太快,没有听到医生的建议,管它是好是坏,也没有得到药剂师用肉桂、良姜、苦艾配制的药,或者印有祈祷文的纸牌。</sup>

他得到了尼科洛&bull;马基雅弗利<sup><small>[14]</small>的书,《君主论》;是拉丁文版本,印刷于那不勒斯,质量很低劣,而且似乎经过了许多人之手。他想到了战场上的尼科洛;想到了行刑室里的尼科洛。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行刑室里,但是他知道,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出去的门,因为钥匙掌握在他的手里。有人问他,你那本小书里讲了什么?他说,一些格言警句呀,老生常谈呀,都是我们早已知道的东西。</sup>

他每次从书中抬起头来,都能看到雷夫&bull;赛德勒。雷夫身材瘦小,理查德和其他人经常开的玩笑就是假装对他视而不见,然后说,&ldquo;不知道雷夫在哪儿?&rdquo;他们像三岁的小孩一样对这个玩笑乐此不疲。雷夫长着一双蓝眼睛,头发是沙褐色,你不可能把他当成克伦威尔家的人。不过,从将他养大的人的身上,他仍然受到影响: 性格顽强,有些愤世,有很强的领悟能力。

他和雷夫读起一本棋谱。这本书印刷于他出生之前,但配有图片。他们蹙眉研究着那些图片,不断完善自己的棋艺。有时候,两人似乎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ldquo;我真蠢,&rdquo;雷夫说,食指放在一枚卒上。&ldquo;我本该找到您的。当他们说您不在格雷会堂时,我应该知道您在的。&rdquo;

&ldquo;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不一定就在我不该在的地方。你是打算走那枚卒呢,还只是摸一摸而已?&rdquo;

&ldquo;我只是把它摆正,&rdquo;雷夫拿开了手。

两人坐在那里,久久地注视着棋子,注视着彼此相持不下的棋局。他们明白,只能和棋了。&ldquo;我们真是棋逢对手。&rdquo;

&ldquo;也许我们该找别人比一比。&rdquo;

&ldquo;以后吧。等我们能打败所有比赛者的时候。&rdquo;

雷夫说,&ldquo;哦,等一等!&rdquo;他执马跳了一步。接着,他望着结果,目瞪口呆。

&ldquo;雷夫,你完蛋了。&rdquo;

&ldquo;不一定。&rdquo;雷夫揉着额头。&ldquo;没准您也会走一着臭棋。&rdquo;

&ldquo;没错。你还有希望。&rdquo;

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外面阳光明媚。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睡着,但一旦睡着,丽兹&bull;维基斯就会回来,快乐而忙碌,等他醒来后,就不得不再一次感受失去她的痛苦。

不远处的房间里有个孩子在哭。头顶响起了脚步声。哭声停止了。他拿起国王,看看它的底座,似乎想弄清是怎么制成的。他小声说了句&ldquo;我只是把它摆正&rdquo;,然后将它放回了原位。

外面在下雨,安妮&bull;克伦威尔坐在他旁边,正在自己的练习本里学写拉丁文。到圣约翰节时,她学会了所有的普通动词。她比她哥哥学得快,他告诉了她这一点。&ldquo;让我看看,&rdquo;他说,一边伸手接过她的本子。他发现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ldquo;安妮&bull;克伦威尔,安妮&bull;克伦威尔&hellip;&hellip;&rdquo;

从法国传来了消息,说红衣主教大获成功,举行了游行、公共弥撒和拉丁文即兴演讲。登陆之后,他似乎登上过皮卡第的每一座圣坛,赦免了礼拜者的罪过。几千个法国人获得了自由,又可以新生了。

国王多数时候都在波利欧,这座府邸位于埃塞克斯,是他不久前从托马斯&bull;博林爵士手里买来的,他已经封博林为罗奇福德子爵。他成天都去打猎,风雨无阻。到了晚上,他就宴请宾客。萨福克公爵和诺福克公爵与他共进私人晚餐,新任的子爵也加入其中。萨福克公爵与国王是多年的朋友,如果国王说,给我编一对翅膀,好让我能飞起来,他就会说,要什么颜色?而诺福克公爵呢,当然是霍华德家族的首脑以及博林的大舅子: 他矮小而健壮,很会察言观色,决不放过有利可图之机。

他没有给红衣主教写信,说英格兰的所有人都在说国王准备娶安妮&bull;博林。他没有红衣主教需要的消息,所以他干脆不写。他把写信的差事交给了他的职员,以便让红衣主教随时了解他的法律事务以及财政状况。他说,告诉他我们这儿一切都好。向他表达我的敬意和忠诚。告诉他我们多么盼望见到他。

家里再没有其他的人染病。伦敦今年逃过了一劫,损失不大&mdash;&mdash;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说。城市教堂里举行了感恩祷告;不过,也许该称之为安抚祷告?在夜晚召集的秘密会议里,上帝的意图受到了质询。伦敦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如《圣经》中所言,&ldquo;行商的必难免不做不义之事。&rdquo;在另外一处还说,&ldquo;一夜暴富者必不是无辜之人。&rdquo;习惯于引用圣经,正是感到迷惘的表现。&ldquo;上帝爱之,则改正之。&rdquo;

到九月初,疫情已经结束,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为丽兹祈祷。她那么突然地离他们而去,现在终于可以得到当初省去的仪式。给教区里的十二个穷人发了黑衣服,他们原本会跟在她的棺材后面哀悼;家里的每个男人都发誓要为她的灵魂做七年的弥撒。在定好的日子里,天空短暂放晴,空气有些寒冷。&ldquo;收成已经过去,夏天已经结束,我们还没有得到拯救。&rdquo;

最小的孩子格蕾丝半夜醒来,说看到她妈妈穿着寿衣。她没有像小孩子那样又叫又闹或者抽抽搭搭地哭,而是像个大人一样,留下了恐惧的泪水。

&ldquo;所有的河流都归入大海,但大海现在还没有满。&rdquo;

* * *

摩根&bull;威廉斯一年一年地老了。今天,他尤其显得瘦小、苍白和疲惫,他抓住他的胳膊,说,&ldquo;为什么让好人都走了?哦,这是为什么?&rdquo;接着,他又说,&ldquo;我知道你跟她生活得很快乐,托马斯。&rdquo;

大家回到了奥斯丁弗莱,一群女人和孩子,还有身强体健的男人们&mdash;&mdash;他们服丧时几乎不用换下平常的黑色服装,那都是律师、商人、会计师和经纪人的装束。他姐姐贝特&bull;威利费德也来了;还有她的两个儿子以及小女儿艾丽丝。凯特也在这里;两位姐姐正在商量,看看由谁搬进来帮助茉茜照看两个小姑娘。&ldquo;直到你再一次结婚,汤姆。&rdquo;

他的外甥女和姨外甥女是两位乖巧的小姑娘,手里仍然握着念珠。她们朝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大人们都在讲些她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无暇顾及她们,于是她们靠到墙上,彼此对望了一眼。接着,她们直着背,慢慢地蹲下来,直到只有两岁的孩子那么高,然后踮着脚尖蹲在那儿。&ldquo;爱丽丝!乔安!&rdquo;有人厉声喊道;她们又表情严肃地慢慢起身,完全站直身子。格蕾丝靠近了她们;她们一声不响地把她吸引了过来,取下她的帽子,松开她的金发,帮她编起了辫子。他的姐夫们还在谈论着红衣主教在法国干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却转到了她的身上。当表姐们把她的头发往后拉紧时,格蕾丝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巴也无声地张开,像鱼的嘴巴。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这时,丽兹的妹妹大乔安走过房间,将她抱了起来。他望着乔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想,她们姐妹俩真是相像: 丽兹在世时,两人真是相像。

他的女儿安妮不理睬那些女人,而是挽住她姑父的胳膊。&ldquo;我们在谈低地国家的贸易问题,&rdquo;摩根告诉她。

&ldquo;有一点可以肯定,姑父,如果沃尔西跟法国签订条约,安特卫普的人是不会高兴的。&rdquo;

&ldquo;我们跟你爸爸说的正是这个。但是,他会支持他的红衣主教的。行了,托马斯!你跟我们一样,并不喜欢法国人。&rdquo;

他知道&mdash;&mdash;而他们却不知道&mdash;&mdash;红衣主教多么需要弗朗索瓦国王的友谊;如果没有欧洲的大国之一帮他说话,国王怎么离得了婚呢?

&ldquo;永久和平的条约?我们想想看,上一次的永久和平是什么时候?我看也就三个月。&rdquo;说话的是他的姐夫威利费德,还伴随着哈哈的笑声;而约翰&bull;威廉逊,也就是乔安的丈夫,则问他们是否愿意打个赌: 三个月,还是六个月?接着,他想起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ldquo;对不起,汤姆,&rdquo;他说,随后是一阵猛咳。

乔安的声音响了起来:&ldquo;这老赌棍如果再这样咳个不停,这个冬天就会让他完蛋了,到时候我就嫁给你,汤姆。&rdquo;

&ldquo;你会吗?&rdquo;

&ldquo;哦,当然。只要我从罗马得到准许的文件。&rdquo;

大家不禁笑了,但马上藏起笑容。他们会心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格利高里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不能娶你妻子的姐姐,对吧?他与几位表兄弟&mdash;&mdash;贝特的儿子克里斯托弗和威尔,凯特的儿子理查德和沃尔特&mdash;&mdash;走到一个角落,说起了悄悄话。他们干吗给那孩子取名为沃尔特?难道需要有人提醒他们,别忘了他们那位死后还躲在附近的父亲,需要有人提醒他们不要太快乐?一家人从来没有相聚过,但是他感谢上帝,沃尔特再也不会跟他们在一起了。他告诉自己对父亲应该宽容一些,但他的宽容只能限于花钱为他的灵魂做弥撒。

在他永远回到英格兰之前的那一年,他曾几度跨越海峡,始终犹豫不定;在安特卫普,他不仅有很好的业务关系,还有许多朋友,而随着城市不断扩大&mdash;&mdash;每年都在扩大&mdash;&mdash;他似乎越来越应该留在那里。如果说有思乡病的话,那么,他想念的是意大利: 那里的阳光,以及语言,他在那里被称为托马索。即使他对泰晤士河岸有任何思念,也已经被威尼斯治愈。佛罗伦萨和米兰给了他比呆在国内的人更为灵活的思想。但他心里还是有所牵挂&mdash;&mdash;想了解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已经出生的好奇心,想再次见见两位姐姐并对小时候的事情一笑置之&mdash;&mdash;人们总能找到笑的理由&mdash;&mdash;的愿望。他给摩根&bull;威廉斯写了信,信中说,我在考虑回到伦敦。但不要告诉我父亲。不要告诉他我准备回来。

在起初的几个月里,他们尽力对他好言相劝。你瞧,沃尔特现在安定些了,你会发现他几乎变了一个人。他的酒喝得少了。嗯,他知道这会要他的命。他近来一直没有进过法庭。他甚至还当过教会执事。

什么?他说,他没有拿圣酒把自己灌醉吗?他没有揣着蜡烛钱逃走吗?

任凭他们说破嘴皮,也不能说服他回帕特尼。他等了一年,直到娶妻生子。然后,他觉得安全了,可以回去了。

他离开英格兰已经不少于十二年。人们的变化让他感到吃惊。他走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现在却是人到中年,要么变得温和,要么变得急躁。当年身手矫捷的人如今又干又瘦。当年身材丰满的人则进一步发福。清秀的五官已经变得模糊,失去了棱角。明亮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有些人他第一眼根本就认不出来。

但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认出沃尔特。当他父亲朝他走来时,他在心里说,我现在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后的我自己,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的话。他们说,酗酒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半死不活。他看上去跟往常完全没有两样: 仿佛能把你打倒,并且似乎决定这样做。他矮而壮实的身材变得宽阔、粗糙了。那头浓密的卷发几乎没有一根发白。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那双金褐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他以前常说,在铁匠铺里你需要一双好眼睛。不管你在哪里都需要一双好眼睛,否则他们会将你洗劫一空。

&ldquo;你去哪儿了?&rdquo;沃尔特说。如果是在过去,他的语气会很愤怒,但现在只是有些不高兴。仿佛他的儿子只是去莫特莱克送了个信,并在那儿耽搁了一阵。

&ldquo;哦&hellip;&hellip;许多地方。&rdquo;

&ldquo;你看起来像个外国人。&rdquo;

&ldquo;我是个外国人。&rdquo;

&ldquo;那么,你一直在干些什么?&rdquo;

他能想象自己在说,&ldquo;各种各样的事儿,&rdquo;并说了出来。

&ldquo;那你现在在干哪种哪样的事儿?&rdquo;

&ldquo;学习法律。&rdquo;

&ldquo;法律!&rdquo;沃尔特说,&ldquo;如果不是因为所谓的法律,我们早就是贵族了。还有庄园。在这一带有很多的庄园。&rdquo;

他想,这一点说来倒是有趣。如果通过打架、大叫大嚷以及比别人块头大、有力气、更大胆、更无耻就可以成为贵族,那么,沃尔特的确应该是贵族。但事情还不仅如此;沃尔特认为他有这种资格。他小时候听到过无数次: 克伦威尔家族曾经很有钱,我们拥有过庄园。&ldquo;什么时候?在哪儿?&rdquo;他常常问。沃尔特就说,&ldquo;北部的一个地方,在那边!&rdquo;并因为他顶嘴而朝他大吼。他父亲在告诉别人弥天大谎时,不喜欢别人怀疑。&ldquo;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败落到这一步了呢?&rdquo;他会问,而沃尔特就说,是因为律师和骗子,那些律师全是骗子,把土地从别人的手里偷走。懂不懂随你,沃尔特会说,反正我是不懂&mdash;&mdash;而我并不傻,小子。就因为我在所谓的公地上放羊,他们竟敢把我拽上法庭,罚我的款!既然人人都有份,那儿就该是我的公地。

这又怎么可能,既然家里的土地是在北部?说这话毫无意义&mdash;&mdash;事实上,从沃尔特的拳头里吸取教训是最快的方式。&ldquo;但是难道没有钱吗?&rdquo;他会追问,&ldquo;钱都去哪儿了?&rdquo;

只有一次,沃尔特在清醒的时候,似乎说过几句真话,而且说得很在理: 我想,他说,我想是我们把它败掉了。我想,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我想,财富一旦失去,就永远不会再来。

许多年来,他常常想起这个问题。在回帕特尼的那一天,他问过他,&ldquo;如果克伦威尔家曾经富有过,如果我去把剩下的东西找回来&hellip;&hellip;你会满意吗?&rdquo;

他用的是安慰的语气,但是你难以安慰沃尔特。&ldquo;哦,是呀,我猜再跟别人分享?你跟那该死的摩根,你们真是够热乎的。那是我的钱,如果人人都有份的话。&rdquo;

&ldquo;那会是家族的钱。&rdquo;他心里想,我们这是干什么,见面不到五分钟就吵,为并不存在的财富争执不休?&ldquo;你现在有了个孙子。&rdquo;接着,他声音不大地加了一句,&ldquo;你绝对不许靠近他。&rdquo;

&ldquo;哦,我早就有了,&rdquo;沃尔特说,&ldquo;孙子们。她是什么人?某位荷兰姑娘吗?&rdquo;

他跟他说起了丽兹&bull;维基斯,因而也承认他早已回到英格兰,在这里娶妻生子。&ldquo;给自己捞了个有钱的寡妇,&rdquo;沃尔特嘲笑道,&ldquo;我想,这比回来看我更重要。一定是的。我想,你大概以为我死了。律师,对吧?你一贯都很多话。掴你嘴巴都止不住。&rdquo;

&ldquo;但上帝知道你试过。&rdquo;

&ldquo;我想,你现在不会承认干过铁匠活了。也不会承认给你叔叔约翰打杂或者在萝卜皮上睡觉的事儿。&rdquo;

&ldquo;天啊,爸爸,&rdquo;他说,&ldquo;在朗伯斯宫<sup><small>[15]</small>,他们不吃萝卜。莫顿红衣主教吃萝卜!亏你想得出来!&rdquo;</sup>

当他年龄很小,而他叔叔约翰为大人物当厨师的时候,他经常跑到朗伯斯的宫邸,因为那里更可能填饱肚子。他总是在最靠近河边的那个门口转悠&mdash;&mdash;当时莫顿还没有修建那座气派的大门&mdash;&mdash;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询问他们是谁,下一次再根据他们衣服的颜色以及画在盾牌上的动物和其他东西来辨认他们。&ldquo;别老站在那儿,&rdquo;人们朝他喊道,&ldquo;去找点儿活干。&rdquo;

除他之外,其他的孩子都在厨房里找活儿干,做些杂事,他们的小手指忙着为鸟儿脱毛,为草莓去蒂。每到用餐时间,府里的官员们就在厨房外的过道上排成一队,把桌布和各种调料逐一送进去。他叔叔约翰负责称量食物,如果分量或大小不对,就扔进篮子留给下人。那些称量过关的食物,每送进去他都会计数;而他站在他叔叔身边,装成他的助手,就这样学会了数数。各种肉和奶酪、腌制的水果和喷香的薄脆饼进了大厅,送上大主教的餐桌&mdash;&mdash;当时他还不是红衣主教。残羹剩菜撤回来后,被分成几份。最好的给厨房的员工。剩下的送往济贫院、医院,或打发门外的乞丐。不适合给他们的则交往更下一层,填进孩子和猪的肚子里。

每天早晚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后楼梯奔上跑下地挣口饭吃,他们将啤酒和面包送到楼上的食柜里,为年轻的绅士们准备好。那些年轻人是红衣主教的侍从,都有良好的出身。他们侍候在餐桌旁,因此与一些大人物关系密切。他们听那些人高谈阔论,从中不断学习。如果不在餐桌旁侍候,他们就在阅读音乐大师或其他大师的大部头作品,那些大师说的是希腊语,手持花束和香盒在主教府踱来踱去。有人指着一位侍从告诉他: 那是托马斯&bull;莫尔先生,连大主教自己都说,他已经是学富五车,而且性格风趣讨人喜欢,将来肯定会成为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