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受到侵扰?”他(克伦威尔)说。“嗯,大使,你真是太好了!”
法国人点了点头就从他身边走过。而当法国的锦缎掠过查普伊斯身旁时,查普伊斯顿时绷紧身体;并把帽子藏到一边,仿佛怕被弄脏一般。“要我帮您拿着吗?”诺里斯低声问。
但查普伊斯的注意力已经在国王身上。“凯瑟琳王后……”他开口道。
“威尔士亲王遗孀,”亨利厉声更正。“是的,我听说那位老太太又吃不下饭了。你是为此而来的吗?”
亨利·诺里斯小声说,“我得扮成摩尔人。能允许我失陪一下吗,秘书官先生?”
“你请便吧,”他说。诺里斯退了下去。在随后的十分钟里,他不得不站在一旁,听国王流利自如地撒谎。他说,法国人给了他许多重要的承诺,而他全都相信。米兰公爵死了,查理和弗朗西斯都宣称公爵领地归自己所有,如果他们不能好好解决,就会发生战争。当然,他一直是皇帝的朋友,但法国人向他许下了城池,还答应给他城堡,甚至还有一个海港,所以,为了民众的利益,他得慎重考虑正式结盟的事宜。不过,他知道皇帝有能力提出同样——就算不是更好——的条件……
“我就不对你隐瞒了,”亨利对查普伊斯说。“作为一个英国人,我不管干什么都坦坦荡荡。英国人从不撒谎或骗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查普伊斯没好气地说,“您这样的好人似乎举世难寻啊。如果您不能关心好自己国家的利益,那我就得替您关心了。不管他们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到头来还是不会给您领土的。我可不可以提醒您,在刚刚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当您无法让您的民众填饱肚子时,法国人是多么卑劣的朋友?如果不是我的主人准许粮食外运,您的子民就会成了尸体,从这里一直堆到苏格兰边境。”
这话有点夸张。好在亨利心情很好。他喜欢宴会,娱乐,在比武场上待一小时,接着又有化装舞会;而想到他的前妻躺在沼泽地区快要咽气,则让他更加开心。“来吧,查普伊斯,”他说。“我们去我的房间私下讨论。”他拉着大使,并越过大使的头顶,朝他使了个眼色。
但查普伊斯突然止步。国王也只好停下。“陛下,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谈。我眼下的使命刻不容缓。我请求您允许我去……去凯瑟琳那里。而且我恳请您允许她的女儿去看看她。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哦,没有我的枢密院的建议,我不能让玛丽小姐到处走动。而且我看今天是没有希望召集他们了。道路不便,你知道。至于你,你打算怎么去呢?你有翅膀吗?”国王呵呵笑道。他重新拉住大使,把他拖走。门关上了。他(克伦威尔)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那扇门。门后还会说出什么样的谎言呢?亨利口口声声说法国人给了他重大的承诺,查普伊斯得赔上老本才能开出同样的条件。
他想,红衣主教会怎么处理呢?沃尔西过去常说,“千万不要让我听到你说,‘你不知道紧闭的房门背后在发生什么事情。’去弄清楚呀。”
就这么办。他准备想出一个理由跟着他们进去。但就在这时,诺里斯挡住了他的路。他一身摩尔人的装束,脸上涂得很黑,一副开开心心、笑容可掬的样子,可仍然不失警惕。圣诞活动的主要节目:我们来耍弄克伦威尔吧。他抓住诺里斯那穿着丝绸衣服的肩膀正要把他推开时,一条小龙摇摇摆摆地过来了。“那条龙里面是谁?”他问。
诺里斯哼了一声。“弗朗西斯·韦斯顿。”他往后推了推头上的羊毛假发,露出高贵的前额。“那条龙要摇摇摆摆地去王后的住处讨糖吃。”
他笑了。“你这话可有点酸,哈里·诺里斯。”
这不难理解。他也在王后的门口效劳过。在她的门槛上。
诺里斯说,“她会跟他玩耍,拍拍他的小屁股。她很喜欢小狗。”
“你有没有查出是谁害死了布赫呱?”
“别那么说,”摩尔人恳求道。“那是一次事故。”
威廉·布莱里顿出现在他身边,使他转过身来。“那条该死的龙去哪儿了?”他问。“我要去追捕它。”
布莱里顿装扮成古代猎人的模样,身上披着他的一头猎物的毛皮。“这是真豹皮吗,威廉?你是在哪儿猎到它的,在切斯特吗?”他评判地抚摸着它。布莱里顿似乎里面没有穿衣服。“这样合适吗?”他问。
布莱里顿吼道,“这个时候可以任意着装。你如果不得不扮成古代猎人,里面还会穿上衣不成?”
“只是别让王后看到你下面的宝贝。”
摩尔人呵呵笑了。“他身上还有什么她没见过?”
他抬起眉头。“是吗?”
诺里斯尽管扮成了摩尔人,还是马上脸红了。“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不是威廉。而是国王。”
他举起一只手。“请注意,这个话题可不是我挑起来的。顺便说一下,那条龙往那边去了。”
他想起去年,布莱里顿像马夫一般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进白厅;然后突然停下来对他说,“我听说,当国王不喜欢你交给他的文件时,就会重重地赏你几个爆栗子。”
要吃爆栗子的是你,他当时在心里说。这家伙的神气让他觉得自己又成了当年那个孩子,那个阴郁好斗、经常在帕特尼的河岸上惹事的小坏蛋。这种编出来诋毁他的话,他以前也有耳闻。所有了解亨利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他是全欧洲第一绅士,温文尔雅,无可挑剔。即使他想揍别人,也会找其他人代劳;他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有时候,他们的确意见不一。但只要亨利碰他一下,他就会离开。想要他的欧洲君王不在少数。他们给他开出了条件;他可以拥有城堡。
此刻,他目送着布莱里顿毛乎乎的肩膀上挎着弓,朝王后的房间走去。他转头跟诺里斯讲话,但他的声音被一阵金属撞击声淹没了,好像是卫兵们发出的声音:有人在高喊,“快闪开,萨福克公爵大人来了。”
公爵的上半身仍然全副武装;也许刚才他也在外面的比武场上显过身手。他的大脸通红,那一年比一年庞大的胡子垂到了胸甲上。勇敢的摩尔人走上前去,说,“陛下正在商讨……”但布兰顿犹如十字军挺进一般,将他一把推开。
他(克伦威尔)紧跟在公爵身后。如果有一张网,他会朝他当头撒下。布兰顿用拳头捶了一下国王的门,接着猛地将它推开。“把你手头的事停一停,陛下!天啊,你该听听这个消息。你摆脱那个老太婆了。她马上要死了。你很快就成为鳏夫了。然后你可以甩掉另一位,与法国联姻,天呀!诺曼底将是你唾手可得的嫁妆……”这时他看到了查普伊斯。“哦,大使。嗯,你可以走了。留在这儿争吵也没用。回家去过你的圣诞节吧,我们这儿不需要你。”
亨利已经脸色煞白。“你在胡说些什么。”他走近布兰顿,仿佛要把他打倒在地;如果手上有一把斧头,他可能真会这样。“我妻子正怀着孩子。我有合法的婚姻。”
“哦,”查尔斯顿时泄了气。“就眼下来看,是这样。可我以为你说过——”
他(克伦威尔)大步走到公爵面前。看在撒旦妹妹的分上,查尔斯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与法国联姻?这肯定是国王的计划,因为布兰顿自己不会有任何计划。看来亨利在实施两套外交政策:一套他了解,另一套他毫不知情。他抓住布兰顿。他比对方矮一个头。他以为自己会推不动这个大块头蠢驴,何况他还穿着厚厚的衣服和部分盔甲。但他似乎推动了,而且推得很快,把他很快推到满脸愕然的大使听不见的地方。直到把布兰顿推到会客厅的另一边,他才停下脚步,问道,“萨福克,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哈哈!我们这些贵族了解得比你多。国王把他的真实意图清楚地告诉了我们。你以为自己了解他的所有秘密,可是你错了,克伦威尔。”
“你听到他刚才的话了。安妮正怀着他的孩子。如果你以为他现在会抛弃她,那你真是疯了。”
“如果他以为那是他的种,他才是疯了。”
“什么?”他从布兰顿身边后退几步,仿佛他的胸甲发烫一般。“如果你知道任何有损王后名誉的事,作为臣民,就有义务全都说出来。”
布兰顿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我以前也说出来过,你看是什么下场。我把她跟怀亚特的事告诉了他,而他却把我踢出王宫,让我回到东部乡下。”
“如果你再把怀亚特牵扯进来,我会把你踢到中国去。”
公爵的脸都气歪了。怎么会成这种局面呢?布兰顿与他的新娇妻有了一个儿子,就在几周前,还请他当他儿子的教父。可此时此刻,公爵却咆哮道,“回去扒你的算盘吧,克伦威尔。用你只不过是为了赚钱,一旦涉及国家大事,你就不可能处理,你只是一个没有地位的平民,国王自己也这么说,你没有资格跟君王们交谈。”
布兰顿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公爵再一次朝国王那边走去。倒是强持尊严、满心悲伤的查普伊斯隔在国王与喘着粗气、一腔怒火的大块头公爵中间,从而维持了几分秩序。“陛下,我告辞了。与以往一样,我觉得您是一位最亲切的君王。如果我及时赶到的话,而我相信我会及时,那么,我的主人会从他自己的使节这里了解到他姨母弥留之际的情况,从而感到欣慰。”
“我也会尽力的,”亨利严肃地说。“祝你顺利。”
“我天一亮就出发,”查普伊斯告诉他;他们穿过跳着莫理斯舞的人群和左摇右摆的竹马,穿过一条男人鱼及其鱼群,避开一座轰隆隆地朝他们靠近的城堡——一座装在车轴上了油的推车上的粉刷过的小石屋——快步离开。
到了外面的码头上,查普伊斯转向他。在他的脑海里,上了油的车轴肯定正在旋转;他所听到的那个他称之为小妾的女人的情况,已经在被他写成报告。他们不可能心照不宣地假装他没有听见;只要布兰顿张口咆哮,德国的树都会震断。就算大使得意地喋喋不休也不令人意外:当然,不是因为想到与法国联姻,而是因为安妮的失宠。
但查普伊斯却镇静自若;他的脸色很苍白,很真诚。“克伦穆尔,”他说,“我注意到了公爵那些话。关于你这个人。你的地位。”他清了清喉咙。“不妨这么说吧,我自己也出身卑微。尽管可能不是那么低……”
他了解查普伊斯的历史。他家族的人都是些小律师,两代人之前曾经务农。
“同样,不妨这么说吧,我相信你有资格处理。不管你在天堂这一边的哪个地方,我都会支持你。你是一个口才好、学问高的人。如果我需要一位律师来为我辩护,我肯定会聘请你。”
“你让我受宠若惊,尤斯塔西。”
“回到亨利那儿去吧。劝说他让公主见她母亲一面。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这能伤害到什么政策,什么利益……”这个可怜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干嚎。片刻之后,他就控制住自己。他取下帽子,怔怔地看着它,似乎想不起它来自何处。“我觉得我不能戴这顶帽子,”他说。“这更像一顶圣诞帽,你看呢?不过,我也不想失去它,它非常特别。”
“把它交给我好了。我会派人送到你府上,你回来后就可以戴了。”等你服丧期满后,他想。“你瞧……关于玛丽,我不能让你抱很大希望。”
“你是个英国人,一个从不撒谎或骗人的英国人。”查普伊斯大笑起来。“耶稣马利亚!”
“对于任何可能强化玛丽的反抗精神的会面,国王都不会同意。”
“哪怕她母亲到了弥留之际?”
“尤其是这种时候。我们不希望有发誓,或者临终诺言。你明白吗?”
他对他的船长说:我会留在这里,看看那条龙会怎么样,会不会吃掉猎人等。你把大使送往伦敦,他得准备一次旅行。“但你自己怎么回去呢?”查普伊斯问。
“爬回去,如果布兰顿得逞的话。”他伸手扶住这位小个子男人的肩膀,温和地说,“这会扫清道路,你明白吗?为与你主人的结盟。这对英格兰及其贸易很有好处,也是你我两人希望看到的。凯瑟琳一直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那与法国的联姻呢?”
“不会有与法国的联姻。那是编的。走吧。不到一小时天就要黑了。希望你今晚睡个好觉。”
黄昏已经悄悄降临在泰晤士河上;层层暗影渗透进起伏的波浪,蓝色的薄暮在岸边弥漫。他对一位船夫说,你觉得通往北部的路能走吗?上帝保佑我,先生,那人说:我只认识这条河,而且我反正从未到过恩菲尔德以北。
当他回到斯特普尼时,屋子外面都是火把的亮光,唱歌的孩子们正情绪高昂地在花园里唱着圣诞颂歌;狗在叫,雪地上黑影晃动,十二个白得刺眼的雪堆俯瞰着冰冻的树篱。其中一个比其他的要高,戴着一顶主教法冠;一截发青的胡萝卜成了他的鼻子,还有一小截则充当它的阴茎。格利高里兴奋难抑地朝他冲来:“瞧啊,先生,我们用雪堆成了教皇。”
“我们先堆成了教皇。”在他旁边是护家犬管理员迪克·帕瑟那张兴高采烈的面孔。“我们堆成了教皇,先生,然后,他在那儿好像也不令人讨厌,于是我们就堆了一群红衣主教。您喜欢他们吗?”
他的厨工们围在他身旁,满身是雪,湿淋淋的。府里的所有人,或者至少是三十岁以下的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在距离雪人较远的地方燃起了篝火,似乎正在他的仆人克里斯托弗带领下围着篝火跳舞。
格利高里终于喘过气来。“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好地体现国王的至高无上。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因为我们只要吹响号角,就可以把它们踢成平地,而且理查德表哥也说我们可以这么做,教皇的脑袋还是他做出来的,来这儿找您的赖奥斯利大人帮教皇插上了小鸡鸡,还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孩子啊!”他说。“我非常喜欢他们。等到明天,天更亮的时候,我们再奏乐,好吗?”
“我们能鸣炮吗?”
“我去哪儿找大炮呢?”
“跟国王谈谈吧,先生。”格利高里大笑着;他知道大炮的要求太过分了。
迪克·帕瑟敏锐的目光落在大使的帽子上。“我们能借它用用吗?我们一直做不好教皇的三重冠,因为我们不知道它该是什么样。”
他在手里转动着帽子。“你说得对,这更像是法尔内塞戴的东西。但是不行。这顶帽子是一件神圣的委托物。我得为它向皇帝负责。好了,让我走吧,”他笑着说,“我得写信去了,我们不久可望有巨大的变化。”
“史蒂芬·沃恩在这儿,”格利高里说。
“是吗?哦,太好了。我正用得着他。”
他疲惫地走向屋子,火光在他的脚后跟闪烁。“可怜的沃恩大人,”格利高里说,“我想他是来吃晚饭的。”
“史蒂芬!”一个短促的拥抱。“没时间了,”他说。“凯瑟琳快要死了。”
“什么?”他的朋友说。“我在安特卫普没听到任何消息。”
沃恩总是在东奔西跑。他马上又要出发。他是克伦威尔的仆人,是国王的仆人,是国王在海峡两岸的耳目;佛兰芒商人和加来的同业公会的各种事情,史蒂芬无所不知,无所不报。“我得说,秘书官大人,您府上真是够乱的。我还不如在野外吃饭呢。”
“你是在野外,”他说。“差不多算是。或者说很快就是了。你得马上出发。”
“可我才刚刚下船呢!”
史蒂芬就是这样表达他的友情:不断地抱怨、挑剔和唠叨。他转身吩咐起来:给沃恩吃的,给沃恩喝的,帮他铺好床,为他备一匹好马,天亮就出发。“别烦了,你可以睡一晚上。然后你得护送查普伊斯去金博尔顿。你会说好几种语言,史蒂芬!不管他们是用法语、西班牙语还是拉丁语交谈,每一个字我都要知道。”
“哦,我明白了。”史蒂芬打起精神。
“因为我想,如果凯瑟琳死了,玛丽会不顾一切地乘船逃往皇帝的地盘。他毕竟是她的表兄,尽管她不该信任他,但别人说什么她都不肯相信。而我们又不能把她拴在墙上。”
“把她留在内地。留在距离港口得骑马走两天的地方。”
“如果查普伊斯为她找到了出路,她会乘风飞翔,乘筛子渡海。”
“托马斯。”一向严肃的沃恩把手搭在他身上。“你怎么这么心烦意乱?这可不像你。你怕输在一个小姑娘的手上吗?”
他很想告诉沃恩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该如何描述那种感受:亨利撒谎时的自然流畅,还有布兰顿,当他推他、拉他、将他从国王身边拖开时那铁塔般的重量;刺骨、潮湿的风刮在他脸上的感觉,他口里的血腥的味道。会一直都是这样,他想。会一直这样下去。基督降临节,大斋节,圣神降临周。“你瞧,”他叹了口气,“我得去给在法国的史蒂芬·加迪纳写信了。如果凯瑟琳真的要死了,我得保证他是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
“再也不用奴颜婢膝地向法国人求救了,”史蒂芬说。他是在笑吗?那是狼一般的笑容。史蒂芬是个商人,很重视跟低地国家的贸易。一旦与皇帝的关系破裂,英格兰就会缺钱。当皇帝跟我们是盟友时,我们就会富有。“我们可以解决所有的纷争,”史蒂芬说。“凯瑟琳是那一切的根源。她的外甥会跟我们一样如释重负。他从未想过要攻打我们。现在米兰那边已经够他忙了。如果他要争的话,就让他跟法国争去吧。我们的国王已经腾出手来。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正是让我担心的事情,他想。那只腾出来的手。他向沃恩道歉。沃恩制止了他。“托马斯,你总是这样一刻不停地忙乎,会把自己拖垮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半辈子?史蒂芬,我已经五十岁了。”
“我忘了。”史蒂芬笑了笑。“已经五十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没觉得你有多大变化。”
“那是一种错觉,”他说。“不过我答应你,我会休息的,等你休息的时候。”
他的书房里很暖和。他关上百叶窗,让自己与外面的皑皑白光隔离开来。他坐下来给加迪纳写信,将他赞扬了一番。国王对他出任法国大使的工作很满意。他很快就会寄钱过去。
他放下笔。查尔斯·布兰顿是着了什么魔呢?他知道一直都有传言,说安妮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亨利的。甚至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只是在假装罢了;而且,她似乎的确很不确定孩子将于什么时候出生。但他以为那些流言蜚语是从法国传到英格兰的;法国宫廷里的人能知道些什么呢?他没把它们放在心里,认为那是纯粹的恶意。安妮就是这样招人非议;这是她的不幸,或者说是不幸之一。
他的手边有一封李尔勋爵从加来寄来的信。一想到它他就觉得累极了。李尔从自己在寒冷的清晨醒来开始,原原本本地向他描述自己所过的圣诞节。在庆祝活动中的某个一刻,李尔勋爵受到羞辱:加来市长让他久等。所以轮到他的时候,他也让市长久等……于是双方都给他写信:谁更重要呢,秘书官大人,是总督还是市长?说是我呀,说是我!
亚瑟·李尔勋爵是世界上最随和的人;不过很显然,市长跟他较劲时是个例外。但是他欠国王的钱,七年来没有还过一便士。他也许得采取什么措施;王室的财务主管就此给他来过一封信。在这件事情上……国王在自己的几大宫殿里藏有秘密资金,以备急需之用,亨利·诺里斯则凭借作为国王贴身侍从的地位,掌管着那些资金,而鉴于某种传统,他从未弄清那些钱的来源和用途;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它们解冻,也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储存了多少,或者除诺里斯之外谁能接触它们……因为一旦诺里斯因为情势需要而被解职。或者一旦诺里斯遇到意外。他重新放下笔,开始想象那些意外。他双手抱着头,指尖贴着疲倦的双眼。他看到诺里斯从马上栽了下来。看到诺里斯摔倒在泥泞中。他在心里说,“回去扒你的算盘吧,克伦威尔。”
他的新年礼物已经开始源源而至。爱尔兰的一位拥护者给他送了一卷白色的爱尔兰毛毯和一瓶白兰地。他很想让自己裹着毯子,喝光那瓶酒,然后躺在地上睡上一觉。
爱尔兰的这个圣诞节很平静,四十年来头一次这么安宁。这主要是因为他绞死了一些人以儆效尤。不是很多:只是些关键分子。这是一种艺术,一种必要的艺术;爱尔兰的首领一直在恳求皇帝把他们的国家作为入侵英格兰的跳板。
他深吸一口气。李尔,市长,羞辱,李尔。加来,都柏林,秘密资金。他希望查普伊斯及时赶到金博尔顿,但不希望凯瑟琳恢复过来。他知道自己本不该诅咒任何人死亡。死神是你的君主,你不是他的保护人;当你以为他在别的地方忙碌时,他会破门而入,在你身上擦拭自己的靴子。
他清理了一下文件。又有一些关于僧侣们的记录,说他们整夜泡在酒馆里,天亮时才踉踉跄跄地回到修道院;又有一些主持被人发现在树篱下与妓女鬼混;又有一些祈愿,又有一些恳求;有人谈及玩忽职守的牧师不肯为孩子洗礼或埋葬死者。他将它们推到一旁。够了。有位陌生人——从字迹上看是个老人——给他写信,说伊斯兰教徒的皈依即将到来。可我们能为他们提供怎样的教会呢?信里说,除非马上有巨大的变化,否则那些异教徒将处于比以往更加黑暗之中。您是宗教事务代理,克伦威尔大人,您是国王的代理人:您对此会有何举措呢?
他想,不知道土耳其人是否也让自己的子民这么劳累,就像亨利对我这样?如果我生来是个异教徒,我可能会成为海盗。可能会航行在地中海上。
当他翻到下一页时,几乎笑出声来;不知道是谁把一份庞大地产的转让证放在他的面前,是国王转给查尔斯·布兰顿的。有牧场和林地,荆豆和石楠,一处处庄园坐落其中:诺森伯兰伯爵亨利·珀西把这块地产转让给了国王,以部分冲抵他的巨额债务。亨利·珀西,他想:我跟他说过,因为他参与了整垮沃尔西,我会找他算账的。天啊,我的手指都还没有动,他就被自己的生活方式给毁了。剩下的只是取消他的伯爵爵位,就像我曾经发誓要做到的那样。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是雷夫·赛德勒。他抬头一看,十分意外。“你应该回自己府里的呀。”
“我听说您去过宫里,先生。我想可能有信需要写。”
“看看这些吧,但不是今晚。”他把那些转让文件归拢起来。“布兰顿这个新年不会得到很多这样的礼物。”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雷夫:萨福克的口无遮拦,查普伊斯的惊愕表情。他没有全部告诉他萨福克所说的话,没有提到他没有资格处理他的上司的事务;他摇了摇头,说:“查尔斯·布兰顿,我今天看到他……你知道他过去曾经被称为大帅哥吧?国王的亲妹妹都爱上了他。可是现在,他那张宽大的平板脸……他简直跟接油盘一样毫无魅力可言。”
雷夫拉过一张矮凳,若有所思地坐下来,他的前臂搁在桌子上,头枕在胳膊上。他们习惯了彼此的默默相伴。他把蜡烛稍稍挪近,皱着眉又看了几份文件,在页边上做了些标记。国王的面孔浮现在他面前:不是今天的那个亨利,而是在狼厅时的亨利,从花园里走来,一脸的魂不守舍,外套上洒着雨滴:他身旁是简·西摩那张苍白的圆脸。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雷夫:“小伙子,你还好吧?”
雷夫说:“这座屋子总是弥漫着苹果的香气。”
的确,大宅坐落在果园之中,夏天似乎在存放水果的顶楼流连不去。奥斯丁弗莱的花园是新近栽种,树苗都绑在木桩上。但这是一幢老宅;它曾是一座农舍,却是由亨利·科利特爵士——也就是圣保罗大教堂学识渊博的教长之父——建来自用。亨利爵士去世后,克里斯蒂安夫人在此度过余生,然后,根据亨利爵士的遗嘱,宅子被转让给布商协会。他持有它五十年的租契,可以一直到他终老,再由格利高里接手入住。格利高里的孩子们可以享受着烘焙的香气及蜂蜜、苹果片、葡萄干和丁香的芬芳,在这里渐渐长大。他说,“雷夫,我得让格利高里结婚了。”
“我会做一个备忘录的,”雷夫说着,大笑起来。
换作一年前,雷夫可笑不出来。他的第一个孩子托马斯在接受洗礼后只活了一两天。雷夫像基督徒那样接受了命运,但也因此变得老成起来,已经变成一位老成持重的年轻人。海伦与她的第一任丈夫生过几个孩子,但从未出过事;她非常伤心。不过今年,在经历一场令她恐惧的漫长而剧烈的阵痛之后,她的摇篮里又有了一个儿子,他们又给他起名为托马斯。但愿这个名字带给他比他哥哥更好的运气;尽管他降临到这个世界时不情不愿,看上去却很强壮,雷夫也终于松了口气,享受起为人父亲的快乐。
“先生,”雷夫说。“我一直都想问您。那是您的新帽子吗?”
“不是,”他严肃地说。“这是西班牙及帝国大使的帽子。你想试一下吗?”
门口有了动静。是克里斯托弗。他不会像平常人那样进来;他把房门都视为敌人。他脸上还有篝火留下的黑印。“有个女人来找您,先生。非常紧急。赶都赶不走。”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很老。但也没有老到你想把她踢下楼去。在这么冷的晚上你不会这么干。”
“哦,真不像话,”他说。“去洗洗脸,克里斯托弗。”他转向雷夫。“一位不认识的女人。我脸上没有墨水吧?”
“还好。”
在他的大厅里,有个女人在烛光下等着他,她掀开面纱,用卡斯提尔语跟他说话:是玛丽亚·威洛比夫人,以前叫玛丽亚·德·萨利纳斯。他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他问,深更半夜的,她独自一人冒着大雪从伦敦的家中来到这里?
她打断了他。“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无法接近国王。没时间耽搁了。我得要一个通行证。你得给我一个证明。否则等我到了金博尔顿,他们也不会放我进去。
但是他换成英语;只要是跟凯瑟琳的朋友们打交道,他都需要证人。“夫人,你无法在这种天气出行。”
“给。”她摸索出一封信。“你看看吧,这是王后的医生亲手写的。我的主人正在痛苦、恐惧和孤独之中。”
他接过那封信。大约二十五年前,当凯瑟琳的随从刚刚到达英格兰时,托马斯·莫尔将他们描述为一群驼背的侏儒,来自地狱的难民。他无法置评;当时他自己还不在英格兰,远离宫廷,不过这很像是莫尔的诗意的夸张。这位女士来得稍晚一些;她是凯瑟琳的亲信;只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位英国人,她们才分开。当时她很漂亮,而现在,虽然成了寡妇,她仍然很漂亮;她知道这一点,并且会加以利用,即使她正因为痛苦而缩着身子并且冻得脸色发紫。她解下自己的斗篷,交给雷夫·赛德勒,仿佛他站在一旁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她穿过房间,捧着他的双手。“圣母马利亚,让我去吧,托马斯·克伦威尔。你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
他看了雷夫一眼。小伙子对西班牙人的热情就像对在外面挠门的湿漉漉的狗一样无动于衷。“你得理解,威洛比夫人,”雷夫冷静地说,“这是一桩家事,甚至不是需要经过枢密院的事情。不管你怎样向秘书官大人求情,但对于谁能去探望亲王遗孀,只有国王说了算。”
“你瞧,夫人,”他说。“天气很不好。就算今晚雪融了,内地的情况只会更糟。就算我派人护送你,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可能会从马上摔下来。”
“我会走到那儿去!”她说。“你会怎样阻拦我呢,秘书官大人?把我铐起来吗?你会让你的黑脸乡巴佬把我捆起来,锁在密室里,直到王后去世吗?”
“你真可笑,夫人,”雷夫说。他似乎觉得有必要介入进来,保护他(克伦威尔)不上那女人的当。“正如秘书官大人所说。这种天气你无法骑马。你不再年轻了。”
她压低嗓门说了句什么,不知道是祈祷还是诅咒。“赛德勒大人,谢谢你的殷勤提醒,没有你的忠告,我还以为自己是十六岁呢。哦,瞧见了吧,我现在是个英国女人了!我知道怎样正话反说。”她脸上掠过沉吟之色。“红衣主教肯定会让我去的。”
“那么实在遗憾,他没有在这里亲口告诉我们。”但是他从雷夫手里接过斗篷,披在她的肩上。“那就去吧!我看得出来你下了决心。查普伊斯将带着通行证去那里,所以,也许……”
“我发誓天一亮就动身。如果我做不到,就让上帝背弃我吧。我会赶在查普伊斯的前面,他不像我这样迫不及待。”
“即使你到了那里……那地方条件恶劣,那些路根本就算不上路。你可能会抵达城堡了却摔上一跤。甚至就在城墙脚下。”
“什么?”她问。“哦,我明白了。”
“贝丁菲尔德有令在身。但他不会把一位女士留在雪地里。”
她亲吻了他。“托马斯·克伦威尔。上帝和皇帝会酬谢你的。”
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上帝。”
她一阵风似的出去了。他们能听见她大声询问:“这些奇怪的雪堆是什么?”
“我希望他们不要告诉她,”他对雷夫说。“她是天主教徒。”
“从来没有人那样亲吻过我,”克里斯托弗抱怨道。
“也许你洗脸后就有了,”他说。他密切地注视着雷夫。“你是不会让她去的。”
“我不会,”雷夫生硬地说。“这种招数不会用在我身上。而就算用在我身上……不,我还是不会,我会害怕违逆国王。”
“所以你会昌顺,一直活到老。”他耸了耸肩。“她会去。查普伊斯会去。而史蒂芬·沃恩会盯着他们两人。你明天上午过来吗?把海伦和她的女儿们带来吧。不要带小宝宝,天太冷了。格利高里说,我们要奏乐,然后把教廷踩为平地。”
“她喜欢那对翅膀,”雷夫说。“我们的小女儿。她想知道能不能每年都戴。”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能的。直到格利高里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
他们拥抱了一下。“尽量睡会儿吧,先生。”
他知道,只要他的脑袋一挨枕头,布兰顿的话就会在他脑海里回响。“一旦涉及国家大事,你就不可能处理,你没有资格跟君王们交谈。”发誓向“接油盘”公爵报复也毫无意义。他会毁掉自己,这一次也许是彻底毁掉——居然在格林威治大叫大嚷说亨利戴了绿帽子。就算是老朋友,肯定也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另外,布兰顿的话也有道理。在外国国王的宫廷里,公爵可以代表国王。红衣主教也一样;即使是像沃尔西那样出身卑微的红衣主教,他的教职能抬高他的地位。还有加迪纳那样的主教;他也许身世可疑,但从职务上说,他是温彻斯特主教史蒂芬,任职于英格兰最富裕的主教教区。而克伦穆尔却仍然是无名无分。国王赏给他的头衔,国外无人能懂,国王交给他的工作,国内无人能做。他承担多种职责,事务缠身:没有贵族身份的克伦威尔大人早早出门,没有贵族身份的克伦威尔大人深夜回家。亨利曾经想给他大法官的职位;不,别去烦扰奥德利勋爵了,他当时说。奥德利干得很好;事实上,奥德利是根据他的授意行事。不过,也许他本该接受的?想到佩戴大项链,他就叹了口气。很显然,你不可能既当大法官又当秘书官吧?而他不会放弃秘书官的职位。就算这使他地位较低也没关系。就算法国人不理解也没关系。让他们根据结果来判断吧。布兰顿可以大叫大嚷,免受责罚,跟国王关系亲密;他可以拍拍国王的背,亲热地叫他哈里;他可以跟国王一起拿那些古老的玩笑和比武场上的惊险事件来说笑。但骑士时代已经过去。不久后的一天,比武场会长出青苔。放债人的时代已经来临,趾高气扬的海盗的时代已经来临;银行家与银行家坐在一起,国王们则成为他们的侍从。
最后,他打开百叶窗,向教皇道了晚安。他听见了上面排水管里的滴水声,听见积雪从头顶的瓦上滑过时的沉闷呻吟,接着,一大块干净的积雪坠落下来,短暂地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追随着它;随着“噗”的一声,犹如一阵白烟一般,掉下去的雪与地上被踩烂的融雪混在一起。他对河上的风的判断没有错。他关好百叶窗。雪已经开始融化。那个灵魂的超级捣乱者,还有他的红衣主教团,正在黑暗中融化滴水。
新年时,他去雷夫位于哈克尼的新宅看望他。这是一幢由砖瓦和玻璃建成的三层楼房,与圣奥古斯丁教堂毗邻。夏末他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雷夫的幸福生活所需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厨房窗台上的盆栽罗勒,播过种的园地,蜂房里的蜜蜂,窝里的鸽子,以及搭好的便于玫瑰攀援的花架;还有那些有待绘画的镶有白色橡木装饰板的墙壁在闪闪发光。
如今,宅子已经落成入住,福音书里的场景在墙上栩栩如生:基督在传教,一位难以置信的管家在迦南品尝美酒。从客厅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上走,可以到达一个房间,海伦的几位女仆在做针线活,而她自己则在朗读廷德尔的福音书:“……你们得救是本乎恩。”圣保罗可能不会忍受一个女人去教导别人,但这不完全是教导。海伦摆脱了早年的贫困生活。那位殴打过她的丈夫已经死去,或者已经山高水远权当已经死去。她可以成为正在效忠亨利、前程大好的赛德勒的妻子;她可以成为一位安详的女主人,一个有学问的女人。但她无法摆脱自己的历史。有朝一日,国王会说:“赛德勒,你为什么不带你妻子进宫呢?她很丑吗?”
他会插话道:“不,陛下;她非常漂亮。”但雷夫会补充说,“海伦出身卑微,不懂宫廷礼仪。”
“那你干吗要娶她?”亨利会问。接着他的表情会柔和起来:哦,我知道,是因为爱。
现在,海伦握着他的手,祝他好运常在。“我每天都向上帝为您祈祷,因为自从您将我收留进您府里后,您就是我幸福的源泉。我祈祷上帝保佑您健康好运,并让国王听取您的建议。”
他亲吻了她,并把她视为亲生女儿似的紧紧拥抱她。他的教子在隔壁房间大叫。
主显节前夕,最后一块杏仁蛋糕被吃完。星星被取下,安东尼在一旁指挥。它的尖角被装上护套,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搬到储藏室。孔雀翅膀窸窸窣窣地罩上了亚麻布,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沃恩传回报告,说老王后有所好转。查普伊斯对她的情况非常乐观,所以已经踏上返回伦敦的路程。刚去时,他发现她非常消瘦,虚弱得难以坐起来。但是现在,她又可以进食了,她的朋友玛丽亚·德·萨利纳斯的陪伴让她倍感宽慰;这位夫人在城墙脚下发生了事故,看守不得不让她进去。
但是后来,他(克伦威尔)将会听说,1月6日傍晚——差不多就是我们正在把圣诞物品收藏起来的时候,他想——凯瑟琳变得心绪不宁。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到了晚上,她对自己的牧师说想领圣餐:她不安地询问,现在几点了?还不到四点,他告诉她,但如果情况紧急的话,祷告时间也可以提前。凯瑟琳静静地等待着,嘴唇微微翕动,手心里握着一枚圣章。
她说,她这一天会死。她研究过死亡,多次预想过死亡,也并不畏惧它的降临。她口授了关于葬礼安排的遗嘱,但没有指望得到实施。她请求付钱打发她的仆人,希望她的债务能够还清。
上午十点时,有位牧师为她施涂油礼,将圣油涂在她的眼皮、嘴唇和手脚上。这双眼皮现在将闭上,再也不会睁开,她再也不会去看或看见。这些嘴唇已经结束祷告。这双手再也不会签署文件。这双脚已经走完了旅程。正午时,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她在走向生命的终点。两点钟时,雪地上的光线反射进她的房间,她离开了人世。当她快要咽气时,看守们的阴暗身影围了过来。他们不愿意打扰那位老牧师,以及那几位从她床边缓缓挪开的年长女侍。在她们帮她梳洗之前,贝丁菲尔德已经派出最快的骑手回来报信。
1月8日:消息到达宫里。它从国王的房间渗透出来,飞快地爬上楼梯,传到王后的女侍们正在更衣的房间,穿过厨工们挤在一起打盹的小房,沿着酿酒厂和储存鲜鱼的冷藏室的巷子和过道,再一次穿过花园到达长廊,然后纵身一跃,进入安妮·博林那铺着地毯的房间,安妮双膝跪地,喃喃道,“终于啊,上帝,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乐师们开始调音准备庆祝。
安妮王后穿着一条黄色的长裙,就像她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戴着面具翩翩起舞时那样:那是1521年。所有的人都记忆犹新,或者嘴上说都还记得:博林家的二女儿,长着一双引人注目的黑眼睛,步伐轻快,舞姿优雅。当时在巴塞尔的富人阶层,黄色已经开始成为时尚;短短几个月里,如果一位布商能够得到这种颜色的布料,就可以大赚一笔。紧接着,突然满处都是黄色,袖子、长筒袜,甚至——对那些只买得起一小片的人来说——发带。到安妮的首秀时,它已经普及到了国外;在皇帝的领地上,你会看到一位妓女拢起自己肥大的乳房,系紧黄色的胸衣。
安妮知道吗?与当年只有她父亲一个人为她出钱时相比,她今天的裙子的价值是当时的五倍。裙子上缀有珍珠,所以她走动时,会隐约闪烁着淡黄色的光芒。他对罗奇福德夫人说,我们是该称之为新颜色呢,还是一种旧颜色的回归?夫人,你会穿这种颜色吗?
她说,我个人认为它不适合任何肤色。而安妮应该只穿黑色。
在这个开心的场合,亨利想炫耀一下公主。她现在还不到两岁半,你会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肯定会到处寻找她的保姆,但伊丽莎白在被大家抱来抱去时,却咯咯笑着,摸摸他们的胡子,或拍拍他们的帽子。她父亲在怀里一颠一颠地逗着她。“她期待看到她的小弟弟,对吧,小胖墩?”
群臣有些骚动;全欧洲都知道安妮的状况,但这是第一次公开提及。“我也跟她一样迫不及待了,”国王说。“已经等得够久了。”
伊丽莎白的面孔不再像婴儿时那样圆嘟嘟的。雪貂脸公主万岁。老臣们说,在她身上,他们能看到国王的父亲以及国王的哥哥亚瑟王子的影子。不过她的眼睛像她母亲,又大又圆,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他觉得安妮的眼睛很漂亮,但在它们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时——就像一只猫看见某个小动物摆动的尾巴时那样——那双眼睛就最漂亮。
国王将他的小宝贝接过去,柔声细气地跟她说话。“上天啰!”他说,并把她抛起来,再稳稳地接住,然后在她头上亲了一下。
罗奇福德夫人说:“亨利有一颗温柔的心,对吧?当然,他喜欢所有的孩子。我曾经看到他亲一个陌生人的孩子,差不多也是那样。”
孩子刚刚显出不耐烦的迹象,就被人裹在皮衣里抱走。安妮的视线紧跟着她。亨利仿佛想起应尽的礼节一般,说:“我们得同意全国为亲王遗孀举行悼念。”
安妮说:“他们不知道她。能怎么悼念呢?对他们来说她算什么?一个外国人而已。”
“我想这样更合适,”国王勉强说道。“因为她曾经被授予王后的头衔。”
“那是个错误,”安妮说。她毫不留情。
乐师们开始演奏。国王拉着玛丽·谢尔顿跳起舞来。玛丽笑逐颜开。她刚才的半个小时都不在这里,而此刻则脸泛红晕,双眼发亮;不难想象她刚才在干什么。他想,如果老费希尔主教能看到这场舞会,一定会以为基督的敌人来了。他很吃惊地发现自己在以费希尔主教的眼光观察这个世界——尽管只是一瞬之间。
费希尔主教被处死之后,他的首级在伦敦桥上一直保存完好,于是伦敦人开始有了神迹之说。最后,他让守桥人把它放了下来,装入一个附有重物的袋子沉进了泰晤士河。
在金博尔顿,凯瑟琳的遗体即将接受防腐处理。他想象着黑暗中的窸窣声、叹息声,而全国上下正在准备祈祷。“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亨利说。他把它从黄色外套的里层掏出来。“我不想看。给你,克伦威尔,把它拿走吧。”
他把信折起来时,顺便瞟了一眼:“最后,我谨此发誓,在我的眼中你高于一切。”
舞会之后,安妮召见他。她神情严肃、冷静而专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想让国王的女儿玛丽小姐了解我的想法。”他注意到了那尊敬的称呼。不是“玛丽公主”。但也不是“那个西班牙人的私生女”。“既然她母亲去世了,再也不能影响她,”安妮说,“我们可以期望她在自己的错误方面不再那么顽固不化。天知道,我完全没有必要安抚她。但我觉得,如果我能化解国王和玛丽之间的敌意,那么他会感激我的。”
“他会衷心感激你,夫人。而且这是一种宽宏之举。”
“我想成为她的母亲。”安妮的脸红了;听上去实在不太可能。“我没有指望她称我为‘母亲大人’,但我希望她会称我为殿下。如果她愿意遵从她的父亲,我会很愿意把她留在宫里。她会有很高的地位,比我低不了多少。我不会指望她对我毕恭毕敬,只需要保持王室成员之间的平常礼节,就像一家人,像晚辈对长者那样就行。让她放心,我不会让她为我牵裙裾。她也不必跟她妹妹伊丽莎白公主同桌用膳,所以不会出现她低人一等的问题。我想这个提议很公平。”他等待着。“如果她能给我应有的尊重,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会走在她的前面,相反,我们可以手牵手一起走。”
对于像安妮王后这样特别在意自己高贵地位的人来说,这是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让步。但是他想象着玛丽在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他很庆幸自己不必亲自在场看到那一幕。
他恭敬地道了晚安,但安妮又把他叫回来。她低声说道:“克伦穆尔,这就是我的提议,只能到此为止了。我决心说到做到,那么我就无可指责了。但我觉得她不会接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双方都会感到遗憾的,因为那表明我们会一直争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口气。我们两人将会不共戴天。所以告诉她,我会保证在我死去之后也不会让她活下来嘲笑我。”
他去查普伊斯的官邸表示慰问。大使一身黑衣。他的房间里寒风瑟瑟,似乎是直接从河上吹过来的风;他心里满是自责。“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离开她!可她当时似乎好多了。那天早上她坐了起来,她们还帮她梳了头。我看到她吃了一点面包,一两口的样子,我以为是好转的迹象。我满怀希望地离开了,但过了几个小时她就不行了。”
“你不应该责备自己。你的主人会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毕竟派你过来是为了盯着国王,你冬天不可能离开伦敦太久。”
他想,凯瑟琳的案子从一开始我就在场:上百名学者,上千名律师,上万小时的争论。几乎是从反对她婚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时开始,因为红衣主教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夜深人静时,他总是端着一杯酒,谈论国王的婚姻大事以及他认为会出现何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