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信仰和人的现实利益占有权之间架设桥梁,有如在教堂和国会之间铺展红地毯。人的价值观念取向的单一,无论精神的抑或物质的,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代人而言,都是原始的存在。
一、“官二代”是如何垮掉的?——中国高干备忘录
周北方乃是首都钢铁公司前任“第一把手”周冠五的二儿子。
周冠五在北京、在全国冶金系统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曾任全国人大代表、中央候补委员。自从1993年邓小平去首钢巡视了一次以后,他又似乎是一个有着硬邦邦背景的人物了。亦即老百姓所说的“通天”人物了。其实那也算不得什么非同小可的巡视,不过就是走走,看看,说了些话而已,却被某些人存心、某些人无意地传播得神秘兮兮的,沸沸扬扬的,在当年的中国,仿佛成了一件莫测高深的大事。
巡视的结果,据说是使我们的一位副总理,不得不被动之极地亲率十来位部长,也在邓小平巡视后去首钢“现场办公”,对周冠五直言相问:“那么你对中央还有些什么特殊要求?只管开口提吧!”
——我的首钢的朋友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于是周冠五既不但“通天”,而且似乎就要改姓了似的。
周北方那时已是首钢的什么对外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揽首钢对外贸易的完全的实权,也是首钢的一大块最重要的权力。能够直接“领导”他的那唯一的人,正是他的父亲周冠五。恰如大邱庄的禹作敏才有资格“领导”自己的也当什么总经理的儿子一样。
周北方当年也曾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即世人统称为“北大荒知青”中的一个。我不太清楚他在北大荒究竟待了几年,我认识他是在知青返城以后,具体说来,是在1989年。
那一年,北京当年的北大荒知青们发起了一次“北大荒知青十年回顾展”。我是组委会成员之一,周北方也是。搞“回顾展”,当然需要资金。资金要靠向社会各方面拉赞助。我至今并不清楚当年究竟拉了多少赞助。我在这方面毫无能力。我只参与形式和内容的审定与策划,绝大部分解说词是我写的,而北方的贡献则大概在拉赞助方面。当然也非是他个人赞助,他当时已是首钢某公司的副总经理了,已经可以个人做主批一笔赞助款项了。
北大荒知青们因为当年精神上担负着“屯垦戍边”的使命,而且按军队建制组编,故彼此视为“战友”。不管当年认识的不认识的,间隔着团或间隔着师的,都特别看重当年的一份“战友情”——便是那种常被世人羡慕也常遭世人冷嘲热讽的“知青情结”。
当年,组委会中不止一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北方很够意思。一听要搞‘回顾展’,二话没讲,爽爽快快地就答应了。而且表示,只要有用得着他的方面,只要他不十分为难的事,绝不推诿。”
故在我还没见到他之前,已受着“战友”们的影响,对他颇怀好感了。
“回顾展”结束以后,我终于在组委会的一次答谢活动中见到了他。高高的个子,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似乎是个不善言谈的男人,而我在那种场合也往往话不多,我们之间没单独交谈什么。
答谢自然少不了吃饭。饭桌上,有人一再悄悄建议我郑重其事地说几句。我想,我说什么呢?非要说,无非就是再重复别人已说过多次的对赞助者衷心表示感激的话,也的确是心里想说的话。经济是基础,没钱办不成“回顾展”。
我正打算说,不料北方却先于我站了起来,擎着杯对我开口道:“晓声,刚才咱们已全体干了几杯了,这一杯我单敬你——你以前的几篇反映咱们北大荒知青生活和返城经历的小说我几乎都看过。但我也老老实实承认,近年来很少看小说了。忙,顾不上看了。我对你有个希望,我想也能代表在座的大家,以及不在座的我们更多的战友,这希望就是——再为咱们北大荒知青多写几部好作品!别光写咱们当年被发配那一段生活,再写写咱们今天龙腾云虎生风、大有作为、前途不可限量的一批!这一批是咱们北大荒知青的骄傲!”
于是众人鼓掌。
于是他一饮而尽。
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也一饮而尽。
那是他在答谢活动中说得最多的一段话。落座后不久,他因公务缠身先走了。
而我打算对他说的感激的话,因为那一杯酒的迷晕作用,在他走前竟没对他说成。
我当时觉得他对我说的话还是很中肯的,非是虚心与周旋之语,现在也这么认为。这倒不因他对我似乎另眼相看,而因他的坦率。比如他说“近年来很少看小说了。忙,顾不上看了”,若换一个说起话来预先在心里掂量再三的“战友”,当着我这个以写小说为职业的人,定会省略了不说。
于是我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不久他设宴回谢我们一干人等。由于他是主人,由于是在首钢地盘内的一家宾馆,他的话比上一次多了,酒也喝得主动了。初识那种拘谨荡然无存,渐渐在言谈举止方面,他有意无意地显出了一个“前途不可限量”者的无比自信和踌躇满志,但绝没有到得意忘形的地步。也许别的“战友”们并未看出来,只不过因为我是写小说的,对人的观察太细致、太敏感罢了,却没有破坏我对他的好印象。
我一向认为,若一个人有某种自信的资本,踌躇满志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我只视他是我的一个幸运地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转机的“战友”,并不将他和他的父亲连在一起看待。
周冠五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我并不感兴趣。
周冠五在首钢再怎么的“一句顶一万句”,再怎么的一跺脚全首钢都颤,也是既抬举不到我头上,也奈何不了我一丝一毫的。
何况,当时我也只不过从别的“战友”们的口中,片片断断地了解到北方的父亲是一个“特权人物”,以及如何厚爱北方这个儿子罢了。
那一次我们之间也没多聊什么。
大约三个月以后,他的一位秘书给我打来电话,说北方希望见我一次。我问什么事,答曰不清楚。
于是我们在一天下午见了。
是他到我家来。我在街口迎他。他坐的是一辆很高级、很气派的大轿车,我对轿车的级别所知等于零,仅能看出那是一辆外国名车——当时的中国造不出那么高级、那么气派的大轿车。
他开门见山地和我谈两件事——第一,希望我调到首钢去。更准确地说,是希望我调到他名下去。
这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怔了半晌,讷讷地说,我是作家,调去了能做什么呢?
他说——晓声,其实也不需要你具体做什么,平时等于将你闲养起来。需要的时候,你为首钢动动你的脑,动动你的笔就行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关系吧。不过我可不是仅仅将你当“兵”养,而是当“将”养。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不过分,包在我身上……
我暗想,那么一来,我不是成了“幕僚”了吗?
依我的常识,古今中外,凡甘为“幕僚”的人,几乎无有好下场者。何况,做“幕僚”,得有起码的资格。我只会写小说,除了这“一技之长”,其他方面几近于废人,自忖毫无充当“幕僚”的任何资格。但北方他当面坐着,真挚而又虔诚,使我不忍坚拒,只好施以缓兵之计,说容我慎重考虑再做答复。
北方给了我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
第二,请我执笔写一部反映首钢“改革开放”之“大思路”的“系列报道电视片”,并从考克箱内取出一叠材料给我,说要求这部“系列报道电视片”成为首钢的一部“磁带文献”,希望在全国造成巨大反响。
当时我正日日埋头于自己的计划内创作,当即婉谢,深表歉意。
便见北方脸色一沉,分明地,有些不悦起来。
他说不是没人愿写,愿写的人多极了;说这事其实本与他的职责无关,是他“横插了一杠子”,手拍胸脯替我大包大揽的。因为他对我的能力有完全的信任度,认为非我莫属。
闻言我竟诚惶诚恐,深觉自己太辜负他的信任,也太驳他的面子,叫他怎么向别人解释呢?不是等于拿他在别人面前的威望不当一回事吗?
于是我又赶紧补充如下的话——一定认认真真地看材料,倘自认为可以胜任,宁肯将自己的计划内创作后延。
他脸上这才重露笑容,大手在我肩头一拍,义气厚重地说:“还是战友!客套话我不讲了;否则,我离开你家,心里可就太别扭了!”
一星期后,他的秘书再打来电话,我将两件事都婉言回绝了。
秘书说:“北方就在一旁,您直接跟他谈吧!”
而我最怕直接跟他谈,实在不知该怎么谈,我天生缺乏回绝别人的智慧和技巧。在这方面我是个低能儿。
于是便急说:“不必直接和他谈了,千万别打扰他的工作!你替我转告就行了。”
放下电话,我觉得仿佛做了对不起他一辈子的什么事似的。
一年多互无联络。
第三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一位老同志,央我帮他在首钢工作的儿媳妇调岗位。我曾和他谈过北方,并许下过诺言,只要在首钢的范围内,若有什么需要关照之事,由我开口求助于北方,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在我回绝了北方的好意之后,尤其在一年多互无联络之后,此事令我左右为难。
几经犹豫,最终还是给北方写了一封信。
我想这肯定是一封不被理睬的没有回音的信。
殊料竟很快收到了秘书替他回的信,信中说一定“亲自过问一下”,“当成件事儿办”。
但此事最终并未办成。
但我知道,他属下的一名人事处处长,的的确确是替他“当成件事儿办”过的,并不完全是虚与委蛇的应付。也有北影老同志的儿媳妇期望值过高,后来改变了初衷的因素。
这使我对北方十分感激。
每有新书出版,总想寄他一册,但一忆起他“顾不上看”的话,便打消念头了。
渐渐地,我开始在某些场合,从某些人口中,较多地听到关于北方、关于他父亲的种种议论了。
北京人是敏感的,不少北京人都称得上是半个“中国现象专家”。
我开始替他担着份儿忧。
当年的“战友”中有人说:“周北方现在傲气得很,身份也高贵得很了,出国住总统套房,与某某公子亲密无间,几乎可以称兄道弟了!”
首钢的朋友中有人说:“首钢快成周家的父子承包公司了。周冠五会见重要的外国商团,陪晤的往往只有他儿子!”
很知内情的社会人士说:“除了一个陈希同,周冠五根本不将北京市委放在眼里!他对陈例外,那也是认为陈和他背靠同样的大树!否则他敢一贯地傲视冶金部,公开与中央和国务院的方针政策大唱反调?”
我曾见过一册首钢的内刊《开拓》。周冠五的标准照占据整个封面,内刊中的特大字通栏标题竟是“周冠五同志最新指示”、“冠五书记发表重要谈话”云云。
我不能不认为,我所听到的种种,无论出于哪些人之口,都不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
于是我决定给北方写一封信。
执笔在手,面对稿纸,竟不知从何谈起。
尽管如此,信还是写了,也寄给他了。
不过只有两行字,是用很粗的签名笔写的,写在一张洁白的打印纸上。
那两行字是——高山之巅无美木,伤于多阳也;大树之下无美草,伤于多阴也。
我是用楷书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的。希望他能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自省且自律,自警且自诫。
我是用最大信封寄的。因不愿折那一页纸。而且贴的挂号邮票。我想他肯定是收到了的。我已无法将我想要说的话表达得更明白、更易懂了。除非他弱智。
我抄录给他的是汉朝刘向的两句话。
没有回音。
我也并不期待着回音。只不过是对他毕竟帮过我一次的回报。虽则非是我本人求助于他,而是替别人求助于他。
如果说还有别的什么因素促使的话,那便是“知青”“战友”间的一种情谊了。倘在他那一方,对我确曾有过的话。我想最初无疑是有的,这我能感觉到,我也不弱智。我想后来就消弭了,因为那是我和他都无法长久保持的。好比《红灯记》中李玉和说的——“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啊”。
再后来,收到过以他名义寄来的一份印刷精美的请柬——他的公司将举办晚会。
一名当年的“战友”也收到了,打电话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
又问:“没空儿?”
我说:“有空儿也不去。”
再问:“为什么?”
我忍不住大声吼道:“你听着,周北方正在得意扬扬地迈向险境!腐败在我们这一代人中也会物色扩散体的!”
对方沉默良久,低声说:“那我也不去……”
再再后来,就听到他被逮捕了。
我相信,此一经济大案,在全国公布以后,周冠五将因他的儿子又一次“名声大噪”了。正如北方因他的父亲,当初由一名北大荒知青而在首钢青云直上,几步跃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职。
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
有传言说他并未死,但成了植物人,不能更多地交代什么了;
有人认为他不死也得被枪毙;
有人认为他还能更多地交代什么也没用,因为牵扯到了某某公子,因某某公子又必然地将影响到……
——好像就要像有些人胡说的那样“反腐败亡党,不反腐败亡国”。
这未免太偏激、太悲观了。老百姓的头脑中,自有他们自己的逻辑,不管这种逻辑错与对。
正如他们所说——死了谁地球都会照样转!中国都会照样发展。
但我每每想及北方,心中总不禁顿生一缕悲哀。
如果他不是周冠五的儿子,他的人生绝不会这么个了结法儿;
如果他不和那某某公子关系密切,他的人生也不会这么个了结法儿;
如果他父亲不自恃有背景,两年前就该弃权下台了,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地将他推到类乎首钢“第一把手”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接班人”的位置;
如果……
北方,北方,你知道吗?——我为你一叹再叹。
叹你,于你又有何意义呢?
悲你,于我又有何祈求呢?
二、我们都曾跪下去过——“三资”企业备忘录
我在文章中,直斥那韩国女人为“婊子”,并且白纸黑字写着——我不是法盲。我知道“婊子”二字,对于女人是极大的人格侮辱。我明白是在侮辱她,也准备好了承担这一后果的法律责任。但我并非一个以公然侮辱女人为能事、为快事的流氓文痞。
珠海发生的那事件,似乎没见过有哪家报转载,甚至没见过哪家报间接地报道过。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新闻价值”吧。就我的读报范围而言,事件发生后,全国各大有影响的报,似乎皆保持着暧昧的沉默。尤其电台和电视台,据我所知,概无评说。给我的印象仿佛是,中国的一切媒体,对那事件,一时都装聋作哑起来。这就使我不禁作如是之想——也许都收到了“新闻回避”的指示?
在珠海有一家韩国的电子公司,管理者是一名韩国的30多岁的女人。职工尽是中国人。那韩国女人,蔑视中国早已颁布的《劳动法》,经常迫使中国职工加班加点,最甚的一个月竟加班250多个工时。平均每天8个多小时,相当于一天干两天的活。而且加班加点是无偿的。敢有抱怨者,即刻开除。那韩国女人,性情暴戾乖张,动辄对中国职工大加训斥,甚或打骂。数百中国职工,竟无敢抗议者。一次又迫使职工加班加点。一星期内,不分昼夜,除了吃饭,不许停止。即使吃饭,也不许离开工作台,只能守着工作台吃盒饭。一个星期内,包括每天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全体中国职工只获准了不足十小时的休息时间。说是非人的对待,真是一点儿也不过分,一点儿也不夸张。
正是在这一个星期里,在职工们连续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后,在被允许的十几分钟上厕所的时间内,有一个并不上厕所的老职工,实在坚持不了那一种巨大的疲劳了,伏在工作台上打起盹来。而这一情形,被那韩国女人巡查时发现,操起一块铝制台板,朝老职工掷去,击在老职工背上。
她大发雷霆,吼叫着,命各班工长召集全体职工肃立在她面前,听她训斥。
全体职工默默地肃立在她面前,默默地听。
那韩国女人,竟又喝令全体中国职工,包括各班工长们,跪在她面前“反省”。这真真是一人有“过”,众人皆罚。这一种现代企业的野蛮之至的“管理”方式,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发生在我们这个早已完全独立、主权完全自主的国家,能不令人震惊,能不令人联想多多吗?这一事件,即使摆放在20世纪90年代的全球大背景来看,也是难以令人置信的啊!
然而,100多名中国人,一齐地,全都跪了下去。不但全都跪了下去,而且全都低下了他们的头,在一名30多岁的韩国女人的面前!
只有一青年工长例外。就连他的双膝,当时也屈软了一下。却毕竟他没有和他的同胞们一样,默默地终于双膝跪下去。他环顾着跪下在他周围一片的同胞们,感受到了一种羞耻以及由这羞耻而从内心里产生的被严重侮辱的义愤。
那韩国女人朝他一指,厉声喝问他为什么不跪。
他说这是对中国人的侮辱……
而她更加淫威嚣张,说你认为是侮辱就是侮辱!不肯跪你就立刻滚蛋!……
没有一个跪下的中国人站起来声援他。他当时处于完全孤家寡人的境地。他愤然离去了。
我们无从知道,他离去时内心里怀着怎样的想法……
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100多位中国人,低垂着他们的头,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跪在一个30多岁的韩国女人面前,长达十几分钟……
那是一种怎样的沉默啊!
当时我手捧着那一份登载有此事件的纪实报道的报纸,刹那泪水夺眶而出。以至于我不得不放下报纸,赶紧地抓起一支烟塞在唇间,大口大口地连吸。尼古丁没能立刻使我镇定如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虽远在北京,但我——一个中国人的自尊心,仿佛被插上了一把刀。是那韩国女人直接插上的。也是我的100多个在那淫威嚣张的韩国女人面前驯服如羔羊的同胞们,间接地插上的啊!
想我们中国人,几十年前,曾在日本人面前跪过,曾在美国人面前跪过,曾在英法联军面前跪过。
但那往往是被洋枪、被屠刀逼着才不得不跪的啊!
即使被洋枪、被屠刀逼着,也有宁死不跪者啊!
我的思想观念,已被近年来的某些新思想新观念,“净化”得相当“灵活”了。
我已很能够接受这样的逻辑了——倘被洋枪屠刀逼着,跪下去其实是不打紧的。保命为重。若脑袋掉了,命都没了,其他的一切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那100多位我们的同胞们的跪,并非像当年一样,是被洋枪、被屠刀所逼啊!他们面对的不是当年的日寇!不是当年的美国大兵!不是英法联军!只不过是一名韩国女人啊!而且我们的同胞们,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自己的城市里啊!
想韩国人,当年也曾被日本人残酷地奴役过。同处亚洲,韩国和中国,当年曾同是患难兄弟国。
而现在,一名韩国女人,竟似乎认为,自己有特权在中国的一座城市里,公然侮辱100多位中国人“没商量”了!
想来想去,那特权,还不是我们自己的表现给的吗?我说“我们自己”,既包括我们的某些软弱可欺的民众,也包括我们的某些媚外威内的大小官员。而且,细想起来,首先是后者们的膝盖骨在外国人面前变得软弱不堪了,才导致我们的某些民众的膝盖骨在外国人面前直硬不得。再细一想,前者们的不争,未见得不是后者们一向“威内”的结果。
然而事件到此并未结束。还有下文。的确,我不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件事,而认为是“事件”。既然连两个中国小流氓打架斗殴都是“事件”,而且每每冠以“事件”的标题见诸报端,此为何不可以“事件”相看呢?
那当时没有跪下去愤然离开的青年工长,是个有头脑有己见的青年。他到了市工会。于是市工会的同志听了他的汇报,联合市“外资办”抑或“合资办”的同志,对此事件进行调查。
在调查中,那韩国女人胡搅蛮缠地说:“不错,我打骂过中国工人,但那是出于对他们的爱心。”
随行记者问:“在韩国,你们是不是也以同样的爱心对待你们的工人呢?”
答曰:“是的。我的做法,在我们韩国很正常。不值得你们这样大惊小怪。”
不但胡搅蛮缠,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毫无知错悔改的意思。
调查组刚离去,她就对工人们扬言:“有什么了不起,顶多不过罚款!他们要罚多少,给就是了!可我照样是你们的老板!谁不服从我的管教,照样得给我立刻滚蛋!……”
还说:“你们中国人,就配这样管教!”
那青年工长,一回到车间,却立刻受到了十几个人的围攻和威胁。
他们骂他:“没良心的东西!老板给你工作的机会,提拔你当工长,你不站在老板一边,还敢去告老板!你纯粹是找不自在了!”他们当然也是中国人。
我不能判定他们是不是那韩国女人豢养的“恶奴”、“狗腿子”之类,因报道中没这么写。尽管报道中没这么写,却丝毫也不妨碍我的头脑如此推测。
那青年工长当然落了个即刻被开除的下场。
他索要他加班加点了那么多时日的工钱。
那韩国女人断然不给。
她说:“你爱到哪儿告到哪儿告去!所有的中国工人都不给,凭什么我要单单给你?难道凭你告我这一条?”
那青年工长只得又去找有关方面。
在以后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十分关注南方各报,但再也没发现关于那一事件的报道。我被邀在某大学举办“文学讲座”时,曾动声动色地谈到过这一事件。记得我当时说了如下的话:“倘当代的中国作家,以为发生在中国的诸如此类的事件,是与作家的头脑毫不搭界的,倘他的目光对诸如此类的事件拒绝关注,那么他对中国的当代感觉一定是相当麻木的了。身在中国,既对中国的当代感觉相当麻木,那创作也注定缺少了当代的‘中国特色’,不被当代的中国人太关注,则便怪不得当代的中国人‘不识货’,水准太低了。因为在当代的中国人,只将所谓‘纯粹的文学’享作精神‘化妆品系列’的,毕竟实在是‘一小撮’罢了……”
我知道我当时讲得多么动声动色。
我知道在那一双双目光迟钝而又冷漠的眼里,我当时显得有多么滑稽可笑。
是的。我不是白痴。我知道的,内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当众“自言自语”。
那除了是我的“自言自语”,不再是别的什么。
有人递给我条子。上面写的是——“梁晓声,讲点儿别的。莫再扯这些离题万里、毫无意思的。讲点儿能逗大家开心的、有意思的!……”
我读了上面的话。
于是一片掌声。
于是我明白,他们是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然而在掌声中,我困惑极了。一时不知所措。样子不但滑稽可笑,而且愚蠢可怜了。因为我实在不晓得怎么才能逗他们开心。如果我是喜剧演员,或马戏小丑,我会为他们展示自己“搞笑”才华的。但我不是啊!我既不晓得怎么逗他们开心,也不明白他们所认为的“有意思”的事,究竟是些什么事……
回到家里,我铺开了稿纸,拿起了笔。
我想,得有中国人为我们的100多位同胞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尽管他们是那么地不争,但毕竟是我们的同胞。他们的不争,他们的软弱,并非我的头脑难以理解的。说到底,他们忍气吞声,畏如驯奴,还不是因为不想丢掉那一份工作吗?
于是我写了。题目和此篇一致。写罢,便与另一篇文章《知识和女性》一并寄给了《武汉晚报》的周忠良兄。
我在文章中,直斥那韩国女人为“婊子”,并且我白纸黑字写着——我不是法盲。我知道“婊子”二字,对于女人是极大的人格侮辱。我明白我是在侮辱她,也准备好了承担这一后果的法律责任。但我并非一个以公然侮辱女人为能事、为快事的流氓文痞。我斥她为“婊子”,乃因她在我们中国,首先侮辱了我的100多位同胞。不但侮辱了他们,也无情地摧残了他们的唯一的资本——身体健康。一个月无偿加班加点250多小时,一个星期内连续工作只获准休息五六小时,这不意味着是一种无情的凶狠的摧残吗?她必得为这一种摧残,包赔我的同胞们的“唯一资本”的巨大损失!由于她所公然侮辱的中国人数众多,那么我认为量变已经构成了质变。她实际上已经侮辱了我的国,侮辱了我国的法——起码是《劳动法》,当然也便等于间接地侮辱了我。除非她首先向我的100多位同胞公开道歉,其次向我的国及我本人道歉,否则我虽侮辱了她也要拒绝向她道歉!如果她和我上法庭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知识和女性》很快便见报了。
《伤心一跪》却如泥牛入海。
大约一个月后,我在某报上发现对那一事件的又一次报道——很短,很不显眼的位置。大意是“事件”已获“妥善”处理,那韩国女人终于肯向100多位中国职工表示歉意了。是公开在报上“表示”的,还是仅仅在他们面前说了几句“歉意”的话,报道中未提。我想肯定的是后一种“表示”。也许那报道本身,就算替她“公开表示”了吧?
至于那被开除的青年工长,报道中也未提。想必是“开除没商量”。
于是我不禁又作如是想——有关方面得到的是罚款,100多位工人得到的是“歉意的表示”,韩国女人依然是颐指气使的老板……
的确不失为最“妥善”的处理方式。
但我总觉得,在这一过程中媒体的暧昧的一片沉默,意味着中国和我们中国人,丢失了什么。甚至意味着,变相地放弃了什么似的。也许,中国和我们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习惯的太多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也就再没有什么事情和事件,值得我们稍微地震惊了。而居然仍保持着震惊本能的人,则理所当然地显得少见多怪,显得滑稽可笑,甚至愚不可及了。
我于是便想到了我那篇不知下落的文章。据我所知,它曾在各报社间转来转去,却至今没有转回我手中。仿佛一条劣种的狗,不识家,又不讨人喜欢,大概被视作危险的犬类灭掉了。
我想,它没见诸报端,也好。起码对于我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倘果然发表了,谁能保证,不引发一场将完全把我吸卷进去难以自拔的风波呢?
真的上法庭,那韩国女人,说不定会从韩国搬请来中国一位大律师吧?就是在我们中国本土,拍出五万十万乃至更多的金钱“招标”,前去竞标的我的同胞,亦即我们中国的一流律师,想必也一定不会在少数的吧?
那将会怎样呢?我原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精神准备,打算与一名韩国女人对辩公堂,而结果却是与我的同胞们唇枪舌剑起来的话,我想我肯定又会困惑至极,迷惘至极、不知所措至极的。
倘100多位曾下跪在那韩国女人面前的我的同胞们,异口同声地做证,他们的老板,已然向他们“表示”了“歉意”,而他们对此又十分满意,我将在我们中国的法庭上,面对我们中国的法官们,陷于何种尴尬无援的孤家寡人的境地呢?似乎也只有向那韩国女人赔礼道歉,给予名义方面的精神损失之补偿吧?
那么一来,我的下场,不是将比那被“开除没商量”的青年王长更不如么?
倘那韩国女人再出一大笔钱,全国许多报纸,包括电台和电视台,一定会对作家梁晓声因侮辱他人之人格罪而败诉给一名韩国女人的新闻大加报道吧?那么全国许许多多的二流三流报纸,一个时期又将多了足可炒卖的花边新闻之“热点”吧?
我想,那韩国女人驾驭100多位受她严重侮辱的我的同胞,转而站在她的立场上,按照她的指示做证,也许非是什么难事吧?她背依的是一家公司,钱是大大地有的。她只要答应每月给我的同胞们增加十几元工资,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对我“反戈一击”的吧?
而当地政府若参与对我联合起诉,指控我干扰了地方“改革开放,吸引外资”的大好形势,我不是罪加一等,有口难辩,有理难胜,真真的自找没趣,如同小丑一个了吗?
想到这些,我竟不免万般地替自己感到庆幸了!
我的此一篇文章,其实只不过是对我的前一篇文章的祭悼啊!
跪已成为事件,事件已成为小事一桩。并且,不是已被悄悄地“妥善”处理了吗?那么我的伤心,岂非实在是太自作多情,枉自冲动,白白地浪费情绪了吗?
只不过还常常无端地念及那唯一当时没有跪下,却被坚决地开除了的青年工长的去踪。也不知他现在的境况如何?是否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和自己的100多位同胞一样,索性双膝一软,一块儿随着跪下去……
我衷心地祈祝他目前并非处在失业的不幸状况之下。
三、弄潮儿与蛮干者并存的中国——同代人备忘录
(一)弄潮儿与蛮干者
改革不惟是人改造时代的举动,亦是时代改造人的措施。对时代而言,人其实只分为四类——推动它的、顺应它的、抗拒它的或被它甩弃的。推动它的不仅有普罗米修斯,而且有“威尼斯商人”——他们是时代巨乘的两排轮子,时代从来不是独轨列车。
结束旧时代的是英雄,抗拒新时代的是疯子,置身于二者之间的是理想主义者。时代派生出英雄和疯子的数量大致相等,而理想主义者的数量从不曾超过前两者的总和。
理想主义者是这样一些人——他们赞美玫瑰却道“倘无刺多好!”理想主义者是任何时代都曾有过的仅供欣赏的副产品。
被时代所甩弃的常常是将自己完全典当给了昨天,并且彻底丧失了赎回自己愿望的人。时代甩弃他们如同旅者毫不犹豫地丢掉穿烂了的鞋。
恰恰相反,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法甩弃那些懂得最充分地利用它的人——哪怕他们是些极其贪婪的人。牛尾甩得再频繁也驱赶不尽企图叮住它噬血的牛蝇。
改革不是集体春游或观光,其过程中乐趣必然少于浮躁。
于动物界,未来将在许多方面与过去相同。千年前的蜂巢与今天的蜂巢构筑得同样完美,千年后的蜜蜂也许还要构筑同样的六边形。而于人类,未来将在许多方面与过去不同。尽管人的寿命比蜜蜂的寿命要长久许多倍,但人绝不甘心连续三代构筑同样的东西。所以人有历史,而蜜蜂只有传统。
在时代和时代之间,我们看到一批又一批被转折的骤力夹扁了的身躯。
愿未来的人们研究这样的“标本”时,发现可归类于我的同代人的,比我今天预测的要少。
鲸的巨大身躯直竖于海面,然后猛烈地拍击下去,这一壮观的情形酷似时代的转折,于是某些吸附生物无着无落,甚至肢残甲碎。
之后鲸泅向更广阔的海域。
故此篇是为你作,是为他作,是为她作,是为己作,是为我们大家作的一次反省。
人:给我公平!
时代:那是什么?
人:和别人一样的一切!
时代:你曾和哪些“别人”一样?
寒冷。
疏星冻在天。枭鸟僵于树。前无村,后无店。公路两旁的原野,屏息敛气地寂静着。严寒酷冷在寂静中企图将从天到地之间的一切冻脆。那些树的秃枝像世界被剥了皮的裸露的神经,并且是被冻死了印在夜的凛冽的底片上。那只枭鸟仿佛已在树上僵栖一万年了,一万年里不曾舒过脚爪,也不曾发过一声枭叫,一万年里绿眼圆睁。
“吴振海,老子捅了你!”
“别乱来!别……”
“你他妈的放开我!我今天非捅了他不可!……”
人的激吼声充满绝望。
猫头鹰俯瞰,绿眼闪烁着幸灾乐祸。
西北风啸过,仿佛有一队士兵整齐地吹了一阵口哨。
树皮冻裂之响可闻。
世界的神经瑟抖不止。
北方冬季最寒冷的那一夜并不曾使多少人感受到,也不曾使多少人留下特殊的记忆,那一时刻你、我、他、她都在拥被酣睡。严寒在夜里仅对极少数人和动物构成威胁。
那一年是1998年。哈双(哈尔滨—双鸭山)公路上,两辆超期服役并且分明超载的卡车,趴窝在公路边上。车厢内装的是煤。这是一次“倒煤”行动。也是一次“倒霉”行动。一路行行复停停,停停复行行,不断受到盘查、罚款、敲竹杠。
因为“倒煤”而“倒霉”的男人中的一个,高,瘦,长脸缺乏立体感,脸上的线条似速描般的随意,没有任何特点,因而仿佛便有了某种特点。唯一能给人留下较深印象的是那双眼睛,因它们的细小而使那张脸显得五官疏散。寻常它们总是闪烁着热情的、自信的、有时甚至是令人怀疑的自负的目光,当它们静望着你的时候,仿佛在对你请求——快告诉我一些新鲜的事情吧!告诉我和我一样年龄的别人们都在怎么活?指给我一条发财的途径,或者成名之路吧!我不会忘记你的指点之恩的……
而当时它们——那一个因为“倒煤”而“倒霉”的男人的眼里——充满了沮丧和焦急,还有从心底燃烧上来的一股无名火。你如果想象得出一头熊在舔了大量芥末之后的样子,便不难想象他当时是什么样子。当然是熊,不是猴子、豹或者狮虎。猴子在受到辛辣的刺激之后,比人脸所能作出的表情还要丰富并且夸张,而猛兽在同样的情况之下无疑将会暴跳和咆哮;只有熊,你不大容易看得出它刚刚舔了芥末还是蜂蜜,熊在最快感的时候和在最狼狈的时候,所作出的外在表现都不过不停歇地在原地绕圈子。
他已经不知围着两辆卡车绕了多少圈了——问题出在两个小小的部件上,大概相当于自行车气门芯那一类的部件。此时,由于严寒,卡车根本发动不起来了。
两名司机是他雇的,而车是他另租的。俩司机不停地骂骂咧咧,其中一名司机高高在上瞪着他来气,推开车门对他吼:
“你他妈的瞎绕晃什么呀?!”
他望望对方,什么都没说,掏了烟敬给对方,并且替对方划火柴。
他明白,现在他连围着卡车绕圈子也是被禁止的了。尽管绕也白绕,但不绕他更想骂人。
他的目光流露出几分乞怜,受了委屈的熊常以那么一种目光望着驯兽师。
这个人很能忍。十分能忍。非常能忍。只要他认为是必须忍的,那么一切的屈辱、一切的不公、一切的尴尬、一切的苦辣酸麻,两片薄薄的嘴唇抿住,便全忍了。起码当年他是这样的。
他心里弥漫着悲哀。春节前的这一天,他特别想念儿子,他总想活出个样来给他的儿子看。而儿子被白血病夺去生命的时候,是他比现在更落魄的时候……
终于天渐亮了。终于有朝哈尔滨方向开去的车辆——第一辆,没拦住;第二辆,没拦;第三辆,还没拦住,给钱也没用。从双鸭山朝哈尔滨开去的车,只要是辆车,没有还能再挤下一个人的。他已经冻得半死,两名司机不忍再袖手旁观,和他一起拦住了一辆从哈尔滨开向双鸭山的卡车,卡车上载的是冻肉。他塞给对方20元钱,对方正欲发作的表情平复了下来——“上车吧。”
“师傅,多谢!”
“甭谢。后边去!前边路上还等着个熟人呐!”
冻得半活半死的他,被两名司机又托又举弄上了别人的卡车,缩在满车冻肉的缝隙间。
在双鸭山,他凭一张站台票混上了火车。到哈尔滨,他马不停蹄四处奔波买两个小小的汽车部件。买到后没回家喝一口水,又凭一张站台票混上了返往双鸭山的火车。下了火车又付出20元,坐在另一辆卡车的车厢里。所不同的是,这一辆卡车也是“倒煤”的,不过不像他那么“倒霉”罢了。西北风卷着雪,卷着煤屑,一阵阵扫荡着他的脸。
10年后他对我说,在别人的煤车上他曾失声痛哭,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名字叫吴振海。
他和我的经历截然不同。1968年,我作为学校的第二批志愿者下乡了;他因是长子,父亲去世,照顾留城,所以他和我们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分道扬镳”了。他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一条“漏网之鱼”。这是一种侥幸,但于他谈不上“福星高照”。他是最底层市民的儿子,他是在大杂院里长大的孩子,无红烟护其左,无紫光罩其右。城市并不因他侥幸留在它身边了,便怎样的青睐于他。城市恩赐给他一份工作——每月18元,从学徒工干起。3年后他每月可以挣到32元,以后他将照例被城市归入工人阶级的行列。这意味着当他退休那一年,他也许可以挣到每月八十几元钱。那是工人所能企望的最高工资——八级工的工资,相当于当干部的人当到了科长级,前提是他如果被认为是一名好工人的话。他显然不打算以过来的人们为榜样,便不可能被认为是一名好工人。结果是到了1981年,他已不再是工人队伍中的一员,用我们当年常说的话是——没有了“正式”工作。
正式工作——最典型的中国话。在当年,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中国人,即使头脑再聪明,身体再健壮,也仿佛不能作为一个资格完备的最起码的人。几乎没有一对中国父母,心甘情愿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男人。今天的姑娘们择偶的条件之一是身高一米七以上,一米七以下的男人据说被他们戏称为“半残废”。当年,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男人,也等于是一个半残废的男人,岂止是半残废而已!
“这个人没有正式工作”——此话包含了许多意会胜过言传的内容。没有正式工作的人才和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交往,有正式工作的人大抵是不屑于和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交往的,没有正式工作的女人才肯嫁给没有正式工作的男人。没有正式工作如同没有“红色”的成分。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在城市的社会坐标系上,首先是“人下人”,其次才是“好人”或“坏人”。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无论男女,希望被公认为是一个好人,如同一只鸭子希望被欣赏。而正式工作=国营企事业单位≈大集体企事业单位。这一点犹如社会约定俗成的“上等”和“中等”公民徽章,佩戴上了这一徽章,才有资格享受社会的种种“优越”——房子、劳动保障、公费医疗等等。
当年中国在归类学方面的经验是足可以笑傲世界的。我们的先人曾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同胞发现自己并非面对那么多种可选择的职业,甚至缩小十倍——言“三十六行”也还绰绰有余。小学教师无一例外地在课堂上讲解——“三百六十行是一种夸张的比喻……”而与此同时,在世界上尤其在某些发达国家,现代人却面临着职业分工越来越细密、越来越丰富的选择犹豫和困惑,一个外国人在其一生中可能变更数种职业。而在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你若面对着一个调动过工作的人,则不禁地会对他刮目相视。因为那意味着他“很有门路”并且“很有能耐”,大概非是一个“等闲之辈”。
中国之传统经济体制,以它的理论的概念化、教条化、与全世界经济发展大趋势亦即世界市场化的背逆性,以它的实践的简单化、意志化,令富有理解力的当代经济学家挠顶困惑。
这一种情形持续到20世纪70年代的最末一年和80年代的最初一年。在北京,在上海,在天津,在哈尔滨,在中国许多大城市,东西南北中,我们看到了一幕幕具有悲怆意味儿的都市话剧演出,埋下了“黑色幽默”式的伏笔——工作!工作!!工作!!!国营!国营!!国营!!!正式!正式!!正式!!!
共和国的长子、长女们,终于结束了长达10年之久的“洗礼”——“接受再教育”。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一无所有地回到了城市。当年在每一座城市里,你都会从他们脸上那种特殊的表情和那种特殊的背影上,将他们从人群之中一眼分辨出来。
怎么?出生以后挨饿,上学的时候“革命”,该工作的时候下乡,如今三十大几了,姑娘不算姑娘,媳妇不是媳妇,说年轻,早已没了小伙子的朝气;说老了,连有个家是哪一种体会都不知道。现如今连个工作都不给吗?当然要国营的!当然要正式的!不是国营的那还算是正式的吗?!
他们恓惶。城市也恓惶。它慌乱地安顿他们,但是没那么多国营的,没那么多正式的,足以容纳下他们。还有几批没考上大学的呢!手心手背,难道不都是城市“母亲”的儿女吗?城市,你要一碗水端平!
怎么?——你们年纪轻轻,发扬点儿风格不成吗?
怎么?——你们当年“造反”有功,倒成了资本啦?
为了工作,城市的这一批儿女和那一批儿女互相嫌恶,仿佛都认为对方是多余的,仿佛都被对方严重地侵犯了最根本的利益。
吴振海当年冷眼旁观这一幕幕话剧——他有过正式工作,却主动放弃了。
工作,这一件大事对每一个人来说,大到“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地步。没有谁教导这一点,现实生活使人明白了。
工作!工作!!工作!!!
国营!国营!!国营!!!
好的或较好的工作,任何一个年代总是有的。
于是,一代人的价值观念又被引导向传统的“隧道”,为了一份“国”字号的工作,为了这样一个单位的工作证,为了这样一个单位的一身工作服,那些遭它拒弃的我的同代人,究竟如何煞费苦心,究竟如何百折不挠,如何梦寐以求,又是如何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达目的死不罢休、死不瞑目,也就只有自己知晓了,个中酸楚岂堪言。
吴振海当年冷眼旁观这一幕幕话剧——他们的企图,他曾有过;他们的手段,他曾用过;他们梦寐以求的,他曾得到过;他们达到了目的之后那一种由衷的欣喜和仿佛从此可以终生从容不迫的泰然无虑的安定感,他也曾体会过,也曾真的自我吮咂过那一种慰藉,如同婴孩津津有味地吮咂自己的手指头一样。
但是他却毅然放弃了。
西方任重而道远的传教士到非洲去布道,说:“相信上帝吧,他将指引你们去天堂的路。”
黑人说:“不,我们连人间的路还没找到呢。”
而当他们相信了上帝以后,教廷却拿不出那么多钱为他们盖教堂,并且,以其上帝全权代理人的身份向他们宣布——上帝也是分成白色的和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