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曾国荃于绝望中痛悔不已,一直痛悔到了晚上,和衣而卧。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眼睛,正要继续痛悔,突然间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咦,怎么没听到太平军凶猛进攻的动静?
急忙爬起来一看,谁说太平军没有进攻?就见营垒之外,一伙太平军正呐喊着冲杀而来。曾国荃提刀上前,大喊大叫: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没等他喊完,太平军的攻势已经受挫,丢下一地伤兵和尸体,逃了回去。
见此情景,曾国荃顿时毛骨悚然。太平军今天怎么这么不禁打?不好,肯定是太平军正在酝酿更凶猛的进攻,这下子老子的寿数,真是到头了。
等到晚上,太平军果然又发起了进攻,可是这次更加奇怪,其攻势还不如上一次,明显有点儿提不起精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曾国荃陷入困惑之中。
困惑了一夜之后,次日,太平军又发起了两次微弱的进攻,后来就没动静了。到了这一步,曾国荃才猛然醒悟:不对,太平军这不是正在酝酿更凶猛的进攻,而是被彻底打残了。
可这事不太可能吧?太平军号称有八十万之众,就算是打两个对折,那也不少于二十万,怎么会被自己区区三万人给打残呢?
要不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嗯?曾国荃心想。
次日,曾国荃派了一员大将,率兵杀出营垒,他和其余的将领们,全都紧张地蹲在大营里看着。如果敢死队一去不回,大家就彻底认命了;如果敢死队得了手……这个,可能性不会太大吧?
然而奇迹发生了,冲出营垒的湘军敢死队,一路势如破竹,过关斩将,连破太平军十余座关卡,太平军除了鬼哭狼嚎地到处乱窜,没有其他表示。
到了这一步,曾国荃终于醒过神来。没错,他是独困于南京城下,四面八方无一路援兵来到。可是,诸路官兵都在不紧不慢地蚕食太平军的后方地盘,而太平军既没有生产能力,也没有经营意识,军粮辎重全靠掠夺。如今大家全都扎堆在南京城下,抢又无处抢,掠又无处掠,又被各路官兵抄其后路,早已是军心涣散,丧失了斗志。
曾国荃大喜之下,立即命令所有湘军集合,以大将李臣典出东路,以弟弟曾贞幹出西路,以彭毓橘、萧孚泗出南路,自己亲统卫队出北路,众人发一声喊,齐齐杀出。拼了,今天不是太平军死,就是自己不活了。
此时湘军营垒之外,南京城下,尚且聚集着十数万太平军,但这些太平军见到不足三万的湘军杀来,无不是放声号啕,掉头狂逃。西路曾贞幹狂追太平军至三汊河,南路彭毓橘追击太平军到牛首山,余者各路湘军,分别追击太平军到板桥、周村,以及秣陵关前。南京城下,上演着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前面狂逃的是十数万太平军,后面追着数量还不足太平军十分之一的湘军。
太平军的战斗力,为什么如此不堪?
事实上,早在人们发现南京城中的洪秀全,不过是一个精神癫狂者的时候,这个号称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的政教合一政权,就已经宣告了死亡。洪秀全不仅是一个疯子,也是一个骗子。这世上,不乏有人心眼儿缺到了替一个疯子卖命,也不乏有人心眼儿缺到了替一个骗子卖命。可心眼儿缺到了长期替一个疯子兼骗子卖命的人,还真不太好找。
总之,大家全都醒过神来了,不会再跟着洪秀全混了。这就是太平军后期毫无战斗力的原因。
另一方面,曾国荃能够追得太平军落花流水,实际上是李秀成故意放水。据李秀成自述,他在进入南京城后,发现这座孤城已经是奄奄一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人心不安,而且城中男子数目极少,只有无数美貌的女子,在街头川流不息。原来是洪秀全超级讨厌男人,他把这座南京城,差不多弄成了女儿国,而洪秀全本人就成了女儿国中的男性国王。
李秀成面见洪秀全,央求洪秀全弃城别走,到其他地方再开创根据地。洪秀全闻言大怒,斥责道:“朕奉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做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不用尔奏,政事不用尔理,尔欲出外去,欲在京,任由于尔。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乎!”
李秀成见洪秀全疯癫如此,心里大恸,大哭起来,请求洪秀全一刀杀了他。但洪秀全不肯杀他,只是不许他出城去救援苏州。李秀成再三再四地请求,最后洪秀全提出要求:李秀成如果想出这座南京城,必须先缴纳十万买路钱,而且只能出去四十日,四十日不归,就将其家眷尽数杀了。
这洪秀全,他不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吗?怎么干起了敲诈勒索的勾当?
其实,这才是洪秀全的真面目。他就只有这么高的水平,除了装神弄鬼跳大神,就是琢磨着整治别人。可怜李秀成如此天才的军事将领,只因母亲缺心眼儿想占人便宜,结果把儿子送到了洪秀全身边,从此万劫不复。
可知这人世间,便宜真不是那么好占的,这需要你拿命来换。
郁闷的戈登
苏州战役序幕拉开,却是人类战争史上最为精彩的场景。伴随着十八声凄厉的号角,就见城楼上红旗如潮,慕王谭绍光身披鲜红色的战袍,赤着两只脚(因为他是壮族,打小就光着脚板在山上跑来跑去,不习惯穿鞋子),头戴一顶王冠。而他的身后,是一字排开的近百名欧洲军人,个个身材高大,赤发高鼻,手执最厉害的洋枪,对着城下的淮军和常胜军怒目而视。
这场景李鸿章看呆了,不由得拊掌赞道:真能给老子摆谱儿。戈登呢,你快点儿,给老子用火炮狠狠地轰。
戈登先生摇头:大人,请原谅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
李鸿章:为啥呀戈登,你怎么一到节骨眼儿上,就犯起牛脾气呢?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我不信你看不到,城楼之上各国军人都有,都是白齐文招募的欧洲流浪汉。大人你是可以冲他们开枪开炮的,因为你们中国什么国际规则都不遵守。但我是英国人,如果我打死或是打伤了任何一个欧洲流浪汉,都会引发严重的外交危机。所以,你的命令,我不能执行。
李鸿章道:戈登,你跟本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本官花重金养着你们这支军队,就是打仗的时候让你们看热闹的吗?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你行了吧,你已经把我玩儿得够惨了,现在我戈登,已经沦为了西方人的笑柄。我听说阿思本在北京城大闹总理衙门的时候,就大喊大叫说:告诉你们,我可不像戈登那么缺心眼儿,由着你们玩弄……李大人,咱们商量商量,你别再玩儿我了好不好?
李鸿章:不好,一定要玩儿……不是,本官的意思是说,戈登啊,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那可是交心换命的好朋友啊。你可千万不要听信那些坏心眼儿的欧洲人挑唆,他们是在企图破坏咱们俩之间兄弟般的友情。快点儿吧,你听本官的没错,就冲着城楼上的白齐文开炮,我给你写奏章,向朝廷表功。
戈登先生道:李大人,我已经识破你了,你心眼儿太多,又太坏了。反正我现在决不听从你的命令。
李鸿章:戈登啊,可别告诉我你也跟白齐文一样,也想投奔太平军啊。
戈登先生:你才投奔太平军呢,你们全家都投奔了太平军!我戈登是女皇陛下任命的军人,光明磊落,不会干这种事儿。
李鸿章:戈登啊,你们女皇派你来这里,不就是服从本官的命令,向苏州城开炮的吗?可你不听本官的命令啊。
戈登气道:李大人,我已经考虑好了,我们常胜军将驻扎于跨塘,并向宝带桥进攻。咱们两个,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也别碍着谁的事儿,好不好?
李鸿章:好……好你个头啊……
戈登先生不想和白齐文交手,白齐文及欧洲流浪汉们却到处寻找他,追寻着他的足迹到了宝带桥。于是,世界大战就在这一带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据戈登先生的个人回忆,这场战役最激烈的时候,他正坐在桥下的一块石头上,思考着人生的价值与意义等重大哲学课题,不提防他的部下都倾向于白齐文,见戈登此时无防,立即集中火力偷偷向他射击,想要暗杀他。
看到了吧?戈登先生混得有点儿惨,不惟李鸿章搞他,公使卜鲁斯搞他,白齐文搞他,连他手下的军官士兵,都想暗杀他。
戈登逃过暗杀之后,终于被白齐文找到了,他和白齐文两人各据一艘炮艇,展开了惨烈的炮艇大战。
激战正酣,李鸿章又把戈登叫了去,说:戈登呀,你玩儿够了没有,啊?我说你玩儿够了没有?
戈登鼓着两只眼珠,看着李鸿章:抚台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鸿章问:我听人说,你上了战场,专门拣最危险的地方,站在那里玩弄手中的藤杖,你在搞什么名堂?想让太平军打死你吗?
戈登先生不想对李鸿章说实话,明说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不想再活了,盼望着让太平军一枪打死他。于是他信口说道:我那么做,是有原因的,抚台大人你知道,最伟大的加里波第曾经说过,一个指挥员要胜利,就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前线。
李鸿章:加里波第?他是哪个?本官见过吗?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加里波第是意大利游击队首领,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军事家。
李鸿章:那他什么时候来拜见本官?
戈登先生:他拜……抚台大人,加里波第不会来中国的。
李鸿章:你看,你看,加里波第不来,那还得你来,你给本官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解决掉白齐文?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你如何断定我能够解决掉白齐文?
李鸿章:可怜的戈登呀,你问的这不是废话吗?白齐文是从你手中夺走的“高桥”号,你不快点儿解决他,以后还怎么混啊,你说是不是?
戈登先生:……抚台大人,我确实已经派人送信给苏州城的谭绍光先生,他也给我写了回信。我必须要说的是,谭绍光先生是人格伟岸的奇男子,是一个光明磊落的英雄。我尊敬他,佩服他,喜欢他,还专门送了一匹骏马给他。
李鸿章:还有呢?
戈登先生:还有就是……谭绍光先生不会阻拦白齐文离开苏州,而白齐文先生,也已经答应了与我举行秘密会晤。
常胜军的分裂
李鸿章早就猜到了,在戈登与白齐文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条秘密的联系通道,双方正是通过这条渠道,不断地书信往来。之前的几番交战,不过是两人都想为谈判增加一点点筹码而已。
这条秘密通道,就是常胜军的舰长。常胜军拥有着四艘炮艇:“海生”号、“高桥”号、“飞而复来”号与“升得利”号。这四艘炮艇中,“飞而复来”号与“升得利”号,基本上不参加战斗,只负责运输辎重与伤员。经常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就是“海生”号与“高桥”号。
这四艘炮艇的舰长都是美国人,相互之间都是交心换命的好朋友。
“高桥”号的舰长叫钟思,“海生”号的舰长叫戴维森,虽然钟思驾驶着“高桥”号跟白齐文一道去了苏州,但钟思与戴维森之间,却几乎每天都在通信,两人时常偷偷开船出来,在水面上把酒临风。
白天时,钟思驾驶“高桥”号,在白齐文指挥下向“海生”号开火,而戴维森则操纵着“海生”号向“高桥”号开炮。等到了晚上两人偷偷坐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越想这种生活越是别扭。
唉,兄弟们就应该扎堆凑到一块儿,干吗要分成两个阵营相互打炮呢?
这种人际关系纽带,决定了白齐文与戈登很难将敌对状态维持下去,他们必然要坐在一起,寻求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在戈登先生的明确要求下,双方进行了实质性的接触。首先来到的是誓死追随白齐文的“高桥”号舰长钟思,坐在他对面的是戈登及一名欧洲军官。戴维森舰长以担保人的身份,坐在中间。
钟思舰长说:如果白齐文先生的人身安全能够得到保证,我相信他会很愉快地参加会晤,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戈登道:钟思舰长,请你相信我。
钟思舰长:理由?
戈登:因为我始终相信你们。
钟思舰长被说服了:好,我会向白齐文先生转达你的善意。
又过了几天,“高桥”号与“海生”号再一次秘密会晤。这一次从船上走下来的,是由钟思舰长陪同的白齐文。
会谈开始之前,戈登提议道:先生们,我建议我们先去凭吊华尔先生。他为荣誉而死,他的勇气和智慧,都是我们所无法比拟的,他值得我们这些在异邦战斗的幸运儿永远永远地怀念。
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戈登先生发现,华尔先生是常胜军最脆弱的所在,任何时候只要祭起华尔先生的亡灵,就能够收到震慑人心的效果。果然,白齐文等人非常感激戈登的建议,众人在华尔先生曾经停厝的舱室前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默哀仪式,然后开始了正式谈判。
谈判桌上,仍然是双方对坐。戈登及一名欧洲军官是一方,白齐文和钟思舰长坐在另一侧。戴维森舰长以担保人的身份,居中而坐。
谈判开始了,白齐文两眼发亮,率先开口:戈登先生,我已经听说了你在常胜军中的表现,老实说,我非常赞赏你。
戈登闷闷不乐地回答道:白齐文先生,我也是一样。平心而论,如果现在我叛逃的话,很难想象常胜军中会有人冒死追随我。我的心里非常好奇,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白齐文:钟思先生他们不是追随我,是在追随华尔先生。
华尔先生……这四个字就好似一个可怕的魔咒,让戈登满脸痛苦,感受到一种无以言述的压力。
半晌,戈登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白齐文先生,如果华尔先生还活着,我想他一定不会同意你现在的选择。
白齐文冷冷地睨视着戈登:我想我比你更了解华尔,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一同出生入死,交心换命。
未必!戈登反唇相讥:上帝知道,华尔先生死后,我每天夜里都在为他祈祷,祈祷他早日升上天堂。而你,却打伤了他的妻子——美丽的张梅女士。
白齐文看着戈登,慢慢说道:我没有打伤华尔先生的妻子,而且,那件事情只是个意外。
你有伤害!戈登指责道:你抽了杨坊的耳光。在中国,像杨坊这样有身份的官员,被扇耳光就意味着奇耻大辱。而且杨坊是华尔先生妻子的养父,这个耳光同样等于打在华尔先生的脸上。你伤害了华尔先生的家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能够否认吗?
发现局面失控,钟思舰长立即举手:抗议,我表示抗议,我要求谈判回到预定的话题上来。
戴维森舰长敲了敲桌子:提议通过,请先生们继续。
谈判重新开始,白齐文首先发言:戈登先生,如我刚才所说,我非常赞赏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据我所知,每次在战场上,你都是手持藤杖,出现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而且总能奇迹般地取得胜利。我的士兵们传说,你带头冲锋时挥舞的小棒,是胜利的魔棍。
戈登道:谢谢白齐文先生的赞赏,这只是一个军人应有的表现罢了。
白齐文的目光,突然变得悲哀起来:戈登先生,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两人之间的分歧,导致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军队的分裂。为什么我们不化解分歧,让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团结起来,再一次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呢?
戈登狐疑地看着白齐文: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敌人又是谁?
白齐文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向着戈登,低声道:北京,当然是北京!
权力不允许良知
北京?戈登腾的一下跳了起来。
当然是北京!白齐文慢慢坐下:先生们,我想你们很容易就能够想明白,中国的问题,不是出在百姓身上,而是出在皇帝陛下的身上。北京城中的那个小皇帝,才刚刚八岁,被称为两宫太后的两个女人,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先生们,这片土地上的政治生态是原始而野蛮的。这里没有文明,只有最肮脏的宫廷阴谋。我们在战场上的唯一挫折,来自那个李鸿章的阴谋。我们在北京城中所看见的,是和李鸿章一模一样的肮脏阴谋。先生们,这片土地上的政治文明,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猴子时代的游戏法则。你们看禁宫中的无数女子,她们年轻而又美貌,却沦为了那个八岁小皇帝的私人玩物。这是最典型不过的猴群游戏,猴王占有所有的雌性,垄断了传宗接代的特权。这种落后而下流的游戏法则,让这个民族沉沦。你们可以看到,中国人没有任何自尊,为什么他们没有?因为权力不允许!
紧盯着戈登的眼睛,白齐文继续说道:先生们,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侃侃而谈,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相互尊重对方的人格。可是在中国,人格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是要遭受到权力与暴民双重蹂躏与打压的。中国人缺乏对人的最根本尊重,他们不缺智慧,不缺勇气,却没有丝毫的良知。为什么?只是因为权力不允许!权力所要求的是奴性,是服从,是生杀予夺。良知构成了对权力的挑战,因为良知让人们辨明是非,是非明晰了,权力又有什么价值?先生们,让我们联合起来,摧毁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吧!让我们联合起来,就如同神话中所说的英勇骑士,向喷射着火焰的权力毒龙发起进攻,把无数的苦难生灵,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吧。先生们,你们听到了这片土地上孤儿寡母的痛哭声了吗?你们听到了濒死者那无助的悲鸣了吗?你们听到了没有?先生们,这片土地上最缺的不是秩序,而是从权力桎梏中的解脱,让我们把他们解救出来吧!既然上帝派我们来到了这里,那我们就要担负起自己的使命!
戈登被白齐文的建议惊呆了,好半晌才狂跳而起:白齐文,你疯了?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并没有做好迎接解放的准备。而且你们的行动,也没有相应国家的授权,不等你们的兵舰驶出海口,就会被淮军通通炸沉!
这时候戴维森舰长叩响了桌子:先生们,现在是休会时间,请大家暂停讨论,休息十分钟。谢谢。
英国人及美国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在谈判桌上,剑拔弩张,彼此怒视,一到了休会的时候,马上就成了热烈交谈的好朋友。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又回到谈判桌上。屁股一挨到椅子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再次进入对峙状态。
白齐文率先发言:怎么样先生们?我再次重申我的建议,勇猛善战的常胜军再次联合起来,也欢迎淮军的加入,让我们摧毁蹂躏这片土地的邪恶权力,让上帝的光芒,照耀到这片黑暗的土地之上。
戈登冷哼了一声:白齐文,问你个问题,你为何不建议我,女皇陛下的荣誉军人,加入你们的太平军呢,嗯?为什么呢?
白齐文看着戈登:因为我有更好的建议,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不过了!戈登站起来,把脸凑近白齐文,低声说道:白齐文,你之所以提出来这么一个荒谬的建议,那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在太平军那边根本无法立足。是不是这样?你们只知道,北京城中有宫廷阴谋;你们只知道,李鸿章大人喜欢玩儿弄诡计,可是你们忘记了,相比于南京城中的太平军,无论是北京还是李鸿章,都要好得多。北京城只是阴谋而已,而南京城却是最残酷最血腥的屠杀。就在南京城中,至少有十万太平军被他们自己人杀掉,仅仅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憎恨。白齐文,你讨厌李鸿章大人的权谋,投奔到苏州,可是明摆着,苏州城的阴谋更为可怕!如果你过得自在,根本就不可能跑到这里来跟我们谈判,更不可能提出一个没有任何可行性的荒谬建议。
白齐文眨了眨眼睛,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南京方面,对我是大力支持的。
哈哈哈,戈登先生大笑起来:白齐文,你不要再说谎了。太平军对你,绝对不是你自己说的这样,承认了吧。如果你再不承认这一点,我很难把你视为一个绅士。
白齐文愤愤地盯着戈登,半晌才道:好,我承认。
那这事就好办了。戈登兴奋地道:请戴维森舰长做笔录,你回来之后,我保证不过问你的事情。
一个注定要悲剧的洋人
三声号角响过,苏州城门大开。一支精悍的太平军卫队出城之后,分列成两队。然后是白齐文带着他的常胜军,从城门里悠然走了出来。
城门的正前方,摆放着几张桌子,几只椅子。戈登、戴维森等人肃立于桌后,看着白齐文大步走近。
走近前来,白齐文与戈登隔桌相对,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双手呈递给戈登:先生,我疲倦了异国这毫无意义的杀戮与战争,愿意将我的佩剑,奉献给阁下。
戈登双手接过佩剑,道:先生,我感谢你给我这样的荣誉,并向上帝承诺,我将一如既往地友善对你,如同兄弟一般。
洋人们列队,开始和白齐文拥抱。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白齐文兴奋得满脸通红,这次受降,给足了他面子,简直比打一场胜仗还值得他炫耀。盛大的仪式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白齐文率领追随他的部众,登上了“海生”号,由戴维森舰长护送,返回上海。
白齐文投奔太平军,并在短时间内与戈登达成和解,这件事让在中国的欧洲人看得无不目瞪口呆,很难明白白齐文这样做的原因何在。
事实上,白齐文归来,是万不得已的事儿,他有自己难以启齿的苦衷。
头一桩事,是白齐文投奔太平军之后,就被安排去南京拜见洪秀全。洪秀全见到白齐文,大喜,就向白齐文提出个美妙的建议,要求白齐文放弃基督教信仰,改信他洪秀全的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这个要求让白齐文目瞪口呆,他好歹也是个基督徒,无法说服自己跟着洪秀全这么胡闹。
之后白齐文又向洪秀全献策,他建议立即放弃南京,所有的太平军集合,杀奔北京城,直捣皇宫。
也就是说,白齐文在谈判桌上对戈登的建议,最早的时候是对洪秀全提出来的。这个建议一出来,就让忠王李秀成大惊,当时李秀成就急忙告诉洪秀全,白齐文之计是最根本性的解决方案。只要洪秀全丢开南京的龙椅,立即率师北伐,沿途就会啸聚数以百万计的土匪乱民,以及世界各国的流浪人士,北京城势必一鼓而破,届时改朝换代就在眼前。
洪秀全却摇头,断然否决了这个建议。
洪秀全拒不采纳他的建议,这在白齐文心里投下了阴影。随后,他又很不幸地和苏州城的诸王们把关系弄僵了。
但这关系弄僵,真不能怪白齐文,怪就怪李鸿章太阴狠,他好像是看穿了白齐文,把白齐文的想法看得明明白白。他早就料到白齐文投奔太平军之后,为了加强苏州城的防御,必然会派人返回上海购买军火。而且李鸿章还料到,白齐文偷买军火之后,肯定不会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多半会挂上美国或其他国家的国旗,以免被淮军水师发现。
所以李鸿章早早下令水师封锁各路水路,只要见到船只,无论是哪国的,甭管对方提出多么强烈的抗议,一律严加搜查。如果哪个洋人敢阻拦,就给老子往死里打,打完了往江里一丢,爱漂哪儿就漂哪儿。
结果,白齐文秘密购买的军火,全都被李鸿章查获并收缴了,然后李鸿章命人把这批军火运到苏州城下,向苏州城猛烈发射,并让士兵大喊大叫:感谢白齐文先生送来的优质军火。
这件事,让苏州城的太平军顿时对白齐文产生了怀疑,认为这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多半是帝国主义潜入内部的特务。
发现自己无法在太平军中立足,白齐文仰天长叹,黯然归来了。
归来之后的白齐文已经考虑好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搅和中国的事情了,以后就踏踏实实做一个憨厚的美国牛仔,闲时喝杯酒,忙时打打猎,恣意快活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岂不妙哉?
但是,傻傻的白齐文不知道,人世间有个铁律:每个人都生活在他走过的路上。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会受到他所做的事情的影响,许多时候,不是你说结束了就可以没事了。
你宣布结束了,而别人还在出牌。你必须按规矩玩儿下去。
话说白齐文返回上海,即闭门不出,从此金盆洗手,再不过问江湖是非。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李鸿章就再也不会找他的麻烦了。可是他老兄忘了,此前他秘密发布过征募令,征募在上海的欧洲流浪汉,前往苏州参加太平军。白齐文已经从太平军中幡然醒悟了,可是他的秘密征募令仍然在江湖上悄然流传,并持续发生着效用。
1863年11月的一天,从北京来到上海的中国总税务司赫德,这个老牌帝国主义者来到码头,他要乘坐常胜军的“飞而复来”号,去松江见戈登。赫德要提醒戈登,李鸿章在玩儿他,他想让戈登避免被李鸿章玩儿残的悲惨命运。
“飞而复来”号是常胜军的秘密武器,以前是华尔先生的命根子,现在则是戈登先生的命根子。这艘兵舰一次也未曾参加过战斗,始终是负责运送军饷和伤员。舰长叫勒德兰,也是一个性情活泼的美国水手。看到赫德来到,勒德兰欢叫着奔下船来,与赫德热烈拥抱,亲吻对方的脸颊。赫德是英国绅士,超讨厌这种粗俗的美国礼节,于是皱着眉头,忍受着勒德兰先生。
正当赫德登舰之际,突然听到后面有人用英语大声喊:勒德兰舰长,我亲爱的老海盗,你看看是谁来了。勒德兰回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吓人的尖叫,撇下赫德不理会,一头冲下船去,和那伙欧洲人热情地拥抱起来。
赫德俯身在船舷上,向下望去,发现岸上来了三十多名美国人,全都佩带着洋枪。赫德当时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分明是一支强大的军队,为什么这支军队会在这个时候到码头上来?
还没等赫德想明白,舰长勒德兰已经带着那些欧洲人,登上了“飞而复来”号兵舰。然后,这伙人将手中的洋枪端起来,抵在赫德和勒德兰的肚脐眼部位,喝令他们举起手来。赫德吃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不停地大叫,那伙人却睬也不睬,只管用手铐将他们铐在船舷边的铁栏杆上,然后喝令开船。
去哪里?你们这些海盗!舰长勒德兰气哭了,愤怒地大叫:你们想把我的船劫到哪里去?
苏州!当然是苏州!那伙美国流浪军人笑道:我们知道戈登的常胜军正在配合中国军队进攻苏州,我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苏州城中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信奉上帝的,决不允许你们的枪口对准基督徒!
不!你们错了!舰长勒德兰大叫:苏州城中的太平军,他们信的不是上帝,他们是一伙奇怪的异教徒,他们信的是天父天兄天王……我问你们,你们知道天王是谁吗?
谁?那伙欧洲人问道。
就是南京城中的洪秀全,一个疯子!勒德兰大叫。
那伙美国流浪汉哈哈大笑起来:好吧,那你们就跟我们去苏州城,看一看就明白了。
常胜军的秘密武器“飞而复来”号,就这样被夺走了。这件事虽然不是白齐文干的,可是这伙欧洲军人正是听从了他的召唤,才干出这种事来,所以板子一定要打在白齐文的屁股上。
消息报到李鸿章的座前,李鸿章拍案而起,目透凶光:
白齐文,你死定了!
你难道不知道,人在中国,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死法吗?
你必须选择一种,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