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军的消失,标志着中国人对西式文明的坚决抗拒态度。而李鸿章以不世的权谋之术,兵不血刃地将常胜军解散,更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与世界潮流的不兼容。更可怕的是,替中国人完成这桩功业的李鸿章,日后也将被他的政治对手拖入同样的处境,这意味着中国人对抗世界文明进程的成功与洋务运动的彻底失败。
洋人才是弱者
白齐文落到灰头土脸、必死无疑的地步,是李鸿章以谋略玩儿弄戈登的直接结果。这一系列事件,最奇怪的是,就连出局的舰队司令阿思本,都看明白了李鸿章在玩儿弄戈登,而戈登却毫无防范能力,被玩儿到了极为悲惨的地步。何以如此呢?
其实,李鸿章倒也不是非要玩儿弄戈登不可,虽说戈登高鼻深眼,非我族类,但李鸿章与之还是相交甚欢的。
李鸿章憎恨的是常胜军,不把常胜军玩儿残搞死,李大人难消心头之恨。
想一想,李鸿章初到上海时,无官也无职,无枪也无权。在当时尴尬而绝望的境地中,谁是他最大的敌人?
是常胜军,而不是太平军!
由于常胜军这支奇怪的武装存在,导致李鸿章在沪上开局时万般艰难。当时的情形是,常胜军装备先进,武器犀利,华尔先生与美丽的张梅女士又构成了中西文化结合的典范。再加上常胜军于战场上取得的一连串胜利,这使得常胜军成了上海父老心目中的英雄。这支强势武装的存在,将李鸿章和淮军压得死死的。纵然是淮军出战,赢上一场两场,即使战果能够与常胜军相比,上海父老也未必肯认账。
如果不是李鸿章够狠,硬是把他那光脚板的淮军,训练得比配备着最厉害火枪的常胜军更凶悍,李鸿章所谓的沪上机遇,不过是镜花水月,欺人之谈。
李鸿章的成功人生,是他自己在艰难的环境之中,硬生生打拼出来的。这期间没有丝毫的侥幸,也没有丝毫的运气,全是靠了李鸿章那过人的才干与谋略。这期间只要出上一点点差错,李鸿章早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遑论什么“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路欲封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常胜军千不该万不该从一开始就欺压在李鸿章的脖子上,引发了李鸿章对常胜军的深仇大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外,常胜军是一支雇佣军,不是中国皇帝陛下的奴才型军人。单只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人上火了。再加上常胜军的军纪太差,那李鸿章大人就更有理由搞死常胜军了。
总之,李鸿章与常胜军之间,主要是私人恩怨,因此这仇恨才难以化解。
理由有了,接下来就是手段,也就是如何搞死常胜军。
李鸿章初到上海时,英法联军刚刚攻入北京城不久,其时中国人闻洋色变,心里对洋人恐惧到了极点。李鸿章是否也有这种恐惧,不太好说,但他到了上海,就天天找机会跟洋人接触,目的就是为了研究洋人。经过一番研究,李鸿章惊讶地发现,洋人其实也是人,只是身上的狐臭较为浓烈而已。而且洋人远离故土,处在异邦中国,实际上心里更加孤寂害怕,之所以耀武扬威,不过是恐吓中国人,以降低自己心里的恐惧而已。
李鸿章意识到,洋人才是真正的弱者。因为在中国,洋人数量稀少,中国人多势众,砍了他们宰了他们,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他们如果想对中国人动武,一两个洋鬼子说了又不算,还得经过国会议会的讨论。所以,如果你想搞洋人的话,用中国人博大精深的整人之术就可以了,这远比弄来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喊打喊杀更有效果。
于是李鸿章就发挥优良整人之术,狂整常胜军。其方法也简单,就是一个捏住财政拨款的生命线,然后不停地挑动常胜军的内斗。如果常胜军不接受李大人的挑拨,李大人就毫不客气地切断对常胜军的粮草军饷的供应。
所以李鸿章不停地折腾常胜军,攻城时把你叫来,给老子狠狠地打,等城池攻下,立即把常胜军赶走,让你一点儿油水也捞不着。再加上截长补短,一会儿把常胜军调离松江大本营,一会儿又找借口将常胜军拆开,导致常胜军中,人人激愤,个个不平,动不动就哗变。
常胜军心中不忿,动辄哗变,这所有的压力,全都压在了戈登身上。等于是戈登替李鸿章承受了所有的麻烦,不停地干着脏活累活,还落得个帝国主义干涉中国内政的罪名,让戈登先生郁闷到了极点。
最气人的是,李鸿章一边名正言顺地整治常胜军,暗算戈登,一边表面上却和戈登称兄道弟,动不动搂脖子抱腰,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这也是整人之术的最高境界:当面称兄道弟,背后猛捅一刀。李鸿章在官场上,向来是堂堂正正,但他也是最精通传统整人之术的,把这些玩意儿拿来给洋人享用,也称得上大长中国人的志气,大灭洋人的威风了。
李鸿章这样的阴损招数,中国人脑子懵懂,还真没几个人看明白,只看到他天天和洋鬼子搂脖子抱腰,此举分明是汉奸行为。而洋人隔岸观火,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对戈登先生的境遇,萌生了强烈的同情。
同情之后,洋人顿时对李鸿章生出无限的敬意。
这才是中国的智者,他知道这个游戏怎么个玩儿法,搞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却一点儿也不犯规。
但李鸿章既然要玩儿戈登,不是玩儿玩儿就算了的。李鸿章要把戈登玩儿出新的花样,玩儿出新的境界,非得玩儿死戈登不可。
整治常胜军,玩儿弄戈登,只是李鸿章谋略的第一个章节,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这就是说,后面还有让戈登先生更郁闷的。
投降派扩大会议
可以确信,在李鸿章的玩儿弄之下,戈登先生对他未来的悲剧命运是所有察觉的。这证据就是他不停地接受欧洲记者的采访,同时拼老命写日记写回忆录,以期能够在不幸来临之时,多少替自己挣点儿形象分。
戈登先生在他的笔录里记述说:次日(1863年12月1日星期二),程总兵(程学启)果然来面告,纳王已派三名青年将领来谈判,并请戈登过营相见,这个消息当然使他十分宽慰。当晚十点钟,戈登就到程学启的炮艇上,看见三位英俊的青年军官。戈登跟他们交谈之后,回到自己营中,让这三位将领在程学启的炮艇上过夜。
戈登先生之所以感到宽慰,是因为他的常胜军正在苏州城下遭受到了一连串的惨败。
先是夜战时突然出现了月食,吓坏了常胜军的后续部队,以为是要天塌地陷了,不由分说掉转炮艇就逃,把个戈登先生扔在太平军的炮火之中,差点儿被活活打死。
继而,太平军中最具天才的军事将领李秀成,率领卫队,穿越山间羊肠小道,衔枚疾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苏州城,执掌了指挥权。由此导致了戈登先生的又一次惨败。是役也,李秀成亲自指挥太平军,向常胜军发起进攻,戈登如何是李秀成的对手?结果常胜军仅军官就被打死十三名,士兵死掉一百五十四名。
然而这一战是天才将领李秀成最后的辉煌了。李秀成惨遭洪秀全勒索,卖尽府中所有财物才凑足了买路钱,离开南京之后,立即前往淮上,希望联络淮上巨捻张乐行,扭转颓势共取天下。可是他来得迟了一步,那巨捻张乐行,已经被自己手下的兄弟捆绑起来,打包卖给了僧王僧格林沁,被千刀万剐了。李秀成无可奈何,只好返回老巢苏州。
此时太平军大势已去,已经进入了死亡倒计时。李秀成心中最渴望的是清军能够网开一面,让他投降。但是这个可能几乎不存在,他在被俘之后,曾经悲凉地说道:因我粤人,无门他入,我乃国中名将,有何人敢包我投乎!
所以说投降这种事,也要看运气,不是说你想投降就能投降的。李秀成终究是名气太大,又卷入太平军太深,已经注定了命运的悲剧。但李秀成没有机会投降,并不意味着别人也没有机会,而且李秀成也发现了他的手下谁也不肯放过投降机会。
据李秀成自述称:郜永宽这班之人,久悉其有投大清之意,虽悉其所为,我亦不罪。
而且李秀成的自述表明,苏州城中,分明是进行了一次投降派云集的扩大会议:现今我主上蒙尘,其势不久。尔是两湖之人,皆由尔便,尔我不必相害。
李秀成终究是光明磊落之人,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于是苏州城中,如何与淮军接洽投降,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于是太平军以纳王郜永宽为首,余者有康王汪安钧、宁王周文佳、比王伍贵文,以及大将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大家凑在一起,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寻找能够与淮军搭上线的社会关系。
他们找到的是巢湖水帮头子郑国魁。这老郑,细说起来也是个有趣的人物,太平军未来之前,他在水面上讨生活,于是朝廷跑来招安。郑国魁虽然接受了招安,可依旧是在水道上出没,杀人劫财,干他的水盗老本行。不久太平军打来,护王陈坤书命令郑国魁易帜,归附太平军,于是郑国魁把他的旗号换过,仍然是干他杀人劫财的水盗行当。再后来李鸿章来了,再次下令郑国魁易帜,老郑又改过旗号,可仍然是一个水盗。太平军与清军来来往往,郑国魁干脆谁也不招惹,你让我挂什么旗号,我就挂什么旗号,只要不耽误老子劫财杀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郑国魁始终是一个快乐的水盗头子,从未有过变化。变来变去的,是他所处的外部环境。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不改他一颗劫财杀人的“赤子之心”。
但郑国魁心里最仰慕的还是护王陈坤书。郑国魁经常对人说:护王眼有斜疾,人称陈斜眼,他就像是头勇猛的狮子,百万军中来去自如。只可惜与李秀成关系不睦,所以躲到了常州。但迟早,李鸿章也会拿下常州,杀死陈坤书这头斜眼雄狮。
纳王郜永宽派人联系郑国魁,央求与李鸿章的淮军接洽。于是郑国魁以中间人的身份,协助双方展开了半公开半秘密的接触谈判。
但是双方一开始接触,就极不愉快。淮军这边出场的是悍将程学启,可是不承想,太平军郜永宽那一边却对程学启不以为然,他们要求戈登先生在场。
提出这个要求,于太平军而言是必然的。虽然戈登先生和程学启一样,在朝廷的官职只是个记名总兵,但戈登先生是英国人。郜永宽等人看得明明白白,洋人在中国是高人一等的。你看那个白齐文,他虽然已经入了中国籍,可是由于长得高鼻深目,仍然被视为洋人。所以白齐文先生在中国享有极大的特权,他可以劫持常胜军的炮艇投奔苏州,混不下去又风风光光地走人。换个中国人这么搞搞试试,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亲眼所见的事实,让郜永宽等人不得不相信,洋人硬是比中国人高一等。却不想程学启天天和李鸿章一块儿算计戈登,早就把洋人看得透透的,知道洋人其实并不比中国人高级,只是中国人把自己看得太低贱了。
既然郜永宽等人只相信洋人,那就叫戈登来一趟吧。
于是程学启叫上戈登,脱去官服,化装成不明真相的群众,坐一艘小船顺流直下,来到苏州城北的阳澄湖上,和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钧举行了秘密会晤。
可怜戈登先生,他千不该万不该跑这一趟。只因为他一时缺心眼儿,掺和了苏州城太平军投降之事,导致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而风云一时的常胜军,也因此灰飞烟灭,为天下笑。
李鸿章兵临苏州
双方谈判开始,程学启开宗明义:你们必须杀死李秀成,以表投诚之心。
杀李秀成?郜永宽吓了一跳。他要投降,只是因为太平军大势已去,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为洪秀全殉葬。但说到杀李秀成,那李秀成是有情有义的英雄,待部下一如兄弟,郜永宽是下不了手的。于是他就嘀咕了句:这个不好办,忠王此时不在苏州城中,你让我怎么杀?
那……你们能不能劝得谭绍光也投降?程学启只好退而求其次。
郜永宽摇头:这也不可能,慕王的家人亲眷,全都在南京城中。如果慕王投降了,那他的家人就会死得很惨。
这个……连续两个要求都被郜永宽驳回,程学启顿时气馁,无话可说了。郜永宽立即发起攻势,提出他们的要求:我们要求,投诚之后必须要保证我们的身家性命,以及家人的性命安全。
程学启:……这是自然,你看你们太平军投过来多少人,李大人可曾亏待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郜永宽:虽然如此,我们还需要戈登先生做担保人。
正是这个要求,害死了苏州城投降的八王。可是郜永宽如何能预料到以后的事情?在他的心里,洋人是比中国人高级的,只要戈登先生做了担保人,那么他们的性命就无虞了。
显然,戈登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也认为自己很高级,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李鸿章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玩偶。郜永宽等八王的性命,不让他担保的话,还可能真的不会有什么变数,可现在他做了担保人,那李鸿章可就不客气了。然而戈登先生想不到这一点,再者说他亲眼看到许多太平军投奔过来,李鸿章都是一律重用,看不出郜永宽等人会有什么理由例外。所以,戈登先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愿意担保。
此后,郜永宽又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投诚之后,能够获得总兵的官职。这个要求让程学启勃然大怒,这等于是当面抽程学启嘴巴。因为程学启替淮军出生入死,打了不知多少仗,才不过是个记名总兵的职务,而郜永宽等人寸功未立,张嘴就要做总兵,这岂不是明摆着羞辱程学启吗?
程学启感觉受到了羞辱,郜永宽同样也感觉不爽,他要献出的可是苏州城啊,这是何等的功劳,就给一个总兵怎么了?不行吗?
谈判到此,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郜永宽和汪安钧返回苏州城,而程学启则回来向李鸿章汇报。
李鸿章听了,沉吟良久,说:先等等看,就等三天吧。
三天过后,苏州城中,悄寂无声,不见郜永宽等人有丝毫回音。李鸿章叹气摇头,说:你看看,还是得打,不见个真章,是不行的。
一声令下,淮军潮水般向苏州城涌了过去,只听得城头上枪炮之声震耳欲聋,冲上去的淮军,被打得退了回来。
李鸿章摇头:看来,打也是不行,这座城池根本就没有短期攻克的可能,或者是长时间地围困,或者是……
或者是派人入城去找郜永宽,你到底投降不投降,给个准话吧。
使者潜入苏州城中,两日后回来了,报说已经见到郜永宽,郜永宽称此时忠王李秀成正在城中,忠王心细如发,智计过人,郜永宽等人无法展开行动。
听了这个报告,程学启顿时破口大骂:你娘的郜永宽,你不是说李秀成不在城中吗?噢,这会儿又在城中了?在城中你快点儿下手啊!你可倒好,居然回答无法展开行动。拜托郜永宽,你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杀机顿起!
此时,郜永宽等人的悲剧命运,已经无法挽回。
李鸿章也对这个答复极为恼火,他立即下令:强攻苏州城。
这意味着,李鸿章不服李秀成,要和李秀成比试比试。李鸿章与李秀成两人同龄,是同时代最优秀的人,彼此心里存了较量之心,这是难免的。但两人又似乎都在有意识地避开对方,战场上总是不打照面。这应该是两人心中对对方既敬又怕,都恐败在对方手下,让自己的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但现在,李鸿章的势力正在上升,而李秀成则步入人生最黯淡的时刻。所以李鸿章算准了,此役他必能让李秀成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下达强攻命令。
苏州城下,二李相争,李鸿章倚仗西洋火炮之优势,而李秀成则是太平军中最得人心的人物,双方各自集结兵力,正面相撞。但见炮弹横飞,硝烟满天,淮军和常胜军数十门大炮齐齐对准苏州城猛烈轰击。而后程学启率淮军中悍勇之士,呐喊着杀了过去。李秀成如何肯示弱?亲自指挥上万名太平军,由最勇猛的慕王谭绍光为帅,冲上营垒,与淮军展开了肉搏。这场恶战从清晨打到中午,李秀成终究难敌淮军与常胜军联手的犀利炮火,被迫退回苏州城,淮军攻占了苏州城外大半的营垒。
此役,淮军战死超过五百人,太平军伤亡数字是淮军的十倍。而苏州城已经暴露在淮军的炮口之下,再也难以支撑。
李鸿章传令,将各地淮军通通调过来,加入攻打苏州城的战役之中。而戈登先生及常胜军却接到命令,离开苏州城。
这就是李鸿章对待戈登及常胜军的态度了,苦活脏活累活,都让你常胜军来干,但等到眼看要成功之时,却把你撵得远远的,让你永远得不到成功,不服你可以去死!
说过了,这么整治常胜军,已经是小意思了,戈登先生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人性就是这样,被欺负的时间长了,潜意识中就认可了这种欺负,已经丧失了反抗的意识和勇气。
但李鸿章要接着欺负善良的戈登先生。伴随着苏州城破,还有一招足以突破戈登先生想象的打击,正等待着他。
推心置腹的忽悠
苏州之战,李秀成黯然神伤。
说到底,李秀成是站错了阵营,导致了势孤力单。他纵然再优秀,也只能以一己之力,独抗曾国藩与李鸿章这两大绝世高手的精英阵营。李秀成没有支持者,也没有能与曾李抗衡的盟友,他不是败在李鸿章之手,而是败在以传统儒家士大夫为核心的精英阵营之手。
这要怪洪秀全屡试不第,迁怒于儒家文化,引发了儒家学者的重重焦虑,也为李秀成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敌人。但李秀成显然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相反,他将苏州之败归结于常胜军的炮火优势。
他说:苏杭之误事,洋鬼作怪,领李抚台之赏,攻我各路城池,攻克苏州等县,非算李鸿章本事,实得洋鬼之能。
伤感之下,心细如发的李秀成立即察觉到了城中的异动,知道他的部属正在酝酿着献城投降之事。但此时的李秀成,已是心力交瘁。不要忘了,他的家人还悬于洪秀全的刀口之下,如果他回去晚了,洪秀全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内外交困,李秀成心灰意懒,就带着自己的万人卫队,悄无声息地出城返回南京去了。
李秀成走了,留下来的慕王谭绍光召集郜永宽等人议事,想劝说他们放弃献城投降的想法。
从事发情形上来看,谭绍光应该是已经知道了郜永宽等人要杀自己,而谭绍光本人似乎也不反对这个结果。要知道,谭绍光自知无力回天,如果落在李鸿章之手,按朝廷律令,千刀万剐在所难免,倘若能够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死于昔日的手足兄弟之手。
过程正是这样。议事之时,郜永宽在前面对谭绍光说话,吸引谭绍光的注意力,而汪有为则趁机绕到谭绍光身后,当众拔刀,刺杀了谭绍光。
情义英雄,含笑而殁。谭绍光求仁得仁,亦无所怨。只不过苏州城由此失控,引发了全城性的惊恐与轮暴。
当时有个叫谢绥之的书生,跟随淮军的大队人马进入苏州,他收罗城中太平军的图籍笔记,据此撰成《燐血丛钞》四卷,记录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有顷,又传令云:副将郜大人、伍大人、汪大人、周大人,参将范大人、张大人、汪大人有令:慕王谭绍光已经正法,队下三江两湖兄弟,速速报名免死。于是诸贼竟不知身处贼中,抑在官兵中,相与疑诧,尽若木鸡。又有顷,闻各处杀人声、掳掠声、强奸声,自远而近,疑官兵已至。探之,知两粤贼巢,悉被三江两湖贼劫夺,自是喧嚷终夜,未有静息。
情况就是这样,谭绍光身死之后,郜永宽、汪安钧等人以官兵的口吻发号施令,以清朝官员自居,导致了谭绍光部属大为骇异,不知道自己是居身于太平军之中,还是居身于官兵之中。而后,郜永宽等又发布命令,以地域划分阵营,划到自己阵营的是湖南湖北、江苏浙江江西人,此五省人称之为三江两湖兄弟,享有重新分配财帛妇女的特权。而太平军中的两广兄弟可就惨了,一夜间谭绍光卫队被杀者多达两千人,其所掠夺的金帛女子,复被三江两湖兄弟们占有。伴随着这场血腥大屠杀的,还有大规模的强奸事件发生。
毫无疑问,苏州城的财帛女子这么一个分配法,不可能获得淮军的认可。金银美女从两广太平军手中,转手到了三江两湖太平军手中,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于是淮军入城,又进行了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对金银美女重新分配。
同样是谢绥之的《燐血丛钞》记述说:
日过午,一声炮响,四起杀声,大兵汹涌而入,无门不破,无处不搜,无人不魂飞天外。盖先有郜贼等伪示安民,遂令故土遗民,亦莫不出乎意料之外,而受莫名其妙之惊。抵暮,官兵仍一律退出。
苏州城被攻克,最兴奋的是英国人。英国朝野奔走相告,《泰晤士报》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新闻,全文如下:
戈登少校于12月5日占领苏州。
就在英国人民为戈登先生所取得的辉煌军事成就而欢欣鼓舞的时候,戈登却正在苏州城中跳脚大骂,气急败坏。
据戈登先生记载,苏州城被攻克的时候,他正在和李鸿章大吵大闹。他要求李鸿章必须要为常胜军增发两个月的薪水作为奖金,苏州城下,常胜军功不可没,李鸿章不能厚此薄彼。但李鸿章为难地说,按朝廷的律令,军功以斩获的首级计算,当然这在西方人的眼里,看起来有点儿野蛮。可是没有首级,你凭什么说自己劳苦功高啊?不是他李鸿章厚此薄彼,不给常胜军发奖金,而是他没法子向朝廷解释。
戈登先生气坏了,如果李鸿章死活不肯给常胜军发奖金,他戈登肯定又面临着新一轮的哗变。于是他央求道:李鸿章大人,我请求你体谅我的难处。
戈登呀,我怎么可能不体谅你呢?李鸿章推心置腹地忽悠戈登道:可是我这边比你更难啊,你看这苏州城攻下来了,不知有多少人要奖赏,我们是官兵,又不能像太平军那样靠掳掠奖励部属。就算我是心思最灵巧、容貌最俊俏的小媳妇儿,可是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我也没法子做出美味的饭菜啊。
戈登先生绝望地道:李鸿章大人,我对你如此真诚的忽悠态度,表示强烈的遗憾。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我等到下午三点钟,如果仍然没有接到给常胜军颁发奖金的官方文件的话,我将辞去常胜军统领职务。
你呀你,闲着没事天天闹辞职,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李鸿章失笑:不过戈登,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等到下午三点钟呢?早一点儿或是迟一点儿,不可以吗?
戈登强忍眼泪:李大人,请你不要再胡扯了,我是认真的。
说完这句话,戈登先生入城,发现谭绍光的尸体无人理会,于是下令将这位英雄的尸体掩埋。之后,戈登回到军营中,写好了书面辞职报告,等李鸿章的消息。
他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半,也没听到李鸿章那边有丝毫动静。绝望的戈登走出军营,准备去递交辞呈。这时候程学启来了,一进常胜军大营就大呼小叫起来:戈登,我听说你又尥蹶子,跟李大人闹起来了?
苏州城杀降
程学启给戈登带来了一个极为别扭的消息。
李鸿章拒绝支付两个月的薪水作为常胜军的奖金,但考虑到他和戈登先生的交情,他可以做主给常胜军多发一个月的薪水,这已经是他李鸿章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戈登先生提出的条件,李鸿章只满足他一半。这就是李鸿章整人的阴损之处。如果他一点儿也不满足戈登的条件,那么戈登就有充足的理由辞职了;如果李鸿章彻底满足戈登先生的要求,戈登就可以向常胜军的兄弟们交代了。现在这情形,让戈登既无法辞职,也无法向部属交代,可活活愁死戈登先生了。
只满足你一半的要求,让你所获得的资源不足以支撑,却偏偏对上级无话可说。这个是官场和职场上,上级玩弄下属的最毒诡计。应对这一招的办法,也是官场和职场上一条通行的潜规则,那就是向上级索要超过你的要求一倍的资源。上级给你一半,就恰好支撑了你的项目运行;如果上级分配给你的资源不足一半,那么你就有话可说了。
可怜戈登只是一个工兵,挖坑是他的特长,哪晓得官场之上还有这种阴损招数?面对李鸿章的答复,戈登左右为难,无奈只好召集军官开会,把这个结果通报部属。
果不其然,常胜军的军官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骚乱起来,大声高呼:李鸿章他欺人太甚,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我们大家一起去,找李鸿章要个说法!戈登手忙脚乱,不停地给军官们做工作,劝了这个劝那个,煞费苦心地替李鸿章编了无数的谎话,说服军官们千万不要闹事。
这里可不是欧洲,军官们如果闹事,那属于不稳定因素,李鸿章铁定会毫不客气地狠狠打击。说不定还会以维持秩序为借口,干脆凶相毕露,彻底消灭常胜军。一旦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他戈登就没法向大英帝国交差了。
《泰晤士报》称戈登先生占领了苏州,可只有戈登先生心里才明白,是苏州占领了他,他没能力占领苏州。
戈登自述,他担心常胜军中有不明真相的群众闹事,惹来祸端,就密令几名欧洲军官,事先赶到李鸿章坐的船上,保护李鸿章大人。之后,他下令常胜军开拔,走得离李鸿章越远越安全。常胜军列队出发,途中却偏偏遇到了李鸿章那艘悬挂着巨大灯笼的官船。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常胜军的军官士兵立时鼓噪起来,要冲过去狠揍李鸿章一顿,只是因为看到官船上有几名欧洲军官,手按短枪,不怀好意地看着常胜军,他们才没敢乱来。
正行之际,李鸿章派人追上戈登,诚挚地邀请他参加行将举行的苏州城献城归降大典。
戈登先生摇头拒绝,他委婉地解释说:如果他在场,会使投降的诸王感到屈辱,也会让中国当局难堪。
后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戈登参加了献城归降大典,那么《泰晤士报》一定会这样报道:戈登先生接受了苏州城太平军的投降,并举行了隆重的受降仪式……这事让朝廷知道了,肯定又是大吵大闹,而老百姓又会嚷嚷帝国主义列强又干涉俺们的内政了……总之,这个受降大典,戈登确实不适宜参加。
谢绝之后,忽然看到前方浩浩荡荡,有一队不少于万人的队伍,执旗列枪,杀气腾腾而来。戈登定睛一看,顿时大惊,这支队伍的领队竟是军医马格里。
要知道,欧洲军人重质量不重数量,戈登统领常胜军三千人,就已经让他成为走红欧洲的大明星了。这个军医马格里,李鸿章竟然让他统一万名士兵前来,这简直岂有此理,所以戈登为之震惊。
震惊过后,马格里诚恳地邀请戈登做他的向导,他想进苏州城溜达溜达,也好为自己的中国日记加点儿素材。大家都是洋人,戈登和马格里之间有很强的认同感,于是两人策马返回苏州,登城远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城外一里半左右的运河南岸,李鸿章的官船边儿上,聚集了大量的军官士兵,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但戈登没往心里去,只是闷哼了一声。
几名淮军士兵骑着马,从李鸿章的官船方向向城边疾驰而来,当他们穿越城门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叫喊声。
这情形让戈登先生很不满意,于是他叫过来一个在附近的中国军官,告诉他:必须要立即制止这种喧哗,否则他将向李鸿章大人投诉。
中国军官答应了一声,就下城楼去了。少顷,更多的淮军士兵叫喊着冲入城中,开始向四面八方乓乓开枪射击。这激怒了戈登先生,他说:如果李鸿章大人不能约束他的士兵的话,我想我会替他代劳的。
然后两人走下城楼,准备去驱散那些鸣枪抢劫的士兵,这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突然向着戈登冲了过来:戈登先生,戈登先生,不得了了,我是纳王郜永宽的叔叔的家人,现在淮军已经包围了纳王叔叔的府邸,要杀光全家人,求求你快点儿过去,救我们全家一命吧。
什么?戈登先生闻言大惊:这不可能,李鸿章亲口答应的,保证投降士兵及家人的安全。我就是担保人,亲耳听到了李鸿章大人的这个命令。
那人道:戈登先生,我知道你难以相信,只要你来我们家看看,你就知道了。
戈登万难置信,立即起程奔赴郜永宽的叔叔家,那马格里却是极为鸡贼,眼见事情不对劲儿,说了声:我先去趟洗手间……就溜之大吉了。
戈登冲入城中,身后只跟了个翻译。他担心郜永宽的生命安全,先去了纳王府,进门就闭上了眼睛。
纳王府中尸横遍地,所有人都已经被杀死,所有的财物都被抢劫一空。
震惊至极的戈登再去找其他诸王,发现各府情形一般无二。这时候他才相信,李鸿章真的下手了。
可李鸿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顾不上想这其中的缘由,戈登飞奔郜永宽叔叔家,来得正好,到了门前,正见大群的淮军手持火枪钢刀,呐喊着杀入门内。戈登大吼一声,冲上前阻止:住手,你们这些强盗,对手无寸铁的俘虏进行屠杀,你们太无耻了!
见来人是戈登,淮军退到门外,却不肯离开,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准备等戈登离开之后,大家再进去杀人劫财。戈登气急败坏,当场写了封措辞激烈的抗议书,交给翻译,让翻译给李鸿章送去。翻译走出没多远,就被淮军截住,戈登先生的抗议书被撕得稀烂,翻译则被打个半死后关入一间小黑屋子。
等到半夜,戈登也等不到翻译回来,就跟郜永宽的叔叔商量,先让他去找李鸿章,如果他不出去,眼下这事就没法子解决。郜永宽的叔叔当然不肯放戈登先生离开,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之中,戈登先生假装听不懂郜永宽叔叔的哀求,出了门去找李鸿章。行至半路,遇到一伙淮军,淮军一口咬定戈登是奸细,气得戈登破口大骂。
大骂无效,戈登先生也被关进了小黑屋。
戈登追杀李鸿章
戈登被淮军关押了一夜,快到天亮,他拿手一推门,咦,门开了。出门再看,关押他的淮军早已不知去向,知道这只是一个拖延他的诡计而已。戈登狂奔到运河边,找了条船,下令将自己的卫队立即调来,进城去保护郜永宽叔叔全家。但当卫队赶到时,那座华丽的府邸已经是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财物。明摆着,财物已经被淮军抢光了,人被淮军杀掉,尸体藏了起来。
戈登气得快要疯掉,冲到东门,看见程学启乘坐一艘炮艇,悠然而来,还热情洋溢地跟戈登打招呼:嘿,戈登先生,好久没见。
戈登破口大骂:程学启,你们都在苏州城里干了些什么?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能在城里干什么,无非是执行李大人的命令而已。程学启嘟囔道:戈登你怎么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不跟你说了。
程学启扬长而去。不一会儿,来了个叫贝莱的美国上校,对戈登说:戈登先生,程学启将军说,你对他有所误会,所以我来这里,看能不能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
这里边没有误会!戈登吼道:昨夜淮军屠城,程学启他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贝莱上校乐了,说:我敢保证程学启将军与昨夜的野蛮行为毫无关系。而且,程将军也是个文明人,极为憎恨这种行为。我是亲眼看到的,程将军今早进城之后,看到尸体流泪痛哭,还亲自枪毙了二十个杀人劫财的士兵。
有这种事?戈登先生听得呆了,心想可能这事确实不能怪程学启,连程学启都不能怪,那就更没理由怪李鸿章了。可是,这事到底怪谁呢?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又问道:我想知道纳王郜永宽的情况,他在哪里?
贝莱上校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郜永宽的儿子在我的营地不远,我可以给你把他带来。
过一会儿,贝莱上校给戈登领过来一个少年。戈登问他:孩子,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那少年手指运河:就是在那里,我父亲和其余七王,都被李鸿章大人给砍了头。
砍了头?霎时间戈登眼前一片漆黑。
一点儿也没错,郜永宽等投降的将领,已经被李鸿章全部诱杀。
实际上被杀的,是九个人,号称四王五天将。杀降的过程很简单,郜永宽、周文佳、汪安钧、伍贵文、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等四王五天将来到官船上,谒见巡抚大人。李鸿章亲切接见了他们,肯定了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并明确表示,朝廷已经接受了九人的投降条件,郜永宽等现在已经是副将了。
郜永宽听得心花怒放。
然后李鸿章踱开,程学启走进来,向九人传朝廷圣旨,每人赏赐一顶红缨帽。九人急忙跪下戴帽子,这时候十八条大汉出现在九人身后,高高地举起了刀,咔嚓嚓,四王五天将就这样辞别了人世。
在李鸿章写给三弟李鹤章的书信中,这样描述他杀降的过程:
伪纳、比、康、宁四王及五天将投诚,杀慕逆以献省城,厥功甚伟。惟拥众廿万,不肯遣散,求赏总兵、副将官职,又欲割西南半城以处降众,分东北半城以处官府。卧榻之前岂容他人酣睡,致有尾大不掉之虞?因于廿六日诱该降酋九人来谒,温语慰藉,各赏红顶大帽一具,旋密令龚生阳骈戮之,方忠(即程学启,程学启字方忠)立即派队入城轰杀其党。
可见,苏州杀降,是一个事先计划好了的大规模杀戮行动。
史学界公认,苏州杀降是李鸿章一生最大的污点。人家已经投降了,你还杀人家,这还讲不讲道理了?但李鸿章为什么要杀死四王五天将,是个让史学家们痛苦不堪的问题。所以史学家都尽量不提这事,以免有人问起:李鸿章为啥要杀降啊?史学家们不知如何回答,会很丢脸的。
也有的史学家比较聪明,就拿了放大镜在四王五天将身上找毛病,嘿,还真有不少的毛病。郜永宽等人,投降前就开出条件要当总兵,而李鸿章手下第一红人程学启,才只不过是个记名总兵,可知四王五天将有点儿过分了。再者,郜永宽等人投降之后,将其部属集结起来,不准淮军靠近。而且郜永宽还明确拒绝剃发,除非先授他官职,再让他统二十营的人马,否则就不听你的,李鸿章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理由,也是李鸿章自己说的,他在写给朝廷的《骈诛八降酋片》之中,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个理由,不过是瞎扯。
李鸿章杀降的真正原因,戈登心里最是清楚。理由就一个,杀四王五天将,于李鸿章而言有莫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呢?
此时的戈登,正在避免让这种好处转化为现实。他差不多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他心里最清楚,对于苏州投降的四王五天将,李鸿章是可杀可不杀的,杀有杀的理由,四王五天将都是积年老贼,抢夺的妇女,杀害的无辜老弱,不知凡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可杀。但不杀这九个人也没关系,而李鸿章之所以杀了他们,仅仅是因为:
是他戈登出面担保这些人性命安全的。
李鸿章的目的,只是为了摧毁戈登的信用与威严,进而达到彻底毁灭常胜军的目的。即使李鸿章的目的不是这个,杀降事件的直接后果也是这个。
无耻啊!戈登仰天长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