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央求李鸿章奔赴镇江,是真的很急,因为他的亲弟弟曾国荃曾老九,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这要怪曾老九硬是趴在南京城下不挪窝,那是人趴的地方吗?城里是黑压压的太平军,城外是络绎不绝赶来增援的太平军,多危险啊。可是曾国荃太急于建功立业了,坚持趴窝不挪开。
之前与曾国荃相互配合的,是满族名将都兴阿。这时候都兴阿是战场上极为罕有的满族武士了,比起湘军,朝廷更关心都兴阿的命运,总是想办法把他调往安全区域,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朝廷就没法玩了。
恰逢一支四处乱窜的民间武装进了陕西,于是朝廷急忙以都兴阿为钦差大臣,让他去陕西散散心。曾国藩接到这个消息大惊,死拉着都兴阿不松手,苦苦央求:老都你不要走,不要走,你一旦离开,李秀成就会带着二十万太平军杀个回马枪,那我弟弟可就惨了。
都兴阿道:老曾你放心,咱们俩什么交情,这节骨眼儿上我怎么可能撇下你弟弟?你先松开手,我去一趟洗手间……然后他出了门,亮出西征的旗号,率领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走了。
曾国藩无计可施,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李鸿章身上。李鸿章啊李鸿章,你这个署理江苏巡抚,是老师费了老大的劲儿帮你拿下来的,这时候老师有难,你不会不管吧?
管,我绝对管。李鸿章复信曾老师:不过我现在手头上稍微有点儿紧,淮军的兵力,都在战场上被太平军死死拖住。你等我腾出手来,一准去镇江,不见不散。
为了证明这一点,李鸿章下令:淮军程学启部、滕嗣武部及韩正国部,立即开出上海郊区,取路虹桥,与太平军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
首战推出程学启,那是因为他是目前淮军中最具战斗力的。而且程学启新近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战术,把最先进的洋枪和最落后的明代劈山炮,结合起来使用,估计不会输掉。派韩正国,这就不用多说了,他曾是曾国藩的亲兵统领,现在是李鸿章的亲兵统领,让他上战场,一来可以证实这边是真的在激战,第二个原因就不好说了。总之,韩正国自打来到淮军,就已经注定了无可逃脱的悲剧命运。
战斗发生在阴历五月初六,时在午夜。
程学启部一马当先,于黑暗之中快步疾行,临到黎明,已经走出了二十五里地,正行之际,前方突然停止了脚步,一霎间,整支队伍全都停了下来,于死寂之中,侧耳倾听着。
行军中突然停下来,是因为听到前面明显有什么动静,好像是大队人马行走的声音,又好像是车轮缓慢行驶的动静。可当程学启部停下来的时候,前面却突然悄无声息。黑暗中浓雾重重,那异常的寂静让人心脏怦怦乱跳。所有人都分明感觉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却不吭一声,这种现象令人毛骨悚然。
前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程学启心里怦怦打鼓,一挥手,洋枪队立即弯腰跑步奔过来,先列好队形,等着程学启下令。这些洋枪,就是李鸿章大哥李瀚章替弟弟买回来的,没有这犀利的火器,李鸿章绝不敢轻易出击太平军。
然而程学启有些举棋不定,前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呢?会不会是自己的耳朵听差了?
想了半晌,没有把握,程学启干脆一咬牙,先打个排枪试试吧,万一前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呢?
怕人的事情发生了,伴随着激烈洋枪声响的,是一片凄恻的人类号叫之声。程学启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之处,激烈的火光迭现之际,闪现出无数的太平军,皆披着长发,手持洋枪,正向这边激烈还击,顷刻间淮军就被撂倒了十几个,也发出了与太平军那边类似的惨号之声。
太平军有一些奇怪的严厉规定,违反了这些规定,格杀勿论。这些规定包括禁止剃发,所以太平军人人披着长发,故被称作长毛。
想不到太平军真的近在眼前,霎时间淮军一下子乱了起来。程学启疯了似的吼叫:炮!炮!炮!快点儿给老子推上来!
六门最新式的火炮推上前来,这是钱鼎铭央求冯桂芬出面,从法国人那里买到的火炮。目前列强禁止向中国出售武器,尽管这个禁令只是象征性的,但如果不是足够分量的人物,是很难买到火炮的。
几门火炮同时打响,熊熊火光之中,就看见满天狂飞的太平军残肢,听到炸了锅般的惨叫之声。
程学启亢奋得声音都在发颤:打!打!给老子打!劈山炮呢?拉过来打,把所有带响的全都给老子弄响,今天老子要让长毛尝尝鲜!
激烈的交战过程中,天际慢慢浮现出一抹晨曦,视线渐渐变得明晰起来。现在大家终于看清楚了,就在百步之遥,有一支不少于一千人的太平军队伍,正在慌乱中调度队伍,与程学启部进行激烈的对射。对方火器犀利的程度,丝毫也不亚于淮军。而且太平军的火器,全都是最新式的,并不见淮军视若至宝的明代劈山炮。
正如曾国藩指出的,劈山炮用在这种场合,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这种明朝发明的土制火炮,打的时候是先填火药,后补以铁丸砂石,一声巨响,火药爆炸的冲击力,将铁丸砂石呈辐射状散开,打死的不多,打伤的不少,最是适宜用来打击扎堆的敌人。所以这原始武器的价值,就在此刻凸显了出来。
火力的配备上,太平军已经先行失分,而淮军的后续部队,滕嗣武并韩正国的人马已经赶到,先以洋枪队出场,但见满山满谷,都是成排成堆的淮兵,对准太平军狂射不止,再加上劈山炮的重力轰击,太平军明显不支。
程学启见状大喜,狂吼一声:太平军崩溃了,给我杀啊!当先冲了上去。淮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向太平军冲锋。太平军登时大溃,掉头疾退,淮军紧追不舍地衔尾追杀,直追出四五里路,这才收兵。
当天上午,捷报传至李鸿章的案头。李鸿章以手加额:天可怜见,我李鸿章终于可以在上海立足了。
官场的替补法则
首战告捷,李鸿章一跃成为上海父老心目中的英雄。
此时,由于李秀成击毙法国少将卜罗德,震慑了英法联军,此后联军再无战心,蜷缩于上海城中不敢吭声。而华尔的常胜军,又被李秀成困于松江城中,百般冲杀,终不得出。上海人原本已经陷于绝望之中,岂料最让他们看不在眼里的叫花子兵——淮军,一战而胜于虹桥,霎时间上海城沸腾了。这时候大家方才仔细打量李鸿章,才知道巡抚大人原本是翰林出身,而中国最是敬仰读书人,于是李鸿章一跃而成为武翰林,得到了上海官民的众口称赞。
李鸿章走笔如飞,先向老师曾国藩报捷,然后说清楚上海的情形,这情形就是洋人靠不住,只能靠淮军,而淮军原本就数量不够用,此时交手,太平军势必大力反扑,淮军的压力空前巨大。李鸿章的意思很明白,曾国荃曾老九那边,最好是能自己挪挪屁股,别老是趴在那个危险的地方不动弹,我这边真的顾不上。
然后是写奏章,向朝廷报告大捷,极力渲染战事的惨烈,向朝廷炫耀程学启的悍勇。要知道,朝廷最喜欢的就是像程学启这样的铁血军人,一旦朝廷看得眉开眼笑,正菜就要端上桌来了。
正菜是个折片,叫《奏调冯桂芬等片》,此片开片,是这样写的:
再,江苏吏治多趋浮伪巧滑一路。自王有龄用事专尚才能,不讲操守,上下朋比,风气益敝,流染至今……
看到这个开头,我们就知道了,李鸿章仍然在不依不饶地追杀吴煦和杨坊那两个倒霉蛋。仍然是采用最精妙的职场冷暴力,不打你,不骂你,不夸你,不褒你,提都不提你,就当你这个人不存在。从心理上狠狠地伤害你,你的心已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可是你的外壳仍然完好如初,光鲜依旧,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的心被伤成了什么模样。
然后这个奏片,以冯桂芬为首,此外还一口气推荐了翰林院编修王凯泰、户部主事钱鼎铭、安徽候补道王大经、安徽候补直隶州知州阎炜、浙江候补知县薛时雨、江西建昌县知县王学懋六个人,要求朝廷把这七个人派给他。其推荐力度之大,前所未有,令人咂舌。
再来看看这七个人,冯桂芬是大才,务须拿下,其人现在没任何官方职务,赋闲在家。朝廷又如何不知其人乃林则徐弟子?所以这个奏片又叫《奏调冯桂芬等片》,让朝廷看了这个名字,顿时就会大叫起来:对呀,国家都闹成这模样了,怎么这冯桂芬还赋闲在家呢?让他马上出来干活……求贤于野,任何时候都能落得个好名声。
有了天下名士冯桂芬打掩护,官场老油条钱鼎铭就可以混进来了。推荐钱鼎铭,李鸿章纯属报恩,如果不是钱鼎铭两哭曾国藩,他李鸿章万难飞出老师的手掌心。但事情就是这样麻烦,这个钱鼎铭的本事仅限于此,以后他的主要工作,是百忙之中给大家添堵,让大家全都欲哭无泪。
推荐翰林院编修王凯泰,目的只是为了提醒朝廷,还记得我李鸿章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没错,以前我就是翰林院编修。现在李编修大败太平军,请问该如何评价这件事?这是属于绕着弯的表扬和自我表扬,同时又盘活了翰林院的王凯泰这个资源。
接下来是三名候补官员。说起来这候补官员,实乃天下最悲惨之角色。说你不是官吧,你都已经候补了;说你是官吧,可根本没你的位置,连工资都没得发。李鸿章从遗缺道这个替补角色,直接跳到署理巡抚的位置上,最是知道候补官员心里的凄惶与绝望。这时候如果谁肯递一根救命稻草给你,你会一辈子感激他。所以李鸿章一口气要了三个候补官员,就知道这三个人会拼老命把工作干好。
官场职场,一如足球场,要想出效果,就必须敢用替补队员。相对于明星球员,替补队员更加珍惜机会。
不会用替补的教练,不是好教练。不会用替补的官员,很难打开局面。
说到为官之道,李鸿章就是最为经典的范例。他太清楚不过了,任何一个官场或是职场,只要人数超过两个,就必然会分化出三种类型:忙员、闲员和杂员。忙员就是看起来从早忙到晚的那类人,几乎把所有的工作全都抓起来了,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一样。比如说,曾夫子练湘军之前,在朝廷就被皇帝弄成了忙员,一个人负责朝廷五大部门的运作,忙得团团乱转,四脚朝天。所以曾夫子大吵大闹,说什么也不依。
曾夫子为什么要闹呢?
因为夫子知道,忙员是永远也不会有出息的。
为什么忙员会没出息?你看人家忙员都忙成这样了,怎么会没出息?再说曾国藩,他这不是忙成圣人了吗?凭什么说人家没出息?
曾国藩练湘军制敌,是从忙员这个悲惨的角色之中解脱之后的事情。忙员之所以没有出息,就是因为他太忙了,他承担了太多太多没必要承担的工作,结果让别人都找不到事情做。找不到事情怎么办?大家只好一起来监督你,激励你,批评你,指导你。职场上有句老话,叫一个人干,两个人看,三个人瞎捣乱。为什么要捣乱?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把六个人的活都给干了,你让另外五个人怎么办?只能一边看着你,一边瞎捣蛋,要不日子过得多无聊啊。
闲员是让忙员给逼出来的,除此之外,官场上还有一类杂员。这类人既不像忙员那样忙,也不像闲员那样闲,能够修修补补地干点儿杂事杂活,但限于能力,最多只能到此为止了。
忙员被太多的工作给废了,闲员被忙员给废了,杂员是自己把自己给废了。一个职场长期缺乏流动,就已成一潭死水,所有人都受制于人际关系的掣肘和羁绊,再也无能为力。只能空降优秀的替补队员,激活这个职场。
这就是李鸿章对于上海官场的考虑。上海的官场,所有人都被吴煦和杨坊给废了,没有几个人还能用,只能空降新人。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李鸿章要整治上海官场,空降大员,提拔亲信,也用不着如此得理不饶人,对吴煦和杨坊穷追猛打以至于此吧?
如果谁有这种看法,那就太不理解李鸿章的处境了。
阴历五月十九日,李秀成麾下大将,听王陈炳文,纳王郜永宽,率太平军六万人,径扑李鸿章的新桥军营。双方兵力对比为十比一。
是日李鸿章抵达前线,此一去,他已不作生还之想。
不活了,你干脆打死老子算了!
李鸿章与李秀成之异同
曾国藩心理压力比较大。
这时候曾国荃玩儿命,仅以一万人的湘军,硬是攻上了雨花台,还搞了个深沟壁垒,跟城里的太平军叫板。洪秀全很气愤,把城门一开,先象征性地出来三万人,奔着曾国荃的营垒杀了过来。双方兵力对比是三比一,理论上来说,曾老九有点儿悬。
但曾国荃所率湘军,全都是战场杀出来的铁血战士。而南京城里出来的太平军,却是舒服日子过得久,基本上已经废掉了,刚一交手,就被一万名湘军打得落花流水。太平军大惊,乃退入金陵。
败军回城,抱怨忠王李秀成不回家替大家干活,要知道,李秀成手下可是有十三王三十万人,把这三十万众调回来,三十个打一个,不信打不死他曾国荃。于是洪秀全传诏,命忠王李秀成速速回师,别在外边瞎溜达了。
而李秀成这边好不容易击毙法军少将卜罗德,困常胜军华尔于松江,正要挥师直入上海,如何肯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是李秀成不把淮军放在眼里,想这淮军才成立几天?如果说淮军的战斗力比英法联军和常胜军加起来还要厉害,恐怕连淮军自己都不相信。
李鸿章也不相信。
李鸿章太清楚了,与李秀成交手,是一场败多胜少的豪赌。死在李秀成手下的名将太多了,他李鸿章算老几?最要命的是,李秀成和李鸿章,两人太相似了,他们同一年出生,都是唯武器论的迷信者。李鸿章想尽办法为淮军添置火器,而李秀成也通过传教士的途径,为太平军购置了大量的洋枪和火炮。
再比较一下二人的师承。李鸿章师从曾国藩,学的是圣学。圣学这东西虽然古板僵化,但有一个特点,不忽悠人。而李秀成学的是洪秀全抄袭复又篡改的伪书,最关键最核心的地方,是错误的。于是在师承上,李秀成先失一分。
再来比较两人的战绩,这方面李秀成占据绝对性优势,李鸿章失掉一分。
最后是双方的兵力配比,李鸿章满打满算,才六千五百人,而且还要把守各个要道,不可能全部投入战斗。而李秀成只出动了他全部兵力的六分之一,麾下十三王只来了两个,听王陈炳文与纳王郜永宽。两王所率兵力不少于六万人。
单看最后这个条件,李鸿章明显失分过多。但问题是,听王陈炳文和纳王郜永宽这两个人,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听王陈炳文是湖南人,原是在茶馆拎大茶壶的,练得一手好腕力。后太平军大至,陈炳文就被裹胁在当中,这时候他的腕力显露了出来,八十三斤的春秋刀,他舞动起来不费吹灰之力,由是成为太平军中成名的战将。奈何湘军崛起之后,陈炳文就兴起归乡之念,接连给曾国藩写了多封密信,渴望重返桑梓。
遗憾的是,陈炳文的这个愿望,到死也未能达成。他总是阴差阳错地被裹于贼伙之中,始终挣脱不出来。但这终将影响到他对部属的指挥与实际的作战效果。
纳王郜永宽,却是湖北人,一听他的籍贯,就知道他和听王陈炳文一样,都是稀里糊涂被卷入到太平军中的。只是因为李秀成待其恩义过重,所以才羁留难去。可无论如何,郜永宽对这场战争,肯定不会像李秀成那样志在必得。
这样一来,这场大战的胜负就彻底无法确定了。
跃马独出,不作生还之想
开始时,驻扎于虹桥的程学启,还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数十倍的强敌,还跃跃欲试,派了一支百人的洋枪队,向泗泾方向摸索前进,想探探敌军的虚实。幸好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百人小队急忙回营避雨。否则的话,只怕这支百人小队,一个也回不来。
泗泾太平军发现有异,也派出一支小分队。可是太平军数量太多,小分队就有一千多人,向着程学启这边摸索过来。程学启见状大喜,立即大开营门,呐喊着冲杀出来。韩正国部也随之衔尾追杀,太平军千人小队急速撤回,战事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此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太平军那边,竟然是悄无声息。程学启是经历了无数血战的沙场老将,而且和李秀成、李鸿章一样都是唯武器论的信奉者。见太平军没有动静,他立即就明白了,他将面临的是最可怕的现代火器之战,太平军始终不吭声,是因为火炮还没有调上来。一旦敌军火炮调上来,结果必然非常可怕。
敌军重武器未至,正是趁势进攻的好时机,可是淮兵数量太少。程学启这边两营一千人,再加上韩正国、滕嗣武所部,也不过两千来人,出了营还不如人家一支小分队的数量多,只能是据营而守,坐以待毙。
整整等待了两天时间,忽然间三声沉闷的号角响起,就见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军队如一条黑线靠近。黑线越来越清晰,就见长矛如林,至少五千之众的太平军,发出震天的呐喊声,疾冲上来。程学启急叫洋枪队开火,可是太平军悍勇不退,踏着同伴的尸体,迎着密集的弹雨,疾冲到了营外的壕沟之前,解下身上背负的土袋,开始填埋壕沟。淮军不停地射击,可是中弹的太平军跌入壕沟之中,眨眼工夫壕沟就被填平了几处,太平军疯吼着冲到营寨前,开始拆除鹿角营栅。
淮兵洋枪队冲到营栅前,向着拆除鹿角的太平军疯狂射击。太平军的洋枪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隔着营寨与淮兵展开激烈的对射。此时淮军的火炮打响,而太平军也不紧不慢地推出他们的火炮,向程学启营寨进行猛烈轰击。
程学启军营侧后是韩正国部及滕嗣武部,这两人分别是程学启的左右后翼,担纲着急难时替程学启部打掩护的功能。但是不计其数的太平军黑压压地拥来,霎时间将三营全部淹没。到了这一步,三营就只能各顾各了。
太平军是有备而来的,冲锋时就形成了有层次的梯队,一支太平军冲上来,向程学启部炮击并拆除营栅,激斗小半个时辰,另一支太平军冲上来,替换下前面的太平军。而淮军却因为数量太少,没有轮换的机会,只能拼杀到死为止。
眨眼工夫,这场仗就从早晨打到了中午。程学启部已经遭受重创,但幸亏他早就为这场恶战做了充足的准备,整整打了一上午,子弹和炮弹仍然充足有余,这让太平军十分惊讶。
闻知前方各营被困,李鸿章亲统郭松林部、张遇春部及滕嗣林部,分三路急速增援。经徐家汇,到九里桥,李鸿章登高遥望前线各营,顿时色变。
只见虹桥地带,黑压压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太平军人头涌动,淮军的前方三营,已经湮没于人海之中,连看都看不到。李鸿章急忙将所有的炮全都拉过来,架起排炮向太平军的人堆进行猛烈轰击。太平军的阵势稍有错乱,但随即也向李鸿章这边打起了排炮。
事情严重了,这时候就听李鸿章呐喊了一声,打马疾冲,向着太平军冲杀了过去。
跃马独出,不作生还之想!
这是李鸿章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战役。
不活了!太平军人数太多,打不死你也累死你,还是拼死算球了。
或曰,李鸿章这么个搞法,就有点儿过了。打仗嘛,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正是因为这种想法的人太多,李鸿章才拼了老命。
要知道,淮军士兵差不多都是新募来的,上过战场的少之又少,听到枪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原本就已经吓得两腿绵软,此时见到敌军数量如此之庞大,更是惊得魂飞天外。不惟士兵害怕,主将也一样,除郭松林悍勇无匹,又是湘人,急于在战场上有所表现之外,余者都是湘军中的落后分子,曾国藩正是因为指望不上这些人,所以才塞给李鸿章。
士兵恐惧,主将怯战,这仗根本用不着打,就已经输掉了。
但这场仗,真的输不得。一旦输掉,就意味着程学启、韩正国及滕嗣武三部被太平军连根端掉,意味着淮军全线崩溃,意味着李秀成就会在今日驱师大入上海城。而李鸿章现在是守土有责的官员,上海城陷,他如果不快点儿自杀,朝廷就会让他全家死得很难看。
所以此时的李鸿章,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早点儿战死在沙场之上,好歹听起来有点儿模样。一个是自己抹脖子,死后让人耻笑。最后一个是朝廷用最狠的招数弄死他,死后还留下恶名。如果你是李鸿章,你选哪一个?
只能选第一个,独马跃出,不作生还之想。
因为李鸿章没有退路!
猪一样的老板
李鸿章向数万太平军发起自杀式冲锋,这可把打先锋的张遇春吓坏了。
李鸿章将兵,有一个铁的原则,非淮上人不用。这是曾国藩悟出来的法子,只用乡党,彼此声息相闻,家人都知道你在随李二先生打天下。士兵受伤战死,自有李家发送抚恤金,让死者的家人有个活路。倘若士兵不卖力,那你的家人在淮上就有点儿不光彩了。这一招和洪秀全以团营的方式掳妇孺为人质,强迫士兵替他去送死,原理类同,但曾李之法,激发出的是人心中的同仇敌忾,而洪秀全激发出的却是人性中的恐惧。
所以,李鸿章带的是地地道道的子弟兵,从将领到士兵,心里全都清楚,自己跟着李二先生打天下,谁都可以死,唯有李二先生不能死。李二先生死了,自己就没脸回家了。所以见此情形,以张遇春为首的淮上子弟,同时发出一声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只为了保护李鸿章。
李鸿章冲入太平军,连砍带杀。他的亲兵营急追上来,团团簇拥着他。而张遇春等淮军士兵,也冲入敌群,和太平军拼起了老命。
见将士用命,李鸿章心下稍安。他命亲兵抬过来一顶早已准备好的椅子,往桥头一坐,说:以此桥为界,今日我淮军唯有前进,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正说着,就见张遇春部力战不支,踉跄败退下来。李鸿章当即解下佩刀,交给身边的人,吩咐道:张遇春失机败阵,有辱王师,若他一时三刻不给老子打个明白仗,取其头颅来见。
亲兵捧着佩刀,向张遇春迎了过去:张统领,大人说了,你失机败阵,有辱王师,如果不能打个明白仗,这就要摘下你的脑壳。
张遇春很狼狈:既然如此,那老子也干脆不活了,把洋枪全都亮出来,给老子边射击边冲锋,退后者斩。
淮军拼了老命,以洋枪密集扫射,向程学启部方向前进。而那边只见太平军海潮一样翻滚涌动,左右盘旋,火炮之声惊天动地。盖因太平军打了多半日,始终未能夺下淮军一座营盘,这让太平军既恼怒又惊讶,正以重炮狂击程学启部,横竖这营盘里也没多少人,干脆全轰零碎算了。
可怜太平军被最凶悍的程学启牵制,久攻不下,打了多半日已经气馁。此时淮军又来增援,而且都是拼命的打法,一如程学启部。太平军震惊之余,纷纷退却。
突然之间,太平军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叫,是数千人齐声喊出一个号子。那声音震彻天地,就见一支全数裹了黄巾的太平军,面皆凶悍无比,这都是血战多年的老兵,最是残忍悍勇。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个面目沉静、身穿华袍的男子。张遇春见状大骇,急忙大叫:大人小心哪,这是太平军中的纳王郜永宽,是李秀成手下最悍勇之人,万万不可轻敌。
李鸿章脸色阴沉,死盯着那郜永宽,嘴里喃喃吐出三个字:
劈——山——炮!
一门门乌黑的怪炮,推上前来。
轰!轰轰轰!数十门劈山炮同时炸响,弥天的硝烟,顿时遮住了淮军的视线。只能听到对面太平军发出痛苦的喊叫声,轰击的效果到底如何,目前还看不清楚。
轰轰轰!李鸿章下令:把炮弹铅子全给老子打完!
劈山炮继续轰响着,阵地上是一片滚滚浓烟,能够感觉到纳王郜永宽被这落后的火炮打得很郁闷。
这时候浑身是伤的程学启部和滕嗣武部,大开营门,杀出来与李鸿章双向夹击太平军。打开的淮军营盘中,可见淮军士兵的累累伏尸。太平军的炮火过于猛烈,如果援兵再迟来一会儿,只怕程学启两营人马,会被轰得一个也不剩。
淮军转入反攻,纳王郜永宽急急裹了一下肋部的伤口,赶回大营参加由李秀成亲自主持的六王战前军事会议。
哪六王?
听王陈炳文、纳王郜永宽、慕王谭绍光、孝王胡鼎文、航王唐正才、相王陈潘武。
会议之前,是雷打不动的“忠字舞”。就见一名绝色的女子出场,手捧黄色文表,以虔敬激昂之声,带领众人念道: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真主;赞美圣神风为神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天父宏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捐命代赎,吾侪罪孽,人得悔改,魂得升天……
念到最后,美貌女官率众王跪于地下,仰求天父皇上帝大开天恩。而后众人齐跃而起,以激昂的声音大叫:杀尽妖魔!杀尽妖魔!
这个“忠字舞”,是洪秀全最重视最重视的,仪式稍有疏怠者杀,还有人脑壳硬是笨,死活背不下来这么一长串怪异文字。此类愚笨人士,通通都要杀掉。所以说,这世上真的有笨死的人,不可不察。
神圣的仪式终于结束,女仪官叩头退下。李秀成率众王落座,开口说道:诸位兄弟,我知道沪上之战,未尽人意。这其中的原因,我不说,兄弟们心里也清楚。但是我李秀成和你们不同,我六十多岁的老母亲,还在南京,我是无路可退,天王待我等恩德不浅,尔等万不可心存观望,失机殆惰,贻误大局……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声长呼:天王陛下差官来到。
李秀成等人大骇,急忙起身,就见房门大开,鼓乐声起,一个黄衣差官手捧天王之诏,昂然而入,念曰:
三诏追救京城,
何不启队发行?
尔意欲何为?
尔身受重任,
而知朕法否?
若不遵诏,
国法难容!
仰莫仕暌专催起马,
启奏朕知。
听着洪秀全那极富个性化的顺口溜手诏,李秀成抬头,面如死灰,形如槁木。
这繁华的上海城,终究要远离他的视线。
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而最可怕的,则是跟了个发神经的猪一样的老板。
洪秀全就是这样残忍地夺走了原本属于李秀成的胜利,而把荣誉拱手送给了李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