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降巡抚的立足之道(1 / 2)

官场任何时候都是暗流涌动,几个不同的派系永远处于合作与激斗之中。官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官场生态发生变化的时候。比如说,李鸿章来到上海,就导致上海的官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圣人对事不对人

岛人疑谤,属吏蒙混,逆众扑窜,内忧外侮,相逼而来。

这是李鸿章初到上海的感受。

上海人蔑视他,当地的官员戏弄他,淮军将士眼巴巴地看着他,而城外,则是数万太平军正向上海城扑来。他的部队,有过大战经验的,只有程学启的开字营,而且装备极其低劣。把这样的部队派到战场上去,只能任人屠杀。可要是想凑钱买武器,一来吴煦杨坊拒绝给他一文钱,二来洋人明确对中国实行武器禁运,就算有钱也不会卖武器给他。

曾国荃为什么不来上海,就是因为人家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形。

陷入困境的李鸿章,从早到晚待在军营之中,自朝至夜,手不停批,口不息办,心不辍息。他断绝了与各地朋友的书信往来,没时间,只是不停地给老师曾国藩写信,述说自己这边的情形,并表态:他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为标榜,刻刻自讼。卧薪尝胆,不敢苟慕荣利;少聆逸乐,决心冲破险阻艰危。

但是有一点,他一定要把话说清楚。火器时代,武器是战争的决定性要素,任你多么凶悍的强兵猛将,也顶不住子弹飞来一枪毙命。所以他告诉老师,要想取得战场上的胜利,就必须要先解决武器这个问题。

收到李鸿章的来信,曾国藩连连摇头,对幕僚们说:鄙意攻守之要,在人而不在兵,每戒舍弟不必多用洋枪,而少荃到上海,复盛称洋枪之利,舍弟亦难免习俗之见,开此风气,殊非所欲。洋人号令严明,队伍齐整,实不专以火器取胜。

曾国藩严厉批判了李鸿章的唯武器论。最让曾国藩上火的是,李鸿章不再带淮军士兵每天高唱曾夫子苦心编出来的白话励志歌,而是悍然散布唯武器论的歪理邪说,带坏了曾老九曾国荃。因为曾国荃天天蹲在战场第一线,最是知道洋枪比长矛大刀顶用,所以他强烈支持李鸿章的观点,这让曾国藩忧心忡忡,不得不考虑搞一次整风运动,以便统一思想。

经过潜心研究,曾夫子开创出一个怪异的理论体系:劈山抬鸟八股论。

他老人家指出,打仗这种事,就是武器越落后越有优势。原始的抬枪和鸟枪,就不如长矛大刀管用。而明朝年间的劈山炮,又不如抬枪鸟枪管用。但在效用上,明朝的劈山炮,明显优于西方最先进的火炮。

这个结论,可不是曾国藩他老人家瞎掰的,他是有理论推演的。为了让李鸿章在唯武器论的错误道路上及时回头,曾国藩高瞻远瞩地论述称:以洋枪比诗赋杂艺,而以劈山炮、抬、鸟比经书八股。譬之子弟经书八股之外,兼工诗赋杂艺则佳,若借杂艺以抛弃经书八股则浮矣。

李鸿章认真学习了曾国藩的理论之后,哭了,写信给老师说:

用兵在人不在器,自是至论。我李鸿章岂敢崇信邪教,求利益于我。惟深以中国军器远逊于外洋为耻,日戒谕将士虚心忍辱,学得西人一二秘法,期有增益而能战之。

李鸿章这封信的意思是说:老师你好,我认真学习了老师的理论,顿时擦亮了眼睛,改正了错误的认识。如果不是老师在关键的时候拉我一把,那我就会在唯武器论的歪理邪说上继续走下去,从此万劫不复。教训啊,警钟长鸣……不过老师,算我求你了,就帮我凑点儿钱,弄点儿洋枪吧,哪怕是少弄几条。不然的话,光脚板的淮兵们上了战场,铁定会被人家活活打死的啊。

曾国藩收到李鸿章的来信,连连摇头,心里说:少来了,你当老师缺心眼儿啊?弄出来这么个劈山抬鸟八股论,都是因为咱们太穷太穷,根本就买不起最犀利的火器,可是买不起火器也得打仗,所以才用这套怪异的理论,忽悠那些可怜的大头兵去当炮灰。要是让你李鸿章把盖子掀开,士兵们突然醒过神来,根本不再相信咱们的精神胜利法,这仗咱们不打就输了。

唉,没办法。这世上所有的怪异理论,都是钱给憋出来的。你看人家洋人,什么怪异理论也没有。为什么?因为人家有钱,有最先进的武器,根本不需要编造怪异理论忽悠大家。

所以这世界上,举凡怪异的理论,都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能够解决问题,任谁也不会憋出那些怪异理论,忽悠大众。

真的没办法。

他正要继续深挖狠批李鸿章的错误思想,忽然得报,李鸿章的两支新募淮军,正走陆路向上海逶迤开进。曾国藩接报大喜,立即下令调集主力部队,从左右两翼包抄这两支土匪武装,立即消灭他们。

湘军出动,在荒野上堵住了两支正匆忙赶路的淮军,这两支军队的统领,一个是淮上巨捻张树声,另一个就是庐州团练之首吴长庆。这两个人已经跟随李鸿章,去了上海。但李鸿章发现自己区区六千五百人,武器装备又极差,根本没办法打仗,所以派这两人返回家乡招募新兵,不提防被曾国藩以制造摩擦为名,将这两支“匪军”俘虏了。然后押送到了无为、庐江这么两个没有战事的地方,等于是关进了战俘营。

李鸿章接报,义愤填膺,立即写信揭发曾国藩。但话又不能说明白了,真要说透了,把关系弄僵,失去曾国藩的支持,他李鸿章就算是彻底死定了。

李鸿章的书信,是这样写的:

新募各营,其有成军起程禀报到辕者,求通行沿途营卡放行,张树声等五营,李世忠来咨,疑为奸细,竟有留难之意。即都(兴阿)、黄(彬)各处,嫉忌多端。千里募军,殊为耽心。

书信上,李鸿章不敢提老师曾国藩搞他,假装懵懂,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这是因为,无论曾国藩用什么法子搞他,他仍然是李鸿章唯一的希望。

在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搞他,谁让他这么爱出风头呢?但是,别人搞李鸿章,是对人不对事,曾国藩搞李鸿章,是对事不对人。

也就是说,别人搞李鸿章,是针对李鸿章这个人,目的是想搞死他。而曾国藩搞李鸿章,是针对李鸿章错误的事儿,李鸿章的错事要搞,但对的事,曾国藩仍然会无条件支持。

圣人对事不对人,这就是曾国藩了。

1862年4月25日,在曾国藩一边恶搞、一边力荐之下,朝廷下旨,授予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

这一天,距离李鸿章到达上海,仅仅十七天。

官场,就是这样残酷

任职命令突然下达,当时就把苏松太道吴煦和他的搭档杨坊两人吓坏了。

尤其是吴煦,他把肠子都悔青了。之前,他花费了那么大的心神力气,就是为了让李鸿章来上海。好不容易把李鸿章请来了,谁知道李鸿章只是个遗缺道,一个副厅级待岗调研员,连个正式职务也没有。所以吴煦判断,这个李鸿章只是带兵路过上海,捞一笔银子走人。所以他为了上海人民的利益,骗李鸿章说沪上关税厘金才不过二十万两银子,瞒报了四十万两之巨。

岂料这不靠谱的朝廷,你既然要授予李鸿章这个署理江苏巡抚,就早点儿授予啊,你偏偏故意拖上这么十几天,这可把吴煦坑惨了,欺骗上司,李鸿章岂会跟他有完?

这可倒好,费尽心机帮忙,落得个让人恨死自己的结果,真是何苦。吴煦想来想去,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是以退为进,向李鸿章递交辞职书了。毕竟李鸿章是刚刚任命,还没有配备起一个成熟的行政班子,上海离不了自己,递了辞职书李鸿章也不可能批准。只要把目前这难挨的光景熬过去,以后再慢慢说吧。

这就是官场上笨官的尴尬了,工作你全都做了,付出比谁都多,可最后的效果不理想,莫名其妙就把人得罪了。究其原因,是吴煦缺乏识人的眼光,没看出李鸿章此人雄才大略,结果铸下大错。

吴煦的辞职书递上去,李鸿章那边悄无声息,就好像没收到一样。杨坊见状大喜,急忙也搞了份辞职书,递了上去。他心里琢磨,就当这个辞职书是向李鸿章赔罪吧,估计李鸿章也未必会难为他。

可是十七天的难挨日子,让李鸿章恨这两人入骨。事实上,李鸿章已经拟定了周密的报复方案,要让这两人付出最惨最惨的代价。

这个报复方案的流程是,第一步,先大造舆论,给吴煦、杨坊两人定罪:以通事奸商起家,沪中十年发公家财,惟吴、杨、俞三人,远近皆知。

第二步,为罪名搜集证据。证据就是1861年秋天,在上海道署门前,出现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只大乌龟,龟头上写着俞斌的名字,龟背上则是金鸿保的名字,龟腹上写着闵钊的名字。此三人,皆是杨坊手下心腹。

有证据,有罪名,就可以进入程序的第三步,打击对手。但打击这个东西,也不能乱打击,一定要稳妥、准确,一步步来,不能对整个局面产生不利的影响。你的政敌就如同身体上的脓疮,一刀挖下来,痛快是痛快了,可是自己也会流血过多而死掉。所以一定要文火炖豆腐,有步骤有节奏地循序渐进。

打击对手的第一步,就是拔掉老虎的爪牙,打掉对手的心腹,让对手丧失攻击能力。而李鸿章要打击的第一个人是杨坊,这就意味着,杨坊的五名心腹应宝时、吴云、金鸿保、俞斌和闵钊,要倒霉了。

但倒霉这事,也分个先来后到,而且有人要倒霉,有人就要时来运转。这种事,收发由心,全靠每个人的情商与智商,靠每个人的能力。

第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应宝时。这家伙曾经带李鸿章去看过华尔的操演,带着李鸿章去参观英军的装备,观摩法军的底细,还介绍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英国海军提督何伯给李鸿章认识。李鸿章来到上海之后,应宝时是唯一对他恭敬有加的。他给李鸿章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而且,应宝时还负责着中外会防所的工作,李鸿章也不可能一次性地把中外会防所端掉,朝廷也不会允许。

那就放过应宝时好了。

应宝时因为没有加入到鄙视李鸿章的大军中来,始终以谦卑的态度待人,结果逃过了一劫。此后他跳到李鸿章的船上,转入李鸿章阵营,继续在上海滩头呼风唤雨,活得甭提多滋润了。

既然应宝时不打,那就轮到吴云倒霉了。打掉吴云,不是因为他对李鸿章态度不好,也不是因为吴云工作不卖力。事实上,在太平军进攻上海城时,这个吴云拼了老命,按说该给点儿嘉奖才对。可是没办法,如果不打掉他,就不会对杨坊起到良好的打击效果,更无以震慑应宝时,让他乖乖地听话。

可怜的吴云,正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趴着也挨刀,躺着也中枪。他怎么会想到,他一向工作勤奋刻苦,没招谁没惹谁,却沦为李鸿章在上海的第一个打击目标,这让他去找谁说理去?

官场,就是这样残酷。像吴云这种人,就是地地道道躺着也中枪的冤大头。他和应宝时都是杨坊的亲信,在李鸿章来上海之前,就是他们两个合力带着民团,于上海城外大战太平军。但两人的结局竟是如此不同,原因就在他们对于官场的不同理解上。

官场是这么一个地方,它是一块黄金地,太多的人都想冲进来捞一把。可你这一把从何处捞?只能是从别人手里捞,从别人手里抢。就算你不抢,可总会有人来抢你手中的东西。所以官场上的攻讦与暗战,是最为激烈的。你要认识到这一点,还要认识到官场任何时候都是暗流涌动,几个不同的派系永远处于合作与激斗之中。官场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官场生态发生变化的时候。比如说,李鸿章来到上海,就导致上海的官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但这个根本性的变化,发生在李鸿章被授予署理江苏巡抚之后。在此之前,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淮上的李二先生,会突然成为上海的主人。没有意识到不要紧,但你必须要知道,官场生态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的,并对此保持足够的清醒与警觉。

应宝时就是这样一个清醒的人,他并不知道李鸿章很快就会成为上海的主人,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既然带兵来了,我就把自己亲和的一面、善意的一面展示给你。无非是多个朋友多条路而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应宝时赢得了李鸿章的好感,在官场生态突变之际,就逃过了雷霆一击。反观吴云,却表现得极是懵懂,他基本上就没在李鸿章面前露面。你说你也是中外会防所的人,李鸿章又是统兵之人,如果你愿意,至少能找到上千个理由来李鸿章这里喝杯茶,这点儿小事还能累死你啊?

可是吴云埋头自己的办公室,只知努力工作,连门都不肯出,李鸿章对他没有丝毫的感性认识,所以打击起来,丝毫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下一个打击目标是金鸿保。金鸿保是个知名画家,又负责着上海的厘捐。李鸿章这边是没有专业人手替代他的,所以,金鸿保暂时放在一边。一旦找到替代的人手,就轮到金鸿保出局了。

最后两个人是俞斌和闵钊,这两个人最令李鸿章切齿痛恨。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官场中人,而是商业界人士,是替吴煦和杨坊打点店铺生意的。作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官场的商业界人士,吴煦和杨坊就是他们的靠山。所以这两个家伙就惨了,他们被扣上一堆离奇古怪的罪名,被李鸿章一次性清理掉。

目标已经锁定,下一道流程:开火!

官场最忌讳直来直去

怎样打击对手才最高明呢?是不是列其罪状,搜集证据,然后直斥其非呢?

错!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直来直去,直线思维要不得。

目前在上海,知道吴煦和杨坊得罪了李鸿章的,大有人在,而且许多人也都看不惯吴煦和杨坊。可如果你这时候直接上奏弹劾的话,反而会造成相反的效果。人人都知道你在打击报复,说不定会有哪位老兄吃多了撑着,硬是跳出来替吴煦和杨坊打抱不平。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就意味着,李鸿章将成为任期最短的署理巡抚。

所以,打击对手一定不能走直线,不能激发反作用力。也就是说,不能弹劾吴煦和杨坊这两个人。

不弹劾他们,还要狠狠地打击他们,这个奏章,该如何一个写法?

放心,在这方面,李鸿章可谓轻车熟路了。他是当时罕见的奏章高手,不知写过多少重量级的奏折。可是那些奏折,都是替别人写的,因为他没有资格上疏言事。即使在他出任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同样没有这个资格,所以才发生了因为替工部侍郎吕贤基写奏章,结果活活坑死老吕的事情。

现在他终于有了上奏的权力,熬到四十岁,才终于熬到这一天,不容易啊。

李鸿章的这封奏折,写在阴历同治元年四月十八日(1862年5月16日)。奏折极其冗长,共分六个章节。

第一章节:李鸿章先提洋人,提到常胜军华尔,并称,至华尔等名利兼图,亦当遇事牢笼,勿惜小费。因为他知道朝廷困于洋人,最急于了解洋人资讯与应对之策,所以把这个问题摆在前面。

第二章节:提及曾国藩急切要求淮军开赴镇江,李鸿章对此表示理解和支持,只不过,上海这边还走不开,真的走不开。然后力荐海防同知刘郇膏为江苏按察使,并建议等自己开赴镇江之后,上海的防务工作就由这位刘郇膏全盘负责。连接替自己守卫上海的人选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可见李鸿章是真心实意的。

第三章节:大表决心,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将鼠踞扬属逆氛克期扫荡。这个内容很重要,如果一篇工作报告,连个口号都不喊,还叫什么工作报告?

第四章节:再谈曾国藩要求他速速往援扬州。李鸿章表态称,等到他摆平上海,再摆平镇江,就立即赶往扬州。其意是在暗示,曾夫子神经错乱,颠三倒四,一会儿让他去镇江,一会儿又让他去扬州,拜托,曾老师你到底有个谱儿没有?

第五章节:汇报淮军现在的情形,并声称,英国海军提督何伯几次三番来找他,商议会剿城外的太平军。李鸿章表示,洋人这么喜欢卖力,是好事,应该鼓励支持,设法笼络。

最后一个章节,谈水师建设,再次力荐刘郇膏。谈淮军训练,建议采用西法。然后是一句最重要的话,告诉朝廷淮军还有几营人马未赶到,正在风雨兼程向上海进发,并在最后表态,淮军随时准备服从朝廷指挥,朝廷指到哪里,淮军就打到哪里。朝廷让淮军去镇江,淮军就去镇江。朝廷让淮军去扬州,淮军就去扬州。但拜托各位大哥,你等我们人齐了再说话……谨奏。

史家评说,这封奏折,端的老辣,一句脏话也没说,却拒绝了上司曾国藩的所有指令。而更狠辣的招数,还在后面。

随这封奏折送往京城的,还有两个片,又称片折。片折与奏章不同,奏章是长篇大论,讲究个卖弄,废话越多越好。片折却是言简意赅,有事说事,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

第一个片折,是奏保郭嵩焘片。大意是要求朝廷派郭嵩焘来上海,上海这边需要郭嵩焘。

第二个片折,却是杨坊的辞职手书。

最后这一招,李鸿章真是太阴狠了,一下子就活活搞死了杨坊,让杨坊这辈子别再想翻过身来。

这封辞职书信让吏部官员或是两宫太后一看,顿时就会生出无尽的反感。你说你这个杨坊,愿意干你就干,不愿意干就滚蛋;有意见你提意见,没意见你趁早闭嘴,写这东西给谁看啊?

狠上加狠的,是李鸿章的奏折之中,无一句涉及人事矛盾,而是不停地推荐刘郇膏,推荐郭嵩焘。给人的印象是,他李鸿章正为了上海呕心沥血,不拘一格地引荐人才,而杨坊呢?却跟大家来了这么一手。

比狠上加狠还要狠的,是李鸿章的奏折之中,无一字提及吴煦及杨坊的名字,就是把你们晾在一边,力荐别人。

官场职场,最残酷的打击方式,莫过于冷暴力。也不说你好,也不说你不好,全当你不存在,把你晾在一边,大力嘉奖别人。让你站在一边看,看到你心里流苦水,脸上流泪水。你都痛不欲生了,别人还嫌你太矫情,认为你不识大局,不顾大体,让你于窝囊上再添七分委屈。

官场之上,好多人就是被这种残酷的冷暴力给活活憋出了一身的病。

……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正所谓好事成双,当李鸿章获得朝廷任命,终于翻过身来的时候,一艘火轮船从广州驶入上海码头,轮船上,装载着整整三千条崭新的洋枪,还有数量充足的弹药。

这些武器,是谁运来的?运给谁的?

这还得从李鸿章的家族关系说起。李家六兄弟中,李鸿章虽然是老二,但却是家族中公认的最有发展潜质的。所以,李家也一直将宝押在他的身上。早在淮上征战时,李文安就密切关注着二儿子,生恐李鸿章遭遇危险,还安排了老家人刘斗斋,在关键时刻救出李鸿章。

父亲李文安死后,大哥李瀚章继承乃父遗志,坚定不移地贯彻既定方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就二弟的人生事业。事实上,此时的李氏家族,已经把全部的资源用到了李鸿章身上。

李鸿章,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了淮上李氏家族的利益,寄托了李家人的全部希望。

首先是老三李鹤章,他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事业,从此成为李鸿章的助手。此番来上海,李鸿章是坐船,而李鹤章则率了无法船运的战马等辎重物资,在陆路上披星戴月,成了李鸿章的运输大队长。

然后是老五李凤章,他应该是与李鸿章同时赶到了上海,开始了他的当铺生意。以后李鸿章打到哪里,老五的当铺就开到哪里。李鸿章替老五扩展地盘做生意,而老五的当铺,也成为李鸿章的提款机。

老六李昭庆,在家乡成立了征兵办事处,不停招募新兵。而李鸿章不断派人从上海来,凑足一支队伍,就拉走一支。只是后来包括曾国藩在内的各地官员,只要逮到机会就制造摩擦,动不动就进攻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把他们捉走押入战俘营或是充当敢死队,李鸿章的这条兵源才被活生生掐断。

老四李蕴章是有心无力,他因为瞎了一只眼睛,专注于文学创作,是家里唯一没有为李鸿章打工的。

而大哥李瀚章,他事实上已经替代父亲成了一家之主,正所谓长兄如父。当他知道二弟李鸿章陷入沪上两难之局时,就不惜倾其所有,在广州通过传教士的关系,购买了精良洋枪三千条,急如星火地给李鸿章送过来。

正是这三千条洋枪,救了李鸿章的性命。

倘若没有大哥李瀚章不惜血本的帮助,李鸿章的淮军根本就无法上战场,去了也是当靶子让太平军射击。没有一两场像模像样的胜仗,他怎能坐稳这个署理江苏巡抚的官位?

梦寐以求的武器来了。同时,李鸿章又得到了一员大将郭松林。

郭松林之所以投靠李鸿章,说起来都要怪程学启。此前,程学启在湘军的时候,别人都是湖南人,只有他程学启是安徽人;别人都是跟着曾夫子的老员工,而他程学启政治上又不清白。所以,不论是谁心情不愉快了,就来修理程学启作为发泄。等到程学启跟李鸿章走了,湘军一下子失去了娱乐活动,陷入了郁闷与寂寞之中。

长期郁闷可不成啊,大家一定要再找一个冤大头出来。于是郭松林就进入了大家的视线,沦为了大家打击修理的主要目标。

为什么要修理郭松林呢?

从李鸿章的书信上来看,修理郭松林的,就是曾老九曾国荃。而曾老九之所以这么干,只是因为郭松林太能打了,以至抢了曾老九的风头。余者诸将,发现曾老九在打击郭松林,立即冲上来帮忙。

人生苦短,要感谢你的敌人,是敌人丰富了你的生命。

曾国荃有圣人哥哥撑腰,想打击哪个,就打击哪个。他是玩得开心了,可是郭松林郁闷到了无以复加。思前想后,觉得这事都怪程学启,明明大家都在修理程学启,可是他走掉了,害得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要不,干脆我也去李鸿章那边好了!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就回家住。于是,郭松林就给李鸿章发私信,求包养。

李鸿章大喜,立即答应了郭松林。为了避免曾国荃扯后腿,就写信给曾老九,解释说:郭松林来沪,正值紧急之际,鸿章稔知其打仗奋勇,因调沪中旧营,令其选练五百人,求公赏借,勿苛责之,鸿章当时时箴砭其过。

枪有了,将有了,敌人也不缺。现在是淮军出战的时候了。

李秀成大败英法联军

1862年5月17日,就在李鸿章狠狠修理吴煦和杨坊的第二天,太平军中的天才军事家李秀成突然出现在上海城外,战局立时逆转,接连两场战役,让上海城一下子陷入极度危险之中。

第一场是南桥战役,华尔的常胜军攻打太仓失利,损兵折将,反被李秀成逐回松江大本营,并捉走了常胜军的副队长法尔思德,将松江围困得铁桶一般。李秀成勒令华尔立即投降,否则就不客气了。

常胜军失败的重要原因,是低估了太平军的武器优势。常胜军以为,太平军和以前一样,武器主要是长矛大刀,所以攻打太仓时,先不慌不忙地重炮轰击城墙,等轰出缺口时,士兵们开始冲锋。岂料这时候城头上响起了激烈的洋枪声,将常胜军士兵一个个地撂倒。指挥战斗的美国军官们大为诧异,就急忙召开战前军事会议。可不承想,太仓太平军突然发动了炮击,一炮就端掉了常胜军的指挥部,导致了常胜军的溃败。

第二场战役中,那支曾经攻入北京、打得咸丰皇帝逃到热河的凶悍英法联军,在奉贤遭受重创,倒霉的法国少将卜罗德战死,残军在英国统领士迪佛立少将的带领之下,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如漏网之鱼,向着上海城飞奔。李秀成统率数万太平军尾随追杀。太平军逼近青浦、松江、七宝、虹桥,直扑上海。

英法联军失败的重要原因,是高估了太平军的武器劣势。当时英法联军正在合击一堵薄薄的城墙,炮兵部队只不过十几发炮弹,就见那城墙摇摇晃晃,倒塌了下来,随后联军士兵以排枪扫射,大步前行。可万万没料到,这时候倒塌的城墙废墟之中,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就见漫天砖石,狂飞乱舞。遮天的尘埃之中,一粒小小的铁球命中法国少将卜罗德先生的腹部,将他送上了天堂。

杀卜罗德,擒法尔思德,困华尔于松江,追击士迪佛立于上海城郊,这表明太平军忠王李秀成,真的生气了。

起初,李秀成对英法联军是非常友好的,尽量避免双方冲突。首次攻打上海,因为太平军误杀了一名洋人传教士,李秀成立即将那名太平军斩之,并通报英国法国,表示愿意为此请罪。

于李秀成而言,他对英国人法国人,真的够意思了,并希望对方能够有所回报。

可怜李秀成罕世名将,慈悲成名,却又如何知道,他向上海城中的洋人表达友善之意,全然是不管用的。因为这些洋人,说了根本就不算。

那谁说了算呢?

英国长期的商业利益说了才算。

最熟悉中国风土人情的巴夏礼爵士评论说:南京或长江边的叛党,八年来一直在攫夺这个国家的命脉,他们有强大的力量足以破坏,但是不能建设。他们能够而且正在相当成功地颠覆清朝,但是我完全怀疑,他们在破坏后的废墟上能否建立另一个政府。

英国政府完全同意巴夏礼的见解,此后,有个罗塞尔勋爵发给英国驻北京公使的信中,明确指示:

女皇政府经过长期体验后,认为叛党用野蛮的暴军蹂躏他们的国家后,既不能建立正式的政权,也不能保护和平的居民,他们只会用野蛮的暴徒蹂躏那个国家。即使他们实际上没有杀害所占城市的百姓妇孺,但引起了如此强烈的恐怖,以致在他们统治之处,所有的居民都相继逃亡,一切正常的交往都终止了。

英国人伯纳特·M.艾伦则称:(太平军)攻陷南京时就屠杀了大约二万八千个满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并且太平军经过的所有地区莫不大肆蹂躏和毁灭。“天王”的僭妄也愈来愈骇人听闻。他神道设教,勒令膜拜,颁布告谕,声称自己属于三位一体的神圣家族,即天父、天兄和天弟——他自己。

李秀成不知道的是,他和洋人之间的冲突,是理念的冲突,因为双方的意识形态完全不同。

洋人是主张建设的,因为洋人要做生意,要赚钱,要发财。他要赚你的钱,前提是你手里必须要有钱,所以你建设了,体面了,手里有钱了,洋人把他们的货物卖给你,赚得盆满钵满,岂不乐哉?这就是资本主义的价值与意义,虽然其广受诟病,但仍然有其可取之处。

所以历史上的资产阶级革命,都有一个平等公正的诉求。这是因为只有公平,才能够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才能够让钱不停地流来流去,才能够让每个人都能够从这个体系中获益。

而洪秀全是地地道道的暴力专制,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获取更大的权力,占有更多的女人。权力是最憎恨平等的,如果每个人都平等了,权力也就不存在了。比如说洪秀全,自打进入南京城后,便大建皇宫,掳民家女子在宫内,制定了十该打的行政管理细则: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

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躁气不纯静,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

有喙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

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看到这十该打,我们马上就清楚了。天堂是真的存在的,但这天堂是洪秀全一个人的天堂,余者众生,不过是洪氏的奴隶,甚至比奴隶还要悲惨。被掳入宫中的女人,甚至连用眼睛看一下洪秀全,都要遭受残暴的殴打。洪秀全建立的是一个奴隶政权,而他作为最大号的奴隶主,就欺压在最柔弱的女性头上,恣意作威作福。

于洪秀全而言,他有这么多的女性奴,此生足矣,还需要跟洋人做个狗屁生意?而且,最重要的是,被掳入皇宫的这些女人,从此强颜欢笑以存残生,已经丧失了人的基本权利。洪秀全当然也不可能允许她们去和洋人公平交易,皇宫门一开,这些女性奴意识到自己是与洪秀全平等的人,岂会再由他横掐竖打?因此太平军除了最基本的武器需求之外,也绝无可能与洋人贸易。

这样一来,洋人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不惜卷入中国内战,决不允许太平军把富庶的上海变为洪秀全的奴役区。但让上海父老及洋人始料未及的是,李秀成的军事能力太优秀了,一旦他生了气,动了真格的,就连英法联军都不是对手。

上海面临着灭顶之灾,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署理巡抚李鸿章。

就在这一天,李鸿章再次收到了老师曾国藩的手书。此时曾国藩已经有点儿气急败坏了,命令他立即马上,带淮军出发,奔赴镇江,去救出陷入绝地的曾老九。

第一次亲密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