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曾氏门生到封疆大吏(2 / 2)

因为……这个方案太草率了,太不安全了。现在曾国藩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理由了。

这时候钱鼎铭使出了他的撒手锏,往曾国藩面前一跪,号啕大哭起来,哭曰:江苏官绅殷殷请援之意,有甚于蹈水火者之求救,其雇洋船来接官兵,用银至十八万之多,万不可辜其望,拂其情……

这是钱鼎铭二哭曾国藩。头一次,他是央求曾国藩派救兵往援上海,而这一次,他是哭求曾国藩答应他的运兵方案。

目前的史书,但凡提到钱鼎铭,都有这样一句话:钱鼎铭因为赴安庆求救兵,效春秋申包胥哭秦廷之举,终于打动曾公,让李鸿章获得了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也因此成了李鸿章的恩人与心腹……但实际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是不符合历史本来面貌的。

钱鼎铭为李鸿章立功,不是在第一次哭谏上,而是在这一次。

第一次哭谏,只是促成了淮军的建立,并没有促成淮军赴沪的直接结果。而让李鸿章获得沪上腾飞机遇的,是钱鼎铭的这一次大哭。而且,两次大哭的目的完全不一样。第一次哭,是为了打动曾公的慈悲之心。这一次大哭,却是要动摇曾国藩的声望,让曾国藩陷入尴尬的境地。

明摆着,人家巨款也花了,接人的船也来了,你曾国藩还不放人,那就是你曾国藩的不对了。

钱鼎铭之哭,就是人心所向,道义所在。气恼的曾国藩不搭理钱鼎铭,让他一个人哭去,自己回到卧室,捧起小说《红楼梦》,潜心阅读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摧之恋。读到伤感之处,他写日记曰:原定由巢县、和、含陆路东下,今若遽改为舟行,则大拂兵勇之心,若不由舟行,则大拂江苏绅民之心,踌躇久之,不能自决。

钱鼎铭这一哭,就占了天大的理,让曾夫子无计可施。第二天,他不得不找来李鸿章开会,反复讨论到底应该如何做。这节骨眼儿上钱鼎铭就在门外,跟个被一百个老公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哭得曾国藩心乱如麻,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李鸿章终于获得了机会,钱鼎铭因此成了头号大功臣。此后,李鸿章感恩图报,要把钱鼎铭那嫁不出去的暴脾气丑妹妹忽悠给洋务运动的先知郭嵩焘,彻底毁了老郭的幸福人生,这是后话。

尚武中心天地会

1862年4月5日,第一批赴沪淮兵登船出发。

这支人马,有程学启的开字两营,韩正国及周良才的亲兵营。临登船,曾国藩亲往壮行,他手抚程学启的背,说道:程学启,好好干,我看好你。知道天地会的张国梁吧?他死了,死得好惨,被李秀成打得尸沉河底。让先帝咸丰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这一番话,说得程学启感激不尽,莫明其妙。

曾国藩所说的这番话,隐藏着中国历史上一个怪异的规律。每一次战争与劫难,都是中国的尚武中心崩裂所致。当时的中国,存在着两个尚武中心,一个是民间暴力社团天地会,另一个是淮上巨捻。

暴力社团天地会,最早在明朝灭亡时由郑成功的军师陈永华创建,陈永华希望凭借这个非法组织,联合江湖英雄,驱逐满人出关。这个目标最终没能达成,天地会却在不断的清剿行动中坚持了下来,而且集结了江湖之中最崇尚暴力的一伙怪人。

天地会及淮上巨捻虽然崇尚暴力,视杀戮为体面之事,但由于这两个尚武中心都缺乏一个明确的政治主张,所以始终闹不出个名堂来。临到洪秀全起事于广西,自称他是耶稣的弟弟,这个癫狂的呓语,却成了太平军起事的明确纲领。而太平军缺乏能征惯战之人,只能要求天地会加入,替太平军去打天下。

说到政治纲领,这东西也有一个规律。政治纲领的文明开化程度,与组织的严密程度是成反比的。简单说来就是:越是文明的、先进的纲领,越是推崇人性的自由与解放,越是远离紧密的组织结构;越是愚昧的、落后的纲领,越是契合人性之阴暗,感召人性之恶,越是容易聚集成为暴力中心,聚拢起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团队来。

这是因为,越先进、越文明,越是趋近于建设性。而建设十分艰难,所以建设性纲领最难见到效果。而越落后、越野蛮的纲领,越是趋近于破坏性。破坏可是比建设容易千倍万倍的事情,所以特别容易取得效果。

当时,天地会有几名头目:罗亚宋,大头羊张钊,冯子材。当时罗亚宋认为,洪秀全的理论太过于邪门儿,没必要理睬。可是大头羊张钊却坚持认为洪秀全这个搞法蛮好,说不定会搞死清廷。于是天地会破裂,大头羊张钊带着小老弟冯子材,投奔了洪秀全。而罗亚宋却投奔了官兵。

大头羊张钊到了太平军那边,改名叫张嘉胤,他很快成为太平军中最优秀的将领,与广西巡抚劳崇光对阵厮杀。战不多久,张嘉胤突然想到一个妙计,他与太平军首脑们商议,由他假意投降劳崇光,然后里应外合,大破官兵。太平军首脑们拍手称妙,就让张嘉胤赶紧去执行。

于是张嘉胤假意投降劳崇光。可是那劳崇光既然是做官之人,每天琢磨的就是算计别人,一点儿也不傻。发现张嘉胤只是自己跑过来,妻子儿子还留在太平军那边,就知道他是诈降。

那么该当如何处置这个诈降者呢?劳崇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暗中找了一个人,模样相貌与张嘉胤略有相似,就让这个人假冒张嘉胤,带着官兵大战太平军。这条计策,听起来极是儿戏,带有很强的恶作剧效果,应该不会奏效才对。

事实上,太平军那边是知道劳崇光以诈对诈的,这么简单的花样儿,犹如小孩子玩过家家,岂有一个看不明白之理?可是他们忌妒张嘉胤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更忌妒他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于是就假装懵懂,装作没看出来,趁此机会把张嘉胤的妻子儿子拖到战场上来,当着张嘉胤的面全部宰杀了。

目睹妻子儿子惨死,张嘉胤心胆俱裂,从此就死了这颗心,踏实地做起官兵来。不久钦差大臣向荣赶到,发现张嘉胤是个将才,就替他改名叫张国梁,并把他的名字报告给咸丰皇帝,要求嘉奖。

咸丰皇帝是性情中人,最喜爱战场上能打能杀的猛将,从此视张国梁为自己的心腹爱将,不停地给他加官晋爵。有次听说张国梁得了感冒,咸丰皇帝立即派八百里快马给张国梁送药来。此事让张国梁感激不尽,遂建江南大营,将南京城围困起来,誓擒洪秀全以报咸丰皇帝知遇之恩。

却不料,太平军中的天才将领李秀成攻破杭州,取其辎械,然后突然回师,直捣江南大营。这是江南大营第二次崩溃,张国梁力战不支,溺水而死。李秀成怜其忠义,命人收尸以礼下葬。

这个时候,天地会的罗亚宋因为与会中之人不睦,最终分道扬镳,投奔了官兵。岂料他前脚加入官兵,后脚张国梁就带着小老弟冯子材,也投奔了过来。罗亚宋怒极,发誓决不与张国梁站在同一阵营,就又跳槽去了太平军那边,改名罗大纲,成了太平军中最悍勇的战将,并很快战死。

罗大纲、张国梁双双身死,只剩下一个小老弟冯子材躲在镇江。后来他大败法国兵于镇南关,扬我国威。但另一个尚武中心淮上的存在,标志着中国战乱的持续。

不读书、愚昧固执、对社会充满仇恨的人多了,就是乱世。读书人多了,思想比较开明,对人性持淡静宽容的人多了,就是盛世。

曾国藩之所以对程学启提到张国梁,是因为两人的人生际遇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先从贼,后为官兵,都是被太平军当面宰杀了妻子儿子。所以曾国藩希望程学启能够成为第二个张国梁。这个希望是有道理的,两人既然前半生的轨迹十分吻合,后面的结果也不应该有区别。如果弄出区别来,那人性的规律就不好研判了。

壮行之后,程学启和哭得两眼红肿的钱鼎铭,率师登上火轮船。他们将穿越太平军占据的腹心地带。

此行安危如何,实在是一个未知数。

新官上任的四句格言

当时的长江南北两岸,是不计其数的太平军营垒。炮塔林立,直指江心。程学启、钱鼎铭及淮军士兵们心惊胆战,躲藏在船舱里不敢吭声。外边太平军的声音近在咫尺,听得清清楚楚。火轮船冒着黑烟,行至采石矶,却突然停了下来。两岸的太平军拥出来看热闹,吓得程学启和钱鼎铭唇齿青白,相顾无言。

英国船长对程学启解释说:轮船之所以突然停下,是因为搁浅了。此时南面是南京城,北边则是和州的太平军大营。数以万计的太平军对船上之人虎视眈眈,其状惊悚,无以复加。

幸亏在这节骨眼儿上,江潮忽涨,火轮船又开动起来,程学启和钱鼎铭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舱板上。

实际上,太平军是绝无胆子招惹洋人的。前者,忠王李秀成进攻上海,太平军不留神错杀了一名洋人,李秀成大怒,当即将那名太平军斩首,首级送入上海城的英国领事馆,向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谢罪。可是英国人根本不知道太平军杀的是谁,所以这事也就没法追究。但此类事件对太平军的心理震慑是异常强烈的。所以太平军尽管发现这七艘火轮船有问题,可是没有人敢问一声,生怕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程学启、钱鼎铭率第一批淮军,如期抵达上海。

李鸿章让程学启先行,是有考虑的。程学启部是湘军中最具战斗力,精神状态最饱满的。让这批精锐先行,目的是为了给上海父老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便于淮军立足上海。

但是,李鸿章的目的却没有达到。原因有三个:

一是湘军本来是穷部队,全靠了曾国藩东拼西凑,到处想办法弄钱,供养这支部队。而程学启虽然战斗力强悍,但在湘军中的身份极为尴尬,说是后娘养的孩子也不为过。因此,登陆上海的淮军,多是些光着脚板,连鞋子都穿不起的穷大兵。手中的武器更是可怜,士兵手中拿的多是削尖了的竹子做的长矛。体面一点儿的算是将领了,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号坎儿,脚上有鞋再挎上腰刀。这般军装,没法子叫人提起精神来。

二是大上海太过于富庶了,大富豪不计其数,如拥有租界几乎所有地皮的顾福昌,称得上地产大王,可他的财产,在上海最多不过排到第四。还有刚来上海不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在上海的富豪之中,根本就排不上号。上海人见惯了大场面,对穷酸的淮兵,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最后一个原因,最是让程学启有苦难言。这个原因就是晕船,士兵们憋在船舱里久了,尤其是穿越太平军所占据的狭长水域之时,因为两岸火炮森森,堡垒林立,淮兵不敢步出舱室一步,大小便的问题无法解决,结果弄得士兵们满身污物,肮脏不堪,甫一登陆,就因为晕船效应,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让上海人看得目瞪口呆。

上海人说:这是一支大裤脚的蛮子兵,是一支叫花子兵。

李鸿章如何知道开局竟是如此尴尬?他仍然信心爆棚,于1862年4月6日出发,仅比程学启晚了一天。临行之前,曾国藩对他面授机宜:少荃啊,你马上就要走了,临行之前,老师要告诉你,上海那些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把持上海的关税厘金,一群贪官污吏,勾连一气,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苏省吏治,贪诈朋比,积习相沿,这都是治吏不善留下来的祸患啊。老师说了你可能还不信,等你去了上海,就知道这些人是多么难缠了。

李鸿章站起来,走到曾国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师,若然如此,学生该当何以处之?请老师教我。

曾国藩俯身,低声道:老师只有四句话,曰言忠信,曰行笃敬,曰会防不会剿,曰先疏后亲。

这四句话,是曾国藩对李鸿章立足上海给出的应对之策,也是任何一个新人到了新的环境之时,所必须要谨守的。第一就是言语稳重,注重诚信,万不可刚一出场就弄个信用破产,那就没办法混下去了。第二是说做事情的时候,要有恭敬严肃的态度。对于中国人来说,态度比是非对错重要,比做事的结果重要,只要态度对了,一切都对了。第三是告诉李鸿章,对于洋人,可以一起防守,但不可一起进攻。这一条说的是新人在官场中对同事兼对手的政策,可以与老同事一起做封闭性工作,但千万不要一起做开放性工作。封闭性工作职责权明确,出了问题不容易栽到你头上。而凡开放性工作,都有一个职责权不明确的特点,一旦效果不理想,背黑锅的永远是新人。最后一条说的是人际关系的疏理,新人如果有必须要让渡的利益,就要让渡给关系与你疏远的人,以便在整体环境中获得正面评价,万不可只顾及关系亲近的人,而不理会关系疏远的人,让人疑心你搞小动作,那就彻底毁了自己的前程。

李鸿章仔细品味老师说的话:学生记住了,请老师详加指点。

曾国藩:少荃你记住,你率军入沪,军队就是你的命根子。所以你要专以练兵、学战为性命根本。吏治、洋务皆治后图。

李鸿章向曾国藩磕头:师德如山,学生铭记在心。

抬起头来,李鸿章心潮澎湃。他终于获得了人生最重要的机会,但此行是福是祸,全然取决于他积四十年之久养成的智慧与对人性的洞察。

李鸿章空降上海

即将出任方面大员,李鸿章也组建了他的秘书班子。

李鸿章的幕僚中,第一个是他的同乡书案周馥周玉山,此人将终生追随李鸿章,替李鸿章掌管印信。从此二人不离不弃,相伴一生,到李鸿章临终之时,就是周馥亲手替李鸿章合上双眼。

第二个是凌焕凌筱南,他曾给曾国藩上疏言兵事十二条,引起了曾国藩的关注。他是最富经验的老幕,举凡行政上的大小事情,他都了然于心,只要有他在,幕府中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三个人是周含芳周芗林,他少孤,从其兄刘瑞芳受教发蒙,他曾经上条陈议战守方略。此人谨慎心细,此后将由他来负责军械粮饷等后勤供应。

这三个人,都是淮上人氏,自打李鸿章来到曾国藩幕府,他们四人就彼此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感应。周馥等人寄希望于李鸿章带他们闯出一番事业来,而李鸿章却视他们为宝贵的行政人才,以此打造自己的幕府班底。

船行三日,据周馥记载:当轮船过金陵时,南岸下关、北岸九洑洲,沿岸摆开一望无际的太平军营垒,森森火炮对准了在风浪中颠簸起伏的火轮船。头扎红巾的太平军,手持武器,昂首肃立,与船上的淮军近在咫尺。谈笑在耳,呼吸相闻。

李鸿章及六百名淮兵,蜷缩于船舱之中,大气也不敢喘。

1862年4月8日,李鸿章抵达上海。

码头边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到场的主要官员有:驻防上海的通商大臣薛焕,苏松太道、署理江苏布政使吴煦,盐运使衔苏松粮储道杨坊,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陀,洋枪队(已改名为“常胜军”)队长华尔。

余者还有团练大臣庞钟璐,他是探花出身,文人带兵,日夜盼着李鸿章来接过这个烂摊子,他好返回北京城与两宫太后吟诗作画。

在籍朝官殷兆庸,这是一个乡土观念极强的官员,谁敢跟上海父老过不去,他就跟谁过不去。所以李鸿章在上海立足需要靠他,后来他将迅速转变为李鸿章的敌人。

此外还有在籍刑部郎中潘曾玮,在策划淮军赴沪的事情上,他也是出了大力之人。

应宝时和吴云,这两人是中外会防所的人,主要职责是与洋人打交道。同时他们也是杨坊的心腹,构成了对李鸿章权力的威胁。所以此后李鸿章将分化瓦解这个政治组合,最终的结果,却是非常出人意料。

在场欢迎的人还有最善治印的杨庆麟,喜欢写词的潘馥。后面这个潘馥,是钱鼎铭第二次赴安庆的同伴,目睹了钱鼎铭以哭声为李鸿章赢得了沪上机遇。

参加这个欢迎仪式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朝廷大员,或是当地官吏,或是有名望的人士。唯独他们欢迎的人李鸿章,说起来有点儿尴尬。

李鸿章没有身份。

江苏巡抚薛焕挪到通商大臣的位置上去后,曾国藩立即上奏,推荐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但这个奏章上去之后,朝廷那边却悄无声息,就好像没收到一样。实际上,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客观原因,曾国藩才考虑让弟弟曾国荃出马,曾国荃再差劲儿,好歹有个拿得出手的官位,而李鸿章,他目前的正式职务,叫遗缺道。

遗缺道的意思,就是相当于副厅级的干部级别,但没有位置安排,最多不过是个待岗调研员,连工资都没人给他发。

这时候的李鸿章只能强撑硬挺,强调自己拥有六千五百名士兵。但在这个欢迎仪式上,上海的各级领导们告诉这个待岗调研员:你那都是些叫花子兵,根本就不能打仗。叫你们来,不过是壮个胆而已,恐怕临阵之时,根本就指望不上。

对此,李鸿章缓声回答道:军贵能战,非徒饰观美,迨吾一试,笑未晚也。

众人摇头:唉,你可真是煮熟的鸭子,就剩下个嘴硬了。

坑人的财务报表

淮军登陆上海,未能收到良好的收视效果,结果坑惨了一个人:

苏松太道吴煦。

苏松太道这个职位,相当于上海市市长。

细说起来,吴煦应该是淮军赴沪的头号功臣,为了达成这个结果,他跑前跑后,做了许多工作,甚至不惜为此和通商大臣薛焕力争。但等到淮军登陆之后,那寒酸到了极点的军装,让吴煦惊讶之余,顿时陷入了失望之中。

弄错了,就不该让这些叫花子兵来。吴煦心想,他们来了能有什么用?穷到这份儿上,明摆着是来要饭的。

次日,吴煦接到李鸿章,双方再一交流,吴煦当时就震惊了:有没有搞错?这个李鸿章,他只不过是个遗缺道,没有具体职务,最多是个待岗调研员。你说我好歹也是个上海市长,把个待岗调研员请来干什么?

于是吴煦和杨坊商议:看明白了没有?这个李鸿章,还有他带的叫花子兵,明显是来打秋风混饭吃的,想在咱们上海弄一笔钱,穷酸的大头兵们一人买双鞋子穿,等到太平军再来进攻,他们甩手一走,声称调防走人,到时候咱们找谁说理去?你看安庆的曾国藩,一次次来信老提镇江镇江,为什么提镇江?还不是随时准备把这支军队调走吗?

凭什么让咱们上海人掏钱给他曾国藩养兵啊?上海就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花。

两人经过严肃讨论,终于研究出一个应对之法。等到4月11号,也就是李鸿章抵达上海的第三天,吴煦和杨坊夹着厚厚的账本,笑吟吟地来拜访李鸿章。为了见一个没有官职的副厅级待岗调研员,上海两名高级行政官员亲自出面,够给李鸿章面子的了。

吴煦和杨坊坐下来,亲切问候道:小李呀,这两天过得怎么样啊?吃得惯上海的甜食吧?

李鸿章道:甜食倒还在其次,实话说,我现在是食不甘味啊。这几天我派人打探消息,得知太平军主将李秀成遣麾下大将两员——听王陈炳文与纳王郜永宽,统强兵五六万,正沿青浦、泗泾方向,向上海城逼近,不知两位大人有何计较啊?

杨坊失笑道:太平军之事,无须足下多虑。英国统领士迪佛立少将,与法国少将卜罗德先生,已经双双率了英法联军出战太平军。此二人,皆是世上罕见的名将也。之前驱师大入北京,先帝咸丰狼狈而逃……不是,先帝咸丰北狩,使此二人扬名于天下。此番二人联手再战太平军,管教这上海城四门大开,太平军却休想越雷池半步。再加上我的女婿华尔,其驻扎于松江城中的常胜军,更以一连串的骄人战绩,令得太平军闻风丧胆。所以这些许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鸿章:不劳我费心……虽说如此,可我淮军既然来到上海,就有守土之责。现在的问题是,淮军的装备太过于简陋,听说这沪上之战,连太平军那边用的都是洋枪洋炮,所以我想……

吴煦把话接过去:说到军资简陋,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我说这都怪咱们清国太落后了,所以才穷成这般模样。小李你还算是幸运的,在曾公手下做事,曾公好歹能拼凑出这么一支军队来,让你过一过瘾。像这种美事,在我们上海这么穷的地方,想都不敢想。

李鸿章:……上海……穷?

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杨坊感叹道:跟你说实话吧,你真的再也找不到比上海更穷的地方了。你看看吴大人,就为了摆弄上海这个穷摊子,每天费尽了心神,硬是熬白了头发,却仍然是四处伸手,八方要钱,始终支绌啊。

是啊是啊!吴煦被自己幻想出来的贫穷惨状打动了,深有感慨地说道:世人都说上海富庶,又是江海关税收又是厘捐,传言纷纷啊。可又有谁知道本官的难处?洋人奸诈,商人吝啬,每收上来一文钱,都是耗尽了心血。临到头,一文钱还要掰成十份花,这般艰难,活活愁死本官。

杨坊在一边仔细观察李鸿章的表情,一时间看不出个眉目来,就顺嘴说道: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你看看账目就知道了,正所谓大有大的难处,上海的实情,实不足为外人道啊。

李鸿章接过账本,粗粗地扫了一眼收支大账,一个数字跳入他的眼里,差点儿让他大声惊呼起来。

财务报表显示,上海每个月的关税厘捐总计只有区区二十万两银子。

当然,二十万两银子并非小数目,但问题是,钱鼎铭早就告诉过李鸿章,上海是天下膏腴之所在,最是富裕,每个月的关税厘捐,不少于六十万两银子。事后李鸿章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仔细计算过,认为六十万这个数目是合乎实际的。正因如此,他才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与老师斗法,终于抓住了沪上之行的好机会。

可是现在,吴煦和杨坊,却只报给他二十万两,隐瞒了总数的三分之二。

隐瞒就隐瞒吧,这事李鸿章能够理解,真的能理解。谁让你李鸿章连个官衔也没有?怪都怪那朝廷,你任命个官员,无非是拿笔在废纸上划拉两道,又不费多大力气。怎么轮到我李鸿章,朝廷突然吝惜起笔纸来了呢?倘若朝廷授予自己一个署理江苏巡抚的职务,那就是吴煦和杨坊的顶头上司了,借这两人十个胆,也不敢这么睁眼说瞎话。

现在的情形是,淮军不过是一支客军,随时都有可能被调走。李鸿章更等同于布衣白丁,你一介百姓来到沪上,上海市长亲切接见你,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莫不成还要查市长大人的账目不成?

李鸿章心里憋屈,可毕竟是眼前这两个人费尽了周折才把他给请来的,他心里还抱有几分希望:既然如此,但我的淮军装备太过于低劣,我只要……

不行!杨坊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千辛万苦凑这么点儿银子,你当是容易的吗?就这么点儿钱,根本补不上开销的大窟窿。小李你看啊,二十万两银子,曾公曾大人的湘军,每月就要支取四万两,这是当时曾大人答应赴援时的条件,这银子你敢不给吗?再就是华尔的常胜军,每个月是六万两的饷银,上海城至今仍未被太平军攻陷,全都是指望着这支部队,这银子你能不花吗?这就下去十万两了,还有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给中外会防所的,这是通商大臣薛焕办起来的,那太平军每一日不知密遣多少奸细混入,制造谣言挑动骚乱,可是上海城不动如山,这就是中外会防所努力的结果,这银子你能省下来吗?还剩下七万两,全上海所有的大小衙门,包括迎请淮军来沪的开销,人员开支,伤老病残,烈女旌表,孤寡抚恤,全指着这么点儿钱,指着这么点儿钱……

李鸿章听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他以为,吴煦和杨坊费这么大力气把他请到上海来,尽管不愿意太过于出血,但看在情面上,多少也会给点儿小钱吧?

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一文不给。

不给钱,你把我请到上海来干什么?这不是坑人吗?

认清对手很重要

吴煦与杨坊离开之后,李鸿章坐下来,开始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他的对手是谁?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只有三个活动区域:第一是家庭,第二是社交场所,第三是职场。第三个区域,于李鸿章而言就是官场。

家庭是人生幸福的保障,是对抗社会的最后堡垒。无论是保障还是堡垒,都是需要投入成本建设的。同理,社交场所是与家庭并重的,人们在这个区域结交朋友,获得心灵上的共鸣与精神上的感应,获得支持与扶助。这就意味着这个区域也同样需要一定程度的投入,时间与金钱,一样也不能少。

你不能通过家庭来赚钱,那样会毁掉家庭,毁掉幸福。你也不能在社交场所赚钱,那样就会失去朋友,最终失去在社会上的立足之地。职场或者官场,是唯一的牟利之所。所有人都只能通过职场赚钱,而这就意味着,职场上的竞争是必然的。所以,一个人在职场或者官场上,必然有着对手。

有竞争,就必然有对手。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在职场上浑浑噩噩,那么你的牟利活动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当然,职场之上,除了竞争还有合作,但合作是竞争态势下的合作。如果你不能认清自己的对手,就会犯下严重的战略错误。你会选择和竞争者合作,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果;或是选择和合作者竞争,让人无法与你合作,必然会挤你出局。

谁是你的对手?谁是你的合作者?这是职场和官场上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正确与否,决定着李鸿章能否立足于上海。

那么,李鸿章的对手究竟是谁?是太平军李秀成吗?

错!太平军李秀成,只是李鸿章的工作。而他的对手,则是华尔的常胜军。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答案呢?

因为,李鸿章要想立足上海,就必须与太平军作战。他的目标当然是取得胜利,但如果他的胜利小于常胜军,这就印证了上海人对他的观感。他的淮军,不过是给常胜军打下手的,是无足轻重的。一旦这个印象形成,就意味着李鸿章在上海的彻底失败。

所以,李鸿章不仅要击退太平军的攻势,而且还必须要赢得比常胜军更加漂亮。只有这样,他才能改变上海父老对他的蔑视,从而取得主动,得到更多的权力。

对手一旦确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摸清对手的底细。

此时,中外会防所的应宝时前来接李鸿章,带他去城外观操。应宝时是杨坊手下五大心腹之一,另外几人分别是金鸿保、吴云、俞斌和闵钊。这五个人当中,应宝时的情商最高,最善于与人相处,无论是洋人还是商人,他都能够让你宾至如归。他并不因为李鸿章只是个遗缺道而篾视,反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让李鸿章非常感动。

杨坊其余的四名心腹,金鸿保是个书画名家,又擅理财之道,此时上海的厘捐,正归他管理。吴云官做到最大时,是松江知府,但因为被人弹劾,又遭撤职。在抵抗进攻上海的太平军时,他又立下赫赫战功,按理来说他应该再有机会,但李鸿章既然来了,事情也就有了变数。

至于俞斌,是替吴煦管理商号的,闵钊则是替杨坊管理钱财的,这两个人的工作主要是埋头于算盘与账本之间,技术含量不是太高,这就注定了两人未来悲哀的下场。

应宝时以得体的态度带着李鸿章来到了城外的兵营,前面迎上来两个金发碧眼的中国人。李鸿章活到四十岁,头一遭见到中国人长成这个模样。这两人正是常胜军的正副队长,华尔和白齐文。

三千年未逢之强敌

这一年美国南北战争正式爆发,打得轰轰烈烈不可开交。可这两个来自美国南方的牛仔,不说快点儿回美国去打仗,却为了能够在中国的内战中打出名望来,甚至不惜加入了中国国籍。

华尔这个人,因为娶了杨坊的养女张梅,受中国文化影响较深,和李鸿章之间还有一种淡淡的认同感。白齐文也渴望能够快点儿娶一个中国女子,但这个愿望却始终未能达成,他身上保留着太多的美国人的自行其是与雇佣军人的剽悍作风,与中国式的森严等级文化格格不入,让李鸿章心里顿生厌恶。

见过两个奇怪的中国人之后,李鸿章的目光转向士兵,顿时生出艳羡之意。华尔的常胜军是用巨额经费供养起来的,区区六千人,每个月就是六万两银子。他们一个个号坎儿鲜明,衣装干净整洁,精神气质是湘军和淮军无法比拟的。他们肩扛的武器,是李鸿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最优质量的新式洋枪。此时李秀成亲统大兵,正向松江城逼近,华尔正要带着这些士兵返回松江的常胜军大本营,所以他们还携带了新式火炮等武器,那泛着寒意的金属光泽,让李鸿章看得艳羡不已。

华尔和白齐文很愿意让这名中国人看看他们的优势,就命令士兵们操练起来。一声令下,常胜军忽左忽右,忽站忽卧,忽蹲忽立,更让李鸿章目瞪口呆。要知道,他所带领的淮军,使用的都是竹矛大刀等冷兵器,训练的第一个课程就是扎稳马步,岂有一个蹲下或趴下之理?那岂不是等着挨揍?

等到士兵们开始实弹射击,李鸿章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常胜军的训练如此怪异,原来人家是为了方便火器的使用。第一排的士兵趴下射击,是为了不妨碍第二排士兵。第二排士兵蹲下射击,是为了不妨碍第三排站立的士兵射击。火器的射程极远,杀人于无形,让李鸿章的心,顿时颤抖了起来。

洋枪射击演习过后,华尔又让李鸿章开开眼,拉出最新式的火炮。这些火炮,与淮军营中明朝时代的劈山炮完全不同,填充了炮弹之后,只要士兵一拉炮绳,轰的一声巨响,数里之外但见硝烟弥天,烈火熊熊。

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三千年未逢之强敌!

华尔告诉李鸿章,拥有如此犀利火器的常胜军,还有武器同样精良的英法联军,却时常在战场上被太平军打得认输。因为许多传教士暗中支持太平军,把大量的西式火器出售给了太平军。所以太平军那边的武器装备,丝毫也不亚于常胜军。

在上海,正在进行着的,是一场以火器为主的现代化战争。

这就是华尔要对李鸿章说的。

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形,让李鸿章只觉得两眼一片漆黑。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敌人,让他拿什么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