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的抵抗】
秦王亲政后的头几年,并没有急于进行对外战争,而是将更多精力用在了准备工作上,对待来自六国的挑战,秦国也没有正面迎战,而是用外交手段或者秘密手段将其破坏掉。到了公元前234年,秦国做好的硬件、软件上的各种准备,便要开关出击了。秦王扫六合的收官之战开始了。
六国中唯一还有战斗力的是赵国,秦国不会忘记邯郸之战中,赵国人顽强地顶住了秦国的疯狂进攻,并且在盟友的帮助下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秦国也不会忘记,最近一次合纵攻秦的主力是赵国,庞暖以一记怪异的右勾拳打到了秦国首都的门口才被遏制。秦国也不得不承认山东六国中最像自己的是赵国。
按照擒贼擒王的原则,秦军浩浩荡荡向赵国杀去。一开始秦军进展得非常顺利,接连攻克了赵国在太行山以西的大片土地,秦国在所得土地上迅速建立了燕门郡和云中郡。紧接着秦将桓齿又率领一支秦军马不停蹄地向赵国腹地推进,一连攻克了赵国的赵的平阳(今河北磁县东南)和武城(今磁县西南),并在战斗中杀死了赵将扈辄,同时有十万赵军被斩首。这也是秦军最后一次在战争中大规模的斩首。
前线的失利在赵国朝廷造成了恐慌,赵国自从长平之战后元气一直没有恢复,此次损失的十万精锐机会是赵国的所有家当。通向邯郸的大门已经向秦军敞开,此时此刻赵王需要的是一名救火队员,想来想去想到了赵国的北疆还有一支强悍的边防军和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此人便是赵牧。
赵牧成名已久,不过仅限于北纬三十五以北,他的战功多是在与匈奴的战争中取得的。
赵武灵王搞胡服骑射的同时也是开发边疆,向草原要效益的过程。赵武灵王利用从匈奴人那里学来的骑射技术和中原人原本擅长的军事管理手段从胡人那里夺走不少水草丰盛的牧场,从此赵国的领土与胡人接壤很多。接壤多摩擦就多,赵国和匈奴在边境地带经常交战,赵国在边境布置了大量防军。虽然交战双方同样是胡服骑射,但程度是不一样的。在赵国这面,胡服骑射的只是军队,占边塞人口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还是要在农田周围定居的,他们不可能像游牧民族一样随水草迁移,以捕猎为生。而在匈奴那一边,胡服骑射的是全体成员,骑马射箭是所有成员的基本功,就像赵国农业人口需要掌握耕种收割的本领一样,是以交战双方是在不同的平台上pk,赵军需要保护大量边塞的居民,而匈奴则没有军民之分,人人兼有两种职业,扬起马鞭则为民,抄起弓箭则为军,军即是民,民既是军。由于需要保护百姓,赵军在与匈奴的交战中总是胜少负多。匈奴骑兵所到之处被劫掠一空,没等赵军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扬场而去。赵军顾此失彼,疲于应付。这种情况直至李牧主管边区防务之后才有所改善。
在于匈奴长期的交战过程中,李牧得到了锻炼,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大的应对方法,因军功被任命为燕门地区的最高军事军事长官和最高行政长官。赵国对国防比较重视,边区的税收不用上缴国家,由地方全权处理。李牧将税收中的绝大多数用做军费开支,诸如购置武器马匹,加强军事训练,提高士兵待遇等。由于李牧爱兵如子,深得士兵的爱戴。
对付匈奴,李牧采取的是积极防御的策略。积极防御的关键在于意识先决,而巡逻兵就是李牧伸出去的触角。他们是最艰苦危险的兵种,也是待遇最高的兵种。李牧在匈奴的必经之地布置了大量的巡逻兵,一旦发现匈奴入寇,他们马上点起烽火。后方的军民见到烽火后,便按照的李牧事先为他们制定的规矩办事:将所有的粮食和财富抢回堡垒之中,剩下来所要做得就是呆在保垒之中向来犯的匈奴骑兵行注目礼,看他们如何在堡垒之外来回奔驰而一无所获,看他们如何气急败坏地向坚固的堡垒做徒劳的进攻,最后再看他们如何失望地原路返回,不带走一片云彩。如果有的好战分子想要出去和匈奴兵较量较量那是不成的,军事长官李牧严禁擅自出战,不论胜负都要受到军令的重罚。是以赵军将士酒足饭饱之后的唯一消遣就是看匈奴骑兵来赵国边界一日游。军营毕竟是崇尚杀伐的单位,有仗不打必经说不过去,就算李牧真的菩萨心肠爱好和平,可他手下的将官还指望杀敌立功呢,可李牧却坚持他的政策好几年不动摇。虽然边区的损失减少到了最低限度,可不但匈奴以为李牧是胆小鬼,连赵军将士也以为李牧是个胆小鬼,到最后赵孝成王也认为是李牧是胆小鬼。赵王数次通过书信或者使者责备李牧,并要李牧改变战略战术。李牧不为所动,匈奴来了依旧是坚清壁野,作壁上观。赵王很生气,派其他人代替李牧为将。按照不成文的规定,被罢免的将军需要回家养病。
李牧的继任者接手军权之后,改弦更张,大搞正面迎敌,结果赵军在匈奴骑兵袭扰下疲于奔命,聚集起来的时候匈奴不接战,分散开的时候又被匈奴个个击破。当地居民的生命财产受到了严重威胁。一年以来,随着赵军阵亡人数的增加,边防形势的日益严峻,连当初最强硬的出击派都开始怀念李牧将军领导大家的日子了。人们的心中发出同一个声音:李牧将军,你快回来。
李牧也有心回到他曾经生活战斗过的地方,但为了顺利实现这次回归,李牧不得不做点文章。于是他像对外声称的那样在家里养病,赵王见没有李牧的日子赵国的处境反倒不如以前了,于是强迫李牧带病参战。赵王再三催促,李牧再三拒绝,到最后,李牧见时机成熟,对赵王道:“要我领兵出战也行,前提条件是让我恢复以前的那套御敌方案。”赵王表示同意,李牧这才归队。
李牧的到来重新稳定了军心,于是大家在李牧的带领下又恢复了以前的做法。不同的是,赵军的待遇又提高了。于是边界的所谓战争又成了一场游戏。匈奴来了,赵军躲起来,匈奴一无所获后走了,赵军又恢复正常活动。数年之后,匈奴认定李牧是个缩头乌龟,进攻的时候更是肆无忌惮,气焰嚣张至极。李牧一点也不生气,可他手下的将士再也坐不住了,强烈要求出战。没想到这次李牧同意了将士们的要求,赵军顿时高呼万岁。优秀的将军是不会被逼上战场的,上面的君王不行,下面的将士不行,外面的敌人也不行,李牧之所以选择出战,是因为时候到了。
鉴于匈奴来无踪,去无影,难以捕捉的特点,要想根除边患,只能用一场彻底的胜利。为了实现这个高难度的任务,李牧早就拟定了一套作战方案,现在是实施的时候了。他选取一千三百辆战车,一万三千名骑兵和五万名用悬赏打造出来的步兵敢死队员,另外还有控弦骑士十万。这是一只由战车、步兵、骑兵组成的混合部队,也是李牧的全部家当。
匈奴人的特点是贪、狠。李牧对症下药,用的药方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于是当地居民连同他们的家畜全部被征调出来。那天的情形好像是开骡马大会,数不清的牛羊马不满了山野,中间还夹杂这许多百姓。匈奴闻风而动,先来的是小股骑兵,赵军刚一接触就佯装败退,任凭匈奴对牲畜和人民大肆劫掠。单于尝到甜头之后,觉得小股入侵不过瘾,无法一次性将所有牲畜和人民全部抢走,于是动员了所有部队,准备来一次大扫荡。
不下十万的匈奴骑兵,做好了洗劫的一切准备、带着对赵军的蔑视,风驰电掣般向百姓和牲畜冲去,不想在半路遇到了严阵以待的赵军。此次赵军的阵势绝不同与以往,不但出战人数创下新高,而且从来不露面的李牧也出现在阵中,看样子赵军这次是要动真格了。匈奴当时就有点蒙,他们满意为这是一次畅快淋漓的劫掠,所有的准备都是为此而做,万万没有想到要打硬仗,是以弓箭带得不过,而绳子、口袋带了不少。匈奴也只好硬着头接仗,可真正交起手来,他们才知道谁是使用骑兵的行家。匈奴人打仗只是依靠马的速度和箭的射程本能地冲杀,无章法可言。而赵军在李牧的指挥下,各兵种之间协调配合,进退有序,像一部高效运转的机器,匈奴对李牧的阵法毫不适应,无以应对,很快就败下阵来,紧接着又从小败变成大败直至溃不成军。赵军乘胜追击,匈奴死伤无算,十万士卒殒命沙场,只有极少数逃跑。匈奴经此大挫,再无向赵国发动攻击的能力,李牧的名字成了匈奴的梦魇。赵国的北疆从此太平无事。这也是赵国在风雨飘摇的季节里的唯一安慰。
公元前236年,赵悼襄王逝世,其子赵王迁继位。与秦国一代更比一代强形成鲜明对比是赵国一蟹不如一蟹。赵国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国力发生了质的飞跃,到赵惠文王的时候国力达到巅峰,而后国君一代不如一代,国力节节下滑。赵孝成王不如乃父英明,结果在长平之战中用人失误,铸成大错。不过后来赵孝成王又振作起来,赢得了邯郸保卫战的胜利,取得了对燕,对期,对魏的胜利,但国力已不复当初。赵孝成王之后是赵悼襄王。赵悼襄王迁是个没有见识、没有危机感的草包君主,他所能做的就是任人唯亲,掌政伊始就派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乐乘代替脾气耿介的廉颇为将(总司令)。廉颇无端被免官,心中愤愤不平。他表达怨气的方式是带领自己的随从部队攻打来接他军权的乐乘,以证明在赵国谁才更又资格为将,结果乐乘被打跑,可廉颇也无法在赵国立足,只好投奔魏国。随着赵悼襄王的掌权,有一名政治新星冉冉升起,此人便是郭开。郭开不懂治国、也不懂外交,更不懂军事,但是他懂得如何专权敛财,懂得如何揣摩上意,他所说的话,所办的是很能投合赵悼襄王的心意,于是赵悼襄王便把许多事情交给他打理。秦国的特务机构发现了赵国的最高决策圈还有这么一名不可多得人才,便花费重金与郭开建立起良好的、秘密的关系。于是秦国的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郭开的腰包,各种危害赵国的花言巧语出现在赵王迁身边。后来秦国攻赵,赵王苦于没有良将,便想把在魏国的廉颇请回,但又不确定廉颇偌大的年岁是否还能指挥军队,便派使者去查看廉颇的身体状况。廉颇从赵国逃走之后,并没有与赵国决裂,仍怀为国出力的一腔赤诚,听说赵王派人来考察自己的身体状况,好不兴奋,当下使者面前表演起弓刀石、马步箭的全套沙场功夫,可是廉颇无论怎么表现都是白搭,使者已经被郭开收买,而郭开已经被秦国收买。于是在郭开的授意下,使者对赵王说了如下的话:“廉颇的身体看起来还马马虎虎,胃口挺好,就是肛门肌肉比较松弛,片刻功夫竟然去了三次茅房。”廉颇的眷眷报国心被使者的一句话断送掉了。后来廉颇又辗转去了楚国,却无当年之勇,战绩平平,风烛残年的廉颇经常回忆在赵为将期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赵王迁继位之后,也没有显示出任何振作之像,郭开仍然一如既往的受到重用,可见此人侍候君主的功夫甚是了得,也可见赵悼襄王、赵王迁父子俩一对草包。
书接前文,公元前234年,秦将桓齮(他的另一个名字叫樊于期)大败赵军,斩首十万。秦又自北路进攻赵的后方,赵国形势万分危机。赵王迁急忙拉李牧当救火队员,率军南下反击秦军。结果秦赵两军在宜安(今河北蒿城县西南二十里)发生大战,李牧指挥赵军大破秦军,10万余秦军全部被歼,桓齮仅以身免。桓齮不敢回国,只得逃往燕国。李牧因功被封为武安君。秦国亡赵之心不死,来年又派兵攻赵。在赵国的番吾(今河北平山县),李牧再次将秦军击溃,但此役赵军的损失也很大,国土也仅剩邯郸周边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在接下来的两年,老天似乎也在与赵国为难,先是北方的代地发生强烈地震,许多房屋被震倒,在地上还出现了一道宽一百三十步的大沟。赵人惊魂甫定之际,又出现旱灾,粮食产量锐减,许多人营养不良,国防事业也因此受到影响。于是迷信的人们编出歌谣: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果然公元前229年,秦国的大军就来了,这一次秦国做了充分的准备,派出了以王翦为主、杨端和、李信为辅的豪华阵容。王翦率领上党兵越太行山直下井隆(今河北井陉西),杨端和率领河内兵卒进围赵都邯郸,李信率兵攻太原、云中。但李牧与司马尚充分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指挥赵军主秦军巧妙周璇,使秦军无法突破。但秦国的对外战争方式并非一种,当战场陷入僵局时,另一种看不见刀剑的战争却在无声无息地展开,扮演主角的是黄灿灿的金子。看在秦国金子的面上,郭开愿意做一切能让秦国满意事情,比如说搞掉李牧。这种事情郭开干得总是很漂亮,赵王迁很快就相信李牧前两次胜得干脆利落,而此次陷入僵局是蓄意谋反的征兆。不久李牧就被剥夺兵权,紧接着就以某须有的罪名处死,司马尚也被关押起来。
接替李牧、司马尚的赵怱、颜聚根本不是王翦的对手,战斗毫无悬念地结束,赵军全军覆没。赵国离亡国的日子不远了。
【2、荆柯刺秦王】
赵国自己解决掉了李牧,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秦国前进的步伐了,不但是赵国,整个六国中也无人能阻止秦国。早在公元前230年,韩国第一个被消灭,攻破韩国的秦军将领值得一提,此人名腾,在秦的官职是内史(咸阳的最高长官,类似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史称内使腾。内史腾在做内史之前是韩国的一名边防将领,后来在秦国间谍的策反下投奔秦国,后来因功升至内史。秦王准备灭韩的时候,便派内史腾为将,因此他最熟悉韩国的情况,就着样韩国亡在了自己人手里。公元前228年,王剪率军向空虚的赵国发起了致命的攻击,一战就消灭了赵国的仅存的一点部队,杀死了赵将赵葱,并俘虏了赵国的末代国君迁。赵国就此亡国、秦国在邯郸附近设置邯郸郡。赵国的一名王室成员公子嘉带领残余势力远遁北方代地,重新组织了政府以对抗秦国,是为代国。
秦军继续向前推进,下一个目标轮到了燕国。秦军在燕国边界的易水河畔扎下大营。燕国陷入恐慌。燕国也不是没有对付秦国的想法,要说起来却是源于一段私人恩怨。燕太子丹现在是燕国很有影响力的人物,他在早年时候曾在赵国为质。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位小哥们,名叫赵政,赵政便是日后的嬴政,秦国的君主,秦帝国的始皇帝。相同的遭遇将不同国家的两个王子联系在一起,两人经常在一起玩耍,分享快乐,分担忧愁。后来两人因机遇不同,走上了不同的生活轨道,嬴政父子因得到吕不韦的投资,返回秦国准备继承王位,而太子丹因国家衰落,由赵国转入秦国,依旧是做质子。后来嬴政继承王位,太子丹本以为昔日的发小能照顾自己一下。尉缭对嬴政的评断是对的,嬴政在没成事的时候能够折节下人,一旦得志也能张口吃人。当上秦王的嬴政果真翻脸不认人,并不把儿时的玩伴当回事,人质就是人质,是用来扣押的,太子丹在秦国受到的礼遇与赵国不差多少。太子丹羞于被昔日的小伙伴颐指气使,心里很不平衡,就抽空从秦国逃回燕国。回到燕国之后,太子丹意欲报复嬴政的忘恩负义,但燕国弱小,根本不是秦国对手,太子丹为此事很伤脑筋。
后来秦国侵吞六国,赵国、魏国、韩国、楚国在秦国的兵锋之下或削或亡。太子丹感到燕国形势不妙,整日愁眉苦脸。太子丹的老师鞠武似乎看出了太子丹的心思,道:“秦国已经占据天下土地的三分之二,险关要塞尽入其手,人口数量庞大而士兵战斗力强,武器装备供应有余。如果秦国愿意,长城以南,燕水以北的土地将不在为燕国所有,大势如此,太子何必因个人的一点恩怨而惹秦国的不高兴,否则死亡与朽腐将会火速到来。”太子丹道:“事已至此,我们该怎么办呢?”鞠武表示需要更进一步的思考。
不久之后,秦将樊於期在被李牧击败,来投奔燕国,太子丹将其接纳。鞠武认为不可,道:“秦王素有怨于燕,今燕国又接纳秦国通缉的逃将,是自取其祸,即便管仲、晏婴再世也无法有所作为。请太子赶紧把樊於期送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国攻燕的借口,然后南联齐、楚,北结匈奴,形成抗秦统一战线。”太子道:“老师的策略过于迂阔而辽远,无法应对当下的紧急形势。况且樊将军有难来投奔燕国,是看得起燕国和我本人,我怎么忍心迫于强秦的压力而辜负他的深情厚望。让樊将军到匈奴乞生,还不如让我死呢!请老师更虑他计。”鞠武道:“太子因一人之情而陷一国于祸,是为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暴戾之秦不日将发兵攻燕。臣知一人,田光先生,其人大智大勇,太子可与其一起商讨应敌之策。”太子丹表示愿意与田光一起共谋国是,并请鞠武做介绍。鞠武向田光表达了太子丹的意思,田光二话不说,就去找太子丹。
听说田光造访,太子丹连忙迎将出去,神情甚是恭敬,只见太子丹双手合拱,身体呈90度弯曲,面朝着田光,身子后退着将田光迎入议事大厅。到了大厅之后,太子丹又用自己的袖子为田光擦拭椅子。田光也不推迟,大大方方地落座。大厅之中空荡没有他人,太子丹起身向田光请教:“燕秦两国势不两立,请先生发表一点看法。”田光道:“我听说啊,千里马胜壮之时才能一日千里,等到它衰老了,连架车犁地的驽马都能超过他。太子所听说的田光是盛年的田光,现在的田光精消神散,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虽然如此,太子所求,为臣义不容辞,臣的一个好朋友荆轲可为太子排忧解难。”
太子丹马上对荆轲来了兴趣,表示想结识一下荆轲。田光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太子丹拉住田光的袖子,表情严肃地说道:“我与先生刚才所言事关燕国命运,先生一定要保守秘密。”田光答应了太子丹的要求,但脸上流露出一丝大有深意的笑容,仿佛是在说你把我田光看成什么人了,又似乎意味着田光很有办法让自己严守秘密似的。
田光见到荆轲,道:“燕国都知道咱俩关系不错。就在前不久太子丹听说了我年青的时候如何了得,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不复当年之用。太子丹又向我讨教如何对付来自秦国的危险。我也不见外,就在太子面前举荐了你,希望你能与太子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荆轲很痛快地说道:“那就按你说得办吧!”田光又道:“我向太子告辞的时候,太子丹非常郑重地告诉我要严守秘密,看来是怀疑我是否能严守秘密。想我田光纵横一生,到老了做点事情还受别人怀疑,真不知道一辈子所坚持的节操都哪里去了。”说道这里,田光想到自杀,接着道:“荆先生快去会见太子,说我死了,已经用最彻底的方式做到了信守诺言。”于是田光自杀,荆轲表情沉重,但方寸不乱,好像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面一样。
其实田光的死大有深意,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他不得不死。首先,太子丹先是向田光问如何对付秦国,田光不在军界,也不懂政治,他一生的建树都在江湖界,太子丹的言外之意是让田光搞个人恐怖活动,也就是刺杀秦王。关于刺杀秦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有一点几乎是一样的:刺客必然会死。换句话说,太子丹是在向田光借命。而田光呢,以身体为借口谢绝了太子丹的请求,又把荆轲推荐给太子丹。表面上说是为了保证刺杀任务的顺利完成,实际上是让荆轲去死。虽然这些人表面上都重视气节、义气,但死生大事也,如果荆轲认为田光是在找替死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田光为表白心迹,自杀是唯一的出路。其次,田光自杀也是为了激励荆轲,那意思是说,荆轲啊,我推荐你是因为我信任你,我为你而死就像你为燕国而死一样,祝你好运。再次,才是田光表面上说的那一套,太子丹不知道江湖界的游戏规则,冒犯了田光的骄傲,田光也正好借自杀教训一下太子丹,但这一层因素份量不重。侠客也是人,是人就贪生怕死。
看来这荆轲很是个大人物,还没有正式与燕太子丹会面,就有重量级人物用生命来推荐他。是什么让荆轲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是他不平凡的身世,还是他的与众不同的人格魅力?
荆轲原籍卫国,祖籍齐国。早年也是一个时尚青年,那时候的时尚是读书和击剑,就像现在跳街舞,学外语一样。荆轲在这两方面都不错,据说他的剑术已经练到了例无虚发的境界,方圆几百里内无人不知。荆轲本想为国出力,但是卫国太小,又没有进取心。荆轲去国君那里面试了几次,都碰壁而返。后来卫国被秦国灭掉,荆轲便走出家门,开始闯荡江湖。有一次荆轲经过榆次,听说当地有一名著名的剑客叫盖聂,便上门讨教。两人在院中拉开架子,准备较量。虽然金庸小说中的打斗场面更引人入胜,可是古龙小说中的打斗恐怕更符合实际,现实江湖也有一种说法叫:“哼哈之间,胜负立判!”历史上,荆轲和盖聂之间的较量将按照古龙小说中的模式进行。较量之前,两人的信心、决心、意志、杀气指数、注意力、所占的方位、太阳光的角度、风向、风力,脚下的地质结构都都能影响决斗的结果。身体较量之前,照例先有一场精神力量的比拼。在这一点上,盖聂占了优势,只见他双眼中喷射出吃人的怒火,那无情的目光似乎要将荆轲刺穿,他的面部肌肉僵化成花岗岩,而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最佳的战斗姿势。荆轲被来自盖聂的强大气场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根据以往的经验,荆轲判断此次如果出手,凶多吉少。为了留住自己例无虚发的金字招牌,荆轲选择了放弃,据他的估计,盖聂与他远日无怨、今日无仇,必不会追来,结果如荆轲所料,他安全地逃出了盖聂的有效杀伤范围。
周围的看官非常失望,本以为会有一场好戏,结果却不了了之。于是就有好事者建议把荆轲找来重新较量,盖聂道:“我与人论剑的时候,喜欢先用目光逼视对方,以考验对方的心理是否坚强,要走的想留也留不下。”荆轲果然一溜烟地跑出榆次。后来荆轲在邯郸生活了一段时间。在一次与鲁句践赌博地过程中,荆轲怀疑对方抽老千,不料鲁句践秉承燕赵儿女的慨然血性,勃然而起,愤然作色而怒斥荆轲。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荆大侠表现得很有雅量,并没有拔剑决斗,而是选择了悄然离去,脸上挂满了不屑,那意思仿佛是要告诉世人荆某人不屑于与你这样得赌徒计较。
荆轲到了燕国之后,交了个朋友叫高渐离。高渐离也和荆轲一样是文武全才,是说他既善于杀猪,又善于击筑(筑是一种乐器,类似与琴,有弦,用竹击打可发出悦耳的声音)。两人经常在大街上喝酒,酒兴大发的时候,高渐离击筑,荆轲放歌,他们自顾其乐,毫不在意行人的目光。这样的节目时不时都上演,遂成为蓟都城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奇人必有奇志,别看荆轲喜欢与三教九流为伍,他同时也结交了不少诸侯中的重要人物。田光知道荆轲非等闲之辈,便主动与他交往,两人关系很是不错。
荆轲在会见太子丹之前大抵就是这个样子。话说荆轲见到了太子丹,传达了田光的死讯。太子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过了一段时间才悠悠说道:“我让田先生保密,是为了成就大事。哪曾想先生为了明示不泄密,竟然自杀,这哪是我的初衷啊!”太子稳住心神,向端坐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的荆轲深施一礼,道:“田先生使我与您相识,是老天哀怜燕国而不忍心抛弃。秦国贪婪无比,不占尽天下之地,不征服海内之人不会停止。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吞并韩地,又南伐楚,北侵赵,赵国抵挡不住,必然折节臣服,赵国臣服之后,燕国就成了秦国的打击目标。燕国小弱,兵力不足,举全国之兵也无法抗秦。其余诸侯或服或恐,不敢再提合纵,外交存国的路线也走不通。我私下考虑了很久,如果找到一名勇士,让他出使于秦,声言燕国将向秦国割让出重大利益,秦王贪心,必然会关心利益的具体内容。如果能利用这个近身的机会,挟持秦国,逼使秦国全部返还前期侵夺诸侯的土地,就像先前曹沫挟持齐桓公那样,那么这将是一件流芳百世的壮举。即便做不到这一点,直接将秦王杀死也行。秦国的大将领兵在外,一旦国中有乱,群龙无首,必然会陷入分崩离析,此时诸侯再行合纵,必然能击破秦军,光复旧地。以上是我的全部设想,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执行人,请荆卿考虑一下。”
荆轲纹丝不动,过了好久,才道:“此等国家大事,恕臣驽钝,不敢承担。”太子丹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坚持了好久,荆轲才改变口气,同意了太子丹的请求。这标志着一项由国家至此的恐怖活动正式启动。刺杀本来是一项个人行为,一旦与国家势力结合起来,便成了除军队之外打击敌人的最佳选择。这种恐怖活动因其投资小,收益大,数千年来香火不断,时至今日蔚为大观,再经过现代化手段的推动,隧成为一种有主义,有组织,成体系的军事、准军事活动,威力之强能让整个地球为之胆战心惊。以荆轲刺秦王的策划论,太子丹的两种方案都过于理想化了,不是说不可能,而是出现的概率远不如他设想的那样大。如果成功最可能的结果是秦国灭燕暂时受阻,待秦国立起新王,燕国受到的报复将变本加厉。
计定之后,意味着荆轲从一名江湖浪子上升为燕国的国宝,身份变了,身价也便了,所受到的礼遇也马上从平地升到天堂。荆轲摇身一变成了最高级别的公务员——上卿,太子丹每天都要到荆轲的住所问候。食物也变了,燕国的祖先吃什么,荆轲就吃什么。每天都有大量千奇百怪的玩意送来,供荆轲开心解闷,豪车骏马美女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过了许久,荆轲也没有动静。后来,王翦破赵,将军队开到了燕国的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之下,来催促荆轲,道:“秦军旦夕之间就要度过易水,到那时即便我想长期侍奉先生,恐怕也做不到了。”荆轲道:“我也正想与太子商量此时。如果无法取信于秦,去了也是百去。现在燕国最能打动秦国的两件事物莫过于樊将军的脑袋和督亢的土地。樊将军叛离秦国,秦国为了得到他的脑袋,开出了千斤黄金,万家之邑的高价,而督亢之地是燕国最肥沃的地区。如果拿出这两件东西,不由得秦国不动心。只有取得秦国的好感和信任,我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荆轲说起来大言不惭,要谁谁的脑袋,可是太子丹却不能简单地砍掉樊于期的脑袋交给荆轲,其实太子丹也不是不想,为了保存燕国他不惜将荆轲趋往死地,也不惜破费重金,再多一个秦国逃将又有何妨?只是他所在处的位置和长久以来努力留给世人的印象使他不能过于露骨的表达。在世人的眼中,太子丹是礼贤下士的官方人物,要礼贤下士就不能厚此而薄彼,从这方面讲,荆轲与樊于期是一样,太子丹不能主动让樊于期献身。太子丹对荆轲道:“樊将军有难,看得起我才来投奔于我,我怎么能忍心伤害他呢,足下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看来要得到樊于期的脑袋,还需走其它途径。荆轲久历江湖,深通人性,他知道太子丹对樊于期非真不忍心,而是不便亲自下手,其实心里希望别人代劳。荆轲只好私下亲自去找樊于期要脑袋。见了樊于期,荆轲道:“秦国与樊将军可谓苦大仇深,将军的父母与宗族都被杀死。现在秦国又出千斤黄金,万家封邑悬赏将军,不知将军何去何从?”樊于期顿时痛哭流涕,道:“想起此事,我就痛入骨髓,只是不知如何是好?”荆轲道:“我有一法,可解燕国之忧,可报将军之仇。”樊于期急切地道:“什么办法,先生快讲。”荆轲道:“我计划带着将军的头去见秦王,秦王必然会很乐意接见我,一旦近身,我抽准机会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用匕首刺入他的胸部。将军之仇可得报,燕国亦可免受刀兵之患。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樊于期撸起袖子,扯开衣襟,露出右肩,愤慨地道:“亲人宗室的惨死痛煞我的心肝,我时时刻刻在受着痛苦地煎熬,这些天来我过着生不如死、暗无天日的生活。先生一席话对我是种解脱。希望我的头能给先生带来好运——。”话还没有说完,樊于期已经拔出剑在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带着热气从血管中喷薄而出,灿烂如花,绽放出生命的华彩。樊于期的身体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一个不走运的秦国将军用生命为即将上演的一幕悲剧拉开了序幕。
太子丹听说樊于期自刎之后,伏尸痛哭,声色及哀,周围的人无不动容。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脑袋不用不白用,太子丹也只好命人将樊于期的脑袋砍下,用匣子装殓起来。
太子丹又派人出重金四处寻求锋利的匕首,最后在赵国找到了“徐夫人”牌匕首。徐夫人相当于现在的王麻子和张小泉。太子丹购得“徐夫人”牌匕首旗舰版一把,花去黄金一百两,用毒药喂了之后,在活人身上做试验。试验结果非常令人满意,只要碰破一点皮,试验者马上就会死于非命。太子丹又为荆轲寻觅了一位副手叫秦舞阳。此人曾经是个少年重犯,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杀人,走到大街上别人都不敢睁眼看,是由于他的眼中有一股恶狠狠的杀气。
太子丹为荆轲准备好了刺杀秦王的一切准备,就等着荆轲上路,可是荆轲却迟迟不动身。太子丹便怀疑荆轲想返水,于是催促道:“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荆卿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不如让秦舞阳先行一步?”荆轲道:“荆某用不着太子催赶?如果去了回不来,便是孬种!我将要提一把匕首进入生死莫测的秦国,难道多留片刻等个和我一起去的朋友还不行么?如果太子嫌我动身太晚,那我现在就走!”说完,荆轲起身就走。
送行仪式在易水河边进行。太子丹带大批随从和宾客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出现赶来。众人一起祭拜了土地、道路神。击筑声响起,荆轲的好朋友高渐离也来了,荆轲和弦而歌之,唱得是最悲怆的曲调,众人听罢无不潸然泪下,突然曲调陡变,由低沉变为高亢,一股雄浑慷慨的声音发自荆轲的声带,与易水相击,犹如天籁之音,其辞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击筑唱歌是荆轲的平生所好,曾经给他带来无数的欢乐,伴随他度过无数光阴,但没有哪次能与此次相比,因为这也许就是他最后的绝唱。短短十四字倾注了荆轲的全部感情,此情、此景、使命、前途、退路,都是一辈子无法碰到第二次的,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荆轲的歌声中,众人血潮翻滚,体内荷尔蒙急剧上升,眼睛圆睁,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蹦,恨不得与荆轲同去。突然,筑声停止,歌声也随之停止,而荆轲也已经上路,头也不回。
虽然秦舞阳的战绩要好于荆轲,可是要刺杀秦王却必须由荆轲领衔,也许刺杀秦王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创造刺杀的条件,捕捉刺杀的机会。这就要求刺杀者必须了解秦国的政治运作,具备一定的社交技巧,还得具备过硬的心理素质,这些方面都是荆轲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