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魏国的来客(2 / 2)

战国那些事儿 老铁手 10772 字 2024-02-18

范雎的演说功夫一流,说倒关键之处,声音、表情、身体一起发动将言辞的表现力发挥到极致。空旷的王宫中回响着范雎的声音,这样的道理秦昭王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秦昭王的心上。秦昭王不由得长跪在地,道:“先生说得死哪里话来。秦国地理位置偏远,寡人又是非不明,先生有幸来此赐教,是上天对寡人的眷顾。寡人能够听到先生的教诲,可见上天还没有抛弃嬴氏,寡人答谢先生尚来不及。怎可使先生忍辱蒙垢?从此以后事无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先生可畅所欲言。请不要怀疑寡人的诚意。”秦王说完这些话,意味着范雎已经成为亲信。范雎的第一个目标已经达到,这才长跪在地,答谢秦王的信任。秦王也对着跪下。

虽然秦昭王已经向范雎许诺范雎可以谈论上至太后、下至文武大臣的一切问题,但范雎会不会马上与秦昭王讨论如何端掉太后、穰侯一伙?

不会的,范雎不是菜鸟,他深谙权力斗争的规律。直则远,曲则近。太后与穰候盘踞政权多年,根深蒂固,已经渗透到秦国政权的每一个环节,不是范雎与秦王凭借来潮的心血,一朝一夕就能解决。即便两人谈话的场所也不敢保证没有耳朵再旁听。况且两人处于巧妇无米的状态,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太后、穰候集团相抗衡。秦昭王手中只有一个王位的空架子,没有军队,也没有自己的集团,与太后、穰候为难无异于以卵击石。面对沉重的、一时无法改变的内忧,外事却明朗、容易的多。太后、穰候之患是秦王的心腹大患,去之不易,只能从长计议。

在范雎前进的道路上有两条战线,一条是秦国的对外政策,一条秦昭王对掌权的渴望。这两条战线互为表里,相互牵制。范雎像一个高超的艺人将要沿着这两线爬上去。

以国事进行游说是士人求进的常规方法,也是秦国的官方说法。这条道路自从商鞅取得成功以来,天下士人蜂拥而至,虽然出过张仪,甘茂等国家栋梁,但正因为如此才导致这条道路过分拥挤,市场早就供大于求,士人之间竞争尤为激烈。而范雎却另辟蹊径,从秦王的个人问题入手迅速开辟了第二条战线,在秦王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发现问题是一回事,解决问题又是另外一回事。现在范雎还不具备解决问题的条件,因为秦昭王无法提供足够的权力保障,他手中本来就不多。范雎只好掉转马头,把目光重新落在秦国对外政策上。因为在这个领域,秦昭王是名正言顺的决策者,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优势,从穰侯、太后那里获得对外政策主导权,具体来说就是行政大权与军权。凭借这些权力,秦王便可以与太后、穰候一党进行最后的清算。

这是一盘设计巧妙的棋局。范雎需要在两条战线上打两个来回才能实现目的。秦昭王是他的合伙生意人,于是两人本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原则开始了下面的合作。

范雎把目光投向长远,道:“大王的国家,四塞之国。地域辽阔,物产丰富,精兵百万,战车千乘,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这是大王的资产。秦国的民众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这是大王的子民。凭借如此雄厚的人力物力资源,秦国攻六国,比猎狗搏兔还轻松。统一大业本应该指日可成,然而群臣不能竭忠尽智,导致秦国连续十五年无所作为。而这都是穰候惹得祸。”

秦昭王很恭敬地做了一个揖,道:“请先生详细指教。”

范雎很想告诉秦昭王君主旁边有一个专权的大臣是多么危险,君主没有权柄的后果是多么可怕,但,穰候毕竟是秦王的舅舅,古人“疏不间亲”的教诲不得不注意。况且范雎还没有最后确定秦昭王是与权力亲,还是与舅舅亲,于是依旧把谈话内容限制在国事上,道:“穰候曾经越过韩、魏攻打齐国的刚寿,是一种失策。出兵少则无济于事,出兵多则可能被断后路。秦军的后方怎么可以有韩魏这样不可靠的盟国?想当初,齐泯王南下攻楚,破军杀将,辟地千里,到头来全部是为人作嫁,齐国没有寸土入账,这难道是国际主义精神的表现?其实是地缘政治背景下迫不得已的结果。而一旦齐国君臣失和,实力滑坡。众诸侯并不因曾受到齐国的恩惠而停止进攻的步伐,结果齐国遭遇前所未有的失败。当齐国士民质问齐王谁应该负责时,齐王终于醒悟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孟尝君主导对外政策结出的恶果。齐国之所以破灭是由于伐远方的楚国而养肥了身边的韩魏,此所谓胳膊肘往外拐,讨好不得好。齐国的悲剧决不能在秦国重新上演。大王不如远交近攻,从近边的每一寸土地做起。纵观天下形势,韩魏是中国的中枢。大王要想称霸,必须先从结好韩魏开始。至于赵楚两翼,可以搞平衡外交,赵强则联合楚国,楚强则联合赵国,如当年魏文侯对赵、韩之故事,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赵、楚争相结好秦国。有了这些国家的依附,剩下的齐国必然会因恐惧而主动事秦。有了齐国的依附,大王可以过河拆桥对韩魏下手。韩魏好比是秦国吞并天下这张蓝图上的一条辅助线,需要的时候结好他们,达到目的之后,再把他们吞并。”

秦昭王点头称是,想了一会之后,又道:“寡人很早就像结好魏国。可是魏国在长期艰难的国际环境中已经练就了一身变色龙的本领,很难得到他们的实心依附,该如何是好?”

范雎道:“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先主动讨好;主动讨好不行就送土地贿赂;土地不管用就只好用刀说话;相信这么多方法中总有一种适合魏国。”

范雎的高超见解让秦昭王眼前一亮,十多年来蒙在秦国前景上的阴霾被一扫而光。自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不断的胜利,不断地壮大,每任国君都知道这样做对秦国有利,但是但从来没有明确地提出过秦国的奋斗目标是什么。从范雎的规划中,秦昭王看到了新的希望。是范雎,第一次向秦国的王提出了扫平天下的愿景,并且为实现这幅宏伟的愿景制定了详细的规划。秦国有了范雎,将从胜利走向胜利。

范雎本人得到的实惠是客卿的位置,标志着可以正式参与军国大事了。想当初,张仪就是从这个位置做起的。

范雎能走很远么?

【4、夺权与攻韩】

在远交近攻战略的指引下,秦国的对外政策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在这之前,秦国秉承张仪外连横斗诸侯的策略,联合韩魏对抗齐楚等大国霸权,取得了相当的成功。但如今,形势以变,往日的地区强权如今都已轰然倒下,新兴的赵国虽为山东六国翘楚,但实力仍与秦国有一定差距。秦国的目的已经不是打倒一两个地区霸权,而是更有效地打击整个六国,张仪缝制的那双老鞋已经无法适应新的道路。新形势需要新策略,范雎的远交近攻正是为秦国量身制作。这对于韩、魏绝对不是好消息。以前秦军来了,他们只需服软就行,而现在则必须出血。

范雎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是魏国。其实魏冉也喜欢为难魏国,他的做法是长驱直入,直捣大梁,不过由于魏国能够得到周围国家的救助,据说秦军进攻十次都没有达到战略目的。范雎当然不能再犯魏冉的错误,改一口吞下为几口吃掉。

于是公元前268年,秦昭王派五大夫馆攻打魏国的怀(今河南武涉西南),结果还是招来了赵、燕、楚三国军队的联合抵制。看来这地方还是过于敏感,第二年秦军重新调整了进攻方向,对准了魏的邢丘(今河南温具东)。终于取得了成功,邢丘被拔,魏国只好入朝请服。

范雎牛刀小试,便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与秦昭王的个人关系也持续升温。范雎估摸着自己已经赢得了秦昭王的绝对信任,趁机进言道:“臣在山东时只听说过齐国有个孟尝君,而不知道齐王;秦国的当家人是太后、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等五人,而不是秦王。一个像样的国君应该能够掌握国家权柄,能够执行赏罚,能够决定生死。当今,太后独断专行,从不过问大王,穰侯、华阳、泾阳等各掌己政,一向目中无王。国家处于这样的政治格局之下无法长久的存在下去。臣知道善于治国的君主能够在国内外贯彻自己意志。穰侯的个人使者却打着大王的招牌奔走于天下,出兵、伐国,横行无忌,秦国的军队俨然是他的私家军。如果取得胜利,则一切收获全部归入他在陶郡的封地,如果遭遇失败,一切损失又由国家来承担。如果穰侯的这种包赚不赔的生意长久地进行下去,怕孟尝君、李兑专权欺君误国的悲剧将在秦国再次上演。恐怕大王百年之后,秦国的王座上将不再是大王的子孙!”

随着逻辑的层层推进,范雎的语调也渐进渐强,说到最后范雎突然把话头打住,看到的是处于恐惧之中的秦昭王。下面的事不用范雎告诉,秦昭王就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上天也来帮忙,宣太后正常死亡。这是个一生喜欢卖弄风骚,玩弄权术的女强人。她的死去使原来的专权体系倒塌了半边天,秦昭王、范雎的夺权进程将大大缩短。兔死狐悲,穰侯无力抵挡秦昭王、范雎的联合攻击,不久就败下阵来,退出了政坛。也许他早就料到自己专权的下场,不然不会花大把力气经营他在陶郡的封地。穰侯走的很无奈,但也很潇洒,跟在他身后的是长长的车队,车上装着他毕生积累的财富,等待他的是有钱有闲的退休生活。

同理高陵、华阳、泾阳君也被先后逐出关外。

太后死了,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走了,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将由秦昭王与范雎这对政治搭档填补。秦昭王很大方的封范雎为相国,当然秦昭王的权力增加更多,成为秦国名副其实的男一号。这是公元前266年的事。

范雎再次将目光转向东方,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由于长期遭受秦国的侵夺,此时的魏国已经与秦国没有领土接壤,她的领土被赵国、韩国瓜分一部分后,已经完全被韩国挡在了后面。这样韩国就成为首当其冲挨打要遭受秦国进攻的国家。范雎仔细的观察了韩国的地图,突然他发现韩国的疆域有点特别,像传说中的细腰美女,一头大来一头小。那小头便是韩国的上党地区,由一条狭长地区与韩国主体相连。范雎的脑海闪现一个绝妙的念头。

类似韩国这种哑铃型的领土形态最薄弱的地带是腰部,因为此处防守困难,纵深不足,一旦被敌人拦腰斩断,会造成首位无法相顾的狼狈局面。当初,中山国因领土楔入赵国腰部,遂成为赵国一大患。秦国以前的困难是转不过攻韩的弯来,一经范雎点拨才明白攻韩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如何攻韩的问题并不难解。正确的做事已经让位于做正确的事。范雎的策略就是拦腰斩断上党郡与韩国本土的联系,然后再一口吞下上党郡。

公元前265年,秦军攻占了韩国的少曲和高平。这两个地方正当太行山脉的西南,是上党郡通向韩都新郑的必经之路。第二年秦军在白起的带领下再次出击,夺取了韩国的陉城(在太行陉旁边)。在白起围攻陉城的时候,范雎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军事思想,“毋攻其地而功其人”。这标志着秦军将减少攻城略地,而将主要精力用于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之上。白起执行范雎的军事思想,结果取得大胜,以微小的损失消灭了韩国5万大军。消灭敌军,占领敌城是次要的,主要是从此以后秦军不必再在敌军的坚城之下流更多的血。其实秦军也还是像以前一样打仗,但换一种思维,状况就大为改观。创新的魅力,妙不可言。

【5、睚眦必报】

命运无常,世事难料。平平常常的日子突然会因某次事件跌入低谷,然后倒霉紧跟着倒霉,苦难连接着苦难,希望屡次转化为失望,“最后一次倒霉”的祝愿总会变成“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无奈,直至对外界的希求灭绝,开始转向内心的奋争,情况才开始好转。突然,阳光降临,阴霾开始消散,人生逐步上升,幸事不约而至,愿望连连兑现,意想不到的惊喜层出不穷,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的一生竟是这么奇妙。这正是范雎走过的人生曲线。

范雎的谋略与智慧在秦国大放异彩的同时,一些与国事无关的心愿也因缘际会得以圆满实现。

就在秦国将要对韩国大举进攻的前夜。魏国得到消息,连忙派惯于外交的大幅须贾跑到秦国。目的有两个一是打探秦国动向,二是增进两国关系。

范雎听说老东家来访,顿时来了兴致,紧接着创意也跟随而至。范雎想:上天是个一流的幽默大师,他喜欢看奴隶变成将军,将军变成奴隶的把戏。我为什么不配合着他将幽默进行到底呢?问题是奴隶变将军,将军便奴隶的时间太长,如果能压缩在一天的时间里,将会更有趣,范雎很快就完成了构思。

于是范雎找了一身社会底层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有一点怀旧的感觉,初闯咸阳的时光仿佛有重现在眼前。那时的范雎郁郁不得志,身体受到严重摧残,在秦国最低档的宾馆里打发时日……。范雎步行来到须贾所在的宾馆,见到了故人。顺便说一下,范雎在秦国得势之后,对外仍然称张禄。因此须贾并不知道范雎与张禄是同一个人。

须贾一如继往地狗眼不识泰山,见到范雎后,大吃一惊,好像白天见到鬼一样,其实在须贾的印象中范雎本应该就是鬼。惊魂甫定之后,须贾才打量眼前的范雎,看了看范雎的胸部,又提鼻子闻了闻,那意思是说你肋骨好么没有,身上的尿干了没有,而全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范雎虽然破衣穿在身,可是脸上英气逼人,眼中闪烁着锋利的光芒。尔后,须贾道:“范叔(范雎的另一个名字)别来无恙乎?”范雎道:“一般一般,只是没有死掉。”须贾接着道:“范叔口才举世无双,没有去秦王那里碰碰运气?”范雎道:“没敢去。我曾经得罪过魏相,迫不得已才逃亡到这里,哪还有勇气去游说秦王!”须贾又问道:“那范叔现在哪里发财?”范雎沧桑地道:“还是老本行,给别人当跟班。”须贾听后,脸上竟也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其实须贾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嫉妒范雎的才干,但还不至于到了非置之死地的程度,最多也就是使点坏,转借别人之手对范雎进行破害。可以说范雎与须贾只是个人恩怨,与魏齐却是阶级仇恨。

既然已经确定范雎对自己无害,须贾也来了同情心,留下范雎吃饭。吃饭的时候,须贾又见范雎身上穿着单衣,因无法低于严寒而瑟瑟发抖,又让手下人拿出一件粗布棉大衣,赠与范雎。范雎这次化装而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增强戏剧化效果,二是对须贾进行一下评估,看他应该领受什么程度的报复。刚才须贾的一些人性化举措降低了对他的报复指数。如今范雎发达了,把报答当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来抓,还建立了评估体系。当年的每个人根据表现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回报,可谓精确、全面。

须贾又问道:“秦相张禄,听说是咱们的老乡,现在是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我的事情正好有求于他,不知道范叔认识的人中间有没有能和张相国搭上话的,麻烦给我引见一下。”范雎道:“正好,我的主人就和张禄关系不错,我帮你引见一下吧。”须贾道:“来秦国的时候心太急,结果跑病了马儿,跑断了车轴。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没有大车驷马,怎么好出门。”范雎心中冷笑,嘴上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可以帮你从我的主人那里搞来一套。”

范雎回到自己府上,取来大车驷马。须贾入座,范雎坐在车夫的位置,挥动马鞭,驱赶马匹向秦国相府驰去。范雎也是社会底层出身,曾经是个赶马车的好手。

一路上,认识范雎的人都恭敬地退避两旁,行注目礼。须贾内心奇怪,莫非这车的主人在秦国很有地位?这一刻,两人情绪都比较高涨,须贾的心情容易理解。他刚到秦国就能通过关系搞到尊贵的马车,还有老乡驾车,感觉脸面有光。范雎,一个平民出身的卿相,最引以为荣的是别人对他本人的尊敬,而用不着车架、排场、行头的帮衬。这些东西都是传统贵族赖以维持虚荣的必备之物,布衣达人靠的是内在的能力与才干。尽管身穿粗布,收执马鞭,但旁人的目光早已经表明谁才是今天的主角。范雎神色从容,心中却也非常欢喜,他欢喜于自己所取得的成绩,欢喜于别人对他的敬畏,欢喜于能将须贾恶搞一通。

同一辆马车之上,布衣贵族与传统贵族各得所喜,但境界却天差地别。此类把戏也曾为其他布衣达人玩过。比如拿破仑为他的将军们设计了鲜艳华丽的礼服和各种造型夸张的奖章。到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将军们从行头中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而拿破仑却有意穿着当年炮兵少尉的灰色军服,骑着没有任何装饰物的战马,从将军们的队列中走过。谁更会秀,不言自明。

来到相府门口,范雎下车,对须贾道:“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通报一下。”过了好久,范雎也不出来,须贾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便问旁边的门人,“范叔为什么进去一直不出来?”门人答道:“我们这里没有叫范叔的人?”须贾道:“那么刚才给我驾车的那个家伙是谁?”门人道:“我告诉你,你要记住,刚才为你驾车的人就是我们的张相国。”须贾听后,震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明白刚才被恶搞。出于恐惧,须贾连忙脱光上衣,跪在门前,表示谢罪。门人讲将贾带到了范雎面前。此时的范雎,亮出了相国的全部排场,穿着大秦国的相服,被身边的工作人员如众星捧月般包围在当中。须贾内心发憷,不敢直视,也许他永远不会明白此刻的范雎与刚才驾车时的范雎,与以前给他当跟班的范雎,被扔在茅坑的范雎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须贾的认错态度还是不错的,跪倒在地,口中说道:“须贾愚笨,想不到范君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升到青云之上,从此不敢再读天下之书,从此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务。须贾罪当领死,唯范君是裁。”范雎问道:“你可知你罪有几多?”须贾道:“擢发难数。”范雎道:“你罪有三。雎之祖坟皆在魏国,怎么可能背叛祖国向齐国出卖机密,而你却不明事理,将我陷害。其罪一也;当初魏齐将我抛弃于厕,你不加劝阻。其罪二也;好歹我给你当过多年根班,你却忍心酒后尿我。其罪三也。我之所以留你狗命,是看在你送的那件粗布棉衣的面上。”范雎说完,转身而去料理公事,将须贾扔在一旁。

过了一些日子,须贾也办完了公事,来向范雎告别。范雎也真给面子,要举行盛大宴会为须贾饯行。为了表示对须贾的重视,范雎还专门为他准备了餐位和饮食。大厅中间是首座,那当然是范雎的位置;再往下是朝中重臣;再往下是各国宾朋;旁边是端茶送水的侍者;再往下是站岗执勤的护卫;再往下就是厅堂的台阶;须贾呢?只见台阶之下蹲坐一人,面前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中放着丰盛的食物,——来自马槽的大豆和来自羊圈的玉米,餐具由纯天然材料制成——两根刚从树上折下的树枝,旁边也有服务员——两名脸上刺着黑字的罪犯,如煞星降临。不用说,能够享这种待遇的人只有须贾。服务员非常周到,担心须贾没有胃口,使劲地按着他的头往食物上塞。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终主人范雎代表秦国向须贾致以热烈的欢送词:“回去告诉你家魏王,尽快把魏齐的脑袋给我送来,身子就免啦!否则,拿大梁城内所有人头是问!”

须贾回去,把范雎的话告诉了魏齐。“为了大梁人民的活路,我情愿一死”。是爱国志士的话。魏齐听到范雎的威胁,当时就尿(sui)了,急忙逃到了赵国平原君那里。

赵国实力不弱,范雎可以对魏国说,“交出魏齐,不然就屠大梁”,但如果对赵国说,“交出魏齐,不然就屠邯郸”,就显得过于托大,而且也不符合秦国现阶段的政策。所以,对付赵国就需要另换策略。

过了两年,在范雎“远交近攻”思想的指导下,秦国对韩国的战争连连获得胜利。范雎与秦昭王的关系也打得火热。秦昭王诚心要成全范雎的报复愿望,当他得知曾经迫害范雎的家伙现在藏身于平原君的家中,便修书一封于平原君,“尊敬的平原君阁下,寡人久闻君之高义,对君之崇拜如滔滔江水,非常希望与君抛开一切官样文章,建立平民式的友谊。如果君能来秦,那将是寡人乃至秦国的无上荣光,寡人与君将共饮十日,共醉十日。”

这样的邀请函,秦昭王曾经写过很多。其作用随着次数的增加而降低,到了最后基本上成了公开的谎言。尽管如此,每一个接到秦昭王邀请函的国际人士都不得不甚重对待,谨慎处理,并不是不知道其中包藏的祸心,而只是由于畏惧秦国的强大,如果拒绝,便会给秦国以出兵的口实。

平原君接到信后,同样也怀疑其中有诈,但不去又怕得罪秦国。考虑到秦国最近一直将矛头指向韩国,秦昭王又打着友谊的招牌,平原君最后还是说服自己踏上了西行之路。平原君做梦都没有想到秦昭王竟会为了大臣的私人调用国家力量。

来到咸阳。秦昭王并没有食言,虽然没有表现得像信中那般心怀敬仰,但确实请平原君吃了很多天的酒。平原君在半醉半醒之际,听到秦昭王道:“过去,周文王认姜尚为大爷,齐桓公以管仲为干爹,今天的范君就是寡人的三叔。范君的仇人在君的家中,请君派人将他的脑袋给我带来;否则,君只好留在秦国继续饮酒。”

平原君如梦方醒,道:“富贵之时还不忘结交各路友人是为万一贫困时作打算。出卖朋友的事情,我赵胜从来没有干过,以后也不会干。魏齐,是我的朋友。如果在我那里,我定然不会把他交出来。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不在我那里,让我如何交出。”秦昭王道:“就算在,你也不能承认,我还是问问你家大王吧!”于是修书一封予赵孝成王。“你的老弟现在在秦国的控制之下,范君的仇家魏齐在平原君的家中。请你尽快我他魏齐的人头送到秦国来,否则,百万秦军将会上门讨要,而你的老弟也将长久地在秦国拘留下去。”

赵孝成王是赵惠文王的儿子。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死后,赵孝成王继承王位。赵惠文王外柔内刚,对外奉行“秦不犯我,我不犯秦,秦若犯我,我必犯秦”的方针,让嚣张一时的秦国连碰几颗钉子,还给赵孝成王留下一个强大的辅助班子。但是赵孝成王丝毫没有乃父的风范,进取心与事业心严重不足,心理比较缺铁,脑袋也不灵光,基本上是庸人一个,这样的人物呆在赵国的王座上意味着灾难。

面对秦国的公然叫嚣,赵孝成王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跟秦国作对相比,乖乖把人交出去,虽然有点没面子,但是很简单,于是派人包围了平原君的府第。魏齐听说,连夜从平原君府逃出,又跑到了赵相虞卿那里。

虞卿也是说客出身,他的奋斗经历比范雎可顺利多了。那是不久之前的事,虞卿穿着趿拉板,带着草帽去见赵孝成王,一段单口相声下来,赵孝成王已经成为铁杆粉丝,还赚了白碧一双,黄金百溢的高额出场费。再段相声下来,虞卿就成了上卿。第三段相声说完,虞卿便当上了相国,受封万户侯。这恐怕是世界上最猛的上升记录了。

虞卿虽然身居相位,但颇具侠义之风,很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与黑社会、灰社会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魏齐虽然视下层人民如粪土,但在贵族圈子里混得还算不错,不然平原君赵胜不可能牺牲自己自由也不交出他。

话说魏齐连夜来找虞卿。面对老友落难来求,虞卿沉思良久,还是想不出解救之道。虽然他能从赵孝成王那里说来显赫的地位,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赵孝成王为魏齐舍弃兄弟。为了朋友,虞卿竟然挂起相印,与魏齐一起奔上了逃亡之路。出的大梁,两人四顾茫茫,天下之大,何人能顶住秦国的威胁。遍观六国,竟是没有合格的人选。勉强算来,也就只有魏国的信陵君了。

山东六国,除赵国以外,都已在长期的内斗与秦国的打击下疲弱不堪,大都抱着明哲保身的心理,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无人敢于直面秦国的跋扈。但山东并不缺乏勇武之士,当政府力量哑火的时候,有那么少数的几个精英毅然扛起“义气”的大旗,招揽人才,积蓄力量,在抗秦的战斗中救助弱小,相互支援,发出了风雨飘摇季节里的最强音。齐国孟尝君开了一个头,赵国平原君与楚国春申君起而效之,魏国信陵君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他对“义气”的不遗余力的追求与精深的理解在同行人无出其右,因此他的门客群数量最庞大,组织也最严密,而且少有作奸犯科,危害国家的现象发生。信陵君及其门客组织是民间的一支重要力量,引得天下义士纷纷前来投奔。他的事迹后面将有专门叙述。

虞卿一生堂堂正正,响响当当,在“义气”方面毫无瑕疵,虽然有求于信陵君,但是理直气壮,还在魏齐面前打了包票。

信陵君听说虞卿前来求见,本能地感到为难,谁都知道秦国不好惹,思量再三也不确定该不该接纳虞卿二人,急得在屋内来回散步,一边走口中一边道:“虞卿是哪个道上的,管起魏齐的闲事!”旁边的门客侯嬴提醒信陵君道:“人类孤独的根源在于,不容易被人所了解,也不愿主动去了解别人。虞卿可是一牛人,三见赵王,便实现了从奴隶到将军的梦想。为了朋友,虞卿又不惜相位,前来投奔公子。公子却问‘他是哪个道上的’。人啊,还是继续让他孤独吧!”

信陵君听后,顿时大窘。马上让人去迎接虞卿与魏齐二人。可是却只看见虞卿一个人在那里黯然伤神。原来魏齐是个急性子,见信陵君迟迟不出来迎接,便怀疑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想想自己的存在给很多人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心声绝念,便一剑下去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赵孝成王听说后,还是没有放过他的脑袋,拿去献给了秦国,才换回平原君。

范雎既报仇,也报恩,一笔是一笔,丝毫不差。把范雎拉到秦国,并推荐给秦昭王的使者王稽被秦昭王封为河东太守,所辖区域被免税三年。在魏国帮助过范雎的郑安平被秦昭王封为将军。在给这两个人升官进爵的时候,秦昭王并没有考察这两人的才干和品德,只是为了范雎。那些曾经帮助过范雎的人不是发家致富就是升官晋爵,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范雎似乎比佛陀还能耐,那些与他有恩怨的人都遭到了现世报。史学家称范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雎快意恩仇这一段在《史记》中貌似有bug。《范雎列传》显示范雎报复魏齐是在长平之战前。而《虞卿列传》中却说魏齐死在邯郸之围后。魏齐死后,虞卿便不再从政。

如果是在长平之战前,《虞卿列传》中虞卿在长平之战,邯郸之围等重大战役中的精彩表现便是假的。可是这些故事有鼻子有眼,司马迁弄错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在邯郸之围后,范雎由于用人失误,在秦昭王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大打折扣。秦昭王似乎不太会以全国力量为范雎报仇。

如果以上两种情况都对,那就只能是,虞卿在魏齐死后,又回去当了一段时间相国。

总而言之,司马迁在一个地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