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蝗虫乾隆
却说自打乾隆登基以来,史书上络绎不绝,今天免赋,明天赈灾,给人的印象这个皇帝忙得不亦乐乎,非常的勤政爱民。
但实际上,乾隆皇帝和他爷爷康熙一样,都是属蝗虫的,特别能吃能啃,偏偏就是没一点点的治国能力。客观评价起来,满清历任帝王,都是治人的能力极强,在祸害人,折磨人,折腾人方面花样翻新,能力超群,但说到治国……事实上,从康熙到乾隆,他们始终以为祸害百姓就是治国了,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治国。
这种评价不是毫无依据的,而是有史实为证的。
话说大金川之战打得热闹之际,就在鱼米之乡的江南,富庶之地的苏州,忽然有一个叫顾尧年的血性汉子,自己把自己的双手捆绑了起来,又在后脖子上插了根竹棍,竹棍上粘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八个血字:
无钱买米,穷民难过!
原来,那苏州城本为工商重地,居民十数万,米粮消耗巨大,可附近的县乡却因粮产量过低,遂不允许米粮运往苏州,导致苏州城内米价一日数涨,百姓饿得嗷嗷惨叫。这个顾尧年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所以出来抗议。
顾尧年所在之地,恰是长洲知县郑时庆的地盘,郑听到这个消息大惊,说:这绝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一小撮对大好形势心怀不满的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大搞**。左右,与本官将那犯罪分子顾尧年抓来,严查他的黑后台。
顾尧年被抓捕到县衙,按倒在地往死里打:说,你的同党是谁?你的幕后人又是谁?快点说!
顾尧年被打得浑身是血,挣扎着大喊:我是为苏州父老请命,苏州父老都是我的同党!
顾尧年的痛苦嘶喊,激怒了正在县衙门外围观的人群,愤怒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呐喊一声:打死残民以逞的狗官……吼声中,砖头瓦片如雨,向着县衙飞砸而来。随后,大批的民众跟进,冲入县衙,乱打乱砸,知县郑时庆吓得钻进厕所里的茅坑中,瑟瑟颤抖。
随后人群又涌向苏州知府衙司,把衙司外的栅栏挤倒。驻守在苏州的旗兵闻讯赶来镇压,当场拿下乱民39人,唯有起事的顾尧年,被自己的朋友陆高和吴宝给救走了。
此事迅速飞报到乾隆的御案前,乾隆布最高指示:稳定,稳定,当前最重要的政治工作是稳定。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谁敢不让朕稳定,朕就把他摆稳定——谕旨原文是:刁民聚众抗官,大干法纪,最为地方恶习,不可不亟加整顿。
乾隆皇帝明确指示,对于闹事的顾尧年及营救他的同伴等人:“立即杖毙,以儆效尤,断不可轻纵!”
这就是乾隆皇帝,他不关心苏州的饥民,对于百姓的苦难也没有丝毫的感觉,但如果有谁妨碍了他的“盛世”,他就会立即露出狰狞的面目。
伴随着乾隆皇帝一声令下,旗兵挖地三尺,搜捕百姓顾尧年。顾尧年惨就惨在他是一个百姓,并非有针对于乾隆的什么阴谋。他一个百姓,如何有能力抗拒皇权?终究是藏身无地,被旗兵横拉竖拽,强行拖走了。
乾隆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于苏州百姓而,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日子,黑云压地,日月无光,为民请命的百姓顾尧年和掩护他的陆文漠、华龙三人,被拖到苏州最繁华的闹市街口,就在苏州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刑杖起落之处,血肉横飞之际,顾尧年三人被生生打死。
目睹顾尧年等人于刑杖之下辗转哀号,苏州百姓震骇已极,魂飞魄散,不由的齐声高叫:明君!明君!乾隆皇帝真真是明君……你敢说他不是明君,他就活活打死你啊。
耳听得被吓破胆的民众的欢呼之声,乾隆皇帝龙颜大悦,曰:朕要南巡,要与民同乐。
有分教:血手屠夫称明君,民不聊生是盛世。南巡再掀腥风雨,一路冤魂几人知。话说那乾隆时代,正是处于中国社会激烈的大转型之际,由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着资本主义工商业转型。偏偏大清帝国的皇权体制与时代的展构成了背离。此犹罢了,最要命的是,乾隆的思维又是最典型不过的原始人思维,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他没有丝毫的考虑,连他子孙后代的福祉,他都懒得想,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在贫苦百姓面前炫耀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而这就注定了,为炫耀权势,他就会四处寻找倒霉鬼,以酷毒的手段显示他的权力。
乾隆南巡,百姓惨了。***
但最惨不过的,还是读书识字的文化人。
(2)疑案初起
说过了,乾隆就好比一只巨大的蝗虫,南巡所行之处,沿途居民房屋必须要拆毁,以免他看着不爽。乾隆要求拆毁的瓦屋,要补偿一两银子;拆毁的草屋,要补偿半两银子。但这话他说过就算了,懒得通知户部,所以这个赔偿压根就是没影的事儿。
此犹罢了,乾隆喝的水是特供的,要由人从香山泉中取水,沿途追逐着乾隆的车驾送到,单只是这一笔费用的开支,就是一个吓人的数字。
乾隆皇帝是铁了心要把大清帝国花得镚子也无,让他的子孙穷困潦倒。
俗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乾隆不为自己的后人着想,可是大臣们却急得前蹿后跳,想提醒他吧,又担心被这厮砍了脑壳,憋得不知有多么的难受。就在大家伙憋得火烧火燎的当口,突然有一个江南水利废员官贵震,此人不知从何处搞到一份题名为《五不解十大惑》的所谓孙嘉淦奏稿。霎时间,百官无不欢欣鼓舞,奔走互抄。
这个稿子,却是以谏官孙嘉淦的口吻,写给乾隆皇帝的民间抄本,中心思想是建议乾隆别疯子一样穷折腾了,你给自己子孙留点老本,能吃多大亏?此外稿中还对被乾隆弄零碎的张广泗表示了同,认为乾隆这厮太毒了,那张广泗千错万错,终究是对皇家忠心耿耿;更何况攻打大金川失利,又怪不了人家张广泗,都是你乾隆无能扯后腿……怎么能心狠到把张广泗弄零碎呢?
而所谓的撰稿人孙嘉淦,他却是康熙时代有名的诤臣,不爱钱不畏上,经常写点奏章给康熙添堵,所以名噪一时。此伪稿之所以托名孙嘉淦,就是因为老孙名头太响,大家普遍认为:老孙就应该写这么一个奏稿,他没写大家替他写……但实际上,这时候的孙嘉淦年事已高,只想求个囫囵全尸,早已失去了跟乾隆这种原始人顶牛的锐气。
就这么一个稿子,传来传去,传到了山东巡抚准泰的手上。当时准泰一看这稿子,登时魂飞魄散。
准泰身为官员,每天琢磨的事就一桩,悉心地揣摩乾隆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乾隆皇帝真的是个明君,那他就露几手;如果乾隆皇帝不明,那可就要小心点了。但据准泰研究现,这乾隆实际上是个隋炀帝类型的人物,比之于暴君更为出格,确切的说法,乾隆是个祸害君,不把国家祸害残废了,他不算完。
但乾隆最终没有落到隋炀帝的下场,被人活活勒死,也非乾隆多么明白,而是时代不同。隋炀帝身处乱世,他再一折腾,天下自然大乱。而乾隆身处一个平静的时代,中国百姓的锐气早已被儒家思想消磨殆尽,所以才任由乾隆祸害到死。
就这么说吧,这篇好心好意劝说皇帝别祸害了的手稿,如果落在唐太宗李世民手中,写稿的人就会升官;落在宋太祖赵匡胤手中,写稿的人就会财;落在康熙手中,写稿的人就会倒霉;落在雍正手中……这稿子就不会落在雍正的手中,因为不会有人告诉雍正。
但这稿子铁定会落在乾隆手中,因为乾隆在各地都有密线耳报,如果准泰不报上去,铁定会被密探揭出来,满门抄斩是必须的。
也就是说,这稿子不仅会落在乾隆手中,还会掀起冲天的冤狱血雨。
所以准泰不敢隐瞒,只好将手稿上报。但出于对冤狱的恐惧心理,准泰不敢明说这稿子是从江南的官贵震那里流出来的,谎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没有用,准泰很快被逮捕下狱,刑讯拷打。
和准泰同时下狱的,是江南的官贵震。
(3)都怪他爹起的名字
乾隆对于孙嘉淦伪稿案的理解是:有人跟他过不去。
凡事总是认为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就是最典型的原始思维。相比于理性思维,原始思维的特点是对人不对事,理性思维是对事不对人,只为了解决事而提出自己的观点。原始思维眼里看不到事本身,只看到有人跟自己顶牛抬杠,并本能地认为这是对方在跟自己过不去。
对人不对事,是典型的冲突型人格。***这种人格搁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就是严重的心理障碍,无法完成自己的人生事业,必须要去看医生。但现在有这个毛病的,偏偏是皇帝乾隆,谁敢说他思维不正常?
没人敢惹乾隆,那就该轮到别人倒霉了。
孙嘉淦伪稿案的追查,搞得轰轰烈烈,从江宁、扬州、宿迁、清河到湖北、贵州,乃至甘肃以及大小金川的土司家里,都现了这玩意儿的抄本。卷入这场狂抄风波的,多是下级小官员,因为他们主要是负责乾隆南巡的具体工作,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折磨,所以传抄此本,希望能够阻止乾隆皇帝的南巡。
乾隆皇帝气坏了:王八蛋,竟敢不让朕出门显摆炫耀,今天朕就让你们倒尽八百辈子的血霉!
追查的前三个月,四川逮了两百八十人,湖南逮了三十人,江西抓了十人……最初追查的线索是向江西景德镇及汉口集中。正当人人都以为真相行将大白之时,案的线索却突然四面开花,呈辐射状扩大到大清帝国的所有角落。
各地都现了孙嘉淦伪奏稿,传抄的人太多太多了,要不要把所有人全都关起来呢?
乾隆皇帝真的这么做了,他制订了最可怕的保甲法,画地为牢,将所有的百姓全都囚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任何人想要出远门办事,都必须要由当地的甲长写介绍信,没有介绍信的人,就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被各级刑司衙门以流窜犯的名义予以严打。
打造一只铁笼子,把所有的百姓全都囚禁起来,这要花费好大好大的力气。正当乾隆皇帝吭哧瘪肚,卖力地为全中国老百姓打造这只可怕的牢笼之时,御史上奏,呈请释放被囚禁的官员们,莫要再追查孙嘉淦伪稿了。
乾隆皇帝很生气,曰:你们缺心眼啊,看不出来这是有人跟朕过不去吗?竟然敢跟朕过不去,所以这个孙嘉淦伪稿,关系民俗民心者甚大,各级衙司必须全力追查,一查到底,决不容许畏难中止。
话虽这么说,但乾隆皇帝自己也玩腻了,虽然最终没有揪出那个跟他过不去的人,碎尸万段让他称心快意。可事实证明,他终究是天下的老大,没人再有胆子招惹他。
那就随便逮一个倒霉蛋,结案吧。
当乾隆动这个念头的时候,案的追查,正好追查到了抚州的千户卢鲁生的头上,这可怜的家伙要倒霉了。
如果一定要追究何以卢鲁生就要倒霉,责任应该归咎到他亲爹身上。
怪就怪卢鲁生的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太给力。你听听,卢鲁生,这是一个非常卖萌的名字,更像是卡通动画中的人物,特点是你一旦听到,就会终生忘不了。起这样一个卖萌的名字,如果生逢商业盛世,那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这名字就是一个省心省力的品牌,最适宜应用于传播学之上,具有强效的亲和力及市场的弥散效果。但卢鲁生偏偏生在皇权时代,又赶上乾隆这么一个原始人,那可就真没咒念了。
实际上,据卢鲁生招供,他家里的伪稿,是他从南昌守备刘时达那里抄来的,而刘时达又是从官任金华典史的儿子刘守朴那里得到的,而刘守朴又是从金华县丞任麟书那里抄来的,而任麟书又是从苏州一个叫吴刚的人家里抄来的,而吴刚则称此伪稿是从广东一个叫许妙观的人那里抄来的……可是你听听后面这些名字:刘时达、刘守朴、任麟书,吴刚,许妙观……这些名字,哪一个比得上卢鲁生更给力?
就因为出生时老爹给起了个印象深刻的名字,倒霉的卢鲁生先在牢中被打了个半死,而后拖到刑场上,被活剐了整整三千六百刀,这才咽气。他的两个儿子被迫观看父亲被剐得满地碎肉,然后也被斩。
这是乾隆时代群臣对乾隆的一次“讽谏”,其结果却是如此的凄惨。
单以这次事件而,乾隆皇帝的残暴,已经超越了史书中所有帝王。而这种暴戾,势必引民间势力的反弹。由是在卢鲁生被剐零碎之后,在安徽、湖北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走出来一个神秘的怪人,引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血潮。
(4)梦中的耶稣
早在五万名官兵麋集大小金川,因为美女阿扣与人良尔吉的婚外而大打出手的时候,在湖北蕲州,有一个叫马朝柱的贫苦少年,突然做了一个诡异的怪梦。
在梦中,马朝柱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阴郁的冷雾之中,远方的光线晦涩不明,昏暗中分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明明不是人却在努力地出类似于人的嗤嗤诡笑。冷风袭来,血光重重的一道又一道鬼影,飘忽而过。正当马朝柱心寒胆裂,惊惧交加的时候,忽见远处闪现一片灿烂的光华,就见一个奇怪到了不可思议的怪人,金碧眼,眼窝深凹,虬髯纠葛,乱蓬松,全身上下只在腰间裹了一件兜裆布,身后却背着一只超级巨大的十字架,自远方飘忽而来。
那怪异之人飘到了马朝柱的面前,停下,东看看,西看看,问:哈罗,窝特阿油堵硬?
窝特……马朝柱吓得直翻白眼:神仙啊,我叫马朝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怪人嗯了一声:早告诉你的了,多学一门外语,你吃不了亏。马朝柱,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马朝柱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怪人摇了摇头:那就难怪了,马朝柱,你来错地方了,你应该去霍山县的护国寺啊,去那里找你的师傅。
我的师傅……他是谁?马朝柱怔怔地问。
怪人道:你的师傅是谁,你到了护国寺就自然知道。等你们师徒相会之时,要记住马上去桐城万山九龙洞,那里有为你准备好的兵书和宝剑。此外,你还要去霍山的铁炉,那里也有为你准备的法剑、镇天旗和展魂旗。
真的假的?马朝柱听得呆了:是谁为我准备了这么多的旗啊?
怪人笑道:当然是你的幼主,其人名叫朱洪锦,乃前明建文帝逃入西洋之后的后裔。此时朱洪锦正在西洋招兵买马,旗下有大学士张锡玉,大将吴承云,此外还有个李崇爵,江湖人称“李开花”,统兵三万七千人,正要杀回中土,再夺江山。再补充一点,那大将吴承云,乃平西王吴三桂的孙子,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待师出中华,席卷天下。
马朝柱听得呆了:……那就奇怪了,他们有这么多的人,还找我干什么?
怪人笑道:朱洪锦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们前世有缘。须知那朱洪锦目前还是单身王老五,尚未娶妻。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朱洪锦是中华人氏,处身于西洋,虽然不乏美女,但朱洪锦口味比较的清淡,只喜欢中土女郎。你马朝柱除了举旗响应之外,还需要为幼主朱洪锦寻找德性贤淑的女子,以充后宫。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马朝柱:明白倒是明白了,可是我怎么离开这地方呢?
怪人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咕噜拜……讫,飘然而去。马朝柱急了,叫一声:神仙莫走,带上我……话未说完,忽然之间冷雾大起,黑暗中就觉一股阴森森、冷飕飕的寒气袭上身来,还伴随着一阵嘈杂可怕的恶鬼尖啸之声。正当马朝柱惊骇之际,突听一声疾呼:徒儿莫慌,为师来也……就见一名老僧突然出现,衣袖一拂,阴风冷气霎时间散尽,然后老僧收了衣袖,摆了个pose,让马朝柱看清楚他的面目。
马朝柱定睛一看,骇得“嗷”的一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把马朝柱从怪梦中惊醒了。
醒来之后,马朝柱蹲在土炕上,瑟瑟颤抖。心说刚才那个梦,也真是太邪门了,梦也可以如此的丰富多彩吗?还有把他惊醒的那个老僧的容貌,实在是一张怪异到了离谱的人脸。那张脸上,居然有一只超大号的鼻子,占去了多半张脸的面积……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怪异之人?
不可能的,只不过是个怪梦而已。
马朝柱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是梦里的场景,太过于生动了。还有那背着十字架的怪人所说的话,说什么幼主朱洪锦,还有什么西洋……马朝柱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西洋这么怪异的一个称呼。
世上真的有什么西洋吗?
应该没有吧?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奇怪的地方呢?
可就算是西洋没有,梦中怪人所说的霍山县护国寺,又是怎么一回事?
要不,就去霍山县看看去?
没人能够抵制住这个奇怪的梦的诱惑,马朝柱出了,家贫无钱,沿途乞讨,终于到了霍山县,一打听,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5)我在梦里见过你
偌大的霍山县,压根就没有护国寺这么个地方。
梦,终究是梦。
可那个梦,虽说是梦,却和往常的梦有着明显区别,梦里的场景人物,清楚而又明白。霍山县护国寺,那梦中背十字架的怪人说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没有呢?
马朝柱不甘心,就在霍山到处打听,一连问了十几日,正当他筋疲力尽,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老人却突然想起来了,说:你是问护国寺吗?那是前朝时候的事了,连我都没见到过。只是听我爷爷说起过,说是咱们霍山的火星堂,在前明的时候就叫护国寺,后来改朝换代了,护国寺也改名叫火星堂了。
真有这回事?马朝柱惊得呆了:那火星堂,在什么地方?
打听到火星堂的确切位置之后,马朝柱就急急赶了过去。到了地方才现,这里原来是一所寺庙,庙里的和尚来来往往,景色人物都很陌生。马朝柱就在庙里到处寻找,要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越来越觉得那个梦荒唐无稽,自己寻找到这里来,明摆着是心眼不够用。
到了后殿,门前却有两个和尚拦住:站住,里边是杨法师的讲堂,要进去的话,先得掏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马朝柱吓了一跳,心说我要有五两银子,还找到你这个破庙里来?我不正是穷得叮当响,这才……心里想着,就趴在门框上,探头往里边看。就见里边是一个大院子,许多掏了银子的居士正坐在当院的席子上,听一个坐在土台子上的老和尚**。当马朝柱推门框往里边看时,恰好那土台子上的和尚也正往这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呆了一呆,然后同时一声喊,马朝柱掉头就跑,土台子上的和尚则是跳下来往屋子里跑。
马朝柱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绕回到门口,再扒门框往院子里看,见那和尚也自从门口绕回,也正满脸诧异地往门外看。两人再次四目相交,又齐齐地出一声惊叫,然后两人同声大叫起来:
我在梦里见过你!
院子里的**和尚,生得形容古怪,脸上有一只超大号的鼻子,占去了脸部绝大部分面积,赫赫然正是马朝柱在梦中见到的师傅。
他的师傅,正是金山寺杨五和尚的肉身。就在马朝柱做那个怪梦的夜里,杨五和尚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背十字架的怪人,让他来霍山县护国寺,来找他的弟子……两个人所做的怪梦,竟然是诡异地契合了。
杨五和尚和马朝柱将他们做过的怪梦仔细地一核对,然后两人去了桐城万山九龙洞。入洞之后,依据梦中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一本兵书、一柄宝剑。然后两人再去霍山铁炉地方,又依梦境找到了法剑、镇天旗及展魂旗。
到了这一步,马朝柱和杨五和尚师徒二人就算是不想大干一场,也不可能了。
最先投奔过来的,是马朝柱的亲哥马朝仕,以及族弟马邦念。
徒众汇集之后,马朝柱又梦到了那个背十字架的西洋怪人。醒后,按照梦中怪人的指点,马朝柱带数百名信徒,翻山越岭来到了罗田县铁柜沟,又在险壑中走了好长时间,终于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绕到石头后一看,果然有一个阴森森冷飕飕的山洞。就在徒众的满脸惊骇之中,马朝柱打着火把,当先而入。入洞后,左照右看,看见一块褐色的石头。推开来,就见下面有一个坑,坑里放着一面铜镜、一枝铜枪、一支形状古怪的伞,以及几面旗帜。
徒众惊愕不已,马朝柱拿起铜镜,介绍道:此乃西洋金镜是也,能照耀天下,见人三世。
然后马朝柱又拿起怪伞,介绍道:此乃西洋遮天伞,能行雾中,三个时辰就能够抵达西洋。
众人无不信服,于是马朝柱说道:幼主朱洪锦不日将于西洋起事,复兴明朝,功成之日,必将封赏有功之臣。尔等皆是名字写于天书之人,等到幼主取得天下,皆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啊。
众人激动不已,心潮起伏,就列队站在马朝柱面前,宣誓道:我自愿加入大明义师,把一切献给幼主,永不叛主……宣誓完毕,众人将身上的银子零碎全都掏出来,交给马朝柱,以资军费。
收下了银子之后,马朝柱沉声道:今日我等聚义于此,是有大事相商。我幼主虽然英明神武,但后宫尚无皇后。我家有个小表妹,虽说是模样丑了一点,又有点脑残,但性贤淑,尔等可去筹备聘礼,以供娘娘出嫁专用。
却不曾想,等到了娘娘出嫁的时候,却出事了。
(6)传说西洋在四川
隔了半年,马朝柱命人将他那缺心眼的丑表妹用花轿抬上了山。此时啸聚在马朝柱旗下之人,已有数千。面对黑压压跪地伏拜的人群,马朝柱命人取出一只箱子,打开来,就见箱子里装的是蟒袍、袍褂和顶帽。然后马朝柱介绍道:此乃居于西洋的幼主朱洪锦送来的聘婚之礼,以为娘娘大婚。说着,他顺手拿起顶帽,要为缺心眼的丑表妹戴上。这时候下面诸人全都抬头,看那顶帽,突然之间有人大叫一声:
不对,那帽子不是西洋的,是几日前戏班子被人偷走的行头。
马朝柱呆了一呆:乱讲话,这明明是幼主从西洋送来的。
下面的人全都跳了起来:你才乱讲话!看好了,那顶帽子,那袍褂上面还绣着戏班子的名号呢:你看看,嘉年华……人家本是一个小戏班,行头被贼偷走了,弄得唱不成戏,都饿了好几天肚皮了,原来这行头让你们给弄到这儿来了。
马朝柱气坏了:你们这些人,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你们竟然敢怀疑我西洋幼主,这真是骇人听闻啊。对了,我家幼主早就知道尔等冥顽不灵,所以自云雾中颁来诏书一道,此诏书降于黄鹤楼上,如尔等不信,尽管自己看看去好了。
真有这等怪事?众人半信半疑,遂下山涌向黄鹤楼。到了黄鹤楼,果然就见楼檐一角,放着厚厚一叠子诏书,取下来看时,就见上面写着:
统掌山河,普安社稷,既受天命,福禄永昌。
这神秘的诏书又把大家脑子搅浑了,顿时忘了戏班子行头的事儿,觉得西洋幼主朱洪锦还是有谱的。
于是众信徒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拿来银子交给马朝柱。等到银子堆得足够高的时候,马朝柱和那小山一样的银子,却同时消失了。
马朝柱消失于乾隆十七年,也就是1752年,时至今日,眼瞅着300年快要过去了,也没人再见过他。
人家这都横财了,岂有一个再让你找到之理?
更诡奇的是,就在马朝柱失踪的当天夜里,两江总督、湖广总督并各地督抚,各统大兵纷至,聚集在山中的众信徒在官兵重击之下,顿成齑粉。马朝柱最得力的助手僧正修、胡济修及两百多名积极分子被逮,余者散布乡野,疯了一样地四处逃命。
接下来的事,就是乾隆派了侦骑四处寻找西洋之所在。被捕获的教民禁不住严刑拷打,招认说西洋就在四川的峨眉山。乾隆颁下谕旨,曰:
所称西洋,据供指四川峨眉山上西洋寨,而非海外国土。著悉心查访,以日行六百里带行奏闻。
这下子四川总督策楞可惨了,为了完成任务,他亲自率了人,翻遍了峨眉山上的每一块石头,最终也没找到西洋的半点影子。无奈之下,策楞据实回奏:
经访之老民,按之图志,并无西洋寨之名。凡与峨眉山连界乐山、洪雅、清溪等县,以及峨嵋县属之山村、庙宇,逐一检查,并无西洋寨丝毫踪影。
没踪影?没踪影这怎么成?
乾隆怒不可遏,下令彻查,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西洋给朕找出来……正当各地督抚官员挨家挨户地扒门撬窗,试图寻找出西洋之所在的时候,西洋居然真的来了。
(7)洋人也上访
一艘怪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船上五人,俱金碧眼,遍体黄毛。***船行到了宁波港,被水面上的清军水师拦下,问船上是何方妖怪。一名洋人操着别扭的中国话说:某家姓名洪仁辉,乃英吉利人士是也。某家的船,也是英吉利的商船,船号蛤蜊生……如果你觉得某家的船名古怪,后面还有一艘噶喇吩,古怪到了让你们哭起来的程度。某家之所来也,非为别事,实为经商而来,某家船上满载着银元和洋酒,而且某家需要你们宁波的湖丝和茶叶,尔等知否?
宁波地方官急忙上报:启奏陛下,海外又来洋人了,这一次不是佛郎机的妖怪,也不是红毛夷的妖物,而是一个叫什么英吉利的地方。陛下,这事可咋个处理啊?
乾隆摇头:乱讲话,海外番邦,只有佛郎机和红毛夷,哪来的什么英吉利?这肯定是那洋夷满口扯谎,与朕仔细盘问个清楚。对了,与朕仔细检查一下,那妖怪的船上,可有什么不法之物?
地方官再去细查,回报说:陛下果然明察秋毫,那妖怪洪仁辉,他们船上的夷人,头上都没留辫子。
乾隆皇帝大为震惊:头上没有辫,那就是叛逆……对了,他们原本是外番妖夷,不服王化的。快点打他们滚蛋。
于是宁波地方官和洪仁辉进行了交易,之后洪仁辉兴高采烈地回国,赚了一票,然后又回来了。这次回来,立即遭到了浙江水师的驱逐,上一次打他们走了,就是图个省心,谁知道这洋鬼子尝到甜头,居然又回来了,真是太不识趣了。
那英国人洪仁辉也是古怪,中国人民赶他走,他非但不走,反而驾驶着一艘七吨重的小破船乘风破浪,摇摇晃晃,直奔天津大沽,竟然要找乾隆理论。幸得天津水师机警,在海面上将这厮拦下。
洪仁辉向拦截他的大沽营游击赵之瑛说:某家一行十二人,跟班仆役三人,水手八人。某家乃英吉利国四品官员,也是一位重要领导哦。问某家来此何事?尔等听了,某家在广东澳门做生意,遇到了你们的行商黎光华,那厮端的不像话,欠了某家五万余两的银子,硬是不还。还说什么就是不还你洋鬼子的银子,有本事你去死,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所以某家上诉到衙司,却被衙司将某家的状子丢出来,让某家去死。某家上诉到总督衙门,又被丢出状子。上诉到宁波海口,也是被丢出状子。某家万般无奈,这才入京上访。
明白了,原来这个满口“某家”的洪仁辉,是来上访的。
乾隆最恨最恨就是上访之人,上访之人找不到他,还算是幸运,一旦两厢里碰到,上访人员铁定是有死无生。
此番上访的,居然是个洋人,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乾隆颁布最高指示:此次事件,绝非是孤立的,绝非是偶然的,在洋鬼子洪仁辉之后,隐藏着一个针对于朕的反动集团,与朕揪出这个反动集团!
说过了,乾隆这个人超级的敏感,极端的原始化,哪怕是三千公里外有只蚊子哼哼几声,他都认为这是针对于他的大阴谋。而今洋人竟然上访,那就更有阴谋了,怎么可能没有阴谋?
于是钦差大臣李侍尧赶到,审理洪仁辉上访一案。
李侍尧问:老洪啊,你越级上访,破坏了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是谁在后面撺掇的啊?
洪仁辉:……你这个法官,神经啊?某家不是说了吗,那行商黎光华,欠了我五万两银子不还,五万两啊……这事还用人撺掇吗?此乃某家个人的主意。
李侍尧笑了:老洪啊,你是番外洋人,不服王化,怎么也会说我天朝的话呢?
洪仁辉道:某家说啊,某家要做生意,要奔走世界各地,各国语都要学习的。
李侍尧乐了:那你是跟谁学的中国话呢?
洪仁辉:某家手里有一部《水浒传》,是某家主要的学习教材,然后某家勤说勤练,能者为师,并没有专门的语老师。
李侍尧点头:可你上访,总得要写申诉材料吧,这材料也是你自己写的吗?
洪仁辉笑道:正是某家亲笔所写,不过嘛……某家担心所写的公文格式不对,又请了一个叫刘亚匾的四川人,帮助修改了几个错别字……
啪!李侍尧把惊堂木一拍:现在本官宣布休庭。
退堂之后,李侍尧以八百里快骑,将消息传报乾隆:报,陛下,微臣不畏生死,深入虎穴,终于破获了洋番洪仁辉反动集团。陛下果然是英明神武,洪仁辉后面,真的藏着一个阴谋集团,集团的脑,就叫刘亚匾。正是此人给洪仁辉的申诉材料修改错别字,破坏了我朝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
乾隆阅后大悦,传旨,将那刘亚匾斩,洋番洪仁辉,勾结内地奸民,非法上访,驱逐出境。
得到这个结果,洪仁辉惊得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案子哪有这么个判决法?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没有最荒谬,只有更荒谬。比之于洋人洪仁辉上访一案,更荒谬的是丁文斌冤狱。
(8)天帝与你通话
追究丁文斌冤狱,板子第一下要打在孔丘孔圣人的屁股上。
这个……跟孔圣人怎么又扯上了干系?
这是因为啊,孔丘孔圣人,这厮在他三十岁那一年,就堪破了思想与智慧的真谛,创建了自己的理论思想体系——所谓三十而立是也。
创建了理论思想体系好啊,那就快点跟大家说一说吧。
可是孔丘他偏不,他藏着掖着,就是不告诉大家。
孔夫子述而不作,意思是说,你就算是打死孔老二,他也不肯把他的思想知识体系说出来。但如果你掏钱,就你的实际麻烦咨询他的话,看在钱的份上,他老人家还是勉强可以说一说的。
所以孔子死后,门人弟子只依据他在讲课时具体问题的答复,弄出本《论语》来,至于孔子的理论思想体系究系何物——最后孔子的门人一分为八,分裂为八个小帮派,你打我掐,你骂我揍,都说自己这边才对,其余八家统统是篡改阉割了孔老师的理论。搞到最后,从这八门之中又衍生出两个极端的学术派别:像爱爹妈那样爱别人的墨子兼爱派,以及像宰仇人那样宰爹妈的法家残民派,而孔子正宗的仁义派,却消失在浩茫的历史烟尘之中。
推究起来,孔子的思想体系就俩字:爱人——所谓仁者爱人是也,要爱你美丽的女邻居,但不要让她老公现……诸如此类。
时隔两千年,我们历陈人类历史的风云变幻,再来审视孔子的仁者爱人,就会有更深切的感悟:夫人生于世,并非是像鲁滨逊那样,生活在与世相隔的荒岛上。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人群之中,承受着人性的制约,这种制约又称人类社会的博弈。夫博弈者,就是所有人都跟你见招拆招,拼了老命地让你甭想痛快。而人类是最典型的经济动物,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利益,俗称经济人是也。大多时候,人都压抑住心里的龌龊,表现得正气凛然、大义无畏,目的就是为了唬住别人,捞一个盆满钵满。而这种心思,却是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如果你表现得善良,以仁爱之心对待别人,别人趁机将你一军,对你大肆索取,直到超过你的生存底线,让你忍无可忍作起来,从而揭你的本来面目。而如果你表现得残暴邪恶,那就更惨了,谁敢跟一个残暴邪恶的人合作?从此你就会形单影只,孤苦伶仃,直到饿死街头,印证人世间诸多道理为止。
所以做人难,难就难在你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任何人。就好比一个水平差劲的赌徒,坐在赌桌上,四周人对你虎视眈眈,而你又抓了一手臭到不能再臭的必输牌。想玩你就得作弊,可众目睽睽之下,你哪怕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瞒不过别人,越作弊输得越惨……所以做人难。
孔子早就现你的境不妙——事实上每个人的生存状况,都是一般的凄惨,因为所有人都是以一搏多,一个人要对付许多人。所以孔丘指点说:君子务本,仁者爱人……你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老实人不是吃亏吗?没错,你就要狠咬牙,别人都不肯吃亏,偏你就愿意吃亏。你吃亏吃到最后,所有的人都愿意把机会让给你。一方面是大家不乐意把机会让给不肯吃亏的人,另一方面是大家总得允许个把人有机会,你吃亏吃得多了,留给大家的印象超好,就很容易骗过大家,捞到机会……诸如此类。
孔子的思想,真是这么回事吗?
……说不上来,但如果你照着做,准保没错。***
道理就这么简单,但如果你要明白过来,那可是千难万难。尤其是乾隆时代,文化市场又不达,乡下识字的人弄到本《论语》,这要是读起来,那可就全是听天由命了,说不定谁会从书中读出什么怪物来。
这里说的是浙江上虞县的一个孤儿,姓丁,叫丁文斌,爹妈俱丧,父母全无,不得已投靠当私塾先生的叔叔。那叔叔也操蛋,竟然教导了丁文斌读书识字,这一教,麻烦可就大了。
话说有一天,丁文斌正在读书,耳边突然有人叫道:嗨,小丁,丁文斌,你听到了没有?听到请回话。
丁文斌诧异,抬起头来,左看右看,却见身边并无一个人影,失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就听那个无影无形的声音道:某乃天帝是也,正在天界与你对话,你看不到我,实属正常。
原来是这样……丁文斌惊呆了,问:天帝,你找我有啥事啊?
天帝曰:也没啥正经事,就是你达的时辰到了。赶紧,快写两本书,我告诉你书名,一书叫《文武记》,一本叫《太公望》,写完了之后给朝廷送去,包你财,不财算我的。
丁文斌困惑了:……可是这两本书,咋个写法啊?
天帝道:王八蛋才知道该咋写,你是读书人啊,怎么反来问我?
……也对,于是丁文斌依从天帝的吩咐,立即伏案写书。
(9)幸福不死你才怪
不长时间,丁文斌就把那两本怪书写好,然后挟在腋下,出门去找朝廷。可这朝廷去哪儿找呢?恰好江苏学政庄有恭的轿仗路过,这庄有恭,是御前亲点的状元,书送给他正合适。
于是丁文斌就拦轿献书,庄有恭把书一翻,顿时呻吟一声,竟然是满纸胡乱语,就问道:你给我的,是啥玩意儿啊?
丁文斌道:此乃天帝命我写的书是也。天帝说了,这两本书给了你,你就得给我多多的银子和无数的美女。赶紧吧,美女在哪里?银子在哪里?快点给我!
给你……给你个毛啊!庄有恭知道遇到了疯子,就谎称道:那好,你等我给朝廷打了报告,这事再说……轿仗扬长而去,撇下丁文斌满怀希望,站在路边痴痴地等,痴痴地等。
正当丁文斌等得两眼黑之时,耳边又听到了天帝的呼叫:嗨,这里是天界广播电台,丁文斌有没有听到?我是天帝,我是天帝,天帝呼叫丁文斌。
丁文斌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天帝你个骗子,你不是说我写了书,银子美女就不愁了吗?可银子在哪儿?美女在哪儿?
天帝嘿嘿笑道:小丁啊,不好意思,是我把书名弄错了,你不应该写《文武记》和《太公望》,应该写的是《洪范》和《春秋》。书写好了也不应该给朝廷,而应该送给衍圣公孔子的后人。悄悄地告诉你哦,老孔家里有姊妹俩,那叫一个漂亮,正所谓春花秋月何时了,姐姐妹妹跟你跑,小楼昨夜又东风,姐姐妹妹爱你爱到要疯……赶紧,赶紧回去写书,写完了书,孔家漂亮的两姊妹,就会一起嫁给你,幸福不死你才怪。
丁文斌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天帝你可别骗我。
天帝生气了:有没有搞错,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天帝瞎掰的?太不像话了,通话完毕!
天帝生气了,丁文斌不敢再拖延,饿着肚子回到住处,伏在案前继续写《洪范》及《春秋》,不长时间写好了这两本书,就挟着取路山东,找到了曲阜孔家,到了地方敲门,孔家后人开门,问:你找谁?
丁文斌道:我就是丁文斌,事天帝跟你们家说了吧?书我已经写好,快叫你两个女儿出来……我都快四十了还没闻过女人味呢,你们却把我的两个媳妇藏起来,你缺德不缺德啊……
孔家人现来者是个疯子,大骇,急忙关门。丁文斌如何允许,他连踢带打,又吵又闹,一定要孔家交出两个漂亮女生陪他上床,否则这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孔家闹不过他,只好报官,消息飞快地传递到乾隆的御案前。乾隆的眼睛倏忽瞪大,指示说: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也不是一起偶然的事件,在这个丁文斌后面,一定潜藏着一个针对于朕的阴谋集团,与朕深挖狠批,揪出这个反动集团。
这就是乾隆,丁文斌明明是个患有严重幻听的精神异常人士,可乾隆莫名其妙地认为此人疯,是一桩针对于他的大阴谋。说过了,任何事,乾隆都认为是针对于他的大阴谋,丁文斌胡乱疯,正好栽在乾隆手中,就要倒霉了。
山东巡抚杨应琚,奉圣旨刑讯丁文斌,追究潜藏在幕后的反乾隆集团。杨应琚问:小丁,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人说,是谁让你写这两本怪书的啊?
丁文斌:你神经啊,早告诉你是天帝吩咐的。
杨应琚:天帝……那小丁,你怎么想起来一口气娶俩老婆呢?就算是老孔家真的有俩漂亮女儿,也不可能嫁给你个无业游民啊。
丁文斌:早劝过你多读点书,读点书你吃不了亏。没看古书上记载着,尧帝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一起嫁给了舜帝的吗?我跟天帝有关系,就娶老孔家俩丫头咋了?亏待她们了?
杨应琚:……不亏待,不亏待,不亏待……才怪。对了,这书你一写就是两本,幕后肯定有人资助你吧?告诉我他是谁,我保证不说出去。
丁文斌:唉,跟你说话真费劲,我后面的人就是天帝,说过不止一遍的啦!
杨应琚:原来天帝是你的资助者,能不能告诉我天帝住在哪儿?年纪多大了?你跟他都在什么地方见面接头啊,暗号是什么啊?
丁文斌:天帝当然是居住在天界,他通过特殊频道与我联系,你们不可能听到的。
杨应琚点头,明白了,这丁文斌,十足的一个精神病患者,据此上奏吧。
乾隆回话:杨应琚,你缺心眼啊?这么明显的大阴谋你都看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丁文斌不招是不是?用刑你不会啊?
杨应琚叹息,那就用刑吧。
(10)严重超级的不能
杨应琚升堂,再诱丁文斌,仍然是个疯子,无奈之下,杨应琚把惊堂木一拍:
上夹棍!
夹棍,是超可怕的刑具,三根圆木,中间一根长三尺四寸,两旁的各长三尺,上圆下方,表示天圆地方,夹木三根,表示天地人三才。三根木棍交接之处,各凿圆窝四个,用绳索贯之,动刑时夹在犯人的小腿上,稍一用力,就听“咔嘣嘣”的脆响,人犯的小腿骨就碎裂为若干块。
《大清律》:由于夹棍过于歹毒,只有出人命官司,又或是江洋大盗,才可以使用。
但赶上乾隆这个明君,酷毒的夹棍,就让精神病患者丁文斌受用了。
夹棍落下,丁文斌嘶声惨嗥,“嘣”的一声,死过去了。
巡抚杨应琚叹息摇头,关起门来给乾隆写奏章,奏章上说:
臣揆查其,丁文斌乃一至贫极贱之人,一旦稍习陈,遂自诩为奇才异能,无出其右,因而妄想富贵女色。痴心日炽,结为幻影,牢不可破,则肆其枭獍之心,狼号狗吠,无所不至。听其所,不论何人俱知其妄……
意思是说:陛下,这个丁文斌真是一个疯子,真的是。这样的残疾人士,理应由国家福利保护才对。咱们大清国剥夺民权,把所有的银子都让你乾隆一个**害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再欺负一个疯子了?能不能?
乾隆的答复是:不能!
不仅是不能,而且是超级严重的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什么叫超级严重之不能?
乾隆御笔亲批,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火速星夜加班办公,八百里快骑星夜上路,要赶在被酷刑折磨的丁文斌在咽气之前拖到法场之上,零剐他三千六百刀,少一刀也不成。
这是清史上一桩最为离奇的怪案。说到底,那丁文斌只是穷困潦倒,陷入谵妄状态之中而精神失常。这样一个人,何以乾隆会如此憎恨他,连个砍头、杖毙的待遇都不给他,一定要活剐他三千六百刀呢?
答案我们已经一再说过了:因为乾隆是个原始人。
对书本的仇恨与刻骨的酷毒,是所有原始人共同的特点。
当然,乾隆也读书,也识字,但他读书,不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心灵,更对书中的知识与思想没有丝毫的感觉,他只是炫耀自己:你们看啊,看啊,我会读书,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因为乾隆思维原始,对于书中抽象的思想没有感觉,这就导致了他在思想上一片空白,毫无建树。偏偏天下读书人多有思想家出现,这是让乾隆最为切齿痛恨的事——有人比他更强!
中国历史上的暴君,无一不是思维原始之人,最是痛恨抽象的知识与思想。***因为这些抽象的东西,让他感觉到无能为力。所以中国历史上有个焚书的良好习惯,把书烧光光,大家脱了衣服,退化回原始人,这才符合暴君的心思。
暴君憎恶独立的知识分子,这只是历史的表象。本质就是,暴君憎恨书本,更憎恨所有的读书人。丁文斌虽则疯癫,但千不该万不该,还要写出几本书来。要知道乾隆这厮可是一本书也没写出来,居然被一个疯子比了下去,试想乾隆的心里,是何等的窝火?
挫折之下,杀心顿起。
丁文斌只是最倒霉的疯子之一,在乾隆时代得精神病,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事。山西休介有一个王肇基,也是精神状态不正常。不正常就不正常吧,偏偏这厮还会写诗,赶上皇太后寿辰,他不顾自己疯癫,将诗献了上去,结果被乾隆传旨,用棍子活活打死。
史学家一般都回避这两件事,因为这两起事件,让史学家脑子困惑,搞不懂乾隆是怎么想的。他一个正常人,怎么老是跟疯子过不去呢?
事实上,乾隆不能说不正常,他只是太过于原始。
活剐丁文斌,是因为乾隆憎恶疯子也写书,这岂不是嘲讽他连个疯子也不如?杖毙王肇基,则是因为这个疯子也写诗……乾隆是以写诗而炫耀的,可是疯子也跑来凑热闹,这种讥讽,足以让原始人乾隆狂。
但乾隆的原始,并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比他更原始。
谁呀?
准噶尔部落酋长,阿睦尔撒纳。
这个名字好怪……到底是个啥人呢?
(11)淫暴昏乱的小朋友
说起阿睦尔撒纳来,那叫一个别扭。话说早年间的大雪山,有一个拉藏汗,行政级别副省级。他有个女儿,嫁给了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坦布,这个策妄阿拉坦布有个儿子,叫大策零敦多布。而大策零敦多布趁此良机飞越大雪山,呀啦索,这就是青藏高原……不由分说,把拉藏汗给砍了。
砍了就砍了,不砍也活不到现在。但拉藏汗有个儿子,叫丹衷,丹衷娶的又是大策零敦多布的姐姐,又或是妹妹。当时的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坦布——此人乃活佛温萨四世噶尔丹的侄子,后来和康熙联手搞死叔叔噶尔丹,他就称汗了。他让自己的儿子大策零敦多布娶了拉藏汗的女儿,而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拉藏汗的儿子,这样两家并做一家,从此愉快地关起门来狂砍。
这一场好砍,拉藏汗被大策零敦多布砍了,儿子丹衷被大策零敦多布给砍了,搞得策妄阿拉担布的女儿,老公公和丈夫双双被自己的哥哥给砍了,晚上睡觉往枕边一摸,空空如也,就好不乐意。
于是策妄阿拉坦布就出来劝架说:女儿啊,你大哥砍了你公公和丈夫,这是有点那个什么,不过呢……砍就砍了吧,你正好再换个男生,换换口味嘛。
于是策妄阿拉坦布的女儿就改嫁到辉特部落,生下个儿子,就是我们现在提到的阿睦尔撒纳了。
正当阿睦尔撒纳在大草原上撒野成长的当口,他外祖父一家,仍然在激烈的砍杀之中。
先是,策妄阿拉坦布被儿子噶尔丹策零搞死,于是噶尔丹策零出任准噶尔汗。但很快这个汗王也死翘翘了,死后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噶尔丹策零的大儿子,叫喇嘛达尔扎——谢天谢地,这个名字总算有点理性,比较好记忆——但喇嘛达尔扎是小老婆生的,所以被排除在家业继承之外。
二儿子名字巨长,长到了令人大哭一场的地步,这倒霉孩子叫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起这么难记的名字,是因为这孩子是正妻生的,属于正宗的接班人。但要命的是,这孩子年龄忒小,亲爹死时,他刚刚十岁。
年龄小也没法子,那也得继承祖业,于是这位年方十岁的小朋友,就被称为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