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女下了两枚蛋
很久很久以前……有多久呢?那时候天地未分,混沌未明,阴阳未判,水火晦涩,人神杂居,异兽出没,总之是久远到了登峰造极的诡异时代。这时候有个仙女,名叫喀木茹米,她自己孤单单地居住于沼泽之中,和一群野生小动物幸福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极南方向的天上,隐约透出一缕彩光,彩光飘扬而来,顷刻之间就到了跟前,原来是一道美丽的彩虹。就见这道诡异的彩虹,自高空击落,直扑仙女喀木茹米,“砰”的一声,把仙女击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端端的,天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道彩虹呢?
据调查,这道彩虹,端的来历不凡。它本是天界的普贤菩萨,化身为大鹏金翅鸟,这只鸟脑壳上生有两只角,角端放出异光,明亮天地,成了彩虹。而仙女喀木茹米不慎被这道彩虹击倒,爬起来后就觉得小腹微有不适,感觉到必须要去一趟洗手间。
于是仙女喀木茹米就找了棵树遮挡,蹲下来,一咬牙一用力,就听“噗噗”两声异响,竟下出了两枚蛋。
第一枚蛋落下来,掉在了喀尔地方;第二枚蛋,却是落在了美诺地方。而这个喀尔及美诺,前者就是大金川,后者就是小金川。
听听大金川和小金川的来历,就知道这两个地方非同一般。生蛋的仙女喀木茹米,是最典型的藏族民间传说,而事实上,居住于大小金川的人,也正是藏族兄弟。这里的居民信奉的是一种古老的宗教,叫做苯教,有自己的神祇,有自己的规矩。这规矩说起来更简单,就是一个尚武,崇尚最能打架的勇士。
从很久很久的年代起,大小金川的藏族兄弟们,就掌握了高超的碉堡建筑艺术,家家户户都会建筑碉堡。这些碉堡全都由巨石垒成,高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级丈余,以木隔之。就这么一代人又一代人,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搞到乾隆年间,大小金川的碉堡数量,比当地居民的人数还多。倘有战事生,当地的男女进入碉堡据守,外边的人要想攻进去,就只能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往里打。打到最后,即使不被当地居民打死,也得活活累死。总之,是一个人造的险要之地。
当地居民崇尚武事,人皆轻捷,便于击剑。漆皮为牟甲,弓长六尺,以竹为弦,好歌舞,喜鼓簧,吹长笛,对死亡有着独特而深刻的理解。
如果当地有人死掉,家人必将其尸置于高处,然后全家人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最漂亮的衣服,被以牟甲,披以兽皮,列队仗剑,且歌且舞,歌曰:
街坊邻居听我说,我是隔壁你二哥。
昨夜雨狂起风波,恶鬼把我亲爹捉。
这事气坏你二哥,小小恶鬼竟惹我。
今日帅师要出征,救回我爹再来说……欧耶!
围观的人群,也同时出胜利的欢呼声:欧耶!然后死者家人杀牛一头,扔大锅里煮熟,参加葬礼的街坊邻居一起开吃。吃前要哭三声,妇人哭时要以手掩面,表示对恶鬼的强烈悲愤。三声哭过,大家欢笑如故,将锅里的肉啃光光,这才散去。此后十年,死者的遗骸再行大葬。
单从这个葬礼的仪式看起来,大小金川的文明进程,刚刚展到了酋邦制的社会阶段,人民群众都比较原始。
可是谁也未曾想到,就在这远离尘世的纯朴原始社会里,却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绝色美女,由此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战争。
大金川绝色美女:阿扣。
(2)给美女开光
却说那大金川绝色美女阿扣,她本是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女儿,出生之时就有灵异现象,奇香满室,十里八乡的野花竟于同时间盛开。此女年纪稍长,就聪明伶俐,能文而善武,更兼肤如凝脂,雪白细嫩,奔行于乡野之间,如一朵美丽的白莲花,飘然而至。四乡五里的男原始人,望着美绝人寰的阿扣,莫不是咕嘟咕嘟,狂咽口水。
土司莎罗奔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美貌,大喜,就把阿扣叫过来,说:扣儿啊,你已经长大了,也该嫁人了。小金川的土司泽旺,打你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琢磨着吧,你不如干脆嫁过去。
阿扣断然摇头:不,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泽旺那厮,胆小懦弱,我见了他就恶心得要吐,绝不嫁给他。
莎罗奔劝道:乖女儿,嫁也没关系的。你听爹跟你说啊,你嫁过去之后呢,等晚上上床的时候,就一把掐住泽旺的脖子,把那个王八蛋掐死。然后呢,这大小金川,以后就全是你爹说了算,这该有多好!
阿扣摇头:悲哀,悲哀!你是我亲爹,却劝我新婚之夜掐死自己的丈夫……这世界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莎罗奔哈哈大笑:不就是掐死个丈夫吗?你看你把事说得这么严重。别忘了咱们可是原始人啊,原始人新婚之夜掐死丈夫,那是必须的。新婚之夜不掐,你说什么时候掐?
阿扣说:应该什么时候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既然喜欢一个人,肯定就不会掐死他,我要和他白头终老,幸福地过一辈子。
莎罗奔大骇:女儿啊,你被人骗了。你爹我不是早就说过的吗?所谓现代文明那一套,根本就不适合咱们大小金川,大小金川必须要在我的带领下,走自己特色的原始社会道路,这也是大小金川全体人民的意愿啊。
阿扣道:爹,你少来忽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莎罗奔:你要去哪儿?
阿扣:你管不着。
离开父亲,阿扣一径飞奔,跑过沟壑悬崖,来到了岳钟琪的军营。此时岳钟琪要去征讨准噶尔的罗卜藏丹津。要打仗,就需要最勇敢的战士,而大小金川的藏民,是天生的最优秀的战士,所以岳钟琪前来大小金川,征调藏民参战。阿扣到来的时候,恰好马和尚正在军营门前瞎溜达,于是阿扣问他:哎,我问你,岳将军在不在?
马和尚摇头:不晓得。
阿扣:……你要是让我进去见岳将军,我就让你抱一抱。
阿扣这个建议,对一般人来说具有强大的诱惑力,但偏偏对于马和尚无效。就见马和尚把眼一瞪:有没有搞错!想让我抱?我可是少林寺高僧啊,让我抱一下那叫开光,银子给少了,你趁早甭指望。
你……这个……阿扣晕菜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恰见岳钟琪背着双手,从营中踱出。阿扣大喜,一把推开马和尚,冲了上去:岳将军,岳将军,你正在征兵,要不要像我这样的,嗯,贴身女护士啊?
虽然岳钟琪一生征战,见惯风波,却也从未曾遇到过如阿扣这种热大胆、美绝人寰的追求方式,踉跄两步退后,心说:这么美貌的少女,莫要说做贴身女护士,杀了老子老子也不推辞。当即点头:要的要的,我身边正缺一个……
话未说完,马和尚凑过来:岳将军,我以一名少林高僧的身份郑重警告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名女子乃大金川最高领导人莎罗奔的女儿,他爹已经将她嫁给了小金川领导泽旺。岳将军你跟着瞎起哄,就不怕引乱子,被皇帝砍脑壳吗?
岳钟琪吓了一跳,阿扣更是惊讶,大声喊道:胡说,我爹才没有把我嫁给泽旺……
马和尚抢白道:有嫁,你爹刚才对你说的话,我都偷听到了。你爹还让你新婚之夜掐死你丈夫,这你否认得了吗?
这事……阿扣惊呆了:隔那么远的地方说话,这个怪人也能听到,这可真是怪事。
事到如今,岳钟琪只好收起色心,赔笑道:美丽多的姑娘啊,不是我老岳不需要贴身女护士,我怎么会不需要呢?每个男人都需要的,美丽多的贴身女护士,越多越好。可问题是……你是少数民族啊,朝廷有政策,这个这个……要不咱们下次吧?
阿扣感觉很受伤:岳钟琪,你是在拒绝我吗?
马和尚抢白道:你这丫头缺心眼啊,这么明白的拒绝你还要问?非得让人家一脚把你踹出门外,你才能明白过来?
阿扣怒不可遏:好,好,好你个岳钟琪,你伤害了我,可不要后悔!
姑娘你听我说……岳钟琪还要解释,却早被马和尚揪住,硬推入营中:还说什么说,让这傻丫头去掐死他的新婚丈夫好了,咱们回去喝酒。
阿扣孤零零地站在军营门口,气得粉泪盈盈:岳钟琪,岳钟琪,我要让你为自己的无,付出最沉重最沉重的代价!
(3)悲惨的领导人
多女真诚求欢,铁将军冷面拒绝。这一段故事,却不是作者瞎掰,有一本《金川妖姬志》的书,里边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这本书,是大小金川战役研究史学家的必读资料,不读这本书而谈及大小金川,就会被行家笑话,说你太老土,不时尚。
虽然这本书非常之重要,但读过的人,却真没几个。概因此书乃清末国学大师辜鸿铭主编,藏放地点非常之秘密,等闲人物根本找不到——此书收藏于金川县地方志办公室,欲读此书之人,就甭瞎琢磨了,没有县团级介绍信,这本书是不给你看的,还是看现在这本《别笑,这是大清正史3》吧。
却说那藏族女子最是痴,一旦爱上,纵百死而不悔。可求爱遭到拒绝这事,对于每个女子来说却是非常的不适应。至少阿扣就遭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心理创伤,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这种形容词丝毫也不夸张。
现女儿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之中,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大喜,趁机将女儿推入门外的水塘中,一顿洗涮,拖出来套一身漂亮衣服,抬到了小金川土司泽旺的门口。当时泽旺就兴奋得哭了,说:能娶美女阿扣为妻,宰了我爹我都干。
不由分说,抱了阿扣进屋,泽旺急不可耐地解开了阿扣的衣裳,正要趴上去,阿扣突然醒过神来了:咦,你是什么动物?为啥要趴在我身上?
爱妻啊,泽旺解释道:我是你的新婚丈夫泽旺,你说我不趴你身上,还趴谁身上?
我丈夫?阿扣惊呆了:……那那那,如果你是我丈夫了,那岳钟琪还能不能再和我欢好?
岳钟琪?这里边有岳钟琪什么事啊?泽旺失笑:你嫁了我,就没岳钟琪什么事了。他要想和你好,拿多少银子也甭想。
胡说!阿扣勃然大怒:你想得美,竟然敢胡说八道,我打死你……不由分说,揪住泽旺的头就揍。被貌美妻子暴打,男人照例是不敢还手的,但阿扣越打越狠,恨不能当场打死泽旺,然后冲出家门,去找心上人岳钟琪,所以下手极毒。泽旺被迫还手,虽然泽旺的勇力在小金川排不上号,但他终究是个男人,兼以欲火攻心,打斗起来是拼了命的,几个回合下来,阿扣明显不敌。
泽旺趁势强攻,咄咄逼人,眼看就要得逞。危急时刻,忽听门外一声呐喊:嫂嫂休要担惊,少要害怕,某家来也……喊声中,一名青年男子已经冲入婚房,揪住占到上风的泽旺连打带踹。
当时泽旺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良尔吉,你个王八蛋,我跟自己老婆打架,你添什么乱?滚出去。
原来外边冲进来助阵之人,正是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弟弟,有名的勇士良尔吉。说起来这良尔吉,真可谓憋气带窝火。原本,泽旺与良尔吉是兄弟俩,哥哥懦弱,弟弟悍勇,所以良尔吉认为这个小金川土司,理应自己来做,却不想让没出息的哥哥做了。良尔吉郁闷已极,心说要不我干脆娶金川第一美女阿扣吧,这样也好跟那操蛋的哥哥扯平……可未曾想,美女阿扣竟然又嫁了哥哥泽旺,这让弟弟良尔吉怒火攻心,杀机顿起。
此番良尔吉来到哥哥嫂子的婚房门外,正欲寻衅,惊现嫂子和哥哥正斗得不可开交,当下更不犹豫,疾冲进来,与嫂子联手,大战泽旺。
想那泽旺,原本就不是弟弟良尔吉的对手。再加上旁边还有个阿扣,出手毫不留,掐捏咬抓,非杀招而不用。直打得个泽旺惨嗥连连,委顿于地。然后良尔吉和阿扣合力,一人抱头,一人抬脚,抬起泽旺,晃悠了几下,一二三,“嗖,砰,嗷”!泽旺已经被扔到了婚房门外。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泽旺爬起来,号啕大哭着向门里冲去,“砰”的一声,门里踹出一脚,再次将泽旺蹬出丈外之远。
泽旺再次爬起,向门里俯冲,再一次被踹出来。如此这番被踹出不知多少次,泽旺终于力气用尽,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有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啊,有没有啊?新婚之夜啊,我老婆被我弟弟抢走了,有没有人比我更悲惨啊,有没有?小金川的最高领导人,你伤不起啊……
(4)挑起战争横财
伤的阿扣意乱迷,和小叔子良尔吉联手,暴打老公泽旺。***这个结果,正是大金川领导人莎罗奔想要的。于是莎罗奔大喜,曰:泽旺真是太不像话,悍然干涉我女儿的私生活,这岂可容忍?我女儿的事儿,我不说话,还指望谁来说?
于是尽大金川藏兵,浩浩荡荡杀入小金川,直入女婿泽旺的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办公。
娶了个莫名其妙的老婆,不让自己睡,却和自己的弟弟睡,而且连办公室都被老丈人占领了。泽旺气恨交加,遂逃到山上,找各家土司央求借兵。由此,大小金川之战,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虽说战事激烈,但此事最多不过是大小金川岳婿之间的私事,跟朝廷,跟乾隆没得丝毫关系。但当地的巡抚叫纪山,这厮却不是盏省油的灯,他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就琢磨着如何迅速地升官。闻知大小金川开战,纪山喜不自胜,曰:这真是逼人升官啊。倘我要摆平了这大小金川,这升官财,岂不是指日可待了吗?
于是纪山紧急上奏章:陛下,不得了了,那大金川莎罗奔,那厮居然步步进逼,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军的驿站和讯台。如果不马上出兵平灭,只恐后患无穷啊。
乾隆犹豫不决:这个这个……真的要打吗?没听说莎罗奔对朕有什么意见啊,没必要动刀动枪吧?
纪山坚持:有必要,非常有必要。陛下求你了,快点下命令吧!
乾隆:……要不,就派一小队官兵,去探探路?
遂命把总李进廷率一支小分队入山,不久李进廷头上脚上俱各带伤,哭着从山里跑了出来:不好了,大家快逃啊,莎罗奔那厮,是跟你玩真的啊!
李进廷的这支小分队,入山之后,实际上连一个藏兵也没有看到。只看到蜂巢一样满山林立的碉堡,时不时地有几支冷箭从碉堡中射出来,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射得小分队战士全身都是窟窿眼。如果不是李进廷跑得快,铁定会被射成一只大号刺猬。
这个战报报到了乾隆的御桌上,乾隆叹了口气:莎罗奔有点太凶了,看来得找个人去开导开导他……找谁呢?
乾隆拿眼一扫,就现了一个人才:
张广泗。
这个张广泗,就是岳钟琪以前的部下,他和乾隆的包衣奴才查廪联手,将岳钟琪弄到了监狱里之后,就掌握了兵权。乾隆派了张广泗去云贵,摆平那里的苗人。张广泗经略苗疆,大横财,所得金银珠宝、夷锦珍丽,价值万万以上。而且这老兄还掳了无数美貌的苗族少女,搁在他的帐篷里,每日里幸福地幸御。实际上纪山就是羡慕张广泗的福气,这才挑起金川战役。
纪山的想法很简单,挑起金川之战,然后驱师而入,逮多多的藏族美丽姑娘,安置在自己的卧床上。而且有了军功还可以升官,这岂不美哉?
想法是好的,是应该鼓励的。可等到金川战事挑起来的时候,纪山才现自己白痴一个,压根就不会打仗,所谓驱师大入,只不过是自己的白日梦。
所以纪山闹了半天,只不过是给张广泗创造了一个财的机会。
但对于张广泗来说,这个机会也未必就会财。打到最后结果如何,只能是一步步地走着看。
(5)五万人对四千人
除了爱打小报告的大将张广泗,为了务保全胜,乾隆还给前线派来位重要人物:大学士——实际是乾隆执政以来的任宰相,讷亲。
说起来讷亲其人,血统非常之高贵。他本是清初开国五大臣额亦都的曾孙,额亦都因为比较的能打,努尔哈赤就把自己的第四个女儿交由额亦都幸御。额亦都和四公主生下了遏必隆,是为讷亲的爷爷。
康熙初政时,遏必隆与索尼、苏萨哈克以及鳌拜为辅政四老臣。而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又送进宫里给康熙当妃子,所以这位皇妃,就是讷亲的姑姑。
但如果掰着手指头计算辈分的话,就会现,康熙的这位皇妃钮祜禄氏,实际是也是他自己的姑姑,和自己的姑姑上床,这个这个……只能说明康熙这厮比较的原始。但这事无关宏旨,我们继续来说讷亲。
讷亲还有个父亲——这个必须有,没有可了不得——讷亲的父亲,就是遏必隆的儿子尹德。此人亲随康熙三征噶尔丹,立下战功。所以尹德死后,终于轮到了儿子讷亲出场。他开始在军机处行走,走来走去,突然现内阁已经没人了,于是讷亲就被乾隆重用,成了宰相。
讷亲奔赴大小金川,与大将张广泗会合,金川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双方兵力配比:乾隆这边,大将张广泗、宰相讷亲,统精兵五万人,财政预算拨款纹银计十五次,总计六千一百六十万两,此外士兵们还要吃掉小米两百九十六万三千五百二十七石七斗一合,吃掉白面三万一千九百二石七斗一千九合,战马要吃掉豆子共七万九千三百二石七斗三升九合四勺。士兵庆功吃掉肥羊二千八百九十七只,用掉火药四百二十七万一千四百七十五斛……这个财务预算表开出来的话,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单据,内中单只是雇佣的挑夫人数,就是一个怕人的数字:大小金川之役,前后共雇佣了挑夫四十六万二千九十七名……这数字太庞大,就不一一细说了。
再来看大小金川莎罗奔这边,大小金川总兵力八千多人,大金川莎罗奔这边只有四千挂零。
总之,目前的力量对比是:五万清兵,要打四千藏兵,双方兵力配置是十比一,清军这边优势明显。
既然优势明显,那就打吧。
三军未动,侦察先行,派千总潘洪、向朝选率所部潜入大金川,执行侦察任务。不长时间,就见千总潘洪大哭着自山中单身逃出:救命啊,快来救人啊,我的部下被莎罗奔的藏兵包围了,千总向朝选被乱箭射死,只有我一个人逃出了包围圈,谁来救救我啊?
说过了,山里边碉堡蜂巢一样的密布,侦察兵进去,铁定是有去无回。这次居然还逃回来了一个千总潘洪,这已经是异数了。
张广泗接报,哈哈大笑,传令:
以总兵宋宗璋统兵四千五百人,进攻大金川土司官寨勒乌围。
参将郎建业、永柱统兵三千五百人,绕道曾头沟,配合总兵宋宗璋,合攻勒乌寨。
以副将马良柱统兵三千五百人,强攻刮耳崖。
以参将买国良、游击高得禄统兵三千人,绕道党坝,合攻刮耳崖。
这四路人马,又称北四路。除此之外,尚有南路三支人马:
总兵许应虎统兵二千七百人,走南路,与北路军合攻勒乌围。
副将张兴、游击陈礼统兵三千三百人,走南路抢攻刮耳崖。
此外还有游击罗于朝,统兵二两人,沿途拔除所见碉堡,配合六路大军的进攻。
七路大军总计三万多人,定期于六月二十八日一起出,要一举荡平大金川。
(6)家底统统被炸光
却说南路大军中的第一支,许应虎部,二千七百多人正举着旗帜,唱着嘹亮的战歌,浩浩荡荡走在一处悬壁上。这条悬壁极是狭窄,步兵还好商量,但炮兵就惨了。幸好临战之前雇佣了大量的民工,可正当民工们咬牙用力,推着炮车前行的节骨眼上,突听崖上一声唿哨。猛抬头,就见十几个藏族战士,突然出现在悬崖上面,高举石块砸将下来。
士兵民工们齐齐地叫一声娘亲,这悬崖绝壁,无路可逃,石块砸下来岂有活命的道理?机灵点的飞快钻到炮身下面,迟钝点的被乱石砸得满地乱蹦,九名士兵被石块砸中,跌到崖下丧命。
藏兵唿哨一声,猿猱一般荡着崖上的藤条疾飞而下,用力狠,将那一座座火炮掀到崖下,然后又荡着藤条攀爬登顶,回去吃饭了。
许应虎急叫士兵回援,可这孤崖之上,如何一个回援法?好不容易脱出险地,到了前面的平旷之处,再行清点损失,现除九名士兵跌死之外,另有二十二名士兵负伤,需要送往后方医院疗伤。可这些伤兵如何送走呢?想不出办法来,许应虎就坐下来给张广泗写信,刚刚写了个开头,就听见翎箭之声不绝于耳,十数名光身子裹生牛皮的藏兵仿佛从天而降,突兀地杀入大营之中。
藏兵说来就来,官兵们根本就没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藏兵直冲入后面的辎重营,每人打开一个小包裹,尽可能多地装粮食,剩下来带不走的,就放了一把火,这才飘然而去。
等到藏兵走了,许应虎回过神来,急忙下令:救火,快点救火,粮食被烧了,我们大家全都得饿死……一未止,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见军营中的粮食被炸得飞到半空之中。
原来,营中的粮食是和火药、铅子放在一起的,这大火烧起来,引了火药爆炸,把许应虎这边的家底,一次性地炸光了。
看到这形,许应虎乐了,说:幸好刚才那封信还没写,现在就改写请求支援信吧。
写了书信,交给通讯兵给张广泗送去。等了两天,正当大家饿得两眼蓝之际,通讯兵带信回来了,许应虎打开一看,当时就哭了。
这封信,却是张广泗写给许应虎的求援书,原来是官兵大营那边也生了爆炸事件,粮草辎重俱被炸光,所以向许应虎求助。
许应虎这边的爆炸事件,乾隆皇帝并不知道,但乾隆收到了密探的报告,对官兵大营所生的爆炸细节,还是非常清楚的。
事是这个样子的,话说张广泗催师前行,入山就见蜂巢一样的碉堡密密麻麻。当下张广泗下令,把这些碉堡一并拔除,全部烧毁,堡中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杀掉。
前面说过了,大小金川的碉堡,比当地的人数还多,从深沟险壑一直排出来,一座挨一座,高大阴沉,顽石砌成,放火是不管用的,只能用拆除土木工程的办法来操作。但是藏兵躲藏在碉堡之中,从塔孔上向官兵射箭,这就增加了拆迁工程的难度。
但有难度也得拆啊,不拆除这些碉堡你往山里走,走不出多久,藏兵利用这些碉堡把你的粮道掐断,那官兵就会死得很难看。
没办法,拆吧。
官兵们将盾牌举过头顶,忍受着碉堡内部藏兵的冷箭,爬行到碉堡的近前,开始拿手指抠那些巨石。抠了好长时间,预备队爬上来,替换下第一批士兵,于是第一批士兵就下去吃饭休息。
从战场上下来,士兵们先拿出烟袋锅,点燃,美滋滋地吸上一口,战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从炮矢横飞的前线回来,居然毫无伤,那就是捡了条命,占了大便宜,所以这袋烟,是一定要吸的。
吸过烟,士兵看地面上有根麻绳,就把烟袋锅往那根麻绳上重重敲击,要将烟灰磕出来。
突然之间,就听“哧哧”之声不绝于耳,那根怪异的麻绳,竟然燃烧起来。
(7)闹心的战况
却说攻打大金川的士兵,用来磕烟灰的那根麻绳,其实并不是麻绳,而是一根火药稔子,俗称“火绳”的便是。
这根火绳,联结着总共十六笼火药,剂量非常之大。当时众士兵听到火绳哧啦啦的燃烧之声,惊得魂飞天外,放声号叫着四面狂逃。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被震得摇来晃去,但由于士兵奔跑得快,硬是一个也没炸到。
没炸到是好事,可问题是,火药爆炸时的冲击波太强烈了,当场将一座巨石垒成的碉堡掀倒。而在那座碉堡下面,正伏着许多士兵吭哧瘪肚地拿手指抠那石头,不提防此时碉堡突然坍塌,轰隆一声,烟尘起处,数十名士兵被砸于乱石之下。等到扒出来之后,共计拼凑出四十六具尸体。
这件事,是乾隆收到的比较闹心的密报之一,此外还有两个密报:
头一个是有关前线的战事,将佐们统兵抵达沟口之后,战刀一挥:杀啊,冲啊,祖国人民期待着你们……然后将佐们就转回营帐,喝酒去了。
前面有三千多官兵,却没有一个将佐,晕头涨脑地往前走,突听前方一声呐喊,就见十数个藏兵,居然都是女人,身上裹着生牛皮,圆瞪怪眼,自山梁上疾扑而下。三千士兵左看右看,现自己这边连个将领也没有,遂一声喊,掉头而逃。
三千多名官兵被十几个女人追得屁滚尿流,而且自相践踏,多有伤损,是金川战役第二败笔。
比这件事更糗的,是金川地区气候多变,士兵们穿着短裤背心上了战场,忽然之间风云突变,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数千名士兵当场冻成残疾人士。此时金川藏兵趁机冲杀而出,冻惨了的士兵不敢交战,下饺子一样地往悬崖之下只管乱跳,摔得崖下积累了厚厚一层碎尸。
士兵们全都投崖自杀了,剩下来的将领,不敢回来交差,干脆弄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士兵投崖,将领上吊,这导致了官兵对将士的统计口径出现问题,无法弄清楚失踪的士兵是为乾隆皇帝捐躯了呢,还是脱了衣服跑到了藏兵那边,所以抚恤粮款的放,就暂时冻结了。
可这笔钱冻结不得啊,上前线的士兵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全家人正眼巴巴地等他们的军饷或是抚恤金吃饭呢,朝廷却将这笔款子冻结,于是士兵的妻子儿女们,就举着牌子,排成浩浩荡荡的长队,上街游行示威。示威的妇女儿童数量太多,竟将成都的衙司围得水泄不通。
见此形,乾隆皇帝既惊且诧,就问张广泗: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啊?能不能赢得了这场战役?
张广泗回奏:金川地势险要,且碉堡林立,官兵若是合击,则找不到个目标;如若是分头进击,又会被莎罗奔各个击破。所以,臣以为,当下之计,是鼓励战士愤图强,各自为战……
乾隆皇帝把张广泗的奏章看了几遍,才突然醒过神来:妈的,张广泗,你这意思岂不是说,让官兵听天由命吗?
这事可就麻烦了。
(8)比黔驴更技穷
实事求是地说,金川战役,原本就不易速战速决。因这金川藏兵,打小就练习武艺。当地人生了孩子,还没等学会走路,就会抱到路口上的碉堡里去,塞孩子手里一只硬弓,指着过往的商客,对孩子说:瞄准了那走路的脑袋,射,射死了他,他的东西全都归你,射不死,今天你没得饭吃。
金川百姓,不唯是男子悍勇,嗜血好杀,就连女孩子也爱玩这个,经常会有一伙金川小姑娘,结伴到了碉堡里,拿箭射击过往商客,抢劫了财物用来做嫁妆。而这种杀人劫财,原本不过是原始社会时代的传统习俗,无可厚非。
正是因为当地居民皆以劫掠为生,所以才会不惜工本地修筑碉堡。这些碉堡最古老的,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数百年来不断地加固增修,仅大金川就有坚固的碉堡六千余座,每一座碉堡都修筑于险要崖隘之地。官兵若想攻克大金川,就必须把这六千多座碉堡一座座地拔除,如果是少了一座没有拆掉,那也是无穷的后患。
直到这一步,讷亲和张广泗才知道,这仗是多么的难打。要想拆除大金川所有的碉堡,少了十年二十年,是断然无法完成的。
可是乾隆会给他们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吗?
不给也没办法。张广泗下令:步步为营,边拆边行,这仗打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吧。
七路官兵络绎进,边行边拆除碉堡,平均每天拆除一座,杀藏兵十余人。听起来杀掉的藏兵不多,可别忘了大金川兵力总计不过四千,一天死十几个,死上十几天,大金川就吃不住劲了。
事实还真是这样,当碉堡被拆除一百多座,各路官兵距离莎罗奔的大营不过五六里路的时候,莎罗奔害怕了,遂派使者到来,要求投降。
按说这时候官兵就可以体面地收场了,可是乾隆也每天蹲在御桌前,计算大金川这边还剩多少活人。据乾隆测算,此时的大金川已经是黔驴技穷、弹尽粮绝了,而莎罗奔请求投降,更证明了乾隆的计算没有失误。
于是乾隆得理不饶人,传旨:不允许莎罗奔投降,大家必须接着打,必须要彻底歼灭莎罗奔匪帮才行。
乾隆的这道圣旨,如一瓢冷水,浇在了张广泗和讷亲的脑壳上。两人抱头大哭了一场,都知道这道圣旨,实际上不过是自己的催命符——乾隆只知道莎罗奔那边是黔驴技穷了,却不想一想,官兵这边其实比黔驴更要技穷,再打下去,只怕是谁也回不了家了。
果然不出所料,官兵继续进之际,突然有一支200人的大金川特工队从悬崖上缒下来,切断了副将张兴所率两千人的粮道,捎带着将张兴两千人给包围了。
张兴急忙向张广泗求救:看在帝国的面上,拉兄弟一把。
张广泗答复: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你就认命了吧!
(9)大屠杀
陷入死地的张兴部队,遭遇非常之悲惨。
虽然包围他们的藏兵特工队只有200人,但这些藏兵轻捷如燕,攀着藤条于悬崖上奔走如飞,倏忽而至,嘁里喀喳砍下一堆官兵的脑壳,再唿哨一声,猿猴一样消失在巍峨的极崖之顶,让官兵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此后十天左右,张兴部被困于绝地,一面临崖,三面受敌,粮草断绝,苦无救兵。正值绝望之际,忽见前面有一支残兵败将,拄着拐杖,打着白旗,一瘸一拐而来。细看这些人,却是被大金川俘虏的官兵。
既然已经被俘虏了,他们怎么又来到这里呢?
原来,这是大金川莎罗奔释放了这些战俘,并让他们带个口信给张兴,希望能与官兵讲和。说到底,汉藏民族原本就是手足兄弟,为什么要刀枪相见,打打杀杀呢?
张兴大喜,立即答应了莎罗奔的讲和要求。于是莎罗奔率藏兵赶到,与张兴的官兵举行了盛大的篝火联欢舞会,美丽的藏族姑娘和汉族官兵手牵着手,围着火堆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而莎罗奔则亲自宰杀了一头牛,用大碗接了牛血,再加上青稞酒,与张兴碰杯。
莎罗奔说:我们藏族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仙女喀木茹米下的两枚蛋,一枚卵化出了藏族人,一枚卵化出了汉族兄弟,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啊。来来来,今日我们歃血为盟,天地作证,从此不离不弃,狗富贵,猫相忘。
张兴被感动了,深地说:老莎啊,不是狗富贵,也不是猫相忘,你汉语不行……不说这个了。今日与你风云际会,才知道你是个多重义的铁汉子。那什么,既然我们已经是兄弟了,没二话,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上奏皇帝,让官兵撤出大金川,从此我们兄弟相亲相爱,这才不负今日结盟一场啊。
莎罗奔拿手背抹了抹嘴唇上的酒渍,点头道:你也看到了,我带来的,可全都是大金川最漂亮的女孩子,让你的士兵把武器收起来吧,在这欢乐的日子里,不应该再让血腥之气污染了我们兄弟的义啊。
张兴点头:你说得是。随即高声下令:所有的士兵,将刀枪架在一边,等联欢舞会结束,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听从命令,将刀枪丢在一边,回到火堆边继续跳舞。这时候就见莎罗奔把粗黑的手指塞里嘴里,出一声尖利的唿哨,霎时间,和官兵手拉手的漂亮女生,都把手伸进裙子里,掏出寒光闪烁的利刃,照着官兵的脸上,不由分说戳将过去。
官兵大骇,急忙掉头向着武器的方向奔跑,想捡回自己的刀枪,黑暗中却早已涌出黑压压的一片藏族战士,拦在官兵面前,长刀凛凛,直砍得官兵脑壳满天狂飞。
见此形,张兴呆了一呆,失笑道:老莎,再来一碗,你不喝就不是你妈养的……未讫,跳起来奔跑狂逃。
莎罗奔也不追赶,只管驱赶着藏兵狂杀赤手空拳的官兵,只杀得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张兴所部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得性命,余者皆身异处。
此次大屠杀之后,张广泗恳求乾隆皇帝增兵万人,乾隆皇帝准奏。然后乾隆传旨,曰:大小金川,原本不过是弹丸之地,莎罗奔虽然穷凶极恶,亦是有勇无谋之辈,只需一鼓即可平定。而战事拖延至今,损兵折将,却久攻不下,皆因张广泗督师不力,命将张广泗拿下,以正国法。
(10)老将出马
却说那张广泗,早在现大金川易守难攻之时,就知道乾隆迟早会找自己的麻烦,所以他不计血本,命亲信携了珠宝美女,到了北京城中,见到官员就送,就为了这一天铺好后路。
所以当乾隆捉拿张广泗的圣旨下达之后,群臣百官纷纷出列,齐声反对,说:张广泗督战不利,虽然属实,但罪不在他,皆因那大金川地势险要,各地调集的官兵又不习战事。如果现在将张广泗捉了,这正中了莎罗奔的奸计,再委派新的将领,等熟悉了战事环境,又花费时日。还不如留下张广泗,让他戴罪立功。
乾隆一想,嗯,这话也有道理。再派了新将领去,又不知得用多少条人命交学费。再说张广泗和莎罗奔缠斗了这么久,说不定他已经摸到了规律,找到了制伏莎罗奔的好法子。
张广泗暂时不抓,让他再打几仗看看。
虽然张广泗逃得一劫,但乾隆也终于弄明白了,张广泗这厮,好像也就是个打小报告写匿名信的本事,正格派到战场上,明显不给力。
想到张广泗打小报告,乾隆眼皮一跳:哎哟,这张广泗,以前都打过谁的小报告来着?那个人叫啥名来着……对了,是岳钟琪!
岳钟琪此时何在?
一打听才知道,那岳钟琪,早在雍正年间被下了大狱,等到乾隆登基,大赦天下,已经被释放回家了,目前正由群众监督,继续劳动改造。
横竖是个劳动改造,在哪儿都是改造,就让岳钟琪去前线吧。
得知乾隆要让岳钟琪出山,张广泗惊心已极,知此人若至,自己就算是完蛋了。岳钟琪的军事才干,比他高出不啻百倍。所以拼命上书,强烈反对,提出来的理由也是乌七八糟、五花八门,都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乾隆如何不知道张广泗心里的小九九?遂不理睬,强行将岳钟琪派来了。
岳钟琪来到之后,就参加了由讷亲主持的战前军事会议。
会议上,张广泗率先,曰:大金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碉堡林立,数量比当地居民都要多。莎罗奔又奸诈狡猾,诡谲多智,虽然战事打到现在,我们已经杀掉了他们一半的人口,但剩下来的,都是最凶悍不过的死士,个个以一挡百。你看看前番张兴2000多名官兵,不就是让人家200人杀得干干净净吗?所以这场仗,看起来我们人多,实际上我们是居于弱势的。要想打赢,必须再增调兵力。依本将看,要想拿下大金川,少于十万兵力,是办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