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因为老左这厮,出了名的皮实,从来不理会文官的掣肘,打仗的时候只管按照兵法来。而崇祯却是最喜欢跟战争规律扭劲,怎么不对头就怎么个打法。所以战场上的尽多猛将,全都被崇祯用了这一手,被迫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地搞死了。
只有左良玉,对于皇上的圣旨,符合兵法的他就执行,纯粹是扯淡的,全当没听见。所以这老左戎马一生,大大小小,凡遭到朝廷点名申斥批评的,就有一十六次;被撤销官职,一撸到底的,就有五次。
虽然多次撤职,但朝廷事后复盘,发现左良玉次次都是对的;有心杀他,可贼势犹大,只好忍着满腔的悲愤,先由左良玉和张献忠折腾去。
左良玉不疾不徐地追来:老张,你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张献忠气得疯吼连连,拿了刀子狂砍马屁股,可是却仍然跑不过左良玉。左良玉虽然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战士,但是他的装备,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防御力,都是第一流的。眼看怎么逃也逃不掉,张献忠急了:老左,老子跟你拼了……扭头就要拼命。
张献忠的两个干儿子,一名孙可望,一名李定国,死死地揪住他不放:干爹,不能啊,老左那厮……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放开我!张献忠怒骂道:你们晓得个卵子,左良玉他是没胆子碰我一根手指头的,让我过去!
怎么会?……就在孙可望与李定国的相对错愕之中,张献忠已经挣脱开来,迎着左良玉冲了上去,老左,你真的想赶尽杀绝吗?
左良玉大喜道:老张,快把脑袋伸过来。早在陕西法场上我救下你来的时候,就琢磨着自己来砍这一刀,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
来,你来砍。张献忠把脖子伸了过去:往这儿砍。
左良玉瞧了瞧张献忠的脖子:老张,你真的得洗个澡了……
张献忠哈哈大笑:怎么样?老左,谅你也没这个胆砍老子。
左良玉大怒,正要挥刀,就听张献忠疾声道:你今天砍了我,明天你全家甭想再活一个。
什么意思?左良玉怒声道。
张献忠哈哈大笑:老左,少跟我装傻。我就不信你不明白,你屡屡抗旨,朝廷却不敢杀你,无非是我张献忠还活着;真要是杀了我张献忠,这世上还会有你左良玉吗?
老张你他妈的……净说实话……左良玉拿眼一瞧,发现了远处的孙可望和李定国,把手中的刀一指,大吼一声:张献忠,别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我已经看到你了,拿命来……不由分说,人如龙,马如虎,顷刻间卷到孙可望与李定国跟前,一刀劈下。
孙可望和李定国当时就哭了,这个左良玉什么眼神啊?放着张献忠挺大个的活人在他跟前,他偏偏看不见,非要找咱们的麻烦……
没办法,打马掉头飞逃吧。
11.身份不明的楚王
李自成、左良玉和张献忠这老哥仨,就黏黏糊糊地揪扯着,一路捣到了长江边上。
李自成说:提师百万西葫芦,立马吴山要发疯,我要率兄弟们渡江南下。
就派了一支千人的骑兵队直扑渡口,正行之间,前方的山坡上忽然闪出左良玉,推出十几门火炮,冲着这支骑兵队伍一通狂轰,生生地轰死了一半的人。
李自成大怒,索性拔师径取白马,快到了地方,就发现白马渡口处营盘罗列,杀气腾腾,原来又是左良玉提前一步堵在这儿了。
这时候李自成有点明白了,就说:老左,我懂你的意思,你无非就是不想让我过江罢了,那我就去北京当皇帝。
于是李自成掉头杀奔北京城,这边左良玉过了江,来到了武昌,武昌是大明楚王的封地,这时候的楚王,名字叫朱华奎。但据内调外查,实际上这个朱华奎并不是朱氏的血统。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楚王的上一代,是愍王朱显榕。朱显榕有个儿子,叫朱英燿。这朱英燿端的帅气非凡,讨人喜欢,还没长大成人,就把老爹最美貌的小妾弄到了手。事发之后,担心老爹批评自己,就干脆趁夜一刀捅死了老爹,向朝廷打了一个病死的报告。
却不曾想,这么隐秘的勾当,居然被锦衣卫给查出来了。案子破后,朱英燿被拖到京师凌迟了。
于是楚王的位子,就落到了朱显榕的弟弟朱英■的手中。
偏偏这朱英■不能生育,没有儿子。于是王妃娘娘就回了娘家,和自己的亲哥哥王有言在一起住了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声称他就是朱英■的儿子。
这个孩子就是朱华奎,于是他登上楚王之爵位。
可没过几年,王妃的哥哥王有言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丫头长大之后,嫁给了另一名宗室朱华越,夫妻俩在枕头上夜话的时候,说出了这事。那朱华越闻之大喜,衣服也顾不上穿,冲出门就举报了朱华奎,要求自己承袭楚王之位。
于是朱氏皇族大闹武昌城,朱华奎和朱华越两家数次捣毁巡抚衙门。头一个巡抚王嗣真被免了官位,第二个巡抚赵可怀更惨,竟然被这群朱氏暴徒活活打死在官位上。此后朱华奎与朱华越两家纷纷重金招买刺客,相互刺杀对方,还在半路上拦截进京的驿马,杀得不可开交。
正打得热闹的当口,左良玉来了,参见楚王朱华奎,说:有件事要告诉王爷,那流寇就要过江了,王爷务必要小心。
流寇?朱华奎笑道:流寇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他们能比姓朱的更难对付。
这个……左良玉说道:卑职愿意在此保护武昌的安全,只是自打卑职从军以来,朝廷只给卑职发过一次薪水,所以能不能请王爷,嗯,借点饷银?
朱华奎摇头:你这人可真怪,咱们俩认都不认识谁,你就朝我借钱,这未免也太那个了……你说是不是?
左良玉说:王爷若是不肯支借饷银,只怕兵乱起来,左某弹压不住啊。
朱华奎乐了:老左,你在威胁我吗?我也跟你说了吧,我这人什么事都害怕,就不怕乱,不信你试一试。
王爷你……左良玉气结,只好告辞出门,拔师而走。
左良玉前脚刚走,张献忠后脚匆匆赶到。
12.张献忠的绝妙好诗
流寇开始攻城,守城士兵力有不逮,守将就去找朱华奎:王爷,借几个钱发给士兵们,激励激励大家。要不然的话,士卒不肯用力啊。
我说你们这些人……朱华奎怒不可遏,走入内室,拿了张椅子出来:这张椅子是太祖皇帝坐过的。文物啊,值钱!你们拿去拍卖了,看看能不能凑点钱。
武昌守将名叫张其,心眼不是太多,一看那把椅子,脱口说了句实话:王爷,你这张椅子明明是今年刚打的嘛……
什么?朱华奎顿时大怒:你敢藐视我皇族,说本王撒谎吗?来人,给本王按住这厮,暴打他四十大板。
倒霉的张其,平白挨了四十大板,就让人扶着出了城,来找张献忠,说:大王,你是不是想入城?想入城的话,我带你们进去。
张献忠说:这座破城,入不入都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们武昌人民这么热情,那我们就进去吧。
流寇蜂拥入城,先逮住楚王朱华奎,再把楚王府一抄,抄出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两,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于是张献忠亲自提审楚王:你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怎么不赏给守城官兵?
朱华奎笑道:大王此言差矣。他们是当兵的,为国战死,是他们理所应当的本分,凭什么要拿我的金银?
张献忠说:你的话,也蛮有道理的。看在你替本王看守金库的情面上,我许你全尸而死,你自己挑个死法吧。
朱华奎道:本王生性淡泊,不贪不奢,就是喜欢个金银珠宝,要不请你把我全身绑满金银珠宝,扔到江里如何?
张献忠说:就你这还心性淡泊?老子算是服了你……
就把楚王装进一口袋子里,里边再塞满了元宝,扑通一声丢到了江里。眼见得水面咕嘟咕嘟直冒气泡,血统存疑的楚王朱华奎,已经是魂归极乐。
杀了楚王,张献忠神清气爽,就率随从登上黄鹤楼,赋诗曰:
滚滚长江去不还,
隔断龟蛇不相攀。
龟山就譬比李闯。
咱老子站在蛇山。
诗成,就接手下急报:报!那杀千刀的老左又回来了。
张献忠笑道:老左的意思,我明白。他是不想让咱们在武昌安家,那咱们就去湖南看看风景,绕道蜀川,如何?
于是张献忠提兵经湘入蜀,而左良玉却从此就住在了武昌。
13.剿匪小分队
眨眼工夫,李自成就攻破了北京城,随后遭到吴三桂一路狂撵,被撵到湖北九宫山,就此江湖除名。
北京城中,多尔衮发布诏书,曰:有一本书,名叫《书经》,你们大家都应该看看。这本书上说了,老百姓得有个皇帝。没得皇帝,那老百姓活着还有什么生趣呢?所以一定要有皇帝。
于是小皇帝顺治叼着奶嘴,被妈妈孝庄抱着,兴高采烈地搬家去了北京城。到了地方,多尔衮再以他的名义发布诏书。
通告天下,列出南明伪政府三大罪状:
头一桩:就是袖手旁观,坐看崇祯被李自成活活搞死,真是太不像话了。
第二桩:福王素有七大毒之称,非但没有受到严惩,却擅自在南京登基,这属于犯了严重的自由主义的错误,不应该啊。
第三桩:江左诸军,相互攻伐,屠戮百姓,为非作歹,实在让正义人士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那就要管一管。
于是多尔衮派三弟多铎为剿匪总司令,又称定国大将军,率领一支小分队,南下剿匪。
这时候镇守武昌的左良玉也说话了。
他说:我要去南京,找皇上朱由崧讨要欠薪。
清君侧。
14.大规模群体事件
当多铎向扬州进发的时候,左良玉已经占领了九江。
九江提督叫袁继咸,是一个耿直性子的兄弟。他正在登船,杀奔袁州,去堵截被清兵追得满地乱窜的李自成残部。听说左良玉来了,于是急忙返回,就在江岸上向左良玉的战船打招呼:老左,老左……我是老袁啊……
左良玉大喜,急忙请袁继咸登船,两人说起福王朱由崧把太子关进了监狱中的事情,相对大放号啕:殿下啊,你受苦了。那牢中凄风冷寒,狱卒残暴,肯定是天天逼着你玩躲猫猫……
正号啕着,左良玉从衣袖里掏出来张写着字的纸,给袁继咸看:老袁你看,这是太子给我的密谕,你跟我一块去讨要欠薪去吧。
袁继咸火了,把眼泪一抹:老左你少胡来,自己在纸上描吧描吧,就敢说是太子密谕,你当别人跟你一样缺心眼啊?
左良玉很尴尬,就说:你看你老袁,我的意思是说……你看,咱们这事……要不咱们俩合写个奏章,无论如何,他朝廷得给咱们发饷啊,你说是吧?
老左,你要明白,你讨要欠薪,应该走合理的法律途径,弄出来个太子密谕,你这属于重大的政治错误。袁继咸警告道。
合理的法律途径?左良玉表示怀疑:咱们这儿有这玩意儿吗?
就算是没有,那你也不应该弄出个大规模群体事件来。说完这句话,袁继咸告辞下船,回到九江,召开厅局以上干部会议。在会议上,他发言指出:老左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如今是老糊涂了,竟然因为拖欠工资事件,公然挑头大搞群体事件,集体上访,这可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啊。我们千万不能学他,不仅不能学,而且人人要立即表态,坚决支持朝廷,反对老左恶意讨薪……
正说着,就见城中火光四起,杀声连天,紧跟着的是老百姓们哭爹喊娘的惨号之声。
袁继咸大吃一惊,跳了起来: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左良玉手下的部将们紧跟着袁继咸进了城,此时正在九江城中快乐地杀人放火。
目睹这种惨状,袁继咸一声叹息:算了,这个烂摊子,我也别跟他们掺和了。那什么,我弄一条白绫,我悬梁自尽还不行吗……
登上条脚凳,就在屋梁上系好了一条白绫,袁继咸刚刚把脖子伸进去,这时候进来一个手下,见此情景笑曰:老领导,你好端端的悬梁自尽,这不是明摆着缺心眼吗?他左良玉只是想讨要欠薪,并非是要造反,你这么一搞,他老左还有什么退路?就算是不想反,也活活被你给逼反了。
有道理啊。袁继咸一听这话,当即跳下脚凳:没错,我不能死,我一死老左就等于犯下了滔天大罪,真的没办法回头了。来人,给我搭个高台,我要站上去大骂老左,让他迷途知返,幡然悔悟,放弃恶意讨薪的错误立场,回到无私奉献的岗位上来……
于是九江提督袁继咸搭了高台,爬到上面跺脚大骂左良玉:老左,枉你受朝廷教育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呢?不要问朝廷欠了你多少薪资,要问你为朝廷做了什么……
这时候左良玉正在船上吐血。
他老了,戎马一生,已是命在旦夕,听到袁继咸的破口大骂,他笑道:老袁说的,有道理啊!我这么个搞法,真的对不起老袁啊。
说完这句话,左良玉死去。
左良玉的儿子叫左梦庚,眼看着父亲死掉,他朗声说道:爹,你老人家先睡一会儿吧。这军国大事嘛,就交给孩儿吧,孩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秘不发丧,左梦庚统领大军,连续攻占湖口、彭泽、东流、建德等县,直逼南京。
人可以死,但你朝廷欠下的薪水,这个却不能抵赖掉的。
攻陷安庆,左梦庚逮住安庆巡抚张亮,强迫他一道跟大家去讨要欠薪。张亮抵死不依,趁左梦庚不留神之机,突然一头扎进水里,自杀身亡。
次日,豫亲王多铎占领了泗桥。
史可法急如星火赶往泗州,这时候他接到了南京急电:着你部即刻返回南京,迎战左良玉匪帮。钦此!谢恩。
史可法回答说:左良玉事件,属于朝廷的内部矛盾,他是不会难为朝廷的;可是北部的军队一到,南京就算是完蛋了!
所以我要死守扬州。
史可法说。
15.气节长存
左军继续前进。
这支勇敢的队伍,组织成员清一色的流寇,有混十万马进忠,一斗粟金声桓,王杂毛王得仁。而位列于少帅左梦庚之下的领导人名叫惠登相。此人,赫赫然原是阳城三十六路反王之一,绰号满天星,排在第二十三路。因为仰慕左良玉为人太过于实在,所以他一直勤勤恳恳地替朝廷卖命。
到达池州,少帅左梦庚意气风发,向惠登相传达命令:全速前进,此城留给后续兵马攻打。
还要再攻城?惠登相当时就急了,你看这个小左,老子当了一辈子贼,好不容易才改邪归正,可他又要把老子领到贼路上去。像咱们这样天天攻城略地,那不还是流寇吗?
不干了。
惠登相下令:全体战船掉头,顺流直下,飘到哪儿算哪儿,死也不当流寇了。
正行之间,忽然士兵来报:报告,少帅追上来了。
有多少人?惠登相问。
就一个人,还一边划船一边哇哇地哭。士兵报告说。
惠登相出舱一看,果不其然,就见江面上一叶小舟,舟上一人,白衣飘飘,玉树临风,泪飞如雨,两眼红肿,果然是少帅左梦庚。
挺大个子的男人,哭什么呢?惠登相请少帅登船。左梦庚爬上船来,望着惠登相,继续大放号啕。
惠登相:少帅,你哭什么?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别哭了。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
左梦庚:哇哇哇……
惠登相:少帅,你看你哭成这样……莫不是想要投降清军?
左梦庚的哭声立止,惠帅此言,犹如黑暗中的光明,照亮我的心啊。
惠登相苦笑:降了吧,都降了吧,大明的气数,是真的尽了啊。
这时候在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也在说着同样的话。
他们是对史可法说:
降了吧,都降了吧!大明的气数尽了,多铎的剿匪小分队已经到了城外,咱们再不快点出去,当心让人家拿你当土匪剿了。
史可法说:大明的气数是尽了,可是我还在。
民族的气节还在。
16.天地有正气
扬州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双双出城而走,投降了多铎的小分队。
城中军民,混乱不堪,不断有人结伙杀到城门前,斩杀守门将士,夺门而出。正所谓大浪淘沙,最后留下来的,都是与史可法同心一意,誓死捍卫民族尊严的人。
扬州知府任民育,穿上最鲜艳的官服,摇摇摆摆来到城头之上:老史,你的遗书写好了没有?没写好快去写。
史可法道:老任,我是孤身在此,父母和弟弟都在外地,可是你却是全家人都在城里,是不是让家里的孩子们先出去?
任民育笑道:出去干什么?出去当汉奸吗?还是留在城里更好些。
于是史可法急忙写遗书,信中说道:我死后,请将我埋葬在太祖的陵墓旁。
遗书写好之后,就见城下出现了大队人马,多铎终于来了。
到了城下,清兵仰头高叫:开门,我们是清兵,快点开门……这么个喊法,是因为自打清兵入关以来,所到之处,城门尽开,从来只是嫌这城门开得太慢,还没有人拒绝他们进城的。所以大家习惯了,到了扬州都这么喊叫。
史可法一挥手:滚木擂石,预备。
轰轰轰,滚木擂石砸了下去,当场把清兵们惊得呆了,这是怎么回事?都已经说过了我们是清兵的啊,是不是城上没听清楚?
那就再喊。
再喊,招来了一通弓箭狂射。
这一次多铎有点醒过神来了,原来是史阁部在这里,那可是我心仪的偶像。大家先别急,这扬州城的城墙不是太厚,咱们拿炮来,轰开扇门,咱们自己进去。
火炮挪了过来,对准了最薄弱的西北角处,开始了轰击。守北门的总兵刘肇基一瞧这架势,火了,说:就你娘的清兵有大炮,我们明军就没有大炮吗?把大炮抬上来,咱们跟他们对轰。
守城的大炮抬了上来,从炮口处塞进枚弹丸,填瓷实了火药,拿药钎子捅过,再点燃药捻子,就听轰的一声,犹如天崩地裂。就见守城的士兵,俱被掀飞到了半空之中,连城墙都给炸裂了一道口子。
原来是明军的大炮爆炸了。
当时刘肇基就乐了,说:你奶奶个熊,那就让清兵他们一家轰吧,咱们听响好了。
清军一连狂轰了两天两夜,就听轰的一声,城墙倒塌,于是清兵们呐喊一声,从这扇门里冲了进去。
巷战开始了。
刘肇基率部下四百人呐喊着向清兵冲将过来,须臾,尽死于城下。
城里的老百姓们从家里钻出来,手持锅碗瓢盆,大战清兵。知府任民育穿着华丽的官服,端坐于朝堂之上,吆喝着全家人出来,问道:你们是打算苟活下去,受辱于奴酋呢?还是光耀我任氏一门,自行了断呢?
任家,包括孩子在内,都说:愿意和您一起光耀任氏祖祉。
于是任氏满门,一个接一个地投井自尽。这时候清兵涌上朝堂,喝令任民育投降,任民育大声斥骂,于是被杀。
眼见得扬州城破,史可法长叹一声,横剑自刎。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文人,全凭了满腔的热血,才有这光照千秋的义烈之举,但毕竟是不太熟悉自杀这门行业,一刀抹下去,脖子上鲜血狂涌,却还是活着的。
一名参将大哭着,将史可法搀扶起来,出了小东门,被一群清兵拦住去路:站住,史阁部在哪里?
史可法推开参将,挺身而出:我就是史可法。
清兵急忙退下,多铎赔着笑脸走上前,对史可法一躬到底:史阁部,我就是多铎,它汉语的意思是马鞍桥……我的意思是说,史先生的大名,多铎久仰了,此前曾多次致信先生,希望能与先生结好,可是先生却把我的书信全都退了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史先生,你现在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已经为大明尽了忠,我斗胆想请史先生帮助我们收抚江南,不知可否?
史可法厉声道:我是大明臣子,岂肯卖主求荣,做万世罪人?
多铎摇头叹息:史先生,你看你……多铎说着挥了挥手,黯然退下。
史可法死。
17.让你大吃一惊
拿下扬州,多铎笑曰:咱们这就走,去南京城里找朱由崧聊聊天。
南京城中大恐,命总兵郑鸿逵、郑彩扼守瓜州渡,南京提拔杨文骢驻守金山,成为掎角之势,谢绝清军渡江。
入夜,就见江面上火把通明,无数战船顺流直下,对岸的明军疯了一样的吼叫,不停地发射弹丸飞石,整整打了一夜。到得天明,再看江面上,被打烂的木筏一只接一只,却见不到一个清兵的尸体。
好奇怪,莫非那清兵掉进水里之后,都溶化了不成?
当然没有,其实清兵压根就没有上木筏。多铎只是扎了许多木筏之后将上面插上火把,乘夜让空木筏顺流直下,明军疯打了一场,全都是瞎折腾。
明军很生气,于是召开军以上干部会议,会议上大家纷纷发言,严厉谴责清兵恶搞,弄一些空木筏来瞎胡闹,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正开着会,有士兵飞跑来报告:报告,清兵杀来了。
杀来了?杨文骢大诧:他们什么时候渡的江?
士兵回答道:就在领导们刚刚开会的当口……
杨文骢一听,好险没把肺气炸:这清兵,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连会都不让人家开……急忙在甘露寺集合明军,士兵们还没列好队,清兵的骑兵已经疾风一般而至,往明军的队伍里一撞,明军登时溃散。
杨文骢逃往苏州。
郑鸿逵率士兵狂抢了一番,向福建方向走了。
兵临城下。
此时,弘光帝福王正在举办盛大的宴会,闻知此事,他淡然一笑道:奴酋已到城下,那是他们自己送死来了。诸位爱卿,你们尽管放心喝酒,稍后给你们一个惊喜。
参与酒宴的大臣们说不出的惊讶,清军的战斗力如此强悍,可是福王却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莫非是皇上他老人家另有妙计?
真的有妙计。
少顷,福王入内换衣服,众臣仍然喝着酒,等待着消息。这时候宫里突然冲出来一群小太监:快逃啊,皇上已经逃走了,咱们也快点跑哇。
值此,众臣恍然大悟。
果然是圣明天子,福王真的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18.别人是靠不住的
清军于四月二十五日打破扬州,五月五日,则已是兵临长江。
这中间,恰好是十天的日子,也是多铎痛恨扬州军民誓死不降,怒而屠城的十天。而当南京城破的时候,靖南侯黄得功正不知在什么地方急行军,闻知京口兵败,大吃一惊,急忙退守到芜湖。然后派出侦察兵,四下里打探消息。
这时候有亲兵来报:大帅,你亲爹来了。
我亲爹?黄得功愣住了,不会吧,我亲爹早死了……
错不了。亲兵说,量别人也不敢谎称是大帅的亲爹啊,所以我们把他给带进来了。
这个亲爹……多大年纪?黄得功问。
亲兵回答道:瞧模样……不过是三十岁出头吧?
什么?黄得功气得一跳老高:我有这么年轻的亲爹吗?敢拿本帅取笑,看我不宰了他……跳起来,拔刀在手,冲出门去。
门外一人,蓬头垢面,鹑衣百结,光着两只淌血的脚丫子,下穿一条女式花内裤,上身裹了一条鸳鸯戏水的红肚兜。见到黄得功,就见这人满脸惊喜:黄爱卿,免礼平身。
当时黄得功惊得呆了:你……莫不是陛下?
可不是朕怎么的。这来人,正是福王朱由崧,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道:黄爱卿,快扶朕进去,朕跑了两天两夜的路,都快要累死了……
这时候黄得功大叫一声:陛下,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福王道:这不是清兵到了南京城下了吗,朕寻思着……
黄得功气急败坏道:陛下,你应该死守南京城才对啊!你在南京城里,四方勤王兵马一到,清兵定然是无计可施,可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福王道:朕这不是相信黄爱卿你赤胆忠心嘛,所以就来到了你这里。
可是……黄得功气得哭了:陛下啊!你在南京城里有兵有将有百姓,我这边还可以想办法。可你突然来到兵营,我如果保护你,又如何出战呢?可如果不出战,又如何保护陛下呢?
福王笑曰: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在除了你,别人朕是靠不上了。
黄得功大哭,曰:陛下,那咱们就一起死好了。
19.太平大献俘
福王给了南京军民一个惊喜,私自潜逃。南京城中,乱民无主,马士英带了四百贵州兵,押着福王的母亲、老婆,逃往了浙江。城中文武百官,在大学士王铎、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带领下,出城向多铎投降。这时候翻山鹞高杰的儿子高元照、广昌伯刘良佐,也都纷纷前来要求投降,多铎收得江南兵马二十三万八千三百,于是江南被平定。
多铎率清兵列队于南京城门,正要接过钱谦益递上来的户口名册,突然看到旁边有一个女人,姿容绝丽、国色天香,穿着一袭大红衣衫,正用挑衅的眼光斜睨着他。
多铎大惊道:这美貌的小女生……是谁呀?
钱谦益窘道:她……是我的女朋友,江南最美貌的女才子柳如是。
哦,原来是江南才女……多铎看得眼皮直眨:那她穿的这一身红,是什么意思呢?
钱谦益不敢吭声,柳如是大声道:红色为朱,穿这身衣服,表示我仍然在怀念大明朱氏王朝。
钱谦益骇得魂飞天外,低下头不敢吭声。多铎却问道:老钱,你女朋友刚才说的,是啥意思啊?
钱谦益:她的意思是说……多铎大人,你好好帅耶……
多铎哈哈大笑:就是的嘛,我琢磨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看来是真的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的话,这美貌小女生铁定给你搞出首诗来:四万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到时候那可咋整?还是难得糊涂吧。
然后多铎命令刚刚投降的刘良佐:你,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去把黄得功干掉;还有福王,给我逮活的来。
首长请放心,刘良佐大为兴奋:一定完成任务。
于是刘良佐追到玉平,堵住了黄得功的去路,在岸上大喊大叫,要求黄得功立即投降。
这时候黄得功因为作战负伤,手臂被绷带吊在胸前,正在指挥手下的两名总兵,一名左协田雄,一名右协马得功,奋力抵抗敌军。听见刘良佐大喊大叫的声音,黄得功悲愤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问:老刘,你真的投降清兵了吗?
刘良佐答:没错。一挥手,手下士兵乱箭齐发,只听黄得功一声惨叫,已然是命中咽喉之处。
黄得功把脑袋缩回来,惨笑道:陛下啊,你个王八蛋,臣真的是顾不了你了……说着话,用力将箭拔出,复一箭,刺入自己的喉咙,就此身死。
主将自杀,霎时间黄营大乱,黄得功的妻子从船舱里疾奔而出,一头扎进水中,投水自尽了。刘良佐则驱赶着士兵,蜂拥冲了上来,如杀猪宰羊一般,对黄营的士兵进行大屠杀。
这时候左协田雄和右协马得功两人商议说:侯爷死了,这下子咱们是没咒念了,要不然,咱们俩干脆……
于是两人钻入福王的船上,福王笑曰:两位爱卿,可有何事?
田雄说:没事,就是请你抬抬屁股,换个地方。
去哪?福王问道。
去清兵大营里吃牢饭如何?马得功建议道。
爱卿不要……福王张嘴大叫,被马得功一个耳光扇倒在地,马得功就势将福王提起来,让田雄背着,自己钻出船舱大叫:别打了,福王在这里,我们要献俘投降。
于是福王朱由崧被俘虏,多铎将他押送到北京城,看这家伙实在是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就拖到刑场上,一刀砍了。
20.流寇正式转型
弘光小朝廷就此灰飞烟灭,现在天底下拥有兵马最多的,要算是湖广总督何腾蛟了。
何腾蛟手下的兵马,清一色全都是李自成的流寇。
最早投奔何腾蛟的,是李自成部下郝摇旗、刘体仁等近二十万众。这二十万人的伙食还没掀锅,那边李自成的侄子一只虎李过、李自成的妻子高桂英,也带着三十多万人来了,强烈要求投降。
何腾蛟大喜,先给一只虎李过改了个名字,叫李赤心。又封了前大顺皇后高桂英为贞义夫人,她所管辖的兵营,就命名为忠贞营。
而后又有十几万到处乱跑的李自成残部,以及左良玉死后跑出来的乱兵,二十多万人,全凑到何腾蛟这里扎堆来了。
这时候何腾蛟帐下人马总数,已经是满山满谷,达到了八十万之众。
实际上,流寇闹了这么多年,早就歇心了,现在都琢磨着能够快一点找个靠得住的领导,转型为国营正式职工。前者翻山鹞高杰的人马,想让史可法领导他们,但为史可法所拒。而现在,一只虎李过和皇后高桂英这伙人,总算是找到领导了。
现在这个时候的流寇,与早年前的流寇已经完全不同了。早年李自成在流寇队伍中还只是一个红小鬼的时候,流寇们都是些赤脚汉子,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只是闭着眼睛在神州大地上夺命狂奔。昔日猛将猛如虎,曾四十多天狂撵流寇,一口气跑了两千六百余里,人马累死累伤却仍然追不上,就是因为当时的流寇只知道一味乱跑。
但是现在,流寇们闹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是有家有口,老婆孩子一大堆,金银珠宝堆满了屋子的一伙人,这时候再让他们跑,那是决计跑不动的。
所以当时的天下大势是:谁能收服这些混世煞星,也就能够轻取天下。
何腾蛟快人一步,收服了李自成残部,这就为明室的光复带来了希望。
但是李自成的部下,实在是有点靠不住。何腾蛟曾偷偷拆阅一只虎李赤心的书信,发现他在信中称李自成为“先帝”、高桂英为“太后”;不仅在信上这么写,他在写给何腾蛟的公文中,也是这么个称呼。
故主难忘啊。
而且这个一只虎李赤心,一辈子跟在李自成身边杀人放火,没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贼心难改啊。
该怎么教育李赤心,引导他走上忠君爱国的正确道路上来呢?
何腾蛟很是犯愁。
于是乎有一日,何腾蛟来到李赤心的军营,进营后就去拜见前大顺皇后高桂英,对她恭敬地行礼。高桂英大喜,就把孩子全叫出来,教导他们说:你们啊,日后可千万别忘了何公对我们的恩情啊。
李赤心大喜,从此对何腾蛟忠贞不二。
于是何腾蛟就考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就准备挥师北上,驱逐清兵,光复大明了。
遂有大明宗室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登基称帝,是为隆武帝。紧接着掀起了一场有头无尾的收复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