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名字叫旺旺

九宫山上，燕雀折枝。

葫芦岭下，英雄埋骨。

闯王李自成折腾了一辈子，自登基以来，屡遭清兵缴击，只身逃入九宫山葫芦岭，为民间私募武装所杀。李自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老战友，另一名流寇头目张献忠，却是折腾得愈发厉害。

那么张献忠又是怎么个来历呢？

却说元末年间，关中有四大名将，其中一名叫张思道。他是蒙古人与汉人混血的人种，生下来的孩子莫不是牛高马大，精神抖擞。后来大明王朝尽逐元人北走，张思道迎战大将徐达，大败；败了之后却不肯去漠北，而是带着全家，偷偷地跑到了陕西米脂县隐居了起来——大概是这老兄久闻米脂婆姨的美名，所以提早赶来占个位子。

眨眼工夫，张家已经在米脂县躲藏了整整十四代人。到了第十五代，那婆姨的肚皮却是不争气得紧，竟然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正郁闷之际，婆姨又有了身孕，却是古怪，临到生产之时，只听那婆娘在床上辗转反侧，惨嚎不止，竟然是难产。张家人束手无策，突然之间，晴日里平地一声炸雷，就见一道雪亮的电光自高天疾射而入，到了产妇的房里。那电光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电光之中，竟然有一双诡异的眼睛，披毛挂角，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产妇。惊得那婆娘一个哆嗦，就听哇的一声啼叫，婴儿生了出来。

这孩子出生在八月份，于是家人起名曰八旺，习惯叫做旺旺。

然而旺旺这孩子，却是个十足的扫把星。自打这孩子出生，张家先是大女儿突然病死，然后是二女儿病死，接着是三女儿病死。孩子的爹出门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地里的庄稼，却又遭了蝗灾。不过几年的工夫，张家已经从小康迅速地返贫了。

旺旺的爹说：穷怎么了？穷人家的孩子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于是旺旺的爹揪住儿子的衣领，来到了乡里的乡塾。

教书先生：这孩子，叫啥名啊？

孩子爹：旺，旺旺。

教书先生：我是问孩子叫什么，你怎么学狗叫？

孩子他爹：我没学狗叫，这孩子的名字，就是叫……旺，旺旺旺……

教书先生：你看你给孩子起的这怪名……你一叫孩子，把狗都招来了……那什么，我给他起个新名字，就叫张献忠如何？

张献忠！

一代乱世枭雄，值此横空出世。

2.洋鬼子神一元

张献忠在乡塾中识了几个字后，就参加了一个地下抵抗组织。

这个地下秘密社团，叫做山王会，乃一个外国人所创建。不晓得这个洋人何时来到中国，也不晓他是如何来的，甚至连他的名字大家也不晓得。只是以讹传讹，模仿着他的名字发音，乡人都称呼他为神一元。

神一元其为人也，金发碧眼，遍体生着钢针似的黄毛。一个汉字也不识得，中国话也说得不是太清楚，但对于中国的女人，他却有独道的研究。他建立山王会这么个公益组织，目的就是为了广行善事，让普天下打光棍的穷男人都有女人睡。所以这个组织，对于未婚男人来说，是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的。

山王会中，分为阳刚队和阴柔队两个部门。阳刚队负责杀人放火，欺行霸市；阴柔队却讲究骗奸妇女，坐地分肥。张献忠年轻力壮，又是新晋员工，就被分配到了阳刚队。

张献忠加入组织之后，第一次行动，就是二十里屯闹革命。

这次行动，包括新员工张献忠在内，阳刚队一共出动了十八个人。趁夜抵达二十里屯后，先将屯长逮起来，逼着他杀鸡宰羊，烫酒招待。然后又命屯长去找十八个美少妇来，替兄弟们松松骨。不曾想那屯长阳奉阴违，竟然找来了十八个老太婆。众兄弟勃然大怒，将屯长一顿暴打，举刀要杀，终于迫使屯民们乖乖地送出十八个美少妇。

十八个美少妇就这样把兄弟们白白地给睡了。兄弟们很是委屈，要求赔偿金，每人赔银子一两。屯民们老老实实地把银子捧出来，交给兄弟们。

兄弟们临走时说：我们这是奉了朝廷的命令，下乡访贫问苦，这么做是有皇上圣旨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乡里问一问好了。

兄弟们敢这样说话，那是因为二十里屯地方偏远，大家掉头回家，这些屯民们去哪儿找他们？

可是这村民也忒阴坏，他们给兄弟们送来的18个少妇中，有一个是当地驻军的妻子。她的丈夫在营中担任小小的书记官，虽说是官不大，可屯子里有事，你怎么也得照应一二吧？既然你不肯管，那好，咱们就把你老婆给人家送去……

书记的妻子被羞辱了一夜，哭着回去，找到自己的丈夫寻死觅活。书记大怒，就带了人来找屯长的麻烦。妈的，竟敢把我老婆送给别人白睡，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厉害……到了屯长家，却发现屯长已经死翘翘了，一家人正在号啕大哭，办理丧事。

原来，屯长已年势老迈，又被山王会的兄弟们捆打了一夜，因而活活给弄死了。

见此情景，书记就带了屯民去兵营找最高领导。这位领导是个参将，名叫王威。他听说了这事，很是愤怒，说：咱们当兵的，流血流汗为了国家，可连妻女都无法保全，这还像话吗？地方不管，我来管。

这一管，山王会立即浮出了水面，有人悄悄带着屯民去神一元的总坛相认。到了里边一瞧，嗬嗬，那天夜里的十八个恶棍一个不少全都在这里。

当场拿下，立即枭首。

参将王威下令道。

3.死里逃生

于是张献忠等十八人一起被推到法场上，一刀一个，挨着个地往下砍。已经连砍了五人，还剩下十三颗脑袋时，忽然有兵卒来报：

报！登莱总兵陈洪范陈大人前来检阅边兵。

参将王威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啊：你说这个陈洪范，你是总兵，我是参将。没错，你的官是比我的大。可你在登莱军区，我在西北军区，咱们俩谁也管不着谁，你闲着没事跑我这儿来阅什么兵呢？

可是再管不着，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请陈大人入内。

陈洪范进来了：兄弟们好，大家辛苦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名字叫左良玉。

这个陈洪范，就是日后从南明出使北京，到了北京城就投降了满清的那位老兄。这老兄虽然民族气节缺了那么一点点，可是他的为人却是讲究一个衙门里边好修行，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老兄进来之后就闻到弥天血腥，地面上有五颗人头正皮球一样地滴溜溜乱滚，那边还有十三个脑袋做势待砍。

陈洪范的一颗心，当时就软了下来。于是便说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老兄治军严肃，果然是名不虚传，口碑不谬啊。只不过我今天前来拜访，恰好遇到这事……兄弟，能不能赏给本座一点面子？就放了他们吧！这些人都是娘生爹养的啊，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就请老兄你高抬贵手吧。

参将王威冷冷地回答道：总兵大人，你只知道他们都有父母，都有妻子儿女，可难道别人就没有父母妻儿吗？这十八个人，个个恶贯满盈，人人罪无可赦。单只他们犯下的奸淫良家女子案，就足足二十二起。每一次犯案，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名妇女横遭淫污。总兵大人，我倒想请问一问，如果放了这些人，那些横遭淫污的女子，会答应你吗？

这个……陈洪范一时语塞，脸扭着看着左良玉：小左，你看看人家……一点面子也不给咱。

左良玉心念一动，指着死刑犯中最后一个人，道：总兵大人，你看看那个人……

陈洪范顿时醒过神来，指着最后的张献忠问道：看这个，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也犯下二十二桩奸淫案吗？

这个……参将王威犹豫了，还真是，这些人中，只他一个是初犯……

陈洪范大喜：那老兄，咱们就这么定了。我既然开了口，你好歹也要给我点面子，就赦免了他吧。我要这个人，有点用处。

那……好吧。参将王威也不好再驳陈洪范的面子，就将士兵拴在张献忠身上的绳子，递到了左良玉的手中。

陈洪范和左良玉，牵着张献忠回到了驿馆，进去后便替张献忠解开绳子，对他谆谆教导了一番：你看你这个孩子，好端端的，你学什么不行？怎么偏偏就不学好呢？杀人放火、奸淫妇女这种事，是你应该干的吗？

张献忠耷拉着脑袋，承认错误道：大人，小人错了，小人以后改。大人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张献忠，尽管吩咐，赴汤蹈火，我张献忠在所不辞。

陈洪范说：我就是为救你一条命，能有什么事用得着你？你快点回家吧。

张献忠感激涕零：大人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跪下磕过了头，张献忠两眼含泪，出了驿站的门。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以报答陈洪范的救命之恩。

4.你认识我很久了

决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张献忠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途经一家酒楼，就听见咽喉处咕嘟一声，原来是馋酒了。

可是就上酒楼喝杯酒，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对不起陈大人的救命之恩吧？

张献忠心想。

他抬腿进了酒楼，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上好的牛肉先切五斤，陈年的花雕，给老子捧两坛子上来。

就是喝两杯老酒，这应该没什么。张献忠心里想着，自斟自饮，大块吃肉。须臾，盘子里的牛肉吃得光光，两坛子花雕，也已经见了底。这时候店伙计走了过来：客官结账吧，四两银子。

银……子？张献忠目瞪口呆。

不是他张献忠存心赖账，问题是自从他加入了洋鬼子神一元的山王会以来，喝酒吃肉就从来没有付过账，早就忘了进酒楼还要掏银子这一说。

再者，他是刚刚从杀头的法场上逃出性命，身上哪来的银子？

这下子可窘大了。难道还是像以前那样，把店伙计揪过来一顿好打？可如果恩人陈洪范听说了……正在为难之际，邻桌的一条大汉突然说了句：店伙计，他的账，算在我这一桌子里。说话间，“啪”的一声，拍出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那店伙计立即堆出满脸的笑，巴结着给大汉上酒上菜，张献忠心生感激，也急忙走过去道谢：这位大哥，你我素不相识，怎么好意思……

那大汉冷冷地扫了张献忠一眼：谁说我们素不相识？

张献忠呆了一呆：咱们……真的认识？那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大汉笑道：兄弟，你认识我已经很久很久了。

有这事？张献忠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瞧我这脑子……我怎么就……

大汉仰脖灌了一壶酒：我便是高迎祥！

什么？张献忠的脑子轰的一声，差一点没炸开！原来你便是闯王高……

这大汉，原来就是官兵四处缉捕的流寇首领高迎祥。果然是艺高人胆大，他单身来此，在酒楼里大吃大喝，竟无丝毫惧色。这时候就见他斜着眼睛，看着张献忠：怎么样，兄弟，我有说错吗？你是不是已经认识我很久很久了？

望着高迎祥，张献忠失神地跌坐下来，不停地点头。

的确，他仰慕闯王高迎祥的雄风，已经是太久太久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像高迎祥那样，率领千军万马，纵横驰骋，杀掠于天地之间，刀如疾风掠过，人如野草尽伏。那日子，才真叫爽……可是现在，人家陈洪范厚着一张老脸，才说情救了他的性命，他这边却立马跟着高迎祥去杀人放火，这未免也太……

正想着，就听高迎祥沉声道：兄弟，你准备好了吗？跟我走吧。

不不不！张献忠拼尽全身力气，用力地摇头。

高迎祥大诧：为何？

为何？看着高迎祥那张诧异的大脸，张献忠脱口问了一句：你如何就能断定我会跟你走？

你当然要跟我走，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就听高迎祥冷笑道，你瞧瞧你刚才吃的那顿酒肉，那可是一户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未必够的。可你吃起来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我高迎祥久走江湖，见惯世相，知道大凡这世上越是能吃之辈，就越是什么都不能干。不信你问问你自己，你是能务农，还是能经商？不管是务农还是经商，这世上的什么营生，能供得起你这么狂吃狠塞？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吃什么什么不剩，干什么什么不行；除非跟我走，去杀人，去放火，去劫掠四方。这世界上，营生虽多，但能够喂饱你的，就这么一条道！

这个……张献忠一张脸臊得通红。高迎祥的句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了。他这人和李自成一样，都是吃喝起来如狼似虎，可是说到干活，哪怕是再小的小事，他们也干不来。

他们的宿命就是在杀人如麻的战场上。

逃无可逃。

就在张献忠惘然之际，高迎祥已经站了起来，“啪”地一声，又拍一锭银子在桌上，说道：

你我终究是同道之人，所以今天这顿酒，你是不会辜负我的。如果你有心，可去当地找一个叫罗汝才的人。他是我在此地的暗桩，江湖人称曹操，他会替你安排的。

说完这番话，高迎祥大步流星地走了，撇下张献忠一个人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5.曹操是个乌鸦嘴

辞别了高迎祥之后，张献忠就去找曹操罗汝才。

那罗汝才，心思极为缜密，见到张献忠，笑道：闯王走的时候，跟我说起过你。但我认为你还要再等三年才会与我辈为伍，所以咱们的事，暂时不急。

张献忠大惊：你说要等三年，是什么意思？

罗汝才回答说：因为你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如果你不大碗喝酒，不大块吃肉的话，省着点过，怎么也能够熬得过去。但是等三年之后，朝廷再一加赋，你那几亩地，全送给朝廷也不够纳税的，那时候你不来也要来了，所以我说你还要等三年。

张献忠鼓着牛眼，看着罗汝才，那表情如见鬼魅。

果然让罗汝才这张乌鸦嘴给说着了。三年之后，崇祯皇帝为了辽东战事，天下加赋，张献忠家里的几亩薄地，统统让官府抄走了；这还不够，还欠着人家朝廷几十两银子。

地抄走了，张献忠却咬了牙跟罗汝才较劲，就是不让这个家伙说中，说什么也不落草为寇当强盗。无论如何，他也要对得起陈洪范对他的相救之恩。

于是张献忠就去找一个叫朱世虎的朋友，见面后说：小朱，几年前，你朝我借了几十两的银子，虽然我家境窘迫，但我从未追着你要，现在我有了难处，你的小日子却是越过越红火，能不能先把银子还给我？

朱世虎说：张大哥，你看我人前穿得光鲜，其实这都是花架子。跟大哥你说了吧，我现在囊中空空，一两银子渣也没有。

朱世虎不肯还账，张献忠发了愁：那这事……怎么办呢？

好办。朱世虎说：正好我这有一笔生意，已经聚齐了四个人，还差一个人手。要是张大哥你不忙的话，过来帮我把这笔生意打点一下，等赚回了钱，银子这不是有了吗？

张献忠大喜：小朱，到底是自家哥们儿，这笔生意，算我一个。

到了日子，朱世虎找来了，身后还带着四个大汉：张大哥，先给你介绍一位英雄好汉，这位就是江湖上人称射塌天的李万庆。

张献忠：幸会，幸会。

射塌天：久仰，久仰。

朱世虎：你们两个就别酸了，都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夜里就去做买卖。

准备好了。张献忠兴冲冲地问：咱们做的啥生意啊？

无本生意。朱世虎告诉他：附近有个富户何员外，家里有成堆成堆的金子银子。我已经打听过来了，今天夜里他家里除了何员外之处，只有他的两个儿媳妇在家。咱们去把那几个女人做了，银子全都搬出来。

什么？张献忠大惊：罗汝才你个乌鸦嘴，你怎么说得那么准啊！

6.五毒二强会凶煞

朱世虎、张献忠和射塌天李万庆一伙人，趁夜钻入了富户何员外家，将肥胖的何员外一刀劈死；又将何员外的两个儿媳妇拖下床来，揪住发髻狠命地暴打，拷问出何家的全部金银藏在何处。杀掉两个女人，兄弟们扛着银子就回家了。出门之后，朱世虎又返回来，将何员外的宅子放起了一把大火。

众人回了家，先痛快淋漓地肥吃了两顿，然后担惊受怕起来。半夜里只要一听到狗叫声，兄弟们就吓得嗷嗷号叫，连声大叫：老爷，老爷，别打了，我招，我全招。这事都是他们干的，我是被胁迫的啊……

接连做了几夜的噩梦，张献忠等人再也受不了了。这唯恐事发、担惊受怕的日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干脆去找曹操罗汝才，让他给大家开封介绍信，直接去投奔流寇算了。

众人去找罗汝才，罗汝才写了介绍信：兹有流氓一伙、小偷一帮，去你处偷鸡摸狗，望贵方热情接洽为盼是荷……将他们引荐到了党家山。这一去，兄弟发现自己果然是来对了地方。张献忠也好，射塌天也罢，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盖世枭雄，让他们居家搂着老婆过日子，那还不如杀了他们的好。

未几，江湖英雄学着梁山泊一伙开堂结盟，斩杀乌牛白马，预备香烛歃盆，众家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愿意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愿意杀人放火，图个痛快。

此次盟约，计有十人，史称十大王。

哪十大王？

大大王：老龙头王嘉胤，陕西府谷县人，时年四十四岁。

二大王：小龙头王嘉用，陕西府谷县人，时年四十三岁。

三大王：齐天王齐荣山，陕西神木县人，时年四十二岁。

四大王：白玉柱周逢春，陕西吴堡县人，时年四十岁。

五大王：紫金梁王自用，陕西保德州人，时年三十六岁。

六大王：闯王高迎祥，陕西保安县人，时年三十四岁。

七大王：曹操罗汝才，陕西保安县人，时年三十一岁。

八大王：黄虎张献忠，陕西肤施县人，时年二十五岁。

九大王：射塌天李万庆，陕西肤施县人，时年二十四岁。

十大王：党家党小雄，陕西米脂县人，时年十八岁。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看看这些声名显赫的造反派们，他们中年纪大的，已经四十四岁了，年纪小的，才不过十八岁。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自有后来人。未及一年，流寇声势已是大振，遂有三十六路反王会阳城。这三十六路人马，与十大王又有所不同。

哪三十六路人马？

头一路：紫金梁王自用。

第二路：齐天王齐荣山。

第三路：闯王高迎祥。

第四路：八大王张献忠。

第五路：曹操罗汝才。

第六路：射塌天李万庆。

第七路：点灯子赵胜。

第八路：老回回马可应。

第九路：党家党小雄。

第十路：不沾泥张存孟。

第十一路：满天星（姓名佚失）

第十二路：蝎子块拓养坤。

第十三路：破甲椎（姓名佚失）

第十四路：一阵风陈尔先。

第十五路：邢红狼邢满川。

第十六路：上天龙刘九思。

第十七路：九条龙马士秀。

第十八路：黑煞神（姓名佚失）

第十九路：扫地王曹威。

第二十路：八金刚（姓名佚失）

第二十一路：摧山虎阎正甫。

第二十二路：左金王蔺养成

第二十三路：过天星惠登相。

第二十四路：冲天柱（姓名佚失）

第二十五路：混天王张应金。

第二十六路：革里眼贺一龙。

第二十七路：油里滑（姓名佚失）

第二十八路：混十万马进忠。

第二十九路：映山红（姓名佚失）

第三十路：七郎姬关索

第三十一路：改老王许可变。

第三十二路：顺天王梁时正。

第三十三路：白酒儿白应真。

第三十四路：张抄手（姓名佚失）

第三十五路：闯塌天刘国能。

第三十六路：闯将李自成。

看看这两份名单，我们就会发出太多太多的感慨。

正所谓芳林前叶催后叶，长江后浪推前浪；又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张献忠参加造反不过短短的一年时间，就在造反派中名列第四，与他的领路人高迎祥平起平坐了。

此外，这时候的李自成还只是一个红小鬼，把他排在第三十六路，不过是凑个吉祥数字而已。谁又能想得到，偏偏是他，推翻了大明天下。而当年那些压在李自成脖子上的老前辈们，居然有好多人把自己的名字都给混丢了。跟李自成一道混，而且他们的职位还比李自成高，资格比李自成老，可混到最后竟然连名字都无法找到，这些人真是白混了。

白混了也得继续混，有什么办法呢？

流寇这边凑足了反王三十六路；官兵那边，也是有讲究的。要不然的话，这些凶神恶煞跟谁去玩？

官兵那边，跟三十六路反王缠斗个不休的，有“五毒二强”之说。

先说二强，哪二强？

头一强，大名道员卢象升，字建斗，江南宜兴县人氏。他最爱干的事儿就是以道员身份，跟一帮子赤脚的泥腿子们对砍，砍得如火如荼，砍得兴高采烈。流寇们被他砍得头晕目眩，从此不敢进犯大名府。所以流寇赠送他一个绰号，叫“撑天柱”，以纪念双方恶砍之情谊。

第二强，宣大总兵曹文诏，大同人氏。他的侄子曹变蛟后来于松山战役中被清兵包了饺子，以身殉国。曹文诏遇战，无坚不摧，所向必破，山中英雄闻其名而走，为此赠送给老曹一个绰号“奔雷车”。

而五毒，更是赫赫的有名。

头一毒：常山蛇左良玉。此人兵法离奇，不循常规，飘忽不定，忽东忽西，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策应友军，敢战深入，深受广大流寇的敬佩。

第二毒：毒蜈蚣邓圮。此人辽东猎户出身，手中飞叉神出鬼没，遇者必死，所以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第三毒：花蜘蛛李卑。此人治军有方，从容不乱，素来不喜进攻，最是善于埋伏。就像花蜘蛛一样，沾者必死。

第四毒：卷尾蝎艾万年。此人是闯将李自成的生死大仇，练就了怕人的飞叉之术，最是善于乘隙捣虚，转败为胜。

第五毒：三脚蟾汤九州。此人进退持重，犯之者必败，流寇望风而走。

就在大清帝国龙兴辽东的节骨眼上，中原战场上，就是这五毒二强大战三十六路混世魔王，直杀得烟尘弥天，直杀得大明河山支离破碎。

三十六路反王就和这五毒二强于中原大地上你砍过来，我砍过去。一直砍到满清入关，这边的三十六路反王只剩下了李自成与张献忠；而官军方面的五毒二强，也只剩下来一个左良玉。

这个左良玉，又有什么过人的神通，怎么偏只是他能够坚持砍到最后？

7.千万不要讨要欠薪

说起那左良玉来，此人堪称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奇才。其人用兵，从来不搞花架子，不讲究轰轰烈烈，单只追求最佳的效果。举凡战场上只要有此人在，必然是官兵占据上风。

唯一认识到左良玉价值的，只有李自成。所以李自成只要一见到左良玉，就会拼了老命不要，要跟老左拼个鱼死网破。为了除掉左良玉，李自成不惜付出惨重的代价，攻破南阳，杀大明宗室唐王于麒麟阁，指望给左良玉布一个陷藩之罪，让崇祯快点干掉左良玉。崇祯见当就上，当真要杀老左，老左也不缺心眼，早已如飞也似地逃到了江南。

能有本事逃出李自成、崇祯皇帝两面夹击的必死网罗的，历史上大概只有左良玉老兄一个。

中原战场上，还有一桩异事，官兵所统率的士卒，差不多全都是从左良玉那里借来的。

比如说，李自成攻破南阳之时，南阳的守将叫猛如虎，此人死于巷战之中。这位猛如虎，他本是降明的蒙古人，战争上悍不畏死，但却不会带兵，甫一遇流寇，他的部下就全都跑到流寇那边吃饭去了。

于是朝廷有令，让左良玉拔出两万人交给猛如虎。这两万人，从此可就倒了血霉了。

话说那流寇难制，难就难在这伙子煞星没什么政治纲领，没有明确的目标方向，甚至没有补给与辎重；活像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一伙疯子，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跑，这让官兵如何一个追法？

可是猛如虎这兄弟较真啊，他率了左良玉的两万来人，不要性命地跟在流寇屁股后面狂追，一口气跑了两千六百余里，总计四十余日，竟然没有一天休息。结果非但没有追上流寇，未逢一战，反而战马全都活活累死，最后强拉了农家的毛驴凑数。弄得这两万人骑驴过小桥，人比黄花瘦，一个个形同乞儿，怨声载道。

但这还不算惨，最惨的应该要数总兵尤世威。他也是从左良玉那里骗取了两万人，然后开始狂追李自成，从雒南出发，大家开始奔跑，一口气跑到了永宁。整整三个月，官兵们露天吃，露天睡，结果统统拉稀跑肚。大野地里一望无际，蹲得密麻麻的都是官兵，白花花的大屁股鳞次栉比，都在那儿咬牙握拳，用尽了力气地腹泻。那股子腥臭之气，弥天罩野，百十里地近不得人，这仗就没法再打了。这在明史中又称之为：庆阳贼南下，烽火彻三原，流寇逃得快，官兵不如驴。

总之，这个左良玉，会养兵，会用兵。对于朝廷上的命令，符合实际情况的，他就执行；凡属瞎指挥的命令，他一概装没听见，所以屡遭撤职的处分。但撤职总比掉脑袋好，这就是左良玉比其他人更聪明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何以左良玉在军事史上默默无闻呢？

原因很简单，左良玉虽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军事将领，但他缺乏足够清醒的政治头脑。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向南明朝廷讨要欠薪，而且还是水陆人马并进，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去讨账。这么严重的政治错误，激怒了史学家和政治家，所以就彻底地把他从优秀军事家花名册上抹掉了。

左良玉的不幸遭遇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讨要欠薪，否则历史学家会发火的。

恶意讨薪这事就先放在这儿，但有左良玉这种不世出的军事奇才在，张献忠的革命造反行动就成为他在左良玉手中不停地栽跟头吃瘪的历史。

8.刀劈张献忠

话说那张献忠自从加入了流寇，声价渐长，隐隐然已在其他各路反王之上，只是东阁大学士杨嗣昌那厮也忒古怪，竟然是十面张网，各路官兵相互夹磨，要将流寇尽数挤入河南境内，然后一举歼灭。

眼见得天罗地网已成，张献忠道：坏菜了，这回老张可要让人家一勺给烩了。那什么，咱们抓紧换上官兵的衣服，分成小路人马，各自突围，一定要打破官兵的围剿和封锁。

于是张献忠率五百亲兵打扮成官兵，一队走到了南屯，途中连杀数十股官兵。正行之前，忽见前方一支百人官兵小队。打头的，正是左良玉，张献忠一见便魂飞魄散，急忙扭过脸，害怕被左良玉看到。

左良玉来到张献忠的队伍前，喝问了一句：谁家军队？

我们是……张献忠脑瓜子急速转动：左将军到了，大家快快回避……口中说着，掉头就走。

左良玉却咿了一声：喂，刚才说话的那人，你给我站住，怎么我听你的口音这么耳熟……

张献忠更不犹豫，把马一打，狂奔而逃。

左良玉大怒：果然是张献忠，你给我站住！不由分说，打马追了上来。

张献忠狂奔到山地上，扭头正要摆开阵势，不提防左良玉一箭射来。张献忠叫了声亲娘，利箭已经透过肩骨而入。张献忠痛得直哆嗦，伸手正要拔箭，左良玉又是一箭射来，正中张献忠手指。眼见得左良玉箭法如此精奇，张献忠只好掉头继续狂奔。

逃了一会儿，耳听得后面喝声不断，左良玉却是越追越近。张献忠扭头一瞧，发现自己身边的五百亲随还剩下两百人不到了，可左良玉那边，也才不过百十来人啊。

这下子张献忠火大了，大叫一声：兄弟，杀！转过去拼了！

转身之际，正见左良玉飞马赶到，一刀劈来。恰好张献忠的马向下一撅，张献忠身体往后一仰，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清凉，他眼见得自己半片脸皮，已然是伴随着激飞的鲜血，飘飞到了半空。

知道自己不是左良玉的对手，张献忠大叫一声：拦下他！独自打马逃走，撇下一众亲兵被左良玉大砍大杀，砍得满地都是人头。

张献忠此去，一径逃到了玛瑙山。

然后他就听说左良玉尾随追来了。

9.第二次交手

那玛瑙山，位于秦蜀交界之地，山势险峻，处处悬崖，只有一条盘山道可达山顶，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之地。

既然难攻，那就不攻。

左良玉派人从四方弄来米酒，每天在山下和士卒们炒菜喝酒，酒香飘飞到山上，馋得山上的兄弟们一个个鼓着眼珠子，拼命地咽口水。

张献忠很生气，说：这个老左，真不像话，天天就知道大吃大喝，真是败坏了社会风气……找来山上一个自幼习练轻功的兄弟：你化装去山下打听打听，弄清楚老左的营地和粮仓都在哪儿。

那兄弟说：我口音和当地人不一样，一下去就会露馅的。

张献忠道：你傻啊你，你就不会装哑巴吗？

那兄弟唔了一声，就假扮哑巴下了山。一下山，正遇左良玉和几个官兵蹲在路边，手拿酒杯，正在烧烤野味。哑巴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打酱油路过的老百姓，正要悄悄地离开，忽然左良玉在后面喊了一声：哑巴！

哑巴回头看时，就见左良玉举起酒杯：上好的花雕，来点？

哑巴用力地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喝酒。左良玉无趣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等哑巴走后，左良玉对亲兵们道：这家伙啊，是张献忠派出来的奸细。

亲兵问：总兵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左良玉解释说：凡是哑巴，耳朵也不好使。可我刚才隔这么远叫他，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贼人假扮。

亲兵问：那大人怎么不下令把他抓起来呢？

左良玉冷笑：你当我像张献忠那么傻啊！

两天之后的深夜里，张献忠率玛瑙山上的众家兄弟下山了。人衔枚，马堵嘴，暗下金银洞，渡过溪水，突然之间发一声喊，向着左良玉的大营冲了过去。进去一瞧，这地方可真宽敞，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左良玉哪儿去了？

突听呐喊声中，四面火炬齐明，左良玉亲率官兵，从四面八方杀来。张献忠叫一声苦也，老张这番又上了当也……撇下家小不顾，掉头打马狂奔。

左良玉随后穷追不舍，双方一前一后，一口气奔出三十里路。眼看甩不掉左良玉，张献忠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撇开了亲兵大队，独自一人窜入到黑暗之中。逃了一会儿，就听后面马蹄嗒嗒，左良玉一张笑眯眯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老张，你妈近来还好吗？

张献忠大叫一声：左良玉，你欺人太甚，不要以为我老张怕了你。

不怕那就来吧。左良玉纵马上前，一刀劈下，张献忠勒马逃开，就抡起刀子扑了过来。左良玉侧身闪过，顺手一刀，把马脑袋切掉了半边，就听扑通一声，张献忠已经跌仆于地。

左良玉哈哈大笑：老张，摔痛了吧？快点起来跟我回去吃牢饭……你怎么不吭声？走近了一看，咦！地面上只有一匹少了半边脑袋的死马，张献忠竟然是钻进了黑暗之中，遁地而走，就此消失了。

这个张献忠，你可真是个鬼灵精。

左良玉摇头叹息着，就打马回去了。

10.有本事砍了老子

不做安居饿殍，

效尤奋臂螳螂；

径来楚蜀肆猖狂，

弄兵潢池无状。

云屯雨骤师集，

蛇奔豸突奚藏；

许尔军民绑来降，

爵赏酬功上上。

有分教，这一首西江月，乃是大明东阁大学士杨嗣昌所作。因为张献忠不听话，到处乱跑，不肯伏法，杨嗣昌悲愤之下，做词以示声讨。

这时候有李自成强取开封，开闸放水，灌得开封城中人为鱼鳖；张献忠趁机四处乱窜，打算也给自己捞上几票，却不曾想再次遭遇到左良玉，大溃。张献忠在亲随的保护之下，落荒而走。

这时候的左良玉，百战不死，他已经荣幸地成为皇上领导下的一名普通战士，被撤销一切职务，一撸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