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仲容拒不下山,有着他不下山的理由。但一旦拿定了主意下山,马上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下山的理由。
人类的思维就是这样,做有做的理由,不做有不做的理由,反正什么时候都是自己有理。举凡处处有理之人,活得多半都有点儿不爽,因为这类人总是习惯替自己的错误行为寻找借口,因袭日久,已经无法从理性的角度分析自己。临下山的时候,池仲容举行了最后一届山贼讨论会,他主持会议并发言,说: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随后精选山上最精壮的武士一百人,必须要通晓武艺,忠诚不二。但这样的精锐之士数量稀少,只挑选出九十三个,还差七个。池仲宁问大哥:要不随便找七个人凑足了数目?
池仲容摇头:宁缺毋滥,绝不可滥竽充数。我宁肯要九十三名以一当十的死士,也不要再多几个碍事的废物。
这九十三人,人人怀中藏了利刃,换上最不起眼的烂衣服,扛上替王阳明备好的礼物,跟着池仲容下山了。
有分教:圣人天生最嗜杀,钢刀临头才抓瞎。设下弩弓待猛虎,蛟龙上岸不如虾。话说池仲容率九十三名悍勇死士进了城,早有一支巡城小分队迎过来:来者可是浰头豪士池仲容?
池仲容:然也!
那名军官道:巡抚老爷早有吩咐,若是浰头来的豪杰人多,就请到祥符寺歇息。
祥符寺?那是个什么地方?到了地方一看,却原来是一座占地极为广阔的和尚庙。庙中钟磬声不绝于耳,来求佛祖保佑升官发财的香客络绎不绝。还有许多满脸愁容的女人,一看就是来求菩萨生儿子的。看了这情形,池仲容心下方定,看样子那王阳明好像真的不怀杀心,要不然的话,众家兄弟就在这寺庙里大砍大杀起来,那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池仲容叫过来手下,吩咐道:我现下就去面谒那王阳明,我走后你们一定要多加防范,一成人在明处,两成人混在香客之中,七成人屯兵教场,倘若我午时之后不归,你们就立即啸聚放炮,焚寺杀人,于乱中逃往浰头,听清楚了没有?
众死士应诺。池仲容这才放心离开,去见阳明先生。那阳明先生正拿着书本,在学馆中对弟子门人讲课:做人要有诚意,不可有私意,诚意是遵循天理,虽说是遵循天理,也着不得一分意,什么叫着不得一分意呢?就是不可以掺杂了你的私心欲念在里边……什么事?见外边有人来,阳明先生放下课本,走出来问道。
池仲容急忙跪倒:浰头草民池仲容,罪该万死,伏请巡抚大人恕罪。
原来你便是池仲容。阳明先生大喜:你来了,卢珂的案子也应该结了。对了,你们来了多少人啊?
池仲容答:回老爷的话,小人带了九十三个扛礼物的粗使。
阳明先生道:哦,才九十三人,不多不多。现在你们住在哪里啊?
池仲容刚要说话,那名军官插进来道:启禀大人,浰头来的人现今正屯兵于教场,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阳明先生大骇:池仲容,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屯兵教场,枕戈待旦?莫非你是疑心本官不成?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到本官讲课吗,做人要有诚意,没有诚意是不行的……
你……我……这个……那个……被阳明先生如此一番挤对,池仲容满头是汗,只差哭出声来了:老爷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手下兄弟扰民,让他们休息一下罢了……
原来如此,阳明先生长舒了一口气:池仲容,本官看好你,愿意为你平反昭雪,若你能念及本官一番苦心,本官以后还有借重你之处。
听了阳明先生这番话,池仲容终于放下心来。
发火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回到祥符寺,就见一个小军官领着一队农民工,扛着肥猪牵着牛羊,后面是马车拉着的米菜和劈柴:这是巡抚大人吩咐送来的,大人说了,你们是浰头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可使一人稍受委屈……
浰头群贼大喜,高兴地谢过,将柴米蔬肉卸下来。这时候又来了许多军中将佐,都各拿着名片:池英雄在吧?忙不忙?不忙的话咱们出去喝几杯……
池仲容心生凛戒,再次吩咐手下小心提防。与那伙官兵去了酒馆,席间那伙人不停敬酒,言语之中巴结着池仲容,一再央求他日后于巡抚大人面前多多美言,似乎他池仲容已经成了阳明先生的心腹一般。池仲容表面上与众人称兄道弟,心里却是愈发警觉:我跟这王阳明不沾亲不带故,不是他亲爹也不认识他亲娘,他却哭着喊着要拿我当心腹,明摆着是诱我入彀,当我池仲容缺心眼儿啊?
营中的官兵喝完了,又来了一群文士,个个酸气冲天,请池仲容喝酒的时候,不停地吟诗作赋,搞得池仲容险些没哭起来。真是太酸了,受不了。
文人的酸酒喝过了,城中的乡绅又出面设宴,清一色长胡子的老财主,人人都有厚重的礼物相送,先感谢池仲容此前的手下留情,又低声下气央求日后多加关照。
池仲容就这样不停地喝酒,心里的警惕却丝毫也没有放松,夜间询问手下人,报说各地的官兵真的已经回到了驻地,城中空虚,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宴饮欢娱,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时候山寨上的两个弟弟又悄悄派人送了信来,浰头的小贼下山打闷棍,打翻了一个信使,翻出一封书信来,竟然是阳明先生手书,内容是暗调各地狼兵,合攻卢珂。这么看起来,王阳明似乎是认准了卢珂不是好东西。而要除掉卢珂,他非得求助于池仲容不可。
再一打听,说是卢珂早已下在大牢中。池仲容仍然不能释怀,就揣了大锭的金子,贿赂了牢头,要亲自进去看一看。
进了大牢,扑面就是熏天的臭气,熏得池仲容连眼泪都淌下来了。沿着一条肮脏的通道往前走,前面就是死牢,里边囚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怪人,被生铁的刑具牢牢地锁在栅栏上,露在破烂衣服外边的皮肉,满是血迹和污物。池仲容仔细看了好长时间,才认出这人就是死对头卢珂。
池仲容心中先是惊讶,随即因为极度的狂喜,哈哈哈大笑起来:卢珂,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卢珂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池仲容,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池仲容,你这个杀千刀的贼!明明是你聚众为寇,焚杀掳掠,却指使你弟弟在巡抚大人面前诬告我。别以为你巴结上了朝廷就了不起,如我今日不死,管叫你浰头寸草不生!
哈哈哈,池仲容一辈子也没这么开心过,就劝慰道:卢珂,你不要动气,不要上火,人生总是这样充满了意外,是不是?明明你起兵是为了保护乡里,可谁料得到我这个山贼,却要和官兵合剿你们。你说这世道,让人去哪儿找说理的地方啊。
卢珂愤怒地挣扎,锁在他身上的铁链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池仲容,我恨不能把你碎尸万段!
池仲容叹息道:老兄,消消气,发火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种划不来的蠢事,咱们可不要干!
卢珂在池仲容的身后疯了一样吼叫:姓池的,你回来,我要和你到巡抚面前对质……
可以,池仲容淡定地道:等我和官兵合力杀了你们全家,咱们再来说这事。
走出了黑暗的牢狱,池仲容仰望天空:多么蓝的天啊,多么美好的人生。
最重要的位置
回到祥符寺,正见手下兄弟打成一团,池仲容大怒,走过去呵斥道:为什么打架?是谁先动的手?
这时候一名曾请池仲容喝过酒的穷酸文人,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将军,这事都怪我,巡抚大人吩咐我,从库府中取出新衣新靴,送给将军手下兄弟每人一份,我不知道将军手下的人数,结果衣靴数量不足,让兄弟们争抢了起来……将军,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巡抚大人啊,否则小人可就惨了。
池仲容哈哈大笑,拍了拍那穷酸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们都是当差的,岂有相互拆台之理?
那穷酸感激不尽:谢过池将军,巡抚大人还让我再分给兄弟们每人一坛酒,一块十斤的牛肉,我猜是用兵前劳军的……
池仲容点头道:没错,没错,别看巡抚大人模样木讷,却是智珠在握啊,再者说浰头的兄弟们也是静极思动,也应该替百姓办点儿实事了。
穷酸大喜:那我先把兄弟们的数目统计一下,然后池将军只管带了手下兄弟,到抚院内分领酒肉,此时巡抚大人正在馆内授课。讲完了课,大人还有话要对池将军说。
好的,那我这就带手下兄弟过去。池仲容答应下,就命令九十三名手下排好队,由他亲率到了巡抚大院,隔着一堵影壁墙,能够看到书馆内的学生们正襟危坐,正在听阳明先生授课。学生与阳明先生的对答,不时遥遥传来。
隔着一堵影壁墙,这边是阳明先生讲课的书馆,那边是九十三名杀人如麻的山贼,在排队领取酒肉。而就在这堵影壁墙前,站着一个挎刀的武将,这个人的名字,叫龙光。
龙光,龙川县人氏。原本是衙门里的一个差役,他的心眼儿比较死,看不过去衙门里的营私舞弊,结果被排挤出局,开除出公务员队伍。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知府伍文定。
伍文定对他说:龙光,你这个人心眼儿太死,只能干大事,却做不了小事。这样好了,我把你推荐到阳明先生座前,说不定他会找件适合你的工作,要你来做。
于是龙光就跟了阳明先生,很长时间以来,阳明先生也没给他安排工作。
直到今天。
今天,他的工作就是站在影壁墙前,一动不动。
龙光不动,则阳明先生的心不动。
龙光若动,则阳明先生的心必乱。不光是阳明先生的心乱,只怕南赣之地,立时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史上最拉风的讲学
阳明先生在讲课,一只眼睛却紧张地盯着站在影壁墙前的龙光。
有学生问:我走夜路的时候,最害怕遇到鬼,咋办呢?
阳明先生说:……你遇到鬼,只是平日心中不能集义,正气不足啊,心有亏欠,所以你害怕。如果你的所作所为,都合乎神明的意志,你还会怕吗?
学生立即抬杠:老师,你说得不对,鬼有的超善良,是美女鬼,愿意对你投怀送抱。可是还有恶鬼,恶鬼才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见了你就扑上来,把你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下肚。老师啊,碰到这种鬼,咋整呢?
阳明先生道:……你就跟老师瞎掰吧,这也就是老师我脾气好,换了别的老师,当场就打你个半死……我告诉你,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迷惑人的邪鬼。如果你遇到了,那是因为你邪。所以举凡被邪鬼迷惑之人,都跟人家鬼没什么关系,是你自己的心迷了。这就好比有人好色,见到美女就两腿发软,这个叫色鬼迷。又好比有人喜欢财物,这个叫财鬼迷。又好比有人经常性发脾气,这个叫怒鬼迷。还有人无端胆小怕事,见什么怕什么,这个叫怕鬼迷。但不管是色鬼、财鬼、怒鬼还是怕鬼,这些鬼都是你心里的鬼。若是你心里无鬼,就没有哪个鬼能够迷得了你。
有学生问:老师啊,我做事没个长性,忽一会儿喜欢下棋,忽一会儿喜欢赌博,这咋个整呢?
阳明先生说:只要你念念不忘天理,什么叫天理?就是天地之间永恒的自然规律,心里只要时刻想着这规律二字,久而久之,你的脑子里就会形成思考的惯性。这就好比道家所说的结圣胎,然后方可进入美大神圣之境。
有学生问:老师啊,我满脑门子私欲,心里的私欲难以祛除,咋个办呢?
阳明先生道:哦,你心存私欲,无法克制,这太好办了,你把心拿过来,我替你克除。
那名学生:……我没办法拿给你哦。
阳明先生:那你的心究竟何在?
……
就目前流传下来的史料中的阳明先生课堂问答来看,当时学生们提出来的问题,即使是放在今天,也是非常新潮另类,离奇拉风。很明显,学生们之所以提出这些怪问题,不是他们的研究有多么深入,而是根本就对圣学不上心思。只是琢磨着想出最拉风的问题逗弄老师,同时自己也出出风头。
看看这情形,老师教的原本就不上心思,学生们又是如此的不认真,所以阳明先生的圣学再度失传,已经是个必然的结果了。
当时阳明先生正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和学生们扯皮,忽然看到影壁前站立着的龙光,身体晃动了几下,居然走开了,离开了阳明先生的视线,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霎时间阳明先生魂飞魄散,急忙吩咐学生们道:你们不要吵了,马上收拾书包跑吧,从窗户跳出去,跑越远越好……学生们正目瞪口呆,不知为何要跑,阳明先生忽见那龙光若无其事地晃悠着,又回到了影壁墙前站好,当时阳明先生长松一口气,差一点儿没跌坐到地上。
学生们诧异地问:老师,我们为何要跑啊?
阳明先生更诧异:瞎说什么?我在教导你们圣学,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跑?
学生们不服:明明是老师你刚才说的,你还说让我们别走门,直接跳窗户,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阳明先生想了想,道:不可能的事,我怎么会说这种话,这都是你们心乱,心乱则神无主,所谓的六神无主,六神无主则百魅俱生,这说的就是你们。
学生们如何肯罢休:老师你刚才就是说过的。
阳明先生:闭嘴,谁再乱讲话就罚站打手板……对了,下课时间到了,你们先自习讨论,老师我要登堂审案去了。
学生们问:老师,你别走啊,这一次你要审谁啊?
阳明先生笑道:还能审谁,当然是贼首池仲容了。
学生们大惊:不可能!老师你敢审池仲容,就不怕他的手下立即动手,杀人放火吗?
阳明先生笑道:瞧你们这些笨瓜,真是笨到家了,我既然敢审池仲容,那肯定是要先将他手下人杀光光,一个也不能少。
兵不厌诈
不再理睬学生们的提问,阳明先生笑眯眯地换了官服,出学馆入衙堂,后面跟着叽叽喳喳的学生仔们。坐到了堂上,就见阳明先生不怒自威,把惊堂木一拍:呔,与本官把人犯押上来。
堂下一声应诺,十几个士兵强扭着满脸惊诧的池仲容,强迫他跪在堂下。阳明先生还没开口,池仲容已经吼叫起来:王阳明,你疯了?
阳明先生急忙看了看自己:本官很正常啊,哪里有疯?
池仲容怒极:王阳明,你若是念及满城百姓的性命,还想再当这个官的话,就立即将老子放了,老子不与你计较。若是惹火了老子,发作起来,只怕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阳明先生更加诧异:池仲容,本官叫你来,是让你与卢珂对质,你何出此恫吓之言啊?
池仲容:王阳明,不信你不知道我池仲容是何许人也,我是做贼之人。既然做贼,就要杀人,既然杀人,就要时时刻刻防止被人所杀。你这里我既然敢来,就已经算计过的。如今这城里空虚,只有衙门里有三十几个士兵,其他官兵俱已调回到各处的驻地,稍有异动,我立即就会知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阳明先生摇头:真的听不明白……
池仲容大吼:少跟老子装糊涂,现今这座城内,唯一的武装力量,就是老子从山上带下来的九十三人,他们虽然人数少,却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只要我一声令下,顷刻之间,这座城池就会化为人间鬼域,届时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勿谓言之不予也。
阳明先生作出害怕的表情:池仲容,我真的好怕怕……
池仲容:王阳明,瞧模样你是不信,要不要咱们试试?
阳明先生:那就依你,试试好了。
池仲容大吼一声:弟兄们,与吾动手,杀了狗官!
就听堂下一声应喝,龙光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满载着不知什么东西,用一块油布罩着:大寨主,你的人来了。
我的人……池仲容惊疑地望着那辆车子:这是什么?
龙光笑道:这就是你那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手下啊。说着,龙光突然将罩在车子上的油布扯落,池仲容定睛一看,只见那车子上装载的,全都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都是从颈子上齐根切断。
再细数那人头的数量,一颗不多,一颗也不少,刚好九十三颗,竟全是池仲容从山上带下来的死士。看清楚这些人头,池仲容惨叫一声:王阳明,你好狠!“噗”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已经是委顿如泥。
精妙的杀人游戏
眼见自己带下山的九十三名死士,眨眼工夫就死了个光光,死前连点儿动静都没有听到。池仲容受刺激过度,当场吐血晕倒。衙堂上的人急忙将他翻倒摆平,揉胸口,弹脑门儿,掐人中,务须要救醒他,好明正典刑。
阳明先生这边腾出手来,问龙光:龙光,你刚才为什么要离开影壁墙?
不为什么,龙光回答道:我就是站得时间久了,有些闷,走路活动一下。
阳明先生气急败坏:龙光你个该死的,真是不知道轻重,你不知道你的位置是多么重要,当时的情形又是多么危险。你的一举一动直接关系到满城百姓的安危,你竟然说什么站得腻闷,要溜达溜达,那是你闲着没事溜达的时候吗?当时你差点儿没把本官活活吓死。
有这么严重?龙光目瞪口呆。
算了,不跟你这笨人说了。阳明先生悻悻地挥手:那边池仲容已经醒过来了,我跟他说,他肯定爱听。
池仲容果然非常爱听阳明先生的话,醒来后第一句就问:王阳明,你究竟用了什么歹毒的法子,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掉我手下九十三人,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儿,可我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听到。
阳明先生笑道:池仲容,这事要是让你听到动静,戏就没法子唱了。你先说说,今天本官除掉的这九十三名贼人,可有一个不该死的?
池仲容道:要凭良心说,我之所以选择这九十三人,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是鲜血淋淋,杀人无数。说他们该死,倒也没错,但他们终究都是爹生妈养的活人啊,你就这样割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把他们杀了,他们情屈命不屈。
阳明先生道:不然,不然,他们不止是命不屈,情也不屈。他们此番随你下山,个个怀中都藏了利刃,随时等你一声令下,就将这座安宁的城池化为人间鬼域。如此歹毒阴狠之辈,又何来情屈一说?
池仲容道:我不听你瞎掰,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如何在我眼皮底下,将他们全部杀掉的?
阳明先生笑道:要做成这件事,关键就在于本官赏赐给你们的新衣新鞋子上,你没有注意吗?本官赏赐给你们的,是长衣油靴。衣服的袖子特别长,穿在身上后,手被裹在袖子里,再动手杀人就不方便了。本官赏赐的靴子是油靴,靴子底如抹了油一般的滑,穿在脚上连走路都要小心,根本没法子再跟别人动手,一动手就“哧溜”一声,摔一个大马趴。
池仲容呆呆地看着阳明先生:好毒啊,好毒的计策……可那也不至于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啊,我们可是将近一百人啊。
阳明先生笑眯眯:不让他们临死前发出声音来,那就更容易了。你注意到没有,我赏赐给他们的酒肉,酒是坛子装的,肉是大块的牛肉。这是经过精心考虑的,他们领到了酒肉,只能是穿着大袖子衣服,脚下是滑不溜丢的靴子,一只手抱着酒坛子,一只手抱着大块的肉。如果有人将肉掖在腰上,我安排好的人就会告诉他:这个姿势不妥当,对本官有失尊敬,他必须一手抱酒坛子,一手抱着肉,表示他对本官的赏赐多么的欢天喜地。可是等他出了门,门外就是一口铡刀,有六个士兵等在那里,见到他就从后面把脖子一勒,让他喊不出声来,然后把他的脑袋往铡刀下面一推,就听“咔嚓”一声,脑袋就被囫囵切了下来。池仲容我告诉你,就这么干脆利索地连切掉九十三颗脑袋,居然没有一个人,临死前舍得撒开手,放下手中的酒和肉。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池仲容听得心胆俱裂,嘶吼道:王阳明,你是圣学读书之人,如何竟是这般的歹毒,难道你就不怕报应吗?
阳明先生沉下了脸:池仲容,你既然知道这世上会有报应,可当初怎么选择了做贼呢?
池仲容面容惨淡,再也说不出话来。
阳明先生这才转向龙光:你听清楚了没有?你站立的位置,是唯一能够看到我,看到杀人的现场,也能够看到给群贼分发酒肉的地方。只要你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就知道局势在本官的掌握之中,可你当时竟然四处乱走……可吓死我了,以后记住,本官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不可再自行其是。
最后的剿杀
审过了池仲容,喝令将这个贼首打入死牢,再从牢中放出卢珂等人,阳明先生长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正要退堂,忽然之间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角中渗出鲜血来。再瞧阳明先生的面容,脸白如纸,毫无血色,把众人吓坏了,忙不迭地抬起先生,唤请医生来。
抬到了床上,阳明先生幽幽睁开眼睛,说:不碍事,我是思虑过度,心里太紧张了,消耗精力太多,结果体能不支,不是什么疾病。让人替我熬碗热乎的小米粥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喝过了热粥之后,阳明先生掷碗于地,传令,十路大军,克日进发,会于三浰,直捣贼巢!
十路官兵总计万人,分十路向着浰头贼巢星夜急行军。而此时浰头贼巢中,却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因为大寨主池仲容刚刚派了人送信来,说他已经搞定了巡抚王阳明,最多不过三五日,卢珂等人就会被砍下脑袋。此后的赣南赣西,就是池家的天下了。所以巢中众贼,无不是欢欣鼓舞,兴奋异常。
二寨主池仲宁,三寨主池仲安,正率了群贼喝酒,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夜空之上,竟隐隐约约透出红光,好像是什么地方起了大火。两人正在诧异之际,就见有小贼急慌慌而入:不好了,不好了,官兵攻到山寨里来了。
池仲宁大怒:这厮蛊惑人心,推出去砍了!
那报信的小贼,就这么被砍了脑袋。看着血淋淋的首级呈上,池仲宁余怒未息,对弟弟池仲安说:老三,你说这家伙是不是缺心眼儿?眼下大哥已经赢得了巡抚大人的信任,这家伙竟胡说什么官兵攻山,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老三池仲安道:二哥所言极是,不过外边的杀声和火光,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多半是哪个小喽啰酒喝多了,一脚踢翻了灯笼,引起了山火。池仲宁猜测道,你等我出去看看。
池仲宁出得屋门,迎面就听嗖嗖嗖翎箭破空之声,吓得连忙伏倒,等飞箭之声响过,就见熊熊的火把涌上前来,火光当中,簇拥着一名官兵统领,大叫道:浰头众贼听了,某乃指挥余恩是也,快点儿把你们的脑壳伸过来,让老子切下,拿去朝廷报功。
池仲宁一听就急了:这人谁呀,这是怎么说话呢?怎么这么难听!弟兄们,给我上,杀了这厮再细问究竟!
众小山贼趁着酒劲儿,光着脚,裸着胸,拎着刀子冲上前来,大战官兵。要说这些小山贼的战斗力还真强,尤其是在酒喝得太多,不知死活的时候,指挥余恩所统领的千名官兵,竟然被山贼打得落花流水。慌乱之下欲觅路而逃,可这黑灯瞎火,荒山野岭,逃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
正当余恩失势之时,突听又是两声号炮,两支官兵各有千人,一左一右杀上山来,瞬间将贼兵的阵势冲乱。贼首高飞甲此时眼见情形不妙,高喊一声:弟兄们,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咱们不跟官兵一般见识,风紧扯呼!
随着高飞甲这一声喊,众贼丢了兵刃,掉头狂逃,各路官兵发出亢奋的追杀之声,在贼兵后面穷追不舍。
老套路百试百灵
池仲宁、池仲安、高飞甲并鬼头王等贼首,一口气狂奔到九连山。
到了这里,就算是彻底安全了。
九连山,山高百仞,横亘数百余里,俱是顽石卓立,四面尽皆绝壁。壁面光滑如镜,飞鸟难过,猿猱愁攀援。单是东南崖壁之下,有一条紧贴着悬崖的石径,石径一边是陡壁,另一端是万丈深渊。此地当关只需一夫,纵万人之众,也难逾越。
池家兄弟经营这九连山,非止一日。山中藏有大量的粮米饮水,绝险的石径上还布下了滚木礌石。若官兵胆敢进攻,只消发礌石滚木,就会叫他们灰飞烟灭。
逃入了九连山,高飞甲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咻咻喘息起来。只有池氏兄弟忧心忡忡:官兵竟然出其不意,突袭老巢,怎么大哥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高飞甲冷笑:别寻思了,只怕大寨主已被王阳明那笑面虎生剐了。两位寨主也不要忧心,只要咱们坚守在这里,闭关不出,那王阳明就拿我们没办法。等到哪一天他失了势,我们再出山而去,杀了他满门老小,替大寨主报仇。
池氏兄弟听了,正欲伤恸,突然之间一声号炮炸响。听那火炮之声,似乎就在耳边,而且还分明嗅到了浓烈的硝烟味。还没等诸人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耳边又听到疯狂的喊杀之声,就见四面八方,无数人扑将过来,对准诸贼首的脑壳,抡刀子就砍。
池仲宁清楚地看到,扑过来砍杀的,分明都是自己的贼兵,本能地高喊了一声:你们疯了,怎么砍自己人……话音未落,几柄刀同时砍在他身上,钢刃入肉。
带着满脑子的困惑和不解,池仲宁倒地身死。
那边鬼头王也已遭乱刀砍死,只有高飞甲和池仲安,两人情知有异,飞逃到杀声连天的战场之外,相互商议道:完蛋了,又中了王阳明那老王八蛋的诡计,我说刚刚逃进山里的时候,好多兄弟看着面目生疏,当时还以为是从其他巢穴逃出来的兄弟。现在才知道,那原来是王阳明派出来的官兵。
他们俩还真猜对了。阳明先生剿匪,自始至终,一成不变的老套路,就是正奇两路人马并用。只要这一招暂时还灵,阳明先生就没打算换过。以前强攻贼巢,都是事先找到熟悉贼巢的内应。这一次阳明先生懒得找了,首轮攻击开始,当贼兵溃逃之时,阳明先生就已经精选出七百名官兵,全都穿上缴获的贼人号衣,混杂在群贼堆里一起狂逃。夜黑时面目难辨,群贼又处于心慌之中,又怎么会想得到跟他们一起狂奔之人,竟是官兵呢?
此番逃入九连山中的,总人数不过一千五百人,官兵就占了一半。所以这些官兵发现自己人多势众,就急不可待,气势汹汹立即发难。战事爆发于贼伙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彻底动摇了贼兵的意志,众贼人根本无心与官兵对砍,而是跟在池仲安和高飞甲的身后,向着山外狂奔。
可是山外哪里有活路?十路官兵,正从各个方向络绎赶至,迎头遇到从九连山中逃出来的群贼,当即乱箭齐发,池仲安胸口中箭,大叫一声而死。唯独高飞甲冲出了首道重围,却被后面赶来的一支官兵截住,当场斩杀。
史上最扯的嘉奖
九连山之战,杀到最后,只余下两百多人,跪在地上拼命哭喊求饶,这时候官兵哪管你那么多?只顾着多砍一颗人头,就多添一点儿功劳,根本不理会这些人的求饶,挥刀狂砍。
幸好阳明先生赶到了,仔细一瞧:咦,你们快住手,那些人根本不是贼,你们乱砍什么?
官兵假装懵懂地道:回巡抚大人,他们就是贼,不是贼干吗要住在这贼巢之中呢?
阳明先生道:人在贼巢,未必就是贼。你看他们一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全身瘦得皮包骨头,这分明是贼人掳来的奴隶。
上前一问,果不其然。这两百多人,都是贼人为了修建九连山巢穴,从民间骗来的百姓。来之前说好了给工钱,活儿干完了就放回家,等到了山上,就立即囚在这九连山,让他们不停地服苦役,病死累死的,贼人就把尸首直接往山下一抛,连埋都不埋。可怜这些人苦熬了也不知多少日子,总算盼来了救星,不承想官兵比山贼更狠,竟然要拿他们的脑袋凑数。
浰头剿贼,是赣南赣西最后一仗,也是军事史上最为迅捷的一仗。这场战役,从官兵出去到战役结束,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而且大多数时间都在跑路,对阵厮杀的时间更短。
此役,捣毁贼巢三十八处,斩大贼首脑壳二十九个,斩小贼首脑壳三十八个,斩小贼脑壳二千零六颗,俘虏群贼的父母妻儿八百九十名,缴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缴获兵刃两千八百七十件,缴获贼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阳明先生写了奏章报上去,上面的各级领导拿起奏章一看,顿时就乐了:王守仁,你就瞎掰呢你。光你斩杀俘获的贼人就有将近三千,可缴获的银子才七十多两,平均五十个贼才一两银子,你王守仁从哪找来这么多穷贼?虽然贼是穷得有点儿惨,但此时朝廷总算知道了,阳明先生是个治贼的高手,应该奖励。
升阳明先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奖励银子二十两,荫其一子为锦衣卫世袭千户。
阳明先生看到这个嘉奖方案,顿时就哭了。为什么呢?因为先生没有儿子。
阳明先生家里挤着一大堆的老婆,每天你打我掐,闹得不亦乐乎,但这些女人的肚皮一个比一个平坦,让阳明先生说不尽的窝火。连儿子都没有,那圣学岂不是失传了?所以阳明先生就将他弟弟王守信的一个儿子,名叫正宪,过继了过来。现在能有个机会替儿子搞个正式编制,阳明先生很开心,就上表谢恩,并谦虚地表示不必了。
猜一猜朝廷怎么答复的?
朝廷回信说:王守仁,既然你执意不要这个嘉奖,那就算了吧……
啊,算了怎么行,正式编制多难搞到手啊。阳明先生这边可是杀了一万多人啊,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么一个机会,怎么可以说算了呢。
急忙写信给官场上所有能够说上话的朋友,让大家一起出来主持公道,替自己儿子把正式编制再夺回来。于是众官一起上书,猜猜朝廷那边是怎么答复的?
说出来能活活气死你!
朝廷说:王守仁,第一次剿贼的时候,就奖励了你二十两银子,两次加在一起,已经奖励了你四十两银子。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怎么还不知道满足呢?你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不要只想着朝上面要待遇要奖金,要多为朝廷无私贡献嘛……
诸如此类。此后整整三年,阳明先生就跟朝廷扯皮,三年后最终替儿子又把锦衣卫世袭千户的正式编制给要回来了。
徐爱的悲剧
说三年来阳明先生什么事也没干,只管伸手向朝廷要待遇讲条件,这话明显是有失公正的。
事实上,就在这三年里,阳明先生于学问上又有了新的突破,说突破也不对,阳明先生早就突破了,在这三年里,他只是替理论界澄清了一些错误的认识。
主要是什么错误认识呢?
也就是儒家、佛家和道家这三家的联系与区别。
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阳明先生认为:道家说这世界是虚幻的,儒家是不会跟老道们抬杠的,你说虚幻就虚幻吧。佛家说这世界是无有的,儒家更不会跟和尚顶牛儿,你说无有就无有好了,随你说。但是,道家说的虚幻,是从养生的角度下的定义。而佛家说的无有,则是从生死苦海的角度下的定义。儒家不会反对道家的定义,也不会反对佛家的定义,但是儒家也有自己的定义。讨论问题的时候,如果你说儒家,就要用儒家的定义来阐述,不可以拿佛家的定义来抬杠。如果你说道家,那就要用道家的定义,也不可以拿儒家的定义来顶牛儿。
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争执,往往不是因为理论上有什么冲突,而是因为大家使用的定义不同。单拿道家的虚幻来说,从养生的角度上来说,你外在的身体并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对自己体内器官的合理性调节,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你的身体和外部世界,都只是一个幻象,并非问题的实质。
如果儒家或是佛家跑来找道家的麻烦,不是从养生的角度定义虚幻,那么大家就有得扯了,扯三千年也说不清楚,因为大家说的不是一码事。
可是好端端的,阳明先生为什么对道家的虚幻、佛家的无有产生了论述的兴趣呢?
只因为人生无常,阳明先生最亲近的弟子兼妹夫——徐爱死了。
徐爱这个可怜的乖孩子,他死在阳明先生坑死浰头贼首池仲容之前。最心爱的朋友辞世了,可是阳明先生却仍是强忍悲痛,化悲痛为力量,坚持战斗在坑人第一线,真是精神可嘉啊。
说起这徐爱来,他原应该在这世界上拥有更高的知名度和更广泛的美誉度,可是他却因为迷上了大舅哥的圣学,成为了阳明先生最死心塌地的粉丝。让阳明先生传世千古的《传习录》,就是徐爱首先刻印的。简单说来,徐爱相当于阳明先生的宣传部长,有了他,世人才知道了阳明先生的圣学。而徐爱将毕生的精力用于传播大舅哥的圣学上,结果却导致了自己在历史上湮没无闻。
史书上说,徐爱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为他做了一个超凡的异梦:在梦中,他看到自己游衡山,遇到一个老和尚,老和尚拍着他的背,说:你娃干的工作,跟颜回一样。过了一会儿,老和尚又说:你娃活在世上的年岁,也和颜回一样……
颜回,是至圣先师孔子最得意的弟子,终其一生宣弘孔子的圣学,却年纪轻轻就死了。他死后,孔子捶胸大哭,曰:是老天要灭亡我的圣学吗?是老天要灭亡我的圣学吗……徐爱在阳明先生身边,做的工作和起到的作用,与颜回一样。结果这却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毒咒,最终徐爱重蹈颜回之覆辙,英年早逝。
实际上,徐爱这个所谓的梦,并不是真正的梦。太有理性的梦都是自己繁复的欲念所生成,而不是梦境本身。或者说,这个梦境实际上不过是徐爱对命运的不甘——终其一生他将服务于阳明先生的圣学,这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的存在。他知道此后的历史将不会再有人关注他,这对于一个思想者来说,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事情。
然而圣学思想在蒙昧时代的推行,就是这样的痛苦而艰难。阳明先生再加上徐爱的智慧,也未必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正如事实上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历史上留下来的,是阳明先生的名字和心学的复杂迷宫,真正的圣学,再度失传了。
所以阳明先生和徐爱,他们两人必须要有一个作出牺牲。
而且这个人,只能是徐爱。
这就是徐爱的悲剧。
智慧是私有的,它必须于传承者的大脑思维中重建,这种私有特点构成了智慧承传的天然障碍。所以相比于阳明先生,有人却选择了更轻捷的路线,不是选择智慧而是选择文化,从而在历史上留下了比阳明先生更大的名气。
这个比阳明先生更有名气的人,就是唐寅,唐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