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苛刻的条件,这么大的胃口,可给天祚帝出了一个大难题。早在天辅二年,天祚帝就派耶律奴哥来金议和,可是最后也没有谈拢。以后又谈了几次,这次完颜阿骨打主动派人来,可能有希望了,天祚帝召集群臣计议。萧奉先等人大喜,以为答应了这些条件,从此再无战患,便怂恿天祚帝派遣静江军节度使萧习泥烈、翰林学士杨勉为封册正、副使,归州观察使张孝伟、太常少卿王甫为通问正、副使,卫尉少卿刘湜为管押礼物官,少监杨立忠为读册使,备齐天子衮冕、玉册、金印、车辂、法驾等物品,来到金国,册立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至圣至明皇帝。
辽国的使团从十月出发,十二月到达金国。
辽使到了金国后,拜见了完颜阿骨打,读册使杨立忠出班宣读册文:“眷惟肃慎之区,实介扶余之俗。土滨上国,材布中嵚,雅有山川之名,承其父祖之荫。碧云袤野,固须挺于渠材;皓雪飞霜,畴不推于绝驾。封章屡报,诚意交孚,载念遥芬,宜膺多戬。是用遣萧习泥烈等持节备礼,册为东怀国至圣至明皇帝。义敦友睦,地列丰腴。呜呼!戒哉钦哉,式孚于休。”
杨朴一听,觉得不对劲,他赶紧上前,对完颜阿骨打说:“陛下,辽国在册文中,封我大金为东怀国,乃取‘小邦怀其德’之意;册文中‘载念遥芬,宜膺多戬’皆非美意;再有‘渠材’二字,更是语含轻侮,而且册文中没有‘事金为兄’之语。由此可见,辽国没有册封的诚意。”
完颜阿骨打大声质问:“朕要求辽国册封的徽号‘大圣大明皇帝’为何改为‘至圣至明皇帝’?”
辽国的册封正使萧习泥烈急忙上前解释说:“我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为‘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现在若封您为‘大圣大明皇帝’便是犯了我辽国的祖号,这既是对活着的人不恭,对死去的祖宗也是奇耻大辱,所以改封为‘至圣至明皇帝’。”
杨朴又诘问道:“你们带来的玉辂、衮服、冠冕,并非按天子之制准备的,而是一般诸侯所用之物。这不是分明将我大金视为诸侯属国吗?”
完颜阿骨打一听,勃然大怒,叱令左右:“来人呀,将辽国使臣拉出去,腰斩示众,以解朕心头之恨!”
两边的勇士们冲上来,按倒辽国的来使,五花大绑,就要拉出去腰斩。
完颜宗翰等大臣们急忙上前劝阻。
完颜阿骨打余怒未消,说:“辽国使臣死罪可免,但是藐视我大金之罪难容,每人鞭笞数百,以示惩罚。”并且将辽国的翰林学士杨勉、归州观察使张孝伟、太常少卿王甫、卫尉少卿刘湜扣留,只准许萧习泥烈和杨立忠返回辽国,令辽国修改册文。
完颜阿骨打对萧习泥烈说道:“金国的徽号、国号、玉辂、御宝现在都已齐备,但你国在册文中必须称我为大金国皇帝兄,岁贡方物,归我上京、中京、兴中府三路州县;以亲王、公主、驸马、大臣子孙为质;还我行人及元给信符,并宋、夏、高丽往复书诏、表牒,若能从我,今秋可到军前重新册封;否则,我必提兵攻取上京,掘辽国的祖坟,取天祚帝的老命!”
萧习泥烈、杨立忠吓得屁滚尿流,急匆匆地赶回辽国复命。
天祚帝自从使臣们走了以后,以为册封了完颜阿骨打,就天下太平了,于是又开始四处游猎。当他得知册封未成,特别是完颜阿骨打扣留了册封的使臣,还提出了要以辽国公主为人质,天祚帝大怒,他忿忿地说:“完颜阿骨打乃蛮邦小国,却想辱没我大辽公主,真是得寸进尺!”
可是天祚帝在发完怒火后,又一次派遣萧习泥烈出使金国。
完颜阿骨打看破了天祚帝的奸计,他对众将说:“辽国多次派遣使者来我朝求和,他们花言巧语,求和是假,实为缓兵之计,我们应当率军讨伐。”
完颜希尹分析说:“天祚帝自恃辽国建国二百余年,经历无数风雨,现在虽然败仗连连,但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时成败。认为我女真建国不过数年,竟敢冒犯天威,用不了多久,就会挽回败局。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当挥大军,前去攻打辽国首都上京,然后挥兵,一举挫败辽国。”
完颜阿骨打说:“太好了,咱们想到一起去了。只不过上京乃辽国五京之首,防备肯定严密。”
完颜希尹说:“即使它就像铁筒一般坚硬严密,我们也要把它捅漏了。”
完颜阿骨打高兴地说:“传令咸州路统军司集结队伍,修整军械,准备出兵上京。令阇母、完颜宗雄各率本部人马到浑河会师。”
这时身披重甲的纳兰飞雪率领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从大帐外推进一个人来,报告说是巡查时抓到一个宋朝买马的奸细,口口声声说有大事,要亲自面见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希尹一听,马上严肃起来。这时亲兵上前摘下蒙在这个人脸上的黑布,完颜希尹仔细一看,只见此人面目清秀,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铮铮傲气。完颜希尹在心里寻思,此人没有商人的市侩之气,但也绝非是军人,哪里是什么奸细。完颜希尹命士兵松开此人的五花大绑,喝问他是哪里人,来此何干?
只见这个人揉了揉乍一见阳光还有些不适的眼睛。他说:“我本大宋官员赵良嗣,今我大宋天子闻贵朝攻陷契丹五十余城,欲与贵朝复通前好。在下受我主之托,自青州渡海而来,与贵国联系,传我主圣意,愿与贵朝共伐大辽。”
完颜希尹满怀孤疑地问:“既然前来联络共伐大辽之事,为何不见宋朝国书?”
赵良嗣急忙说:“辽国天怒人怨,我大宋皇帝早有讨伐之意,以救生灵涂炭之苦。所以特遣良嗣到军前共议此事,若允许,随后必有国使前来。”
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希尹互相使了一个眼色,联络大宋一起攻辽,二人早有此意。
完颜阿骨打问:“不知大宋皇帝打算如何与我合作?”
“契丹逆天贼义,干纪乱常,肆害忠良,恣为暴虐。我大宋皇帝愿与大金结同心之好,共兴问罪之师,今已派太师童贯领兵相应,与大王相约出兵之日,南北夹攻,共灭大辽。”赵良嗣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辽国燕云一带,本是宋朝旧地,被辽国侵占多年,我朝皇帝念那里的黎民百姓身陷战火,牲灵涂炭,心生悲悯,故此派我前来与大王相约,大王您出兵取中京,我朝派兵取南京。”
完颜阿骨打神情倨傲地说:“大辽无道,我已将其杀败,大辽州域应该全归我大金国所有,但念你朝皇帝好意,况南京本是汉地,特许在两国打败大辽后,燕云十六州复归宋朝所有。但是,你朝每年纳给辽国的岁币,破辽之后,须得全部如数向我大金纳贡,如此才能如约。”
赵良嗣面露犹豫之色。
完颜阿骨打见状强硬地说:“如不能答应,我大金兵强马壮,可独取燕云之地!”
赵良嗣只好唯唯从命。
赵良嗣进一步协商说:“事既已如此,我们则要有几条约定,两国一同举事后,不得违背。”
完颜希尹问道:“不知是哪几条约定,不妨说来听听!”
赵良嗣说:“其一,我北宋大军至雄州趋白沟,谋取南京,而贵军自平州松林趋古北口取中京,然后共同出兵攻取西京。双方夹攻不可违约。其二,其临时地界且先以古北松亭及平州东榆关为界。其三,契丹无道,运尽数穷,你我南北夹攻,不亡何待?今日议约既定,只是不可与契丹议和。我可是听说辽国又派遣萧习泥烈来讲和了呢!”
完颜阿骨打说:“萧习泥烈确实又来了,但是我们只是与辽国虚与应付。既然你来了,今天你我两国既已约好,怎么能与契丹私下讲和?即便大辽再派人前来乞和,我也一定会说已经与宋朝有了约定,除非大辽同意将南京交还贵朝才可讲和。”
赵良嗣感激地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其四嘛,我朝五代以后所陷幽蓟等州及汉民全部物归原主。其五,金将南京之地归北宋,北宋将进贡给大辽的岁币进贡给大金。其六,事成之后,两国在榆关之东设置榷场,进行两国贸易。”
完颜阿骨打听了,沉吟了半晌,方缓缓点头说:“只是蔚、应、朔三州离我国最近,将来举兵伐辽,必须先取此三州,然后方可图西京、归化、奉圣等州,待你我共同灭了大辽,方可将此三州交割与你。”
赵良嗣高兴地说:“好呀,今日和约既定,虽未设盟告祭天地,但是鬼神可鉴,你我两国均不可悔约。”
完颜阿骨打遂写书付与赵良嗣,约定将来两军不得违约。
完颜希尹见二人谈完了,笑着对赵良嗣说:“你从海上来,这次宋金的盟约就叫‘海上之盟’吧!”
赵良嗣高兴地连连点头。
完颜阿骨打对赵良嗣说:“你在大营内歇息一下,我大金不久将要攻打上京,你不妨与辽国的使臣萧习泥烈一同随行,观我如何用兵作战。这几天闲着没事,你可与我女真将士出去打猎。我女真习俗,打猎乃第一乐事!”
现在虽然才十月,但按出虎水所在的东北平原早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了。
赵良嗣在金营的这些天,没事就出去转,当然也有金兵跟着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谁知道这个宋朝来的使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赵良嗣通过观察,发现女真人的服饰装扮有五个基本特征:其一,从头到脚,女真人的衣服多是用动物皮做成的;其二,衣服一律为左衽;其三,上衣皆为短袍,便于骑乘;其四,衣服多为白色;其五,男剃发为辫,女辫发为髻。
看来赵良嗣没白待着,观察能力不错。但是他却没有政治远见,就是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女真人,不久后便出兵北宋,直袭汴京了。
一天,完颜阿骨打集合众部将出荒漠去行围射猎,恰巧完颜宗翰与赵良嗣并辔而行。完颜宗翰倨傲地问道:“我听说贵朝人只会做文章来粉饰太平,不会以军武韬略来定邦安民,真的如此吗?”
赵良嗣小心地回答说:“我大宋朝乃泱泱文明大国,文武官员入朝面君时常分两阶而立,然而文官亦精晓兵务,武将亦兼通文墨。朝野上下皆文武齐备之才。”
完颜宗翰又问道:“听说您是以兵书及第,不知是否会骑马射箭?”
赵良嗣说:“我以武进士入仕,不瞒你说,骑马射箭恰恰是我的特长。”
完颜宗翰从身后取出弯弓,递给赵良嗣:“烦请你走马开弓,也让我见识一下贵朝的射猎手段!”
赵良嗣顺手接过弓箭,打马急驰,跑到完颜宗翰马前数里,蓦地回身,将强弓挈圆,然后猛地撒手,弓弦“嘣”然作响,完颜宗翰不禁愕然,心想赵良嗣一副书生模样,却有如此功夫,实在是不可小看。
此时正是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人马行走于大雪中,前后不能相见,至晚间大雪犹自停了。此次打猎,大约行走了有五百余里,所过大都是草莽之地,很少能看到人家,百里之外方可见一处居所,也不过是三五十家。从咸州到混同江以北地区,没有谷麦,所种的只不过是稗子春粮而已。晚上,完颜阿骨打与众将坐在炕上,一起用木盘盛稗子饭吃,佐以盐渍过的荠韭、野蒜、长瓜,并且众人各自将自己当天猎得的鹿兔狼獐、鹅雁鱼鸭用火烤熟后,解下随身的佩刀来切肉下酒。
赵良嗣想起一天的所见所闻,心中不免叹道:“我大宋有使臣曾作诗:十月北风燕草黄,燕人马饱弓力强。虎皮裁鞍雕羽箭,射杀阴山双白狼。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呀!”
完颜阿骨打将赵良嗣召到跟前,问道:“听说你今天拉弓射箭,为我大金将士刮目相看,果真有此事吗?”
赵良嗣说:“完颜宗翰给我的弓箭实在是软弱不堪,我这只是区区小技,实在是不足挂齿。若在我大宋朝,所有将士、禁军兵勇都是擅用弓箭的武艺精通之士!”
完颜阿骨打思索良久,说:“那好吧,既然这样,不妨明日随朕一起出猎,射杀一物如何?”
赵良嗣谦虚地说:“我虽是一个武进士,但多年来没有与刀枪打交道,手上未免有些生疏,明日试试看,或许能射个狐兔之类,还望陛下您不要耻笑。”
第二天一早,完颜阿骨打将一张虎皮铺在雪地上,背风而坐,并命人拿来一副硬弓,交给赵良嗣说,一会儿遇到猎物,即用此箭射之。
完颜阿骨打飞身上马,众将领分左右散开,赵良嗣在后紧随。行了大约不到二里,一只黄獐一跃而起,完颜阿骨打传令:众将不许射击,令大宋来使一射!
赵良嗣纵马紧追,挽弓瞄准,一箭射去,黄獐随即倒在了地上。
众人皆称好箭法。
完颜阿骨打说道:“真是善射之人也。”
一路行去,猎得许多野兽。
晚上归来,完颜阿骨打特设御宴款待,无非就是在帐外点上一堆大火,将所猎的獐狍野鹿放在火上烧烤,女真人称之为“天火肉”,随行将士用佩刀将烤熟的肉割下来,当作下酒菜。除此之外,还有女真人自己用盐淹制的山韭、野蒜、地瓜等小菜,都用木碟盛着。众人兴致勃勃,饮酒祝贺。主食则是粟米粥。
完颜阿骨打请赵良嗣到他的住所内同饮。
完颜阿骨打住的屋子乃是东向而建的土房,赵良嗣进屋后,见完颜阿骨打与他的两个妻子已经坐在炕上,正等着他呢,菜与外面的一样,赵良嗣心里想,金国就是好,连完颜阿骨打也和普通士兵一样的待遇,怪不得那些人打起仗来都愿意为他拚命。
二人举杯同饮,觥筹交错之际,不觉有些微醉。
完颜阿骨打指着他所住的房子说:“此房乃我祖上历代相传所建,第一个好处是冬暖夏凉,第二个好处是不用劳费百姓大修宫殿,以致天怒人怨。所以请大宋来使不要笑我住得简陋!”
此时有从大辽俘获来的乐伎在一旁演奏助兴,一些喝醉的女真将领不免与身边的歌妓们狎玩取乐。赵良嗣却发现,完颜阿骨打对身边的美色熟视无睹。
喝完酒后,赵良嗣回自己帐中休息。此时大宋天子授与自己与女真结盟的重任已经完成,赵良嗣不禁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依他看来,南北夹攻,分工明确,然后各取所需,这可真是一个双赢方案。天祚帝这回算是死定了!尽管这个条约实在是有些不平等,但却可以借机收回魂牵梦系了一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赵良嗣觉得也值了。
可是赵良嗣哪里知道,大金灭宋的悲剧恰恰是因为自己与金国的和约才刚刚开始。
而恰在此时,完颜宗翰气冲冲地闯进完颜阿骨打的住所,一见面激愤地说:“宋朝君昏臣弱,哪里会准备兵马来夹攻辽国,恐怕只是把进贡给契丹银绢转奉给我大金,然后以此来换幽蓟之地。且宋朝的燕地汉人皆雄盛过人,将来一旦割还给宋朝,宋朝则拥有强悍之兵,兼退守五关之北,以其兵强关险而拒付币帛,背弃盟约,届时当如之奈何?”
完颜阿骨打笑里藏刀地说:“贤侄有所不知,朕用的是缓兵之计也。天祚帝虽连吃了几次败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暂且利用大宋的兵马来分散辽人的兵力,待朕挥师进军,一统大辽时,然后再慢慢地与大宋计较。到那时,大金兵强马壮,且没有了大辽复起之忧,仅仅是一个腐朽的大宋,灭之又有何难呢!”
完颜宗翰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他高兴地说:“怪不得完颜希尹这几天也高兴得不行呢,原来陛下你们背着我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哈哈,海上之盟,与其说是联宋灭辽,莫不如说是灭宋之计啊,可惜的是那个姓赵的小子还蒙在鼓里呢!等他醒悟了,早已是悔之晚矣!”
完颜阿骨打若有所思地说:“只是不知宋朝军备如何,今观宋使赵良嗣却是好手段,若宋军人人如此,我大金之军南下攻宋则遇强敌了!”
完颜宗翰不屑地说:“陛下有所不知,宋人庸碌无为,孱弱如羊,实不足为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