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獐狍鹿兔倒不可怕,但是密林之中常有虎狼熊豹出没,一旦侍从救援不及,伤及皇上龙体,而当今太子年幼,则大辽国延续了百年的社稷将交付与谁?”
耶律洪基一声不吭,萧观音接着劝道,“我大辽国历朝历代以来,皆有奸佞之徒伺机篡权夺位,一旦山林中伏有贼人,圣上则凶多吉少了!”
萧观音的这些劝谏,不知说过多少次了,耶律洪基早已听烦。气冲冲地从榻上跳下来,到外宫休息去了。
萧观音心里万分委屈,泪水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
萧观音一夜未眠,她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次日,她咐咐侍女将一卷书函送给了耶律洪基。而此时的耶律洪基还没有从昨晚的愤怒中平息下来。他展开书卷一看,是一首《谏猎疏》:
“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佚豫,夏社几屋,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倾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神威所届,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冢,必则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为牝鸡之晨而纳之。”
“朕乃九五之尊,连打猎的自由都被妇人掣肘,岂不贻笑天下!”耶律洪基见又是阻挠他行乐的进谏,心中更生厌恶,恨恨地将《谏猎疏》撕个粉碎。
萧观音连夜写的这首《谏猎疏》,既含有对耶律洪基荒废朝政的忧虑,又流露出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关心爱护。但是耶律洪基非但不领情,反而更加疏远和冷落萧观音。
耶律洪基刚继位时,还是非常有作为的。耶律洪基仰慕中原文化,崇尚佛教,颇有诗情才气,他一即位时,就下诏:“朕没有什么才德,今天做了皇帝,居于百姓之上,朕怕大臣对朕有不信之心,亦怕赋税妄加于百姓,朕忧虑赏罚不能忠肯,上恩不能及于民,下情不能达于朕,所以凡我辽国士民,皆可直言劝谏,对的则择用,不对的亦不怪罪!”为了发展文化,他下诏颁行《史记》、《汉书》,开科取士,一次就录取进士一百三十八人。同时他为了表示信任大臣,还作《放鹰赋》给大臣们。遗憾的是,他没有把励精图治的精神坚持下去。后来,他疯狂地迷上了上山打猎,而且昏庸好色。
耶律洪基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与圣主明君的标准背道而驰,萧观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从当上皇后的那一天起,便发誓要学习唐太宗的妃子徐惠向皇帝直言进谏的美行懿德,倍受冷落的她仍然痴心不改地向耶律洪基进谏,岂不知此时的耶律洪基早已有了新欢,对萧观音的进谏已经是由怒转恨了。
耶律洪基越来越耽于玩乐,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宫外山林旷野中度过。
在晨昏之际,苦雨纷落之时,独守空房的萧观音只能以吟词作曲打发寂寥无聊的时光。
一日,夜深人静,深宫寂寞的萧观音在幽怨企盼中,忽然想起唐玄宗时,杨贵妃与梅妃争宠,梅妃失宠后,遂命宫院精心调制“回心院”一诗,期冀玄宗回心转意。精通诗文的萧观音在心灰意冷之余,亦用此曲作为词题,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回心院》,重现昔日与耶律洪基云雨缠绵的脉脉温情,力图唤起夫君旧情: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辗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除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热薰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热薰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而耶律洪基白天照旧畋猎无度,晚上则是与邢氏整夜恣意偷欢。他已无心情和时间去体味萧观音诗中苦闷、彷徨而又充满柔情和希望的情感。
哀婉之余,痴情的萧观音爱心不减,她发挥自己精通音律的特长,自填其词,自制其曲,把《回心院》谱成了如泣如诉、含蓄蕴藉的曲子,用琵琶、古筝等乐器演奏。萧观音幻想有朝一日,希望用曲韵谐婉、复杂高妙的《回心院》,打动薄情寡义的耶律洪基,重新赢得他的专房之宠。
当时宫中乐队教坊中,一般的伶人都不会演奏萧观音谱写的乐曲。皇后萧观音在郁闷中想起了赵惟一,她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她哪里想得到,就是她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不但让她和皇太子耶律浚白白地送了性命,而且还断送了儿子即将到手的皇位。
赵惟一是宫里乐队教坊中技法高妙的伶官。他长得体态修长,仪表俊美,温文儒雅,犹如玉树临风,精通各种器乐,是教坊中首屈一指的人才。惟独他能把这首幽怨之词演绎得丝丝入扣,荡气回肠。
萧观音珍爱自制的词曲,见汉人赵惟一理解得如此透彻,演奏得如此精妙,自是万分赏识,当时契丹宫禁十分宽驰,男女界限不严,萧观音遂把赵惟一召进宫中演奏《回心院》。而汉人赵惟一孤身塞外,尽心演奏起来,仿佛置身于乐曲之中,浑然忘我,早已忘了载不动的乡愁。高山流水,曲韵依依,萧观音、赵惟一相处久了,颇有知已之感。
当时有个宫婢单登,她本是耶律宗元家的奴婢。清宁九年六月,耶律宗元叛乱被平息后,单登被召入宫中侍奉耶律洪基。单登颇有姿色,她幻想以自己侍奉耶律洪基的有利机会,接近并赢得皇帝的欢心,企图与耶律洪基交欢生下一男半女,不但改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命好的话,还可以当皇后,甚至是皇太后。但是皇后萧观音向耶律洪基谏言说:“单登是叛臣之家的婢女,怎么能够让她轻易地贴近皇上的身边,一旦她为了旧主,借机刺杀您怎么办?”
耶律洪基不相信地说:“单登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怎么能剌杀朕呢?
“食人之禄,各为其主。谁能保证女子中没有像豫让那样的忠于主子的刺客呢?”萧观音执意将单登从耶律洪基的身边调到外院充当杂役。
此时的单登看到赵惟一因演奏《回心院》而得到皇后的欢心,内心里的妒火益发炽盛。她又想起自己因为萧观音进谏而被遣到宫廷外院,再也不能到宫里为耶律洪基弹筝了,自己企图为耶律洪基生子的美梦彻底破灭了,妒火进而变成了不可遏止的复仇怒火。
一次萧观音在木叶山,傍晚召赵惟一进帐弹奏《回心院》,皇后与赵惟一对弹,并饮酒助兴,一直到夜间三更,单登进帐去更换蜡烛时,见萧观音身穿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脸颊羞红,目光迷离,醉态可掬。而此时的赵惟一已经脱去官服,只穿着一件窄袖紫罗衫,单登看在眼里,心下起疑,而萧观音仍然沉浸于音乐给她带来的快乐之中,只有音乐才能将她从烦恼中暂时解脱出来。她完全没有察觉单登的反常表情。
皇后与伶人共同切磋技艺,本来应当成为当时的乐坛佳话,可惜这种清音高雅的艺人趣事,却被心理阴暗而又心存嫉妒的单登嗅出了肉体的味道。
单登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达到复仇的目的,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甘心的单登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际,她终于想起了当朝的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是五院部人,自幼家贫如洗。耶律乙辛的母亲在怀孕时,夜里梦见与一只羚羊相搏,拔其角尾。早晨找巫师解梦,巫师说:“这是个吉兆。”羊“字去角尾为‘王’字,你怀的这个儿子有帝王将相之命。”不久,生下了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长大后,身长八尺,相貌堂堂,但他外表和善,内心却狡诈多变,有大奸大佞之风。耶律乙辛在辽兴宗执政时,一开始只是文班小吏,掌管太保印章。后来当朝皇后见他风度浑然,如同很有修养的老成官员,于是向皇帝举荐,由此升迁为护卫太保。耶律洪基即位后,因耶律乙辛是先朝老臣,一有重大朝事,常将他召来帮助计议决断,不久擢升为北院同知,历枢密副使。清宁五年,为南院枢密使,改知北院,封赵王。
清宁九年,驸马都尉萧胡睹与皇太叔耶律宗元阴谋篡位,但是由于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在朝,德高望重,是他们谋反的主要障碍。所以他们想把耶律仁先调到京外做西北路招讨使。耶律洪基征询耶律乙辛意见。耶律乙辛奏曰:“耶律仁先乃先帝旧臣,不可遽离朝廷。”耶律洪基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耶律宗元起兵叛乱,因耶律仁先在朝,果断采取了措施,平定了叛乱。耶律洪基想起耶律乙辛昔日的劝谏,加上他在平叛时处乱不惊,拜他为北院枢密使,进封魏王,并赐号“匡时翊圣竭忠平乱功臣”。咸雍五年,耶律洪基下诏赐予耶律乙辛遇有四方军旅事务,可以相机行事的特权,耶律乙辛在朝中炙手可热,权倾朝野。
从此,耶律乙辛的私欲开始膨胀,他想起自己出生前后的异兆,认定自己非久居人下之人,将来一定能当上皇帝。
而此时的太子耶律浚对耶律乙辛、张孝杰等专权朝堂、惑君乱政的言行早已深恶痛绝。
耶律浚自幼聪慧好学、知书达理,精于骑射,六岁封梁王。耶律洪基于辽咸雍元年正月,在上京五銮殿召集文武百官,明示立皇太子诏书,册封梁王耶律浚为皇太子,入主东宫。这就确立了耶律浚的储君地位和皇位的继承权。
不久,耶律浚又兼领北南院枢密事,总领朝政后,修明法度,疏理朝纲,大刀阔斧地提拨颇有才干的定武军节度使赵徽为南府宰相,不断遏制耶律乙辛、张孝杰奸党专权乱政行为,博得了朝野上下的一片赞誉。
权柄旁移的耶律乙辛不仅感到失落、愤懑,而且还深深怀着新君继位后清算旧帐的忧虑。
耶律乙辛等人视皇太子耶律浚为眼中钉,肉中刺,早就想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
奸佞狡诈,怙宠擅权的耶律乙辛还是一个出了名的色鬼。太师耶律适鲁有一个妹妹叫耶律常哥,自幼长得清爽俊秀,风度气质磊然有成人之风。擅长诗文,熟读古今通史,能够正确品评前朝古人的得失。长大后,操行修洁,发誓终生不嫁。
咸雍年间,耶律常哥写了一篇文章来评述当今的时政:“君以民为体,民以君为心。人主当任忠贤,人臣当去比周;则政化平,阴阳顺。欲怀远,则崇恩尚德;欲强国,则轻徭薄赋。四端五典为治教之本,六府三事生民之命。淫侈可以为戒,勤俭可以为师。错枉则人不敢诈,显忠则人不敢欺。勿泥空门,崇饰土木;勿事边鄙,妄费金帛。满当思溢,安必虑危。刑罚当罪,则民劝善。不宝远物,则贤者至。建万世磐石之业,制诸部强横之心。欲率下,则先正身;欲治远,则始朝廷。”耶律洪基看了,对耶律常哥的文章赞不绝口。
耶律乙辛非常爱耶律常哥的才华,多次向她求诗。耶律常哥憎恶耶律乙辛为人奸诈,对其置之不理,但耶律乙辛还不死心,厚着脸皮,多次向她表达爱慕之心。耶律常哥被其纠缠不过,遂草草地写了一首回文诗给他。耶律乙辛从诗中看出了嘲讽挖苦之意,只好绝了求爱之心。
单登有个妹妹叫清子,年轻风骚,美艳好淫,嫁给教坊的小头目朱顶鹤为妻。耶律乙辛见她风情万种,媚态十足,远胜过他府中的那些妻妾,不禁垂涎欲滴。清子见耶律乙辛平步青云,且风度翩翩,自然也是怦然心动。耶律乙辛稍使勾引手段,便让本已有意的清子春心荡漾,神魂颠倒,二人一拍即合,勾搭成奸。耶律乙辛经常到清子家里鬼混。清子的丈夫朱顶鹤因为耶律乙辛是当朝权贵,巴不得向他邀宠,所以对他们的苟合偷奸视若无睹,因而耶律乙辛与清子更加肆无忌惮,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偷情。单登也经常到妹妹家里,在清子面前信口雌黄,借以发泄对皇后的怨恨和对赵惟一的忌妒。
单登对妹妹说,皇后与赵惟一肯定有私情,不然以赵惟一的实力,怎么能专宠于前?
“天助我也!”耶律乙辛得知此事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决定通过诬陷皇后萧观音,达到废掉太子的目的。他让清子将姐姐单登叫来,三个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把皇后置于死地。单登和清子乃女流之辈,风月场上行奸卖笑是内行,但构陷皇后这样的大事却没了主意,耶律乙辛毕竟是当朝的权臣,阅历丰富,他眯缝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沉吟半晌,便虚构出一段莫须有的艳事来,并教单登如此如此,其中淫秽下流的语言,就连放浪形骸的清子听了也不免脸红起来。
单登听了,如获至宝。她兴冲冲地回后宫去了。
耶律乙辛一把搂住清子说:“我设计了如此妙计,可谓是费尽心机,你拿什么来赏我啊?”
清子佯装不懂,媚态十足地摊开双手说:“奴家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赏大人的呀!”
耶律乙辛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酥胸说:“这不就是最好的赏物吗?”
清子不置可否,只是妖媚地一笑。
耶律乙辛早已按捺不住。二人滚在床上,脱衣解带,立时翻云覆雨起来。清子心中暗想,此计一旦成功,不但为姐姐出了一口恶气,而且还为情人谋逆篡政扫清了道路。
清子记得曾经有一次,二人苟且之后,耶律乙辛摇头晃脑地对清子说了一件奇事:小时候,耶律乙辛去放羊,有一天中午,父亲迭剌来找他,发现耶律乙辛正在睡懒觉。父亲生气地将他叫醒,耶律乙辛却揉着眼睛,不高兴地说:“我正做梦,一个金甲神人拿着太阳和月亮给我吃,我把月亮吃完了,正在吃太阳,刚吃了一半,就被你叫醒了,真可惜啊!”他的父亲听了,认为耶律乙辛不是凡人,从此就不再让他放羊了。
清子听到这个奇怪的梦,想到当前耶律乙辛的地位,心里认定他确实是当皇帝的命。世上有谁敢以日月为食?不用说,当然只有皇上一人!
有朝一日,耶律乙辛若登了皇位,那么她尽享荣华富贵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想到这,清子媚功大展,在枕席上大呼小叫,尽情卖弄,将耶律乙辛撩拨得神魂颠倒,愈加丑态百出。
清子哪里知道,耶律乙辛只是贪图她的肉体和美貌。她只不过是他随时泄欲的工具。她和姐姐单登,亦不过是耶律乙辛操纵政治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耶律乙辛又来了,他交给清子一首诗,让她马上转给单登。老谋深算的耶律乙辛深知仅凭单登几句子虚乌有的谎言,不足以致皇后于死地,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祸及自身。为了万无一失,他利用萧观音擅长诗词这一点,让张孝杰以女人身上的十种香气为题,写了一首描写男女狎昵淫秽的《十香词》。就是这首香艳至极的《十香词》,让美貌绝伦的旷古才女萧观音失去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连日来,萧观音的眼皮老是跳。她用手拄着头,伏在书案上看书。昨晚,她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下床走出寝室,月光下,只有她一个人,四周静得可怕,萧观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着皎洁的月亮,心里翻腾起一阵阵伤感。从前的夜晚,她和耶律洪基形影不离,二人如胶似漆,俪影双双,而今地上只横着一个斜长的影子,那是她孑孓一人的身影。
“春来草色一万里,绝色红颜正愁余。”她在心里自怨自怜。
她返转身,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不知为什么,越是明亮的夜晚,她越觉得无比的凄凉。床,显得越来越宽了。风,拍打着窗棂,发出一种吱吱呀呀的声音。萧观音侧耳细听,却好象是女人的笑声,还有她熟悉的耶律洪基的笑声。
宫外,在另一个寝室里,肯定是一副春光旖旎的浪漫场景……她在心里凄然无望地想着。
耶律洪基已经好久都没有踏进这个房间了。一天,两天……一开始,她还掐着手指算着,可后来竟然算不过来了。但是她始终都在期盼着,总有那么一天,内侍们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地喊着:“皇帝驾到,请萧后侍寝!”可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只是无边的绝望。
这些天她大多的时间都用来演奏《回心院》,那个叫赵惟一的伶官,每次都是低头走进她的房间,走的时候,也是恭身低头而退。想起他,萧观音不禁笑了,心里涌上一股温暖,赵惟一是一位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男人,精通音律,长得也很养女人的眼,皇后在心里暗忖。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划过,会奏出优美动听的旋律,听了会让人发呆、痴想,那奏出的音符,仿佛是敲打在她的心扉上发出来的。
自从她嫁入皇家,就立志做一代贤后,名垂青史,为萧氏家族争光。她看过不少书,像《烈女传》、《历代皇后传》,历史上有好多的烈女贞妇,也有许多贤后,但也有许多误国乱政的嫔妃皇后,像赵飞燕就是最典型的一个。赵飞燕无后妃之德,以女色败坏汉家帝王基业。
萧观音看着照进窗内的月光,发誓无论受到丈夫怎样的误解,也一定要做一位帮助耶律洪基创建宏伟帝业的皇后。孤枕难眠的萧观音浮想联翩,即兴写下了一首《怀古诗》:“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萧观音还是耐不住寂寞的长夜,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她看见一只斑斓猛虎吼叫着扑向了耶律洪基,她披头散发,站起来大喊,让她的皇帝丈夫快跑,可是他怎么也跑不动,猛虎的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咬到他了,但不知为什么,始终只差那么一点点,她急了,她跑了过去,挡在了丈夫的身前,猛虎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鲜血立时就喷了出来。她惊恐地大声惨叫,却把自己给喊醒了,原来做了一场噩梦。
已经是下半夜了,月亮完全被乌云遮住了,屋子里漆黑一团。
萧观音浑身冷汗淋漓,再也睡不着了。
会不会大祸临头?萧观音隐约觉得她的脖颈还在疼着,丝丝缕缕地,却一直疼到她的骨髓里。
第二天,她还在疑虑,郁郁寡欢,一直想着那个噩梦。
恹恹地,萧观音拿起了一本古诗,好长的时间里,她除了弹奏《回心院》,就是在书中消遣时日。自幼她便喜欢读诗,写诗,她在诗中寻找着独属于她的快乐。
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地推开了。
她回头一看,是前一段时间贬到外院当值的婢女单登,她干什么来了?
单登跪在萧观音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张纸,萧观音疑惑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首《十香词》: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哪识罗裙内,消魂别来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啖沉水,生得满身香。
香艳异常的诗,让萧观音读后不免脸红心跳,她疑惑地问:“这诗写得过于轻浮,甚至有些淫荡了。这是什么人写的?”
单登马上说:“这是奴婢从外面得来的,据说是宋国的皇后写的,外面的士子闺秀们都在竞相传抄呢!今天特意拿来,求皇后抄写一份赐给奴婢。”
“真没想到,宋国的皇后也会写这样的东西!”谙熟诗词的萧观音拿起来,又在心里默读了一遍,沉呤半晌说:“尽管浪荡了些,不过文学功底还是有的。”
单登说:“确实是香艳了些,但这种闺中诗,于奴婢一个粗人来说,收藏这样的东西也不为过。”
单登说完,见萧观音半晌不语,忙极力讨好地说:“如果皇后您能用您的一手精致的小字抄录了这首词,那么词是宋国皇后所写,字则是我大辽皇后所书,真可谓是辽宋联璧了!”
昨晚的梦让百无聊赖的萧观音心情压抑,此时她听了单登的恭维,不禁有些手痒,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于是提笔将《十香词》抄写了一遍,而站在她身后的单登终于放下心来,心花怒放,脸上露出得意的诡笑。
萧观音哪里知道已经中了奸人的奸计。
抄完后,萧观音见纸尾还有一块空余的地方,便随手将她昨晚作的《怀古诗》也写上了。
单登拿着萧观音亲自书写的诗词,到了清子的家里,等在那里的耶律乙辛见大功即将告成,三人不免弹冠相庆。
耶律乙辛奸笑着对单登说:“只要你和朱顶鹤到北枢密院去告赵惟一与皇后萧观音通奸乱宫,余下的事嘛,就全看我的了。”
单登和朱顶鹤当然敢去北枢密院去告,因为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位朝廷大员就是当朝的北院的枢密使,堂堂的一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当今皇上都让他三分!何况事成之后,耶律乙辛大人还许他们以高官厚禄呢。
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头悲惨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