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6</h3>
1894年9月17日上午11点半,让中国人刻骨铭心的甲午海战爆发。
这场海战的经过和结果,大家已经很熟悉了(我也不忍心再写一遍),单说说作为中方舰队最高指挥官的丁汝昌在这场海战中的表现。
后世的一大争论,是在两支舰队遭遇时,丁汝昌下令北洋舰队排成“雁行阵”冲向日本联合舰队,而日本联合舰队则采取纵队回应。由于北洋舰队的阵型只能发挥舰首炮的威力,而日本联合舰队则可以发挥侧舷炮数量多的优势,所以最终北洋舰队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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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海战中日双方舰队的阵型
而事实上,丁汝昌下令采取的阵型,也不是拍脑袋想的,而是按照平时训练,根据北洋舰队军舰的特性决定的——“定远”和“镇远”这批主力舰,当初都是以加强舰首方向火力而制造的。比如“定远”舰装备的4门口径为305毫米的巨炮,如果排成纵队放开侧舷,一侧只有两门炮可以同时开火,而如果舰首对准敌人,4门巨炮都可以开火。
而日本联合舰队的军舰有不少都是加强侧舷火炮的。换句话说,在一场遭遇战的情况下,大家都只能率先反应:用自己最擅长的阵型投入战斗。
而且,丁汝昌在甲午海战中,至少对得起军人的本分。
这场战斗是以北洋舰队的“定远”号先开炮拉开战幕的。可惜的是,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什么缘故(“定远”舰当时已经下水12年了),“定远”巨炮一响,舰桥就开裂了,坐镇指挥的丁汝昌跌了下来,信号旗装置也废了。
但后来的事未必所有人都知道:手下要把满脸是血的丁汝昌抬进内室,但丁汝昌坚持不肯,坐在甲板上指挥作战,直到战斗结束。
至于信号旗系统被毁,确实是天数,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北洋舰队失去指挥,各自为战。
但丁汝昌当时在战前发出过三条训令:
1.舰型同一诸舰,须协同动作,互相援助。
2.始终以舰艏向敌,即保持位置,而为基本战术。
3.诸舰务于可能范围之内,随同旗舰运动。
如果丁汝昌不负伤,信号系统不被摧毁,北洋舰队还是会按照这三条训令进行战斗。
事实上,因为是一场遭遇战,事后日本人复盘,自己舰队的各种操作也是漏洞百出。抛开意外因素不谈,丁汝昌在这一场战斗中当然要负指挥失败的责任,但要说他一无是处,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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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世昌的“致远”号在甲午海战中沉没。图中右侧为日舰“吉野”号,中央倾斜的是“致远”号。绘制此图的是观战的英国远东舰队“利安德”号上的军官,他对“致远”“经远”号的奋战都给予了极高评价
问题就在于,5个多小时的激烈海战之后,日本联合舰队其实也损失惨重,4艘主力舰基本丧失战斗力,但就是一艘也没沉。
而北洋舰队虽然“定远”“镇远”等主力舰岿然不动,但沉了“超勇”等5艘较弱的军舰(“广甲”号逃离战场,几天后触礁沉没)。
日本即便胜,也是惨胜,所以率先退出战场。
而失去5艘军舰的丁汝昌,注定要接受悲剧的命运了。
<h3>7</h3>
困守刘公岛后,丁汝昌其实并没有放弃。
那个时候,丁汝昌已经被革去了尚书衔,待旅顺陷落之后,又被革去全部职位。不过,光绪帝很快又收回了谕旨,改为“暂留本任”——丁汝昌走了,谁来接着保卫大清帝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丁汝昌还在坚持抵抗。他看到威海陆路上的炮台防守薄弱,怕被日军攻占后调转炮口倒轰北洋舰队,所以建议先自行炸毁,结果又被当成“通敌卖国”的证据禀报朝廷。“清流派”再度怂恿光绪帝要将丁汝昌革职,在李鸿章力保、刘步蟾等将领请愿的情况下,朝廷才决定“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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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南岸的炮台。后来炮台果然被日军攻占,调转炮口,吊打停在港口里的北洋舰队,丁汝昌只能再组织敢死队去炸掉炮台
即便如此,丁汝昌还是率领舰队击退了日军的多次进攻,并主动用舰炮支援陆地战斗,击毙日军旅团长大寺安纯(为甲午战争中日军被击毙的最高将领)。
丁汝昌在抵抗的过程中,其实已经开始在“但求一死”了。
1895年2月9日,丁汝昌登“靖远”舰与日本舰队作战,“靖远”舰被陆地炮台上发来的炮弹击中(也是我们自己的炮台,被日军夺去),丁汝昌准备与船同沉,被部下拼死救上小船。
2月12日,日本联合舰队指挥官伊东祐亨写来了劝降书,丁汝昌断然拒绝,并把劝降书派人送给李鸿章,以表明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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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汝昌给伊东祐亨的信,退回了伊东祐亨的三件礼物
但他知道,手下人中,很多人已有降意了。
2月8日,北洋舰队的“左队一号”管带王平,率13艘鱼雷艇和两艘快艇集体出逃(结果被日军击毁和俘虏14艘,只有1艘逃到了烟台),丁汝昌自己对李鸿章承认:“自雷艇逃后,水陆兵心散乱。”
而为了避免被日军俘获后利用,丁汝昌下令舰队炸沉自己的军舰。众人因为怕失去投降的本钱,已经没有人肯执行,只有“定远”舰管带刘步蟾一人服从,在“定远”号打光所有炮弹后,炸沉军舰,然后自杀殉国。
丁汝昌知道,战斗已经持续不下去了,部下都在等着投降,而成为阻碍的,无非就是他还活着。
2月12日深夜,本文开头的一幕发生了。
据身边人回忆,丁汝昌服药后并没有立刻丧命,而是非常痛苦地挣扎到了后半夜才断气。他死后没多久,手下军官牛昶昞就盗用他的名义,与日方签订了《威海降约》。
俘获北洋舰队所有残存舰只的日本人,将军舰收编,甚至将“镇远”号开到日本展览(后编入日本联合舰队,参加了日俄战争中的“对马海战”)。
但他们专门用一艘中国商船,郑重地送回了丁汝昌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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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画的丁汝昌
日本海军大尉子爵小笠原长生这样描述丁汝昌:“日清和平破裂之后,在许多战斗中没有像威海卫那样的义战。为何称其为‘义战’呢?因为敌人极尽忠义。其他无论旅顺还是平壤,皇军所到之处立即陷落。然而据守在威海卫内刘公岛的丁汝昌,对日本海军的进攻则进行了英勇的抵抗。竭尽全力之后,最终自杀以救部下,这实在是战则以义战,降则以义降。”
馒头说
大一刚入学时修了“中国近代史”,第一次被要求写论文。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写“甲午海战”——这一直是我觉得最揪心的一段近代耻辱战史。因为第一次写论文,什么都不懂,还给文章起了个自己觉得很有意境的题目《日落北洋》,没错,像小说一样。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开始寻找各种资料。
看了一个星期的资料后,发现很多自己以前以为是正确的东西,全被颠覆了。
什么“慈禧太后为了庆寿挪用海军军费”,什么“李鸿章当缩头乌龟避战求和”等等,在这些我认为是北洋舰队覆灭的“主要原因”背后,我了解到了很多自己原先并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那时候的我,第一次知道了“速射炮”的概念。当时日本联合舰队的炮筒口径虽然比北洋舰队的小,但北洋舰队的主力舰打一发炮弹,日本联合舰队的军舰能打6发——当时有英国人算过,整个海战过程中,联合舰队的火力其实是北洋舰队的3倍。
又比如,我一直以为北洋舰队的实力当时在亚洲是遥遥领先的,但事实上,日本人经过励精图治,在海战开战前,他们联合舰队参战的军舰,无论是在总排水量、平均航速节、火炮数量、鱼雷发射管数量等各方面,都是领先于北洋舰队的——我们哪有资格说什么“痛失好局”啊!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过头来看丁汝昌,就很让人唏嘘了。
尽管日本人一直很尊敬丁汝昌,认为他是“义死”,但在当时的中国,他无可避免也要“出把力”,一起将整个甲午战争失败的“锅”背起来。尽管他已经自裁以谢天下,但身后依旧遭受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和评价。1910年溥仪当皇帝时,才恢复他生前的官衔(主要是袁世凯力主,他当年在解决朝鲜危机时和丁汝昌搭档愉快),而在后来的活动中,他的墓还被掘开过。
丁汝昌在自杀前可能还希望,自己能以一死,换一了百了。
甲午一战,马关签下耻辱条约。日本的伊藤博文对前来谈判的李鸿章说过这样一句话:“十年前我在津时,已与中堂谈及,何至今一无变更?本大臣深为抱歉!”背后的意思是,你们的失败,不是你一人的失败,是你们整个政治改革太慢的失败。
你看,这个锅,连李鸿章都背不起,更何况丁汝昌呢?
[1] 1英尺≈0.3048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