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大变局时代(2 / 2)

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

<h3>5</h3>

在战争的爆发点广州,叶名琛其实并不是不少人以为的那样“消极抵抗”。在当时的广东,精锐部队都被调去镇压太平天国了,叶名琛虽为两广总督,但其实面临的是一个无兵可用的局面。

即便如此,英国军舰一开炮,叶名琛就在城内贴出了告示,号召军民同心,共同抵抗侵略者:“英夷攻扰省城,伤害兵民,罪大恶极……但凡见上岸与在船滋事英匪,痛加剿捕,准其格杀勿论,仍准按名赏三十大元,解首级赴本署呈验,毋稍观望。”

另一方面,叶名琛抓紧修复城墙和炮台,和他的前任一样,招募大量乡勇一起守城。白天,他让乡勇对英军采取袭扰战;晚上,他派装满炸药的沙船冲击在岸边休息的英国军队,还派出火筏对英国军舰进行火攻。

值得一提的是,叶名琛还颇具战略眼光:派人袭击英国军队的战略后勤基地香港,并对香港施行禁运,甚至还派人去香港投毒。这一度让香港陷入极大的恐慌,很多英国人都逃到澳门去避祸。

在叶名琛的各种手段之下,英国军队围攻广州4个月不克,香港总督包令甚至因此被英国政府解职。

那么这样看来,叶名琛似乎是一个智勇双全的民族英雄了?

唉,也不尽然。

在英军围攻广州的过程中,叶名琛始终镇定自若,处乱不惊,是他真的有大气魄?不全是,也是因为他迷信。

叶名琛在总督衙门里,为他和自己的老爹建了一个“长春仙馆”,里面祭祀的是吕洞宾、李太白二位大仙。抵抗英军的一切军令和行动,叶名琛都要先扶乩(中国道教的一种占卜方法)一番。他反复宽慰部下说:“十五日过后即无事。”那就是占卜得来的。

另一方面,让叶名琛颇为自得的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率先打起了情报战。他一面大力逮捕广州城内给英国人通风报信的“汉奸”,一面又发动自己安插在香港多年的“情报网”,为他送来英国人的各种情报。叶名琛自豪地说:“我合数十处报单互证,然后得其端绪。”

可惜的是,他在香港的那些“情报人员”业务能力都不过关,很多人只不过是传递些在当地公开出版的新闻报刊信息给他而已。最关键的是,还经常传递错误的情报——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人明明打赢了,传递来的情报却是英国人输给了俄国人。

基于这种假情报,叶名琛判断英国人必不能坚持多久,自会撤退。

但事实是,1857年10月,暂时退到香港的英国军队,等来了额尔金爵士率领的援军,以及决定一起入伙的法军。当时英法联军有绕过广州的念头,但通过一艘截获的中国官船上的文件得知,叶名琛已经无钱再支付乡勇的酬劳了,换句话说,广州城其实已经基本无兵可守。

12月29日,英法联军终于攻进了广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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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琛坐在轿子中被送往“无畏”号军舰

<h3>6</h3>

抓到叶名琛后,英国人并没有虐待他。

叶名琛与其说是被“抓走”的,倒不如说是被“请走”的——他被允许带着自己的仆人和衣物、粮食,坐着轿子上了英国的战舰“无畏”号。

按照英国人的想法,叶名琛在广东经营了十多年,又素有清廉之名,肯定深受百姓爱戴,部下也会想尽办法营救他。于是,英国人决定将叶名琛带到印度的加尔各答,远离中国,以防民心难服。

但其实,英国人想多了。叶名琛被捕后,咸丰帝压根儿就没想过救他,反而因为怕英国人拿叶名琛当人质来要挟政府,立刻罢免了叶名琛的一切职务。不仅如此,还通知广东当局:“叶名琛办事乖谬,罪无可辞,惟该夷拉赴夷船,意图挟制,必将肆其要求。该将军署督等可声言:叶名琛业经革职,无足轻重。使该夷无可要挟,自知留之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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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新闻画报》上刊登的叶名琛被抓获现场的图片

但已经离开中国的叶名琛,并不知道这些。

叶名琛在“无畏”号军舰上被关了48天,然后被送往加尔各答。因为晕船,叶名琛在船上呕吐不止。但每次吐完,身高一米八的他都要整理官帽和服装,因为要保持大清官员在“夷人”面前的形象。英国人对他客气,有人上船看到他会脱帽致敬,他也会脱帽还礼。

只是,叶名琛以为在军舰上会见到额尔金爵士,并想当面斥责他。但事实上,额尔金压根儿就没想过见他。

军舰到了加尔各答,叶名琛依旧还是气宇轩昂地上岸,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形象。

从上岸开始,他就自命为“海上苏武”。

据后来回国的叶名琛仆人回忆,叶名琛原来是有一个美好愿望的:英国人会把他送到英国,然后他就能面见英国女王,并和她当面对质:为何要无故挑起事端?

在加尔各答,叶名琛每天都在打腹稿,做准备,等待与英国女王见面的那一天。同时,他让人每天翻译鸦片战争的战事新闻给他听,听到英法联军获胜,就捶胸顿足,听到清朝军队获胜,就喜笑颜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名琛自己也渐渐认识到:英国人从来没有想过把他送到英国,只是想让他在加尔各答待着,远离广州而已。而他也不太可能像苏武那样回归大汉了。

在自己带来的粮食吃完之后,悲愤的叶名琛决定效法古人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不吃外国人的粮食。

1859年4月9日,绝食一个多星期的叶名琛,含恨逝世,终年52岁。

<h3>7</h3>

叶名琛死后,英国人将他的尸体收敛入棺,送回了中国。

据他生前的仆人回忆,叶名琛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辜负皇上天恩,死不瞑目。”

而就在叶名琛被英国人抓去之后,咸丰帝是这样下诏关照清军的:“勿因叶名琛在彼,致存投鼠忌器之心。该督已辱国殃民,生不如死,无足顾惜。”

馒头说

还是说说叶名琛那著名的“六不将军”称谓:“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拆分出来看,叶名琛确实“不死”“不降”“不走”,但这没什么丢人的。

但他并没有“不战”和“不守”。

至于“不和”,那是皇上不允许他“和”,他就没权力“和”,而皇上需要“和”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是“背锅”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六个“不”,让叶名琛成了一个很难下笔的人。

你说他迂腐吧,在“亚罗号事件”的处理上,他做得有理、有利、有节;但你说他有见识吧,被俘后却幻想自己能和英国女王当面对质。

你说他避战吧,他发动乡勇,积极备战,主动迎敌;你说他善战吧,却事事先要占卜,还误信错得离谱的情报。

你说他狠辣吧,对内杀人如麻,对外却一筹莫展;你说他怕死吧,城破之日,巡抚和将军都降了,只有他正襟危坐,不降不走,最终在异乡绝食而死……

令人一言难尽的叶名琛,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晚清一批还算有能力的大臣的缩影。

如果没有洋人,叶名琛可能是晚清的一代名臣(他以清廉闻名,在内政和理财方面也很有天赋,同时又心狠手辣),但把他放到更大的舞台上,身处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时代,他的见识却远远不够,他的能力也捉襟见肘,以至要靠占卜寻求力量,凭气节留住底线。

别说叶名琛,会做官如曾国藩,也在“天津教案”中栽了跟头;能力强如李鸿章,最后还是背了个“卖国贼”的恶名,呕血而亡。

曾有人作一联挽叶名琛:公道在人心,虽然十载深思,难禁流涕;灵魂归海外,想见一腔孤愤,化作洪涛。

“孤愤”估计是有的,但“公道”又如何说起呢?

面对大变局时代,比起“一腔孤愤”,更重要的还是“睁眼看世界”吧。